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口最后那记重锤砸落时，萧衍听见了大虞皇城玄武门崩塌的轰鸣。
他死死攥着染血的半截断剑，用尽最后一分帝王气运催动祭坛上的逆命玉。
脑海里只剩一个念头：把那个素来倔强的皇后沈氏，送出这片必死的绝地。
“萧衍！把字签了，别装死！”
一道清冷又熟悉的女声，像冰水一样兜头浇下。
萧衍猛地睁眼。
没有漫天火光，没有叛军喊杀，连空气里浓重的铁锈血腥味都散得干干净净。
头顶悬着一盏亮如白昼的琉璃圆盘，身下是软得令人发慌的云榻。
几页印着黑色方块字的薄纸，正毫不客气地拍在他胸口。
萧衍低头一看，自己身上那件玄色十二章纹龙袍，竟变成了一套滑溜溜、毫无防御力的藏青色真丝睡衣。
他呼吸一滞，豁然抬头看向床边站着的女子。
米白色西装套裙剪裁利落，长发挽起，露出修长白皙的颈子。那双冷若寒星的眸子，左眼尾那颗极淡的泪痣，不是他的梓潼沈清歌又是谁？
狂喜瞬间冲垮了城破的悲怆。
萧衍本能地伸手，一把攥住女子的手腕，嗓音沙哑得厉害：“梓潼……你没死？太好了，朕就知道逆命玉定能护你周全！”
沈清歌像被烙铁烫到一般，用力甩开他的手，退后两步，满脸都是掩不住的疲惫与厌烦。
“萧衍，你又发什么疯？昨晚在工作室熬夜画画不肯出来，今天一早我跟你谈正事，你演哪门子古装戏？”
她抱起双臂，居高临下地指了指滑落在被子上的纸张：“离婚协议书我签好字了。今天去民政局提交申请，正式进入三十天离婚冷静期。这三十天里你可以搬出去，也可以住客房，期满我们就去领离婚证。”
一连串陌生的词砸过来，萧衍眉头紧锁。
虽然听不懂“民政局”和“冷静期”是何种官署律法，但“离婚”二字结合眼前这纸文书，他再迟钝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这是……皇后在向他请旨废后？还要与他义绝？
荒谬！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大虞开国以来，只有帝王休妻，哪有皇后主动请辞、还要把皇帝赶去偏殿独宿的道理？
萧衍心头火起，重逢的温情瞬间被帝王威严取代。
他掀开蚕丝被，赤脚踏在冰凉的木地板上，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扬，沉声喝道：“放肆！朕与你结发夫妻，受宗庙社稷庇佑！你身为中宫皇后，无故请辞，欲陷朕于不仁不义之地吗？这纸荒唐文书，朕绝不准奏！”
说完，他抓起那份离婚协议书，准备像在御书房批阅荒谬奏折一样，直接摔在地上以示震怒。
刚迈出半步，脚踝突然被一个圆盘状、嗡嗡作响的白色怪物狠狠撞了一下。
“大胆刺客——！”
萧衍大惊，本能地想要提气后跃，可这具身体虚浮无力，半点内力也无。
他脚下一滑，整个人毫无形象地往前扑去，“啪”的一声巨响，以一个极其标准的五体投地姿势，结结实实地摔在了羊毛地毯上。
那个白色圆盘怪物撞倒他之后，还毫无惧色地在他小腿上又怼了两下，发出机械而甜美的女声：“主人，前方遇到障碍物，正在为您重新规划清扫路线。”
萧衍趴在地上，僵住了。
此乃何方妖物？竟能口吐人言，且刀枪不入？
床边的沈清歌看着趴在地上、屁股微撅、睡衣领口歪斜的男人，原本酝酿好的决绝情绪当场卡了壳......。
结婚三年，这男人永远是一副清高孤傲、惜字如金的模样，哪怕天塌下来都要端着古画修复师的清冷架子。
像今天这样平地摔个狗吃屎、还对着扫地机器人大喊“刺客”的蠢样，简直闻所未闻。
沈清歌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心累到了极点：“萧衍，哪怕装疯卖傻，这婚我也离定了。三十天后民政局见。”
她拎起沙发上的手提包，转身朝外走去。
“站住！沈清歌，朕准你退下了吗！”
萧衍狼狈地从地毯上爬起来，顾不上揉摔疼的膝盖，大步追了出去。
2
等萧衍追到玄关，那扇厚重的深色防盗门已经“砰”地关上了。
“滴——已上锁。”门锁闪过一道绿光。
萧衍伸手拽了拽门把，纹丝不动。
他拧起眉，打量眼前这扇没有门闩、没有铜锁的铁门，试着往里推、往外拉，甚至屈指在门板上敲了敲，听声辨位寻找机关暗道。
“开门！来人！传禁军把这铁门给朕劈开！”
空旷的平层公寓里回荡着他中气十足的怒吼，回应他的，只有脚边那个白色圆盘妖物慢悠悠滑过去的嗡鸣。
半个时辰后，大虞朝威震四海的宣武帝萧衍，盘腿坐在客厅真皮沙发上，陷入了沉思。
方才他把这处名为“家”的宅邸巡视了一遍。
此地位于离地数十丈的高空，推窗往下看，街市上铁盒般的无马战车川流不息，琉璃巨塔直插云霄。
而在浴房镜中，他看到了一张与自己前世一模一样、只是剪短了发髻的脸。
最关键的是，他在那个发光的黑色小铁牌——“手机”里，翻到了这具身体的过往。
此地名为现代，距大虞灭亡已过去整整一千二百年。
