1 大胡同扛把子
2004 年开春，天津大胡同服装批发市场，马三蹲在自己摊位前，面前摞着五十件冒牌阿迪达斯运动服。一上午来了三拨人，砍价全砍到三十五一件。马三咬着后槽牙愣是没卖。
“三十五？你咋不去抢呢！我这进价都四十！”
隔壁摊位的崔姐嗑着瓜子，眼皮都没抬：“马三，你就嘴硬吧。你进价二十，蒙谁呢？”
“崔姐！你甭拆我台啊，我这不跟他还价呢嘛！”
马三，本名马建国，1978 年生人，天津红桥区西于庄土著。他爹是轧钢厂工人，他妈是副食店售货员，家里就他一根独苗。念到初中毕业死活不肯再上学，他爹拿皮带追着抽了三条街也没用，最后托人送他去远房亲戚的服装摊儿上学生意。马三脑子活泛，嘴皮子利索，干了三年就把服装批发的门道摸得透透的，2000 年自己支起一个摊位，从白沟进廉价货倒腾到天津售卖，一个月能挣两千来块。
搁当年，这笔收入不算少，但马三心里不满足。
“慧儿，你说我这辈子就搁大胡同守着小摊练摊儿了？”
刘小慧是他处了半年的对象，就在旁边摊位卖袜子，一米六八个头，皮肤白净，说话慢条斯理，跟马三的急脾气刚好互补。她一边码放袜子一边随口回：“那你想干啥？上国务院啊？”
“我想干大的！” 马三一拍大腿，“入世都两三年了，咱国家跟外国人做生意的路子越来越宽！我打听了，俄罗斯那边缺便宜衣裳，一件衬衫咱这儿成本十块，运过去能卖五十，五倍的利！”
刘小慧头都没抬：“那你咋不去？”
“我这不是没钱周转嘛……”
“没钱你跟我说啥？”
“慧儿……” 马三凑过去，一脸谄媚，“你手里不是攒了五万吗？借我周转周转，赚了钱咱俩对半分！”
刘小慧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马三，你那张嘴，死人都能让你说活。我就问你一句 —— 赔了咋办？”
“赔了我娶你！”
“呸！赔了你娶我，那分明是我亏大了！”
话虽这么说，最后刘小慧还是把五万块借给了他。马三手里拢共凑了十一万 —— 自己攒下的六万，加上刘小慧的五万。他在郊区租下一间小厂房，购置十台二手缝纫机，从白沟拉来两吨布料，自己开工做衬衫往俄罗斯发。
头三个月，赔得底朝天。俄罗斯那边遇上灰色清关卡货，集装箱压在海关两个多月，等货终于提出来，冬天都快要过去了，这批衬衫直接砸在了手里。马三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天天蹲在厂房门口闷头抽烟，连大胡同的摊位都不得已盘了出去。
刘小慧来找他那天，马三正蹲门口啃馒头就咸菜。她静静看了他半晌，从兜里掏出一本存折：“又凑了三万，你再试试。”
马三手里的馒头差点噎在喉咙里：“你不怕我再赔光了？”
“怕。” 刘小慧挨着他坐下，“但我觉得你这个人，能成事。”
第四个月，一个俄罗斯客商直接找上门，要五千件衬衫，现款现货，一件能净赚八块。马三带着工人连夜开工，连熬七天按时交货，四万块利润稳稳落袋。他先把三万本金还给刘小慧，剩下一万，买了店里最贵的一束九十九朵红玫瑰，外加一枚两千块的戒指，就在厂房门口，直直跪了下去。
“慧儿，嫁给我吧！”
刘小慧接过花凑近闻了闻：“假的吧？塑料花？”
“真花！九十九朵，三百八呢！”
“那行，戒指拿来我看看。”
马三把戒指递过去，刘小慧对着太阳光端详一阵：“钻石呢？咋看不见钻石？”
“慧儿，咱以后有钱了换大钻戒，这个先对付着……”
“起来吧起来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刘小慧把戒指套在手上转身往回走，走出三步，回头丢下一句，“明天领证去，记得带上户口本。”
马三乐得原地蹦起来，当场翻了个跟头。
打那儿起，马三的生意跟坐了火箭一样往上窜。2005 年做中东头巾赚了三十万，2006 年做非洲花布入账一百多万，2007 年瞅准欧洲羊绒大衣的行情，从内蒙古采购羊绒纱线，在天津加工成衣往意大利发货，一单直接赚了五百万。厂子从郊区搬进西青开发区，两千平米的大厂房，四十多号工人，连他二大爷外甥的三表舅都投奔过来上班，厂里管吃管住，还帮单身的伙计张罗对象。马老爷子逢人就夸：“我儿子，大老板！专门跟外国人做买卖的！” 刘小慧也不用再蹬三轮摆摊，换上了宝马 —— 她当初考驾照考了三次才过关，倒车入库一直费劲，每次都得保安在旁边指挥着才行。
