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禾，我们要去同一所学校，禾禾，你要好好活着，照顾好自己。”
血一直往外涌。林知夏伸手去堵，怎么也堵不住。她想看清说话的人，眼前却像蒙了层脏玻璃。
“别说了，先出来——”
她从床上坐起，手还伸在半空。
手机显示凌晨一点。这个月第四次了，每回都停在同一个地方，每回醒来，枕巾都是湿的。
禾禾。
她翻了个身，把这个名字打进手机，又删掉。明早选修复组长，评上一个月多两千，她不能顶着两只肿眼睛去。
早饭时，林秀琴看她换了件衬衫，筷子便停在碗边。
“你们绣花的，穿什么不是干活？好衣服蹭上线油，洗都洗不掉。”
“今天评选。”
“知道。沈明珠她舅舅是馆长，你还真当人家会选你？”
林知夏将衬衫袖口挽起来：“总得把东西拿出去。”
“听我的，别出头。”
又是这句。
她有时真烦母亲说这个。过去记不住，问也问不出，连高中在哪儿读的，都只能听母亲讲。三年前出了车祸——母亲这么告诉她。她醒来后能攥住的东西不多，好容易有了这门手艺，母亲却总怕她往前走。
“粥烫，我不喝了。”
她拿起馒头出门，林秀琴在背后喊：“我跟你说话呢！”
楼门关上，她才咬了一口。凉的，噎的她直伸脖子。
青禾绣艺馆门口，唐梨把豆浆塞过来，替她顺了顺衬衫领子。
“下午领了组长的牌子别急着走，我订好位置了。”
“万一没评上？”
“《归燕》我看着你绣的。那都不行，他们不如把评分牌煮了吃。”
林知夏笑了，拿着豆浆进门。到了评选室，她没找到自己的绣架。
昨天送来的位置空着，前排却多了一块红绸。
“刘主管，我的作品放哪儿了？”
刘庆正把登记册往桌中央摆，没接她的话：“坐后面去，前面留给老师。”
沈明珠已经站在红绸旁。
她今天戴着玉镯，抬手揭布时，镯子在木架上碰出一声轻响。
春水，斜桥。燕子衔着柳枝从桥上掠过，尾下藏了一点浅灰。
林知夏昨晚收针时，嫌那点灰露的多，拆了三针才压好。
沈明珠说：“这幅《归燕》用了两个月。题目定的早，后来为了配色，返了好几次工——”
“沈明珠。”
林知夏走到了绣架前。
“你拿错了。这是我的。”
沈明珠偏过头，倒像她打断了一件很失礼的事。
“穿过几回线，就算你的？”
唐梨手里的豆浆盖还没揭，先放到桌上：“你把话再说一遍。”
“我跟知夏说话，跟你没关系。”
林知夏不想跟她争嘴，指着燕尾下方：“翻过来，落款在后面。”
刘庆抢先扶住绣架，转了小半圈。
原本绣着名字的位置，添了一朵桃花。花色很新，最后一根浮线还垂在外面。
沈明珠拿起剪刀，当着她的面剪断。
“哪里呢？”
林知夏盯着那朵花。两个月的夜里，她在灯下拈细线，手指扎破又长好。现在一个名字，只用这么小一朵花就盖住了。
“你们——”
门口有人先站起来：“周先生。”
刘庆放下绣架，忙着迎过去。进来的男人穿着深色外套，左手从门边收回时，腕上一道旧疤露了出来。
林知夏忘了后面的话。
梦里有只手伸向她，血顺着腕骨往下淌。也是这里。
周砚舟没有跟刘庆寒暄。他在林知夏脸上停了一会儿，走到绣架边。
“这是谁做的？”
沈明珠上前半步：“我的，砚舟哥，你看——”
“我做的。”林知夏说。
周砚舟伸手拨开燕尾，挑出底下半寸暗红的线。
他没有问谁能证明，只问：“这根线，为什么放在这儿？”