原主也叫萧衍，二十八岁，是个颇有名气的古书画修复师。
而沈清歌，是市博物馆最年轻的文物修复组组长。
两人结婚三年，却因为原主性情孤僻、极度缺乏沟通、整日把自己锁在城郊工作室里，导致夫妻感情彻底破裂。
“蠢货！暴殄天物！”
萧衍看着手机备忘录里那些冷冰冰的日程表，恨不得把这具身体的原主揪出来打上八十廷杖。
前世他为了护住沈清歌，连江山和性命都舍了。结果一千二百年后的这个家伙，守着失而复得的珍宝，竟然三年如一日地冷落她，把大好姻缘作成了“三十天离婚冷静期”！
“不行，朕绝不能容许皇后改嫁他人。”
萧衍深吸一口气。既然上天垂怜，让他借逆命玉跨越千年重逢梓潼，这三十天，便是他扭转乾坤的期限。
欲挽回梓潼者，必先投其所好。
萧衍滑开手机里一个叫“浏览器”的图标，笨拙地用手指一笔一划输入几个大字：【皇后意欲废帝出宫，当如何处置？】
弹出来的第一条高赞回答是：【建议直接送精神科，或者看看是不是昨晚没跪搓衣板。】
萧衍眼角抽了抽，换了个问法：【现代妻子坚持离婚，丈夫在三十天冷静期内如何挽回？】
这次弹出来的攻略清晰多了：
第一，改变冷漠态度，展现家庭责任感；
第二，亲手为她做一顿热腾腾的爱心晚餐，抓住她的胃；
第三，坦诚沟通，切忌说教和端架子。
“做膳？”萧衍挑眉，“朕乃九五之尊，君子远庖厨……”
话音未落，他扫见茶几上那份《离婚协议书》，“沈清歌”三个字签得铁画银钩、决绝无比。
萧衍默默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昔日汉高祖尚能忍胯下之辱，朕为梓潼下一次御膳房，又有何妨！
说干就干。
萧衍起身走进厨房，按照手机教程的指引，从双开门的冰鉴（冰箱）里取出几枚鸡蛋、两颗红彤彤的番邦果实（西红柿），还有一袋雪白的面粉。
一个时辰后。
沈清歌捏着眉心走出电梯。她今天本想去民政局提交线上预约后的纸质材料，结果刚到半路就被馆长叫回博物馆开紧急会议，讨论下个月“大虞皇朝秘宝特展”的筹备方案。
一进楼道，一股焦糊味直冲鼻腔。
“谁家做饭把锅烧穿了？”
沈清歌犯着嘀咕，指纹解锁推开自家大门。
下一秒，滚滚浓烟夹杂着漫天飞舞的白色面粉，像沙尘暴一样从开放式厨房扑面而来！
“咳咳咳——！”
沈清歌被呛得眼泪直流，手忙脚乱地挥散烟雾，定睛一看，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价值十万的进口定制厨房，此刻宛如刚经历过一场攻城战。
琉璃台面上到处是滑腻的蛋液和捏碎的西红柿汁；微波炉里还在噼里啪啦冒着火星子；而那个平日里连油烟味都嫌弃、有着严重洁癖的萧衍，正顶着一头白花花的面粉，脸上抹着两道黑灰，手里握着一把不锈钢锅铲当尚方宝剑使，一脸悲壮地跟一口冒黑烟的铁锅对峙！
听见开门声，萧衍猛地转头。
看到沈清歌的瞬间，这位满身狼藉的古代帝王非但不觉得尴尬，反而挺起胸膛，用锅铲指了指锅里那团黑如焦炭的不明物体，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与矜持：
“梓潼回来了？朕……我见你操劳公务，特下厨为你烹制了一道‘红云罩雪’。此灶火候颇难驾驭，卖相虽略逊御厨三分，但心意十足，你且趁热用膳。”
沈清歌看着他头顶那撮烧焦的呆毛，再看看锅里那坨散发着生化武器气息的黑炭，彻底石化在玄关。
3
厨房的惨状，最终以物业保安提着灭火器冲上来、又灰溜溜离开告终。
晚上八点，沈清歌坐在餐厅里，面前摆着一碗外卖清汤面。
对面，洗干净脸、换了身灰色家居服的萧衍危襟正坐，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灼灼地盯着她吃面。
“你到底想干什么？”沈清歌受不了这种审视，放下筷子冷声开口，“以前你连厨房门都不进，今天突然把厨房炸了，是想用苦肉计让我放弃分你的财产？”
“胡言乱语！”萧衍下意识皱眉训斥，话一出口，想到攻略里写的“切忌说教”，又生生把嗓门压低八度，笨拙地放缓脸色，“我并无此意。只是往日忙于政务……忙于修画，疏忽了你。从今日起，我定当改过自新，勤勉持家。”
沈清歌冷笑：“萧衍，这种鬼话留着骗自己吧。三年了，每次吵架，你不是冷暴力就是搬去城郊工作室住半个月。现在协议书签了，你倒学会演深情戏码了？省省吧，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见。”
说完，她端起没吃完的面碗倒进厨余垃圾桶，转身走进主卧，“咔哒”一声反锁了房门。
听着清脆的落锁声，萧衍胸口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
就像有一根无形的针，顺着沈清歌刚才冷漠厌恶的视线，狠狠扎进了他的神魂深处。