马三发财不忘老街坊，每年过年回西于庄，挨家挨户送米面油，遇上熟人就散中华烟，出手大方，有时候一整条直接递过去。有人打趣问：“马三你咋这么大方？” 他咧嘴一笑：“嗨，我马三能有今天，少不了街坊们帮衬，做人不能忘本嘛！”
但马三有个毛病 —— 格外爱交朋友。谁跟他喝一顿酒，拍着胸脯喊一声 “三哥”，他就真心把对方当成亲兄弟。
费雪，就是这个时候闯进他生活的。
2 费雪这孙子
2006 年秋天，马三去天津港保税区报关，撞见一个瘦高男人正跟报关员争执。
“我这批货往年一直都是低风险快速放行，从来没开过箱，怎么这次非要查验？”
报关员小姑娘被他吼得眼圈通红：“先生，系统布控显示您这个品名需要抽查……”
“系统？系统是死的！我费雪在米兰做了十年贸易，从没遇上羊绒大衣还要开箱查验的！”
马三一听见 “米兰” 两个字，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他凑上前递过去一根中华：“哥们儿，米兰那边做买卖的？”
费雪接过烟，上下打量马三一眼，一眼瞅见他脖子上小指粗的金链子 —— 这回是真金，五十克 —— 脸色立马缓和，换上笑脸：“对，米兰。费雪，本名费学军，天津本地人。您也跑意大利这条线？”
“我做羊绒大衣，往欧洲发。” 马三给他点上火，“天津港这边我熟，要不要搭把手问问？”
费雪眼睛一亮：“哎哟，三哥！久仰久仰！您这面相一看就是干大事的！”
俩人蹲在报关大厅门口，抽了半包烟，聊了足足两个钟头。费雪说自己 2000 年就去了意大利，在米兰做服装批发，有自己的公司、仓库和本地团队，眼下正发愁国内找不到靠谱稳定的供货商。马三一拍大腿：“这不正好嘛！我的厂子就在西青，你想要什么货，我给你安排生产供货！”
费雪紧紧握住马三的手使劲摇晃：“三哥，这就是缘分！咱天津爷们儿在海外，就得互相搭衬！您放心，您的货到了米兰，我帮你卖个好价钱！”
马三乐呵呵回家跟刘小慧显摆：“慧儿，今儿认识一个哥们儿，费雪，在米兰混十年了，路子特别广！以后咱的货直接进意大利，利润能翻番！”
刘小慧正给儿子马小帅喂奶，头都没抬：“你摸清他底细了吗？别碰上骗子。”
“嗨，天津老乡，能骗我啥？”
“天津老乡坑起天津老乡，那才叫一个准呢。”
马三没往心里去。2007 年开春，他给费雪发了第一批货 —— 五百件羊绒大衣，货值二十万。费雪收到货的第五天就把货款打了过来，利润跟之前说好的分毫不差。第二批一千件，四十万货值，费雪三天就结款。第三批两千件，八十万，两天货款就到账。
几番顺利合作下来，马三彻底放下戒备。2008 年 6 月，费雪一通电话打过来：“三哥，咱玩把大的。我这边拿下一个意大利连锁超市的订单，总货值两千万，羊绒大衣搭配羊绒围巾，你那边一个月能不能赶完出货？”
马三快速盘算了一遍，厂子开足马力，四十个工人三班倒，一个月刚好能赶出来。费雪给他算账：成本一千二百万，卖出总价两千万，净赚八百万，俩人对半分，一人四百万。
“四百万……” 马三咽了口唾沫，“费雪，这单靠谱吗？”
“三哥！咱合作一年多，我什么时候掉过链子？合同我都拟好了，你抽空看看！”
合同发到邮箱，十几页全是英文。马三只认得 Milan、payment、contract 寥寥几个单词。费雪在电话里逐条给他解释：“三哥你看这儿，‘30% 预付，见提单副本付 70%’，外贸里最标准的条款。我先给你打三百万定金，剩下的尾款，等货到港，你把提单副本发我，我立刻安排打款。”
马三把文件拿给会计看，会计只是会记流水账的半吊子，翻了翻，说看着挺正规。他又找做外贸的朋友老刘帮忙把关，老刘扫了一眼，提醒一句：“条款纸面没问题，但对方公司一定要核实清楚，意大利那边骗子不少。”
马三打电话去问费雪，费雪在电话里笑得爽朗：“三哥！我公司注册在米兰，办公室离蒙特拿破仑大街不远，你上网就能查到！费雪国际贸易有限公司，注册号都在！你要是不踏实，干脆飞过来实地看看！”
马三真的上网检索，确实能查到这家公司，登记地址也对。他又托米兰一个远房亲戚上门瞅了一眼，办公室确实存在，门口挂着公司牌匾。
“行，签！”
三百万定金按时打到账户。马三把自己全部家底，再加从银行贷出来的五百万，一股脑全部投进去，采购羊绒原料、给工人发工资、定制包装，全厂连轴转赶工期。2008 年 8 月 20 号，集装箱在天津港装船，马三亲自盯着吊车把货箱吊上船，拍了张照片通过邮件发给费雪：“费雪，货已经上船发走了！”