沈明珠看向他的手，没立刻开口。
林知夏也说不出来。
她记得昨晚针走到这里，明明该收了，手却又去找红线。一个女孩像贴在她耳边说：
禾禾，给燕子留条回家的路。
她那时甚至朝身后看了一眼。
身后什么人也没有。
＊
刘庆先把登记册翻开，推到周砚舟手边。
“都登记过的。题目两个月前报上来，昨天交成品，您看，沈明珠。”
他一根指头压着名字，林知夏伸手，他又把册子往回带。
“昨天你不让我填。”她说，“你说统一登记。”
唐梨从桌边绕过来：“我也在。是不是要我说你当时坐哪儿？”
“你们俩天天在一起，替着作证有意思吗？”刘庆把册子合上，“外面老师都等着呢。”
沈明珠却没急着让她走。
“知夏，阿姨上个月住院，我还替你联系医生。你手头紧，我知道。真有困难，私下找我就是了。”
旁边有人低头碰了碰同伴：“她最近确实天天加班。”
那句话不大，却正好够她听见。
林知夏将手掌贴在绣面下方，没碰针脚。
“桥下的水，底线浅绿，上面灰蓝，再压银白，最后水色。拆一小处就能看见。”
“你说拆就拆？”沈明珠护住那一处，“展览还用不用？”
“拆坏了我赔。”
“你拿什么赔？三千八的工资？”
唐梨从钱包里抽出银行卡：“这里两万。够不够你拆三根线？”
刘庆把卡推回去：“这是评选，不是你们撒泼的地方。周先生，闹成这样，是不是先请她们出去？”
周砚舟没有顺着说。他看着林知夏拇指和食指上的针茧，问：“在哪儿学的？”
“我妈说，小时候在镇上。”
“什么镇？”
“白桥。”
沈明珠接的很快：“我也是白桥人。以前大家都会留这种红线，不稀奇。也许她见过我的，记住了。”
林知夏转向她：“我什么时候见过？”
“这得问你呀。你不是说，车祸以前都不记得了吗？”
刘庆立刻叹了口气。
“她三年前伤了脑子，平时我们尽量照顾，今天不知道怎么了。”
林知夏忽然很想把桌上的登记册摔过去。
她忍住了，拿出随身带的一小团线。
“这是我染的色。抽屉里还有剩下的半束，你们可以去取。沈明珠，你也拿出来。”
沈明珠不接话。
后排有人说：“她抽屉清过了。”
是许曼。她说完便低头往针盒里找东西。
刘庆的脸沉下来：“馆里统一整理工位。”
“谁清的？清出去的放哪里？”林知夏追问。
“垃圾车收了。还留着等你批准？”
周砚舟将那团蓝线接过去，看了看，放在绣架边。
“封存。今天不评了。”
“砚舟哥，”沈明珠叫住他，“下周要展出。”
“那就在下周以前弄清楚。”
她没能让他改口。
散场时，林知夏还站在绣架旁。刘庆从一堆单据里抽出一张，几乎塞进她手里。
“别光站着。下午四点，客人来取这件衣服。”
旧绣衣铺开，袖口和衣身几处都破了。昨天几位老师看过，没人肯接。
“明珠下午忙，你替她做。”
林知夏看了看时间：“现在才给我？”
“有手艺就别只会喊。你不是要证明吗？”
＊
第一眼看见袖口，林知夏就把放大镜拿近了。
切口很齐，不像磨损断裂。
“有送来时的照片吗？”
刘庆已经走到门边：“没有。”
“损坏记录总有吧？”
“客人送来就是这样。你到底做不做？”
沈明珠站在她桌旁，手搭着椅背：“别把话说满，修坏了，这衣服不是你能赔的。”
林知夏把椅子从她手下拖出来，坐下。
“那你让开，我得用灯。”
她先拆后来缝上的衬布。旧线藏在里面，得一点点理，不敢拽。唐梨送来饭，她腾不出手，后来吃了两口凉菜，又搁下了。