萧衍闷哼一声，扶着餐桌边缘半跪下来，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强忍眩晕起身，循着脑海中突然浮现的微弱感应，快步走进走廊尽头的书房。
书房布置得古色古香。萧衍绕过博古架，视线锁定在书桌下方一个上了鲁班木锁的紫檀暗盒上。
他手指搭上木锁，身体本能地按照大虞皇室秘传的九宫规律推拉三下。
“咔。”
暗盒弹开，明黄色的锦囊里，静静躺着半枚通体血红、布满细密裂纹的残玉！
正是他在玄武门城破时，用帝王心头血催动的大虞秘宝——逆命玉！
指尖触碰到残玉的刹那，庞大的记忆碎片瞬间涌入脑海。
萧衍闭上眼，足足过了五分钟才消化完，脸色变得无比古怪。
原来，他根本不是夺舍了旁人！
当年逆命玉碎成两半，一半护着沈清歌转世，另一半带着他受损严重的帝王主魂坠入时空乱流。
因为主魂沉睡，他的一缕分魂先行转世成了现代萧衍。
分魂没有前世记忆，只残留着“寻找皇后、守护大虞遗物”的极端本能，这才活成了一个只知对着古物发呆、不懂人情世故的木头桩子！
直到昨晚沈清歌签下离婚协议，夫妻缘分濒临断绝，触发残玉禁制，才将沉睡的主魂彻底唤醒，融合了那缕木讷的分魂。
更重要的是，残玉传递出一道生死法则：他与沈清歌的婚姻气运全系于此玉。沈清歌的怨气每消一分，裂纹便愈合一分。
若沈清歌执意离婚，残玉彻底崩碎，他这缕帝王魂魄也将当场灰飞烟灭！
“好一个生死局。”
萧衍握紧血玉，非但没有惧怕，反而燃起了久违的战意。
当年三十万叛军围城他都不曾退缩，如今不过是哄回自家的皇后，还能比打江山更难？
然而，此时的萧衍并不知道——
就在他于书房打开紫檀暗盒、唤醒逆命玉的同一秒，一墙之隔的主卧里，沈清歌正死死捂着胸口倒在床上。
她贴身戴了二十八年的半块血色胎记玉佩，正烫得宛如烙铁！
无数金戈铁马、椒房殿红烛摇曳的画面，如决堤洪水般冲破了她脑海中的封印。
大虞皇后沈氏整整十年的记忆，在这一刻轰然苏醒！
足足半小时后，沈清歌才从满身冷汗中缓过神来。
她撑起身子，看着镜子里自己通红的眼尾，脑海中回放着今天萧衍对着扫地机器人大喊“刺客”、端着焦炭西红柿自称“朕”的荒唐画面，咬牙切齿地冷笑出声：
“好你个宣武帝萧衍……前世城破，你用一杯蒙汗药把我迷晕送走，连同生共死的资格都不给我；这一世居然还敢追过来装失忆演戏？”
她摩挲着胸口发烫的半块残玉，将眼底翻涌的爱恨死死压下：“既然你想演，那本宫就陪你演到底。
这三十天，我看你怎么把欠我的账一笔笔还回来！”
4
就在沈清歌暗下决心准备“审讯”狗皇帝时，客厅茶几上的平板电脑突然震动起来。
那是沈清歌平时看图纸用的iPad，同步弹出了一条【清歌护卫队（闺蜜群）】的微信消息。
萧衍走过去低头一扫，只见一个备注叫“林薇薇”的人连发三条消息：
【清歌！我刚听拍卖行的人说，萧衍上个月偷偷在城郊买了一套独栋别墅，还往里面送了好几箱顶级的女式苏绣面料和古董首饰！】
【那孙子平时对你抠抠搜搜，背地里居然金屋藏娇养小三！】
【你等着，我明天早上九点就带人杀过去替你捉奸，非把那狐狸精的皮扒下来不可！】
萧衍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金屋藏娇？养狐狸精？朕前世六宫虚设，今生这具分魂更是个连女人都懒得正眼瞧的榆木疙瘩，哪来的狐狸精？！
第二天是周末，上午九点。
沈清歌换好衣服走出主卧，准备看看这位“大虞陛下”今天打算怎么接招。
结果一开门，就见萧衍穿了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中式立领衬衫，神色肃穆地坐在客厅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套建盏与茶筅。
“还不换鞋去民政局？”沈清歌故意看了一眼腕表，冷声敲打。
“今日不去民政局。”萧衍抬起眼皮，语气沉稳，“林氏女眷今日要来兴师问罪，朕……我岂能临阵脱逃，让你受人非议？”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急促暴躁的拍门声，紧接着是林薇薇拔高的嗓门：“沈清歌！开门！我来替你手撕渣男了！”
门一开，死党林薇薇踩着十厘米高跟鞋，带着两个富二代姐妹，举着手机和录音笔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好你个萧衍，平时装得跟柳下惠似的，背地里居然在城郊金屋藏娇！”
林薇薇双手叉腰，指着萧衍的鼻子骂道，“说，那些苏绣面料和古董首饰送给哪个小三了？今天你要是不净身出户，我立刻把你挂到网上，让你在古玩修复界身败名裂！”
沈清歌抱臂站在玄关旁，冷眼旁观。
昨晚闺蜜群的消息她也看见了，她倒要看看，萧衍那个神神秘秘的城郊画室里到底藏了什么猫腻。
面对三个女人的夹击，萧衍慢条斯理地提起沸水壶，手腕微沉，水流如银线般精准注入黑色建盏。
“尔等未经通报擅闯私宅，咆哮公堂，成何体统？”