费雪回了一条 Skype 语音，背景嘈杂，像是在饭馆里：“三哥您就等着好消息！货一到，钱马上到位！”
货轮在海上航行，中途在苏伊士附近等候泊位耽搁几日，前后漂了三十五天，9 月 25 号才抵达热那亚港，后续还要陆运转运到米兰仓库。马三打开 Skype 给费雪发消息：“货到热那亚港了，提单副本我发你邮箱，尽快安排尾款。”
费雪回了一个 OK 的表情。
三天过去，货款毫无动静。马三打电话过去：“费雪，怎么回事？”
“三哥，意大利这边银行流程慢，再等等。”
又等五天，马三再次致电，费雪说辞又变了：“三哥，海关查验耽误清关，别急。”
再等一个礼拜，马三心里火烧火燎，一通接一通打电话。费雪一开始还肯接，后来干脆不再接听。马三换陌生号码打过去，费雪一听见他的声音，直接挂断。
马三这下彻底慌了，找圈内同行打听消息。同行叹了口气告诉他：“马三你还不知道？费雪那家公司早就申请破产清算，上个月就停摆了。他欠了一大堆外债，好些供货商都在四处找他。”
马三脑袋嗡的一声，差点当场栽倒。
他蹲在仓库门口抽了半包烟，在 Skype 给费雪发去最后一条消息：“费雪，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钱不到账，我直接飞米兰找你。我说到做到。”
费雪没有回复。第二天，马三收到一封意大利语邮件，末尾附带英文签名 ——F. Xue，正是费雪公司委托的律师。他找一位温州大姐帮忙翻译：费雪公司已进入破产清算程序，所有债务交由清算组统一处置，债权人需要在 30 日内提交债权申报材料。
马三狠狠把手机摔在了地上。
3 差点跳了海河
刘小慧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在美容院做脸。马三打来电话，声音沙哑低沉，像垮掉了一样：“慧儿，出事了。”
“啥事？”
“费雪…… 费雪把货卷走了。两千万的货。”
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十秒钟。之后刘小慧冷冷吐出一句话：“马三，咱俩离婚吧。”
马三急了：“慧儿你先听我说 ——”
“说什么？两千万！你贷的五百万，加上家里全部积蓄，全都搭进去了！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去找他！我飞米兰当面找他！”
“你去找他有什么用？他人在意大利，你去了能怎么样？你连一句英语都说不利索！”
“我…… 我找大使馆求助！”
“你找玉皇大帝都没用！” 刘小慧说完，直接挂断电话。
马三再拨，已经关机。他打家里座机，是儿子马小帅接的：“爸，妈说让你先别回家，她把我的户口本收起来了。”
“你妈打算干什么？”
“她说要跟你离婚，带我走，让你自己处理这些烂摊子。”
马三蹲在仓库门口，四十岁的大老爷们，眼泪吧嗒吧嗒砸在地面上，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仓库管理员老赵看不过去，递过来一根烟：“马总，别哭了，哭解决不了问题。”
“老赵，你说我该咋办？两千万啊，我这回真是赔得一干二净！”
“要不…… 试着找找费雪家里人问问？”
马三一拍脑门，对啊！费雪是天津本地人，他爹妈还在天津住着！
马三带上两个工人，开车直奔河北区王串场。费雪他爹住在一栋老旧居民楼，六楼，没有电梯。马三一口气爬上去，用力敲门。开门的是一位七十来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看见马三愣了愣：“你找谁？”
“费大爷，我是马三，费雪的朋友。费雪联系不上了，您知不知道他在哪儿？”
费大爷一听见 “费雪” 两个字，脸色瞬间沉下来：“你别跟我提这个兔崽子！连我的养老棺材本都被他骗走了，说是拿去投资，之后就杳无音信！你也是被他坑的？”
马三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费大爷把他让进屋，倒了一杯热茶。俩人聊开，马三才摸清全貌 —— 费雪不光骗了自己，还骗了亲爹三十万养老钱、三姨二十万、表弟十五万，再加天津好几个供货商的货款，加起来小一百万。