许曼午后过来，站在她对面看了许久。
“你一开始就知道里头压着线？”
“外边鼓着。再往上接，袖子就穿不平了。”
“谁教你这么看？”
林知夏把针尖停在布面上。
她想了半天，只能说：“不知道。”
许曼没再问，替她将桌角的饭盒收走。
三点四十，缠枝花接上最后一片叶。林知夏揉了揉发酸的后颈，沈明珠便推门进来，要连衣架一起拿走。
林知夏压住衣服。
“客人到了，叫进来验。”
“人家没空跟你耗。”
“那拍照留底，修复人写清楚。”
刘庆从她身后伸手，把衣架提起来。
“你领馆里的工资，做馆里的活，还想件件刻上你的名字？”
四点，程老师亲自来了。
沈明珠捧衣迎到门口：“您看看，时间紧，我只能尽量。”
老太太扶着眼镜，翻看袖口，连着点了几次头。
“接的好。没贪省事，把旧的东西留住了。”
林知夏手上还别着针，往前走了一步。
“程老师，衣服是我修的。”
刘庆将杯子磕在桌上：“刚才还说你两句，没完了是不是？”
程老师没看他，只问林知夏：“哪处最费事？”
“里头的补丁。下面压着半个寿字，我怕伤了旧料，没拆。”
沈明珠伸手扶衣服，老太太已经翻开内衬。
半个字露出来。
“明珠，你知道这个？”
“我看见了，觉得不影响穿，就没提。”
“这是我母亲的名字。”程老师把内衬展平，“她出嫁时绣的。今天我拿来修，为的就是留它。”
刘庆挤过来：“一起做的，一起做的，谁说都一样。”
程老师把衣服收回自己怀里。
“不一样。”
她问了林知夏的名字，让人拿来修复记录，亲眼看着名字填上去，才肯离开。
门刚关，刘庆便落了锁。
“痛快了？”
林知夏将针从袖口取下来，放进针盒。手太累，盒扣按了两次才合上。
“客人要问的，我答了。”
“我现在问你，试用期还想不想过？”
他抽走她挂在桌边的工牌，让她去仓库。
沈明珠送她到门口，声音低下来：“为一句夸奖，值吗？”
林知夏将修复记录折好，放进包里。
“这不是夸奖。这活本来就是我做的。”
她侧身出去，没有等沈明珠让路。
＊
仓库的小窗被箱子遮了大半，开灯也不亮。唐梨抱着水杯追进来，看见墙边的霉布，气的伸脚踢开一个纸箱。
“我去找周砚舟。”
“别去。”
“他发句话就没事了！”
林知夏弯腰拖箱子，没拖动，换了个方向：“那下次呢？他又不在这里上班。”
唐梨听了更来气，蹲下来同她一起抬。
许曼把清点册送到门边，交代月底前点完。唐梨翻了几页：“三百多件？让她一个人做？”
“我只送册子。”
“你早上说抽屉清了，昨晚到底看见——”
“没看见。”
许曼几乎是把册子塞过来的，走时裙边还勾在门槛的钉子上。她拽开，没回头。
一张纸从册页里滑下来。
别碰红箱子。
仓库深处那只箱子红漆斑驳，和旁边的旧木箱挤在一起。唐梨走过去，林知夏先拿出手机。
“别急，拍了再说。”
刚举起来，刘庆就带着保安进来了。
“手机收起来！”
“清点得留照片。”
“谁许你拍的？拿来。”
林知夏将手机放回自己口袋，没递给他。沈明珠跟进来，先看红箱，再指了指外面几捆绣样。
“先点我的，这边不动。”
唐梨将册子摊到他们面前：“写的是全点。”
刘庆不理她，转向林知夏：“你听不懂？”
“她又不是聋子，你吼什么？”
“唐梨。”刘庆叫出她的名字，“你下个月的合同还在我桌上。”
唐梨一下没接上话。
母亲手术后，账单一张接一张。她能替林知夏掏出卡，可真要丢了这份工作，她不敢。