萧衍执起茶筅，手腕以极富韵律的力道飞快击拂。
不过十息，盏中茶汤泛起一层如积雪般绵密、久聚不散的乳白沫饽。
他以茶匙蘸水，在茶沫上行云流水般勾勒几笔，瞬间化作一只振翅欲飞的孤鸿。
大虞宫廷绝技——点茶百戏！
举着手机的短发闺蜜是个资深茶道控，见状手直接僵在半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这是失传千年的水丹青？！连国家级非遗大师都复原不出这种汤花咬盏的境界，他怎么可能会？！”
唯有旁边的沈清歌眸光微闪。这套“孤鸿点茶”，正是前世萧衍在御花园哄她开心时最常露的一手。
萧衍将茶盏推向沈清歌，这才抬眼扫过林薇薇三人。
那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上位者威压，惊得林薇薇下意识后退半步，呼吸一滞。
“其一，”萧衍声音冷冽，字字铿锵，“我萧衍此生，无论是从前还是往后，心中唯有沈清歌一人，绝无二色。”
“其二，林氏你方才言及拍卖行，你脖颈上戴的这块‘大虞羊脂白玉佩’，便是昨日从那家拍卖行重金购得吧？”
林薇薇下意识捂住胸口玉佩，警惕道：“是又怎样？这是我花八十万拍下的皇室旧藏，跟你有半毛钱关系？”
“赝品尔。”萧衍冷嗤，“大虞宫廷玉雕，讲究阴线刻如发、阳纹起如刃。你这块玉佩龙尾处多了一道现代电动砣机的回刀痕，且玉质乃劣质青海料经强酸浸泡而成。你贴身佩戴不过两日，锁骨下方已隐现红疹，若再戴半月，酸毒入体，神仙难救。”
“什么？！”林薇薇花容失色，拉开衣领低头一看，锁骨下面果然起了好几个红点！她尖叫一声，扯下玉佩摔在沙发上，“天杀的黑心拍卖行，居然敢卖毒假货骗姑奶奶！那他们跟我爆料你买女装的事……”
“同行恶意竞争，借刀杀人，挑拨我夫妻关系罢了。”
萧衍起身走到沈清歌身边，自然地挡在她身前：“城郊那处院落，的确有我置办之物。
但里面究竟是什么，我只向清歌一人交代。尔等请回吧。”
林薇薇三人既被萧衍判若两人的霸气震住，又急着去医院查酸毒、找拍卖行算账，抓起假玉佩风风火火地走了。
客厅安静下来。
沈清歌压下心头的波澜，不动声色地试探道：“萧衍，以前那个惜字如金的你，可不会大虞宫廷点茶。”
“城郊工作室里到底藏了什么，现在可以带我去看了吧？”
萧衍看着她冷淡的眉眼，柔声道：“备车吧，我把所有的门都打开给你看。”
5
城郊的独栋工作室掩映在翠竹之中。
过去三年，这里是沈清歌的禁区。
分魂每次来修画都会紧锁大门，从不许外人靠近二楼核心画室半步。
萧衍站在二楼厚重的实木密码门前，顺着分魂残留的记忆按下密码：0915。
那是沈清歌的生日。
“滴”的一声，房门推开。
没有香水味，只有极淡的檀香、矿物颜料与陈年宣纸混合的清冽气息。
当迈入这间两百平米画室的瞬间，饶是沈清歌昨晚已经恢复了前世记忆，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怔在了原地。
画室正中央的樟木架上，赫然立着一件用顶级苏绣真丝、纯金捻线与上百颗东珠手工缝制而成的——大虞皇后九龙四凤冠袍！
而四周墙壁上，密密麻麻挂满了不下百幅古法人物丹青。
画中女子或执剑立于城头，或秉烛夜读于椒房殿，或回眸浅笑于御苑桃花下。
每一幅画的笔触都深情到了骨子里，画中那位大虞皇后的眉眼、神态、乃至左眼尾的泪痣，与沈清歌分毫不差！
站在门口的萧衍，看着满屋子的画卷，脑海中分魂的记忆彻底翻涌上来，嘴里泛起浓重的苦涩。
他全明白了。
那个没有记忆的分魂，每晚都会梦到前世城破、皇后陨落的惨状。
他拼命把沈清歌娶回家，却又因为梦境里“只要靠近她，她就会死于非命”的潜意识恐惧，不敢碰她，不敢亲近她，只能把自己锁在画室里，一遍遍画她的肖像、缝制凤袍来缓解灵魂深处的痛楚！
“清歌，你听我解释，这些画……”萧衍连忙上前。
然而，沈清歌看着眼前这件熟悉的凤袍，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千年前椒房殿里那杯冰冷的蒙汗药，以及这三年来独守空房的委屈。
这男人，前世今生都是这副德行！永远自以为是，永远把她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用他所谓的“保护”和“执念”来折磨她！如果不狠狠刺他一刀，把他那层高高在上的帝王壳子彻底敲碎，他这辈子都不会懂得什么叫真正的夫妻！
沈清歌眼圈一红，猛地转过身，故意露出一抹凄凉又自嘲的冷笑：
“这就是你藏了三年的秘密？”
“萧衍，我以前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你见我第一面就非要娶我，娶了我却又像防贼一样冷落我！”
她指着满墙的画，声音发颤，字字诛心：“现在我懂了！你疯狂迷恋大虞历史，迷恋古画里这位千年前的死人皇后！”