“这孩子从小心思就歪，” 费大爷叹气，“小时候偷他奶奶的钱买零食，长大骗他爹的钱跑去意大利，到最后，专门坑咱们国内同胞！”
马三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嗡嗡作响。忽然，一个人浮现在他脑海里 —— 周连长。
周建军，河北沧州人，是马三当兵时候的老班长。马三 1996 年入伍，在河北某部后勤仓库服役，周建军是他班长，比他大四岁，一米八五的个子，身板敦实，看着一脸严肃，心思却细得像绣花针。当年新兵连五公里越野，马三跑晕过去，是周建军背着他往回走，二里多地，面不改色。
马三退伍之后，俩人一直保持联系。周建军 2000 年退伍，去了意大利，在米兰开中餐馆，从洗碗工一点点熬成老板，手里三家店，在米兰华人圈人脉极广。
马三拨通周建军的电话，电话一通，他声音就带上哭腔：“连长……”
“咋了？让人给欺负了？”
“比挨欺负惨多了，让人骗惨了。”
马三把整件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许久，周建军缓缓开口：“费雪？是不是一米八上下，瘦得像麻秆，留一小撮胡子，张口闭口自己在米兰混十年的那个？”
“对对对！就是他！连长你认识？”
“认识。” 周建军的声音沉了下去，“这孙子来我店里吃过饭，还欠我三百欧饭钱，一直没结。”
“……”
“马三你先稳住。你过来米兰，我帮你找人。这小子在米兰坑过不少华人，圈子里早就有人想收拾他，只是没人牵头。你来了，咱们一起想办法。”
马三一下子从沙发上弹起来：“我明天就动身！签证来得及办吗？”
“来得及，我给你发商务邀请函，找华人商会帮忙走加急通道，一周左右签证就能批下来。”
“连长，你真是我亲哥！”
“少说好话。过来就住我店里，管吃管住，一天收你五十欧。”
“……”
“跟你开玩笑的！赶紧订机票，落地马尔彭萨机场直接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马三挂了电话，浑身像打了一剂强心针。他在 Skype 给刘小慧留言：“慧儿，我找到周连长了，他帮我。我飞米兰，这笔钱要不回来，我就不回天津！”
半小时后刘小慧回了一条语音，声音带着哭过的沙哑：“你千万小心，别冲动跟人动手打架。钱要不回来就算了，人不能搭进去。”
马三鼻子一酸：“放心，你老公什么时候吃过亏？”
“这回不就吃大亏了，两千多万呢。”
“……”
4 沧州铁锅炖
马三的加急签证一周顺利出签，他订了直飞米兰的航班，揣着刘小慧心软拿出来的私房钱，一共两万美金现金，拎着登机箱登上飞机。十个小时航程落地米兰马尔彭萨机场，走出到达口，一眼就看见周建军。人群里格外扎眼，一米八五的光头，身上一件军绿色抓绒衣，胸口印着 “沧州武术” 四个大字，手里举着一张手写纸牌，上面写着：马三 天津。
马三快步跑过去，一把抱住他：“连长！”
周建军拍了拍他后背：“行了行了，大老爷们儿，别哭哭啼啼的。上车！”
周建军开着一辆银色菲亚特，车子老旧，看着像是从废品站淘来的。马三坐进去，座椅弹簧硌得屁股难受：“连长你这车……”
“咋了？能跑就行。米兰这边好车招贼，很容易被偷。”
车子开了半小时，驶入米兰华人街。周建军的中餐馆就在街上，店名 “沧州铁锅炖”，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玻璃窗贴着 “正宗东北菜” 的贴纸。马三下车一看，有点诧异：“连长，主打东北菜？”
“米兰这边东北华人多，东北菜好卖。店里顺带卖羊肉包子，家乡味儿。”
进到店里，周建军先给他煮了一碗热面。俩人坐下来，慢慢商量对策。
“费雪那小子，我打听清楚了。” 周建军点上一根烟，“他现在躲在米兰郊区一处废弃仓库里。公司名义上破产清算，其实货早就被他私下转移走了。你那批两千万人民币的货，他转手卖掉，到手大概一百八十万欧，钱全都转到了他私人账户。”
“我操！这跟明抢有啥区别！”
“看着像抢，可他玩的是合同套路。合同里藏了条款，货到之后有六十天的质量检验期，检验合格才付款。货到了他随便找理由判定不合格，逼你把货拉回国。你试试往回运？来回运费、仓储、清关的开销全算你的，拉回去赔得更多，大部分供货商只能认栽。”