沈明珠看她不说话，才道：“都不是小孩子了。别为了争口气，让别人跟着吃亏。”
林知夏从册子里翻出红箱那页。
“我不点可以。你签一下，这只不在我负责范围。”
“你防贼呢？”
“东西少了，我赔不起。”
刘庆骂了句，还是签了。他怕周砚舟再来问，也不想在这里拖。
人走后，唐梨坐在箱子上，低声说：“刚才我……”
“你帮我把这页拍清楚。”
林知夏没让她把道歉说完。镜头从纸页移向箱角，红漆下露出一点黑痕。
她用手背擦去浮灰。
禾。
疼痛突然从太阳穴扎进去，她蹲下，手机碰在膝上。
一扇门烧的发红，有人在门后拍，声音隔着火往外冲。
禾禾，别回来。
唐梨赶紧扶她：“知夏？”
她攥住唐梨的袖子，半天才看清，眼前仍是堆满木箱的仓库。
＊
下班时，更衣室门口堵着人。
沈明珠拿着首饰盒，一见林知夏就把盒盖掀开。
“我的金针丢了。今天只有你进过我工作间。”
“你让我进去拿绣样。”
“拿完东西呢？”
林知夏将布包挎到肩上：“丢了就报警。”
刘庆拦着门：“让大家检查一下不就完了，非得闹出去？”
两个女同事被他叫来，一个伸手抓包带。林知夏把包拉回，直接看着她。
“你真要搜？”
那人迟疑的工夫，沈明珠已伸进她外套口袋，拎出一条细链。
链尾的小金针晃了晃。
“还报警吗？”
林知夏看着那只手。午后在仓库，沈明珠拿拂灰当借口，碰过她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你放的。”
“大家看见我拿出来了，谁看见我放进去？”
唐梨挤进来：“查监控！”
“昨天坏了。”沈明珠收拢手心，“维修单在保安室，随便查。”
保安堵住唐梨出去的路，劝她别激动。刘庆开始讲馆里怎样照顾林知夏、平时怎样容忍她脾气，林知夏却没有听下去。
“针给我看一眼。”
沈明珠将手藏到身侧。
“自己的东西还要让你碰？”
“你的针，针眼开哪边？上头几个字？”
“我凭什么答你？”
林知夏看向她攥紧的掌心：“你倒是看看，你刚从我口袋里拿出的，到底是什么。”
沈明珠被她说的皱眉，摊开了手。
针链下夹着细小的白纸，上面是日期和林知夏的名字。
“早上门口捡的。前台没给收物条，让我下班送失物柜，我先做了登记。”林知夏说，“你要说我偷，就把登记簿也拿过来。”
沈明珠先去扯纸条。
许曼已经站在门口，翻开了本子。
“九点十二分。我写的。”
刘庆叫她：“你来干什么？”
“拿登记簿。”
“这里有你什么事？”
许曼将那一页递给离门最近的同事：“你读。省的说我帮她。”
走廊上渐渐有人停下来，沈明珠将金针塞回盒里。
“捡了不交，还以为占了多大理。”
林知夏从她身边出去：“你下次认自己的东西，先看清。”
唐梨跟到楼梯口，还在回头骂。林知夏想笑，手机却震了。
林秀琴发来一张照片。
床底的旧铁盒敞着，锁被撬坏了。她攒下的病历和几样旧东西，都不在里头。
语音紧跟着响起。
“别什么破烂都往家里存，我给你扔了。下班早点回来。”
＊
林知夏回家先去了楼道垃圾桶。
桶底只剩污水。
她又去翻旁边几袋垃圾，碎瓷划破了手背。唐梨拉住她，问林秀琴几点清运。
“六点。拉走了，别找了。”
林秀琴站在厨房里，手上还拿着菜刀。
“里面有我的病历。”林知夏说。
“病早好了，留那个做什么？”