“你娶我，根本不是因为爱现在的沈清歌，而是因为我长了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在你眼里，我不过是个活生生的替身，对不对？！”
“轰——”
“替身”二字一出，萧衍口袋里的半枚逆命残玉猛地发烫，胸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他脸色煞白，急忙伸手去扶她的肩膀：“胡说！什么替身，这画上的人分明就是——”
话音未落，他猛地顿住。
若是直接说出“你就是大虞皇后转世”，在“毫不知情”的现代妻子听来，岂不是坐实了他是个活在臆想里的精神病，更加印证了他在拿她当死人替身？
“说不出来了吧？”沈清歌狠狠拍开他的手，将倔强与屈辱演到了十成十。
“我是现代人沈清歌，不是你臆想出来的大虞皇后！”
萧衍，跟一个活在古人幻影里的疯子过日子，我受够了！剩下的二十八天我搬去博物馆宿舍住，我们别再见面了！”
说完，她决绝地转身冲下了楼。
坐进车里发动引擎的那一刻，沈清歌透过后视镜，看着二楼窗口那个捂着胸口、脸色惨白的男人，手指死死攥紧了方向盘，眼泪终于滑落下来。
“心痛吗，陛下？”她抹去眼泪，踩下油门”
“当年你把我一个人扔进传送阵的时候，我比你现在痛一万倍。”
二楼楼梯口，萧衍死死扶住栏杆，听着汽车远去的轰鸣，再回头看向满屋子的凤袍与画卷，一拳狠狠砸在墙壁上，指节瞬间见了血。
“蠢货！朕怎么会分出你这么个不会长嘴的蠢货！”
他掏出手机，看着已经被拉黑的微信对话框，胸口的剧痛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沈清歌骂得没错。无论是前世强行送她走，还是今生分魂将她关在门外，他都太傲慢、太独断了。
既然她痛恨那个活在过去幻影里的疯子，那他萧衍就彻底脱下这身大虞龙袍，堂堂正正走进她的现代世界，把现在的沈清歌重新追回来！
6
周一上午，市博物馆文物修复中心。
沈清歌穿着白大褂，正在观察一件刚调出来的青铜器。
“沈组长，快去大会议室！”助理小陈满脸兴奋地跑进来，“下周‘大虞秘宝特展’缺的首席历史顾问，馆长重金请来了一位神秘大佬，刚在会议室把省里那几个老教授全都给镇住了！”
沈清歌挑了挑眉，摘下手套走向会议室。
推开门的瞬间，她的脚步停住了。
长条会议桌的首席位置上，坐着一个身着深灰西装、鼻梁上架着金丝平光眼镜的男人。
他收敛了前两日咄咄逼人的帝王霸气，手持激光笔指着大屏幕上的皇宫复原图，声音温和磁性。
“史学界向来认为大虞未央宫采用唐制斗拱，实则不然。宣武帝在位时，为防北方戎狄火攻，曾命工部将椒房殿木质飞檐尽数改为铜铸暗槽，内引活水。因此，这批出土的鎏金铜构件并非车马器，而是皇后寝殿屋檐上的镇水瑞兽。”
几个白发老教授一边狂记笔记，一边拍案叫绝：“妙啊！困扰学界三十年的谜题，萧先生三言两语就解开了，简直像是当年亲眼监工过一样！”
萧衍温和一笑，隔着镜片看向门口的沈清歌：“略懂皮毛罢了。主要还是为了配合贵馆沈组长的修复工作，混口饭吃。”
老馆长哈哈大笑：“清歌快来！为了请萧先生出山当驻场顾问，我可是磨破了嘴皮子。从今天起，你们夫妻俩就在一个办公室办公！”
散会后，沈清歌把萧衍堵在茶水间，抱起双臂似笑非笑：“萧大顾问，我都搬来宿舍了，你还追到体制内单位来？”
“以前是我狭隘。”萧衍顺手拿起保温杯，试了试水温，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的吧台上，随后退后半步，保持了一个极其守礼的社交距离。
“清歌，那日从画室回来，我想了整整两夜。”
萧衍垂下眼帘，语气诚恳平静，“你说得对，过去三年，我一直把自己关在过去的执念里，自以为是地用我的方式对你好，却从未问过你想要什么，更让你受了‘替身’这般天大的委屈。”
沈清歌心头微震，抬头看他。
这还是那个乾纲独断、死不认错的大虞天子吗？
“我已经请人把城郊画室里所有的古画和凤袍尽数封存进地下库房了。”
萧衍认真看着她，“我来博物馆，一是赚些家用弥补炸毁厨房的损失；二来，我想看看在现代职场里闪闪发光的沈清歌。”
“你放心，在馆里，你是组长，我是顾问，一切听你调遣。”
接下来的半个月，萧衍彻底践行了这番话。
他放下了九五之尊的架子，跟着年轻助理学做Excel表格、学做PPT。
有人拿刁钻的学术问题为难沈清歌，他引经据典帮她挡回去。沈清歌修文物时，他就安安静静在旁边打下手递工具。
下班后也不死缠烂打，只是每天准时在她桌上放一盒温热的炖汤——那是他手指上贴满了创可贴、被油烫出好几个水泡才练出来的手艺。
看着那双曾经执掌生杀大权、如今却因为给她切山药而布满细小刀伤的手，沈清歌心里的坚冰一点点融化，可心底深处那个关于“前世为何弃我”的死结，却越发迫切地想要一个答案。
直到特展开幕前三天，真正的危机爆发了...