“那咱怎么办？”
“怎么办？” 周建军掐灭烟头，“给他下个套。”
“啥套？”
“费雪这人贪得没边。你仓库里是不是还留了五百件大衣，原本预备补货的？”
“没错，还在天津仓库放着。”
“那就好办。你安排人把这批货发过来，我找一个意大利本地人出面假装买家，主动联系他谈生意。他一看见有利可图，铁定上钩。”
马三一拍大腿：“连长你这脑子，不去做生意可惜了。”
“滚蛋！这叫兵不厌诈！”
第二天，周建军找到餐馆的常客马里奥，一位退休意大利警察，之前被费雪骗走两千欧餐费，俩人早就结下过节。马里奥一听要收拾费雪，胡子都翘起来了：“Perfetto！我早就想治这个家伙了！”
马里奥给费雪打去电话，意大利语叽里呱啦聊了半天。马三在旁边一句听不懂，着急问：“连长，他跟费雪说啥？”
“马里奥跟费雪说，他认识一个中国供货商，手里有一批羊绒衫清仓，价格很低，问费雪有没有兴趣接手。费雪当场就应下来，约好第二天咖啡馆面谈。”
“这么容易就上钩了？”
“别急，好戏在后头。”
第二天，米兰市中心一家咖啡馆。马三躲在马路对面车里，举着望远镜盯着里面，周建军坐在一旁，啃着羊肉包子，慢悠悠提醒：“你望远镜拿反了。”
马三慌忙调整：“连长你咋不早说！”
咖啡馆里，费雪准时赴约，还是那副做派，身形瘦削，小胡子修剪得精致整齐，一身笔挺西装 —— 周建军说，费雪骗到钱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置办这套阿玛尼，花了一千二百欧。马里奥和他握手落座，聊了半个钟头，费雪眉飞色舞，明显对这批货十分动心。没过多久，马三看见费雪拿出自己拟好的合同递过去，马里奥看完，提笔签字。
马三在车里急了：“连长，马里奥怎么直接签了？他到底跟费雪谈的什么？”
“马里奥跟费雪说，货主是个不懂意大利语的中国老头，合同任由费雪起草。费雪拟了货到付款的版本，还加了一句，质量争议由买方指定检验机构判定。马里奥爽快答应签字。”
“这…… 这不等于进圈套了？”
周建军咽下最后一口羊肉包子，擦了擦手：“沉住气。那份合同，马里奥悄悄加了一行小字：以意大利语版本为准，出现争议交由米兰法院裁决。费雪一心想着赚差价，压根没仔细看。”
“加这句有啥用？”
“你猜猜，费雪指定的那家检验机构，是谁开的？”
“谁？”
“我连襟，温州人，在米兰做纺织品检测。”
马三愣了几秒，忍不住笑出声：“连长你太厉害了！”
“废话，不机灵点，能在米兰扎根开店？”
5 下套
整套计划是这样：货物送到之后，费雪指定的检验机构出具检测报告，判定货品不合格。按照合同，费雪有权拒收，但合同已经生效，单方面拒绝收货属于违约，需要赔付违约金。合同约定货值五十万欧，违约金是货值的百分之四十。费雪不懂意大利法律，以为白纸黑字写多少，就要赔多少。
费雪拿到不合格报告，急匆匆去找马里奥理论：“这批货怎么会不合格？面料跟之前那批完全一样！”
马里奥耸耸肩：“我不清楚，检测报告就是这个结果。”
费雪转头冲到检测公司。林老板把一叠检测数据摆在他面前：“你看，检测羊绒含量百分之九十七，合同标注要求百分之九十八，达不到约定标准，判定不合格。”
“就差一个百分点？你这不是故意为难？”
“先生，我们严格依照意大利本地纺织品强制标准检测，差零点一个百分点，都不符合合同约定。”
费雪没辙，回头找马里奥：“马里奥先生，这批货我不收了，合同取消。”
马里奥摇头：“合同签字生效，不能单方面取消。你要么收货结清货款，要么赔付违约金二十万欧。”
“你这是敲诈！”
“你可以拒绝赔付，咱们法庭见。不过我听说米兰法院近期有不少同类判例，大多都是买方败诉。”
费雪回去上网查资料，看见几份法院判决书，全是买方败诉。他哪里知道，这些判决书是周建军找人从法院网站原文修改打印出来，专门用来唬他的。
费雪急得团团转。就在这时，马三主动拨通他的电话：“费雪，听说你最近在米兰摊上麻烦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很久：“…… 马三？”
“是我。费雪，咱们见一面吧。你在米兰，我也在米兰。”
费雪声音都变了：“你…… 你来米兰干什么？”