7
这天上午，大虞皇陵地宫二号坑的最新发掘成果，被紧急送进了市博物馆修复室。
随同镇展之宝“大虞皇后九龙四凤冠”一起送来的，还有一卷保存完好的大虞皇室野史竹简。
修复室里，几个老教授看着竹简上的释文，唏嘘不已：“真没想到，一生英明神武的大虞宣武帝萧衍，在最后城破之时竟然是个贪生怕死的懦夫！”
竹简上写得清清楚楚，城破前夜，宣武帝在椒房殿饮酒作乐，用蒙汗药迷晕皇后沈氏弃于宫中，自己却独自从皇陵秘道逃生，不知所踪！”
正在调配金漆的萧衍手猛地一抖，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饮酒作乐？弃后逃生？后世的史官，竟敢如此污蔑于他！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驳斥，站在展台前的沈清歌突然转过头，直直地盯住了他。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没有半点现代学者听闻八卦的好奇，只有压抑了一千二百年的悲愤与质问！
“萧顾问，”沈清歌拿着镊子的手微微发抖，声音却冷得像冰。
“你对大虞历史这么精通，不如给大家讲讲，那位口口声声说独宠皇后的宣武帝，当年为什么要下药迷晕发妻，像个懦夫一样独自逃生？！”
轰的一声，萧衍脑海中瞬间串联起了这半个月来所有的违和感——
为什么她在茶水间听他认错时，流露出的是欣慰而非惊讶？
为什么她每次喝汤时，总会摸着胸口发呆？
“你……”萧衍呼吸急促，死死盯着她，“梓潼，你早就想起来了？！”
就在这时，展柜里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那顶刚从地宫出土、历经千年氧化的大虞皇后九龙四凤冠，仿佛感应到了帝后二人剧烈激荡的气机与怨念，凤冠正中央承受力最重的纯金主龙龙颈，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齐根崩断！镶嵌的夜明珠滚落在丝绒底座上！
“天哪！凤冠主龙发生应力脆断了！”
老馆长吓得魂飞魄散，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后天一早国家文物局的领导就要来剪彩揭幕，这涉及到大虞失传的‘虚空金丝攒焊’工艺，全国都没人能修好啊！”
整个修复室乱成一团。
萧衍强压下心头翻江倒海的震动，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按住沈清歌冰凉的手背。
“馆长，请所有人出去，将无尘修复室交给我与清歌一夜。”
“大虞造办处的金丝无痕金缮术，我会。明早八点，定还馆里一顶完好如初的凤冠。”
当大门紧锁，无尘修复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时，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沈清歌甩开他的手，眼圈通红，再也不掩饰半分：“是，你在书房打开暗盒的那天晚上，我就全想起来了！画室里骂你替身，是我故意的！萧衍，你今天既然敢站在这里，那就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当年城破，我已经换好戎装准备陪你死战，你为什么要给我下药把我扔进传送阵？你把我送走之后，是不是真的从秘道逃生了？！”
萧衍看着她满脸的泪水，心如刀绞。
他张了张嘴，想要把当年那个惨烈的真相全盘托出：“我没有逃！当年逆命祭坛需要以帝王全身气运与全部心头血为引，我若不留在阵眼中心受万箭——”
“噗！”
最后半句话还没来得及出口，萧衍胸口的半枚残玉猛地爆出一道刺目的红光！
那是逆命禁制最核心的铁律：献祭者绝不可向受庇之人邀功道破真相，一旦违背，因果倒转，献祭者神魂俱灭！
万蚁噬心般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萧衍脸色由白转青，猛地偏过头，一口鲜血直接喷在了脚下的地板上！
8
“萧衍！！”
沈清歌吓得脸无人色，方才所有的质问与怨恨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扑上去扶住摇摇欲坠的男人：“你怎么了？我这就叫救护车！”
“别叫……没用的……”
萧衍死死抓住她的手腕，用袖口胡乱擦去唇边的血迹。
他大口喘着粗气，额头冷汗涔涔，却强撑着站直身体，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柄纯银刻刀。
他不能再说那个真相了。再多说一个字，不仅他会当场魂飞魄散，连带着沈清歌体内的逆命气运也会遭到天道反噬。
而且明天早上就是凤冠验收的死线，他绝不能让沈清歌的职业生涯毁在这顶凤冠上。
“对不起，清歌……”
萧衍背对着她，颤抖却又无比坚定地挑起一根细如发丝的金线，声音沙哑低沉。
“野史竹简没有写错。当年城破之时，是我贪生怕死，是我违背了‘生同衾、死同穴’的誓言，独自弃你而去。”
“不管前世还是今生，我都是个自私透顶、不配得你原谅的罪人。”
沈清歌怔怔地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微微佝偻却依旧挺拔的背影。
看着他白衬衫领口洇出的一点血迹，眼泪汹涌而出：“你撒谎！你要是贪生怕死，刚才为什么会吐血？萧衍，你把话说清楚！”
“没什么好说的，急火攻心罢了。”
萧衍不再看她，将全部的心神与仅剩的魂力，尽数倾注到了面前的九龙四凤冠上。
那一夜，无尘修复室的灯光亮到了天明。
沈清歌守在工作台旁，流着泪看着这个男人。
他脸色白得像纸，高烧让他的嘴唇干裂出血，可握着银刀的手却稳如泰山。
抽丝、拧花、填漆、攒焊……他像是在用自己的命，一点点修补着这顶属于她的皇后凤冠。