“要账。顺带听说你背上二十万欧的违约金，啧啧，你做事怎么这么不小心？”
“马三，咱俩的债务单独算，你别掺和这件事！”
“行啊，你把欠我的两千万连本带利还清，我就能帮你摆平这件事。马里奥这边，我一句话就能撤诉。”
费雪犹豫许久：“…… 你说话算数？”
“我马三向来说话算数。倒是你费雪，当初答应我的尾款，到现在影子都没有。”
费雪咬咬牙：“好，明天见面谈。”
挂断电话，马三冲周建军比了个 OK 的手势。周建军正啃鸡爪，头都没抬：“第一步成了。你猜猜费雪现在最怕什么？”
“怕我们报警？”
“经济纠纷，意大利警察不爱管。他最怕的，是意大利税务局。”
“税务局？”
“他卖掉你这批货拿到一百八十万欧，一分税都没申报缴纳。意大利税务局查偷税漏税抓得极严，查到之后罚款叠加，弄不好还要坐牢。”
“那他不会直接跑路吗？”
“跑不了。他的居留卡马上到期，一旦跑路，居留失效，很难再回来。他在米兰还有房子、车子，丢下就全部打水漂。再说，他国内一堆债主盯着，就算想回国，一旦入境，立刻会被法院执行，根本不敢回去。”
马三竖起大拇指：“连长，我服了。”
第二天，费雪如约来到周建军的餐馆。一进门，看见马三坐在桌边啃羊肉包子，一旁站着人高马大的周建军，他腿肚子瞬间发软。
“三…… 三哥……”
“坐。” 马三指了指对面凳子，“费雪，咱们认识这么久，我马三待你怎么样，你自己心里清楚。”
费雪搓着手，不敢踏实坐下：“三哥，这件事是我不对，但我也有难处……”
“难处？你的难处，就是把我两千万的货卖掉，货款全揣进自己腰包？你的难处，是骗你亲爹三十万养老钱？是欠周连长三百欧饭钱赖着不还？”
费雪偷偷瞟一眼周建军，周建军手掌一握，指节咔咔作响。
“三哥，钱我还，先还一半行不行？”
“一半？你打发要饭的呢？”
“那…… 三分之二？”
马三一拍桌子：“费雪，今天我给你两条路选。第一条，把欠我的两千万连本带利结清，另外，费大爷的三十万、马里奥两千欧、周连长三百欧，一笔一笔全部还清。第二条，我现在就给意大利税务局提交举报材料 —— 你那笔货款没报税，算一算补税加罚款，再算算偷税要蹲几年？”
费雪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三哥我错了！我全部都还！你千万别联系税务局！”
马三蹲下来，盯着他：“费雪，你知道我最恨你哪一点吗？我拿你当兄弟真心相待，跟你掏心窝子做生意，你坑我的时候，还一口一句三哥喊着。”
费雪鼻涕眼泪一起往下掉：“三哥我混蛋，我不是人，你饶我这一回……”
“起来。钱打到账户，咱们才算两清。咱们签一份协议，你欠我的两千万加上逾期产生的利息，合计两千五百万，写清楚分期还款计划，少一分钱，举报材料立刻送到税务局。”
费雪手抖着签好协议。马三拿着协议，给费大爷打了一通电话：“费大爷，您那三十万养老钱有着落了，费雪承诺下个月优先还给您。”
电话那头，费大爷连着骂了十分钟，末了说了一句：“马三，你比你爹有种。”
6 地头蛇和无良律师
费雪回去之后越想越憋屈，钱还没开始转，先找了当地一个专做经济纠纷的律师，打算耍赖。
这名律师名叫贝尔蒂，土生土长的米兰人，常年处理商事案件，出了名的心黑。费雪找到他咨询：“我被人设套签了一份合同，现在要赔二十万欧违约金，有没有办法赖掉？”
贝尔蒂推了推眼镜：“合同拿来我看看。”
费雪把合同递过去，贝尔蒂翻了几页，嘴角勾起笑意：“费先生，这份合同条款处处偏向对方。不过，我有办法。合同写明质量争议由买方指定检测机构，我们可以起诉这家检测公司，控告他们出具虚假报告、和卖方串通。只要法院立案受理，案子拖上一年半载，违约金的事就能先搁置。”
费雪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
贝尔蒂搓了搓手指：“律师费五万欧。”
“五万？你这是抢钱！”
“费先生，二十万欧的违约金对比五万律师费，你自己权衡。”
费雪咬牙，掏出五万欧。第二天，贝尔蒂就向米兰法院递交起诉状，起诉林老板的检测公司出具虚假质检报告。法院受理案件，传票送到了检测公司。
林老板吓坏了，赶紧给周建军打电话：“连长，费雪把我告了！我这家检测公司要是卷入官司，以后生意没法做了！”
周建军叼着烟，语气淡定：“别慌。他告你，你不会反过来举报他？”
“举报他什么？”