凌晨五点，当最后一抹金粉完美融入龙颈接缝，整条金龙在灯光下流光溢彩、看不出丝毫裂痕时。
萧衍手里的银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彻底脱力，朝着地面栽了下去！
“萧衍！”
沈清歌哭喊着冲上前，一把将他接进怀里。
救护车呼啸着将萧衍送进了医院。
经过一番全面检查，主治医生拿着完全正常的各项生命体征报告，满脸不可思议。
“沈小姐，您先生除了劳累过度和高烧之外，内脏没有任何器质性病变，昨晚吐血在医学上实在解释不通……”
病房里，沈清歌坐在病床边，握着萧衍滚烫的手，听着他在高烧梦魇中不断重复的呢喃
“清歌……别签休书……是我错了……我不该总端着架子，不该什么事都瞒着你……我已经学会做饭，学会听你说话了，别不要我……”
沈清歌趴在床边哭得不能自已。
就在这时，她摸到了萧衍衬衫口袋里那半枚逆命残玉。
掏出来一看，只见血玉上的裂纹已经蔓延到了极致，只差最后毫厘便会彻底崩碎！
9
完美修复的九龙四凤冠惊艳了整个考古界。
萧衍醒来后，不顾沈清歌的反对坚持办了出院手续。
沈清歌怕他再出事，硬是没收了他的工作证，严令他在家休养，自己则去博物馆主持最后一项核心工作——接收今天上午刚从大虞皇陵主墓室祭坛中心出土、由特警武装押运过来的镇国之宝“大虞传国玉玺”。
下午三点，博物馆高精实验室。
沈清歌穿着防护服，隔着玻璃看着机械臂将那方螭虎纽传国玉玺放入高精度的X光断层扫描仪中。
“沈组长，奇怪了！”
年轻研究员突然发出一声惊呼，指着显示屏上的三维透视图像。
“您看！这方传国玉玺的黄金底座内部，居然早在铸造之初就预留了一个中空夹层！而且底座封口处有高温融化血迹留下的金属结晶，里面封着一卷纯金薄片，上面刻满了字！”
沈清歌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冲到主控屏幕前：“把分辨率调到最高，将金片上的文字进行三维展开渲染！”
随着电脑算力的全速运转，一行行力透千钧、每一笔都浸染着干涸帝王心头血的微雕小篆，清晰地呈现在了大屏幕上！
沈清歌只看了一眼，呼吸瞬间停滞——那是萧衍的亲笔字迹！是他在叛军攻城前三日，就已经封入玉玺底座的绝命血诏！
【朕萧衍，字玄度，自知天命已尽，大虞气数已绝。】
【皇后沈氏，蕙质兰心，随朕十载，未享一日清福，反受战火连累。朕心痛如绞，唯愿以朕之九五至尊命格、十世轮回福报，尽数献祭于逆命古玉，换吾妻清歌跨越死劫，来世生于太平盛世，岁岁平安。】
【逆命之术，有违天道。献祭者需留守绝阵中心，受万箭穿心、神魂俱裂之苦，且永世不得向受庇者吐露半字，违者当场灰飞烟灭，受庇者亦遭天谴。】
【朕已命史官伪造竹简，污朕贪生怕死、弃后独逃。骂名由朕一人担之，唯愿清歌来世若偶见史书，恨朕无情，便能彻底忘却前尘，另嫁良人，勿念，勿寻。】
【大虞宣武十年冬，绝笔。】
实验室里鸦雀无声。
旁边的几个研究员看着翻译出来的现代文字，一个个眼眶通红，声音发颤。
“天哪……原来野史竹简上记载的‘弃后独逃’，竟然是宣武帝自己逼着史官写的假史！”
“他根本没有逃！他是为了启动逆命阵送走皇后，自己留在祭坛中心被叛军万箭穿心而死！”
他怕皇后知道真相会殉情，宁可背负千古骂名，连死后都不敢让皇后知道半个字……”
“轰——！”
沈清歌脑海中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响，整个人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昨晚在修复室里，当萧衍试图说出“万箭穿心”四个字时，会突然狂喷鲜血！
为什么他后来宁可咬牙承认自己贪生怕死，也不肯再多辩解半句！
那不是什么急火攻心，那是逆命玉的天道禁制在撕裂他的神魂！
他前世为了救她，舍了江山，受尽万箭穿心之苦，还要给自己扣上懦夫的千古骂名。
这一世，他顶着残破的魂魄跨越千年找来，笨拙地炸厨房、学做表格、熬夜呕血为她修补凤冠，被她指着鼻子骂疯子、骂懦夫！
“萧衍……你这个骗子！你这个彻头彻尾的大傻子！”
沈清歌一把扯下身上的防护服，疯了一样冲出实验室，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家里而去。
一路上，她疯狂拨打萧衍的电话，可听筒里传来的永远是冰冷的“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与此同时，她贴身佩戴的那半枚残玉，正在她胸口剧烈发烫、震颤，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彻底崩塌！
10
“师傅，麻烦再快一点！求求你再快一点！”
沈清歌坐在出租车后座，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那逆命玉的契约一旦断裂，再加上昨晚遭受的禁制反噬，他真的会魂飞魄散的！
二十分钟的路程，漫长如一个世纪。
车子刚在小区门口停稳，她扔下一张百元大钞，连滚带爬冲进电梯，用颤抖的手指打开了家门。
“萧衍！萧衍你在哪儿？！”
客厅里空无一人。
窗外夕阳如血，将整个屋子染上了一层凄艳的橘红。
沈清歌冲进卧室、书房、厨房，全都空空荡荡。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客厅正中央的茶几上。
茶几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上面静静放着一份文件，还有一堆已经彻底碎裂成粉末、失去了所有光泽的暗红色玉屑！
沈清歌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她双腿一软，跌跌撞撞扑到茶几前，颤抖着伸手去触碰那堆碎裂的玉屑。
玉碎了。
逆命玉……彻底碎了！