“费雪那笔卖货的收入，一分税没交，直接匿名举报偷税，意大利税务局对这种案子最上心，一查一个准。”
林老板一拍大腿：“对啊！”
法院传票刚寄出，税务局的举报材料就递交上去了。费雪还在家等着开庭拖时间，税务局两名制服工作人员直接上门敲门：“费学军先生，我们收到举报，你涉嫌偷税，请配合调查。”
费雪双腿发软：“谁…… 谁举报的？”
“匿名举报，请你提供近三年财务报表和全部银行流水。”
费雪当即拨通贝尔蒂的电话：“你不是说起诉能拖住吗？税务局怎么找上门了！”
贝尔蒂也懵了：“费先生，我只负责民事诉讼，税务案件不在我的业务范围。”
“你怎么不早说！”
税务局一番核查，确认费雪一百八十万欧的货款全部转入私人账户，公司账面只留存几万欧，属于典型的偷税。税务局当场开出罚单，补税叠加罚款合计七十多万欧，限定三十天内缴清，逾期就查封房产、车辆拍卖抵债。
费雪彻底傻了，又去找贝尔蒂：“你快帮我想想办法！”
贝尔蒂摊开手：“税务案子我接不了。不过我认识一位专门处理税务案件的律师，我可以帮你引荐。”
“收费多少？”
“这个…… 十万欧。”
“你又来抢钱！”
“费先生，七十多万欧的罚款和十万欧律师费，你选哪一个？”
费雪硬着头皮又拿出十万欧。税务律师看完案卷，连连摇头：“你这个案子很难翻盘，举报人证据准备得太齐全，连你的转账记录都一并附上，明显是熟悉你的人。”
费雪不用多想，就知道是马三。
焦头烂额之际，马三的电话又打了进来：“费雪，听说税务局上门找你了？”
“马三！你故意阴我！”
“费雪说话注意分寸。眼下，我是你唯一的退路。这份举报，我能协调撤下来。”
“真的？”
“当然。前提是，你先把欠我的钱按时归还。”
“我没钱！钱都压在货里面！”
“那行，你慢慢跟税务局周旋。顺带提醒一句，你那套房子市价六十万欧，真走到拍卖那一步，卖不上这个价钱。”
费雪沉默半分钟：“我还。但是我得先把房子卖掉凑钱。”
“卖房周期太长。你不是还有一辆路虎吗？先把车出手。”
“这车我当初花八万欧买的！”
“二手出手能拿到五万，先凑一部分。先打五万过来，剩下的咱们再慢慢商量。”
费雪被逼得没有别的出路，第二天就把路虎卖掉，拿到五万欧，全部转给马三。马三收到转账，拿给周建军看：“连长你看，这小子就跟牙膏一样，不使劲挤，一点都不肯吐钱。”
周建军叼着牙签：“这才刚开始。他那套房子值六十万欧，跑不掉。”
费雪转完五万欧，天天催马三：“钱已经打过去了，税务局那边赶紧帮我摆平！”
马三慢悠悠回复：“费雪，五万欧就想了结所有事？你欠我两千五百万人民币呢，继续凑钱。”
“马三你说话不算话！”
“我说话不算话？当初你跟我承诺货到就付尾款，你做到了吗？今天，就让你尝尝被人爽约的滋味。”
费雪气得狠狠摔了手机。
这边费雪还没理顺，又一桩麻烦找上门。当初费雪转手卖掉马三这批大衣的意大利连锁超市，找上门追责。费雪收了货款，却没有足额交付货品，超市直接起诉他商业欺诈，索赔一百五十万欧。
费雪这下彻底垮了。三场官司同时压在身上，律师费都快要承担不起。贝尔蒂看见他就躲，税务律师也撂挑子不再接手。
走投无路的费雪，再次拨通马三的电话，一接通就哭了：“三哥，我实在扛不住了，你帮帮我，你说什么我都听……”
马三开了免提，周建军在一旁静静听着。马三清了清嗓子：“费雪，这回是真心帮你。听好，明天你把所有债主都约到周连长的餐馆，大家当面把账算清楚。你一共欠多少、能拿出多少资产还债，全部摆在台面上说。你要是敢耍花样，我直接抽身，剩下的官司、税务局的罚单，你自己扛。”
费雪哭着应了下来。
7 收网
第二天，沧州铁锅炖的大堂挤了满满一屋子人。费雪坐在中间，垂着脑袋，像霜打了的茄子。马三坐在他对面，周建军站在一旁，气场沉稳，如同守门的门神。马里奥来了，林老板来了，连锁超市的代表来了，税务局也派了一名专员到场旁听。
马三率先开口：“费雪，你自己说说，一共欠了多少债。”
费雪哆嗦着掏出一个小本子，逐笔念出来：“马三哥两千五百万人民币，我爹三十万人民币，我三姨二十万，表弟十五万，天津供货商老周八十万…… 马里奥先生两千欧，周连长三百欧，超市那边一百五十万欧，税务局七十多万欧……”
念了十多分钟，债务条目还没结束。马三抬手打断他：“行了，别念了，直接说说你名下还有什么资产。”