而在那堆玉屑旁边，压着一份已经签好了“萧衍”二字的《离婚财产分割补充协议》——他在上面主动放弃了所有夫妻共同财产，将房子、存款、工作室尽数留给了她。协议下面，还放着他的手机。
“为什么……为什么连最后一面都不肯见我……”
沈清歌死死捂住胸口，从兜里掏出自己那半块玉佩。只见她手里这半块血玉，也在这一刻“咔嚓”一声，化作漫天飞灰，从她指缝间簌簌滑落。
两半残玉尽碎，千年因果尽断！
沈清歌瘫坐在冰凉的地板上，看着空荡荡的屋子，这段时间里的一幕幕在眼前飞速闪过——
他被扫地机器人绊倒时的狼狈，他顶着满头面粉端出焦炭西红柿时的矜持，他在闺蜜面前点茶护住她时的霸气，他在灯下呕血修补凤冠时的专注……
两世为人，她竟然再一次眼睁睁看着这个男人，为了成全她的自由，在自己面前灰飞烟灭！
“萧衍！！”
沈清歌把头埋在膝盖里，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哭声：“你回来！我不离婚了！我看到玉玺里的血诏了，我全都知道了！你回来啊，你答应过不独断专行的，你怎么能又一次不经过我的同意就自己去死……”
就在她的哭声回荡在空旷的客厅里，绝望达到顶点的刹那——
“滴——指纹验证成功。”
玄关处那扇厚重的防盗门，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电子解锁音！
11
沈清歌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僵硬地转头看向玄关。
大门推开，夕阳的余晖顺着门缝倾泻而入，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逆光站在门口。
男人穿着一件浅灰色家居毛衣，外面还滑稽地系着一条印着粉色小熊的防水围裙。
他左手拎着两条活蹦乱跳的鲈鱼和一把小葱，右手提着一袋刚买的草莓，正一脸错愕地看着瘫坐在茶几旁哭得像个泪人一样的沈清歌。
“清歌？你怎么坐地上哭……”
萧衍话音未落，手里的鲈鱼和草莓还没来得及放下，一道白色身影就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狠狠撞进了他怀里！
“砰”的一声，袋子掉在地上，红彤彤的草莓滚了一地。
沈清歌双手死死抱住萧衍的腰，把脸埋在他带着室外微凉气息与淡淡烟火味的胸膛上，浑身剧烈颤抖。
既像是怕极了，又像是失而复得的狂喜：“你是人是鬼？玉都碎了，你怎么还在这儿？！”
萧衍被撞得后退半步，稳住身形后，感受着怀里温软的身躯和胸口迅速濡湿的衣襟，心疼地叹了口气。
他顺手把鲈鱼扔进玄关收纳盒，抬起双手，稳稳回抱住怀里的女人，一下一下轻抚着她的后背。
“傻瓜，大白天的哪来的鬼？我是人，活生生的人。”
沈清歌猛地抬头，伸手去摸他的脸、摸他的颈侧脉搏，感受到那温热有力的搏动后，又指着茶几上那堆碎玉屑。
抽噎道：“那、那逆命玉怎么碎了？玉玺里的血诏上明明写着违禁者灰飞烟灭，而且你还签了净身出户的协议……”
“因为你原谅我了啊。”
萧衍替她擦去鼻尖上的泪珠，眉眼间满是化不开的笑意与温柔：“逆命玉本就是因执念与怨气而存的契约之物。
今天下午三点半，我本来在家里写东西，胸口的残玉突然自行融化化作飞灰。
那一刻，我不仅没有魂飞魄散，连昨晚的反噬内伤也瞬间痊愈，脑海里属于大虞皇帝的记忆，与现代这二十八年的记忆彻底融合在了一起。”
他握住沈清歌微凉的手，贴在自己心口上：“清歌，只有当你得知真相、彻底放下前世今生的怨念，真心实意地重新接纳我，这枚跨越千年的逆命玉才会功德圆满、化为凡尘。
现在的我，不再是随时会消失的孤魂野鬼，也不是高高在上的大虞皇帝，我只是你合法的现代丈夫，萧衍。”
沈清歌怔怔地听着，眼泪又掉了下来，却在唇角绽开了一个破涕为笑的弧度。
紧接着，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拳锤在萧衍胸口，嗔怒道：“那你茶几上签字的那份协议是怎么回事？手机还关机留家里，害我以为你交代后事消失了！”
萧衍轻咳一声，耳根罕见地泛起一抹微红。
他牵着沈清歌走到茶几旁，将那份《离婚财产分割补充协议》拿起来，露出了压在最底下的一张信纸。
上面用工整的馆阁体楷书写满了字，标题赫然是——《现代丈夫萧衍深刻检讨暨夫妻沟通守则十条》。
“手机是没电自动关机了，我出门买菜忘了带。”
萧衍拿起那份检讨书，神色郑重地递到沈清歌面前：“至于上面那份财产协议，是我想着无论你原不原谅我，我都该把最好的保障先留给你。不过现在看来，那张纸用不上了，这张才有用。”
沈清歌低头看去，只见检讨书上写着：
【第一条：从今往后，家中大小事务皆由夫妻二人平等协商，严禁萧衍以“为你好”之名擅自做主、隐瞒实情。】
【第二条：每日必须与妻子进行不少于半小时的有效情感沟通，严禁冷暴力、严禁端帝王架子。】
【第三条：每周一三五由萧衍负责做饭洗碗，二四六负责给扫地机器人清理尘盒……】
看着看着，沈清歌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清脆悦耳，驱散了屋子里所有的阴霾，也彻底融化了横亘在两人之间一千二百年的坚冰。
她抬起手，当着萧衍的面，拿起茶几上那份《离婚协议书》，“刺啦——”一声将其撕成两半，随后又撕成无数碎片，扬手洒进了垃圾桶里。
“检讨书我收下了，萧顾问。”
沈清歌仰起头，眼尾的那颗泪痣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她伸手勾住萧衍的脖子，眉眼弯弯地命令道：“现在，去把你买的鲈鱼炖了。要是再把厨房炸了，我就罚你跪一晚上的扫地机器人！”
萧衍满眼宠溺，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吻，声音低沉而虔诚。
“臣，遵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