“房子市价六十万欧，车子已经卖掉，公司账上剩下八万欧，仓库里还有一批存货，估值五十万欧……”
周建军在旁边插一句：“你这套房子，是不是抵押给银行了？”
费雪低着头：“还有三十万欧房贷没还清。”
马三和周建军对视一眼，周建军轻轻点头。
马三开口：“费雪，我给你一个方案。房子卖掉之后，先结清银行的三十万房贷，剩下三十万拿出来，所有债主按照债权比例分配。仓库这批存货，我帮你对接买家，卖掉的五十万欧，同样用来还债。剩下还不上的欠款，你之后打工按月慢慢偿还。”
费雪抬起头，眼神茫然：“打工？我干什么活，才能还清两千多万的债？”
“你以前也在餐馆打过工，周连长店里正好缺人手，你来店里端盘子。每个月一千五欧薪水，包吃，工资扣除基本生活费，余下全部用来还债。”
费雪看向周建军，周建军捏了捏拳头：“看我干什么？我这儿洗碗工都比你踏实。”
费雪咽了口唾沫：“…… 行，我答应。”
马三补充一句：“还有，欠费大爷那三十万养老钱，必须优先偿还。那是老人家的活命钱，你忍心让七十岁的老父亲出去打工谋生？”
这句话戳中费雪，他终于红了眼眶：“三哥，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我爹……”
“行了，别哭嚎了。” 马三摆摆手，“签字画押，严格按照协议按月还钱。你要是敢再跑路，我还会再来米兰找你。”
费雪颤抖着手签下还款协议。马三拿起协议看了一遍，递给周建军：“连长，你过目。”
周建军快速扫完：“没问题。费雪，明天早上九点来店里上班，迟到扣工资。”
费雪灰溜溜地离开餐馆。马里奥竖起大拇指，一串意大利语说了出来，马三转头看向周建军。
“他说你是他见过最讲道理的中国人。”
“真的？”
“骗你的。他说你比费雪还要难缠。”
马三嘿嘿一笑：“不硬气一点，钱怎么要得回来？”
这时，旁听的税务局专员站起身说了几句话，周建军翻译给马三：“他说，如果费雪能够按时补齐税款和罚款，税务局可以走和解程序，不再追究刑事责任。”
马三松了口气：“那就好，没必要把人逼上绝路。”
周建军递给他一瓶啤酒：“事情办妥了，喝一口。”
马三接过来灌下半瓶，忽然想起一件事：“连长，之前跟费雪说能撤掉税务局举报，这份举报到底能不能撤？”
周建军看他一眼：“撤不了，是林老板实名提交的。就让费雪老老实实把罚款交齐。”
“那他之后要是知道了……”
“知道又能怎么样？把柄攥在咱们手里，他不敢乱闹。”
马三琢磨了一下，乐了：“连长，你可真有主意。”
“彼此彼此。”
之后，华人商会的李会长帮忙牵线，联系到中国驻米兰总领馆商务部门。商务参赞约谈了费雪，郑重告知：跨国商事债务纠纷，应当积极履约，拒不履行还款义务，会影响他后续证件办理和出入境手续，务必慎重对待。
这番谈话给费雪压上最后一重约束，他连夜又凑出二百万打给马三。
临走前一晚，马三做东，请周建军和马里奥吃饭。马里奥喝高了，搂着马三的脖子用意大利语唱《我的太阳》，调子飘得老远。周建军一边啃鸡爪一边叮嘱：“马三，回去好好对弟妹，当初是她拿出私房钱给你兜底。”
“那肯定的。”
“还有，往后交朋友擦亮眼睛，别谁喊一句三哥，就掏心掏肺。”
“记住了连长。”
“别总叫连长，我退伍都八年了。”
“那不行，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的连长。”
周建军笑着举起酒杯：“来，走一个！”
8 回天津
马三在米兰又停留半个月，盯着费雪完成房屋出售、存货清仓，确认第一笔分期款项顺利到账。
动身回天津那天，刘小慧带着马小帅到机场接机。马三从出口走出来，瘦了一圈，肤色晒得发黑，但是眼睛格外亮。刘小慧打量他一眼：“钱追回来了？”
“拿回一部分，剩下的按协议分期慢慢给。”
“那离婚的事，还算不算？”
“不离！慧儿，是我莽撞了，以后家里大事小事，全都听你的！”
一旁的马小帅适时补刀：“爸，我妈之前说了，这笔钱要是要不回来，她就改嫁。”
“改嫁？改嫁谁啊？”
“我妈说隔壁王叔挺好，还有退休金。”
马三一下子急了：“刘小慧你敢！”
刘小慧翻了个白眼，嘴角却藏不住笑意：“别瞎闹，家里给你包了牛肉大葱饺子，赶紧回家。”
马三嘿嘿一笑，一手揽住媳妇，一手牵住儿子：“走，回家吃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