“我没好。我连以前在哪儿上学都不知道。”
“镇上。”
“哪一所？”
菜刀重新落在案板上，切到一半，停了。
“我一天到晚伺候你，回家连口热饭没吃，你就摆这个脸？”
“学校叫什么？”
“白桥中学。”
林知夏站在厨房门口，不再往前走。
“去年你说河西中学。”
林秀琴把刀放下，转身去洗手：“年纪大，记混了。”
“照片也混了吗？我的同学，一个都不能联系？车祸前的东西，你为什么全说没有？”
“烧了，哪来那么多——”
水还在流。
林知夏等着她把后半句说完，林秀琴却开始拧水龙头。
“不是搬家丢了？”林知夏问。
“有什么差别？反正找不回来了。”
唐梨将垃圾袋放下，悄悄握住手机。林知夏调出红箱的照片，送到林秀琴面前。
林秀琴只扫一眼，就将她的手推开。
“明天别去上班了。”
“你认识它。”
“工资不要了。你待在家里，我出去找活。”
“我问你是不是认识。”
碗从桌上被抄起来，砸在两人脚下。
林秀琴喘着气：“你还知道我是你妈吗？”
林知夏没有退。碎片溅在鞋上，她低头看了一下，再抬头，林秀琴已经抓住她。
“知夏，妈只有你。你听一回话，行不行？”
那只手很热，掌心粗糙。林知夏曾经觉得，自己什么都忘了，幸好还有这只手。
她问：“我是你生的吗？”
林秀琴抓着她的力气一点点松了。
晚上，林知夏住进唐梨家。
换睡衣时，背后的疤露出来，从肩下拖到腰侧。以前林秀琴说，她小时候打翻热水留下的，自己不好看，她也从未追问。
唐梨替她抹药，抹到一半停住。
“我妈住过烧伤科。隔壁那个火里救出来的，背上跟你很像。”
林知夏趴在床边，回头看她。
唐梨不敢说死：“我不是医生，可这不像一壶开水能烫的。”
手机在枕旁亮起。
陌生号码发来消息：
想知道你忘掉的那几年，明早来馆里旧展厅。
别带你母亲。
＊
旧展厅里蒙着许多白布。周砚舟站在墙前，等她进来，将照片递了过去。
六个女孩站在绣坊门口。最左边的白衬衫女孩眉尾有颗痣，眼睛、鼻子，还有笑时偏向一边的嘴唇，都跟她一样。
林知夏把照片拿近，又拿远。
“她是谁？”
“许听禾。”
背面写着：六年前，白桥绣坊，夏。
她拇指压住那个“六”字：“我妈说，我没在绣坊做过。”
周砚舟还未回答，门就开了。
“舅舅，人果然在这里。”
沈明珠扶着沈培文进来。沈培文先往照片上伸手，周砚舟接回去，放进自己衣袋。
“旧照片也归馆里管？”
“怕她误会。”沈培文笑了笑，“她刚来，旧事没听全。”
林知夏问：“许听禾后来去哪儿了？”
“离开白桥了。”
“去哪儿？”
“不清楚。”
周砚舟说：“这些年一直有人找她。沈馆长，你说的倒轻巧。”
沈培文收了笑：“当年的结论，不是我一句话定的。学徒偷拿贵重绣品，勾结外面的人，闹出了火。另一个孩子进去救她，人就没了。”
林知夏按住展柜边沿：“那个孩子叫什么？”
“沈穗。”
她耳边像有人猛的尖叫了一声。
湿布塞进怀里，女孩推着她往后走，火映着半张脸。
别回头，禾禾。
身体撞向柜角前，周砚舟扶了她一下。沈明珠递水过来，林知夏没接。
“如果她没偷呢？”
沈培文说：“别拿如果说事，死了人。”
“所以活着的人，就随你说？”
“知夏！”林秀琴不在，这声训斥便由沈培文接过去，“你不知道的事，少开口。”
沈明珠轻轻拉了周砚舟衣袖。
“你别听她胡思乱想。那天我把你从后门拉出去，差点也出不来，里面什么样，你比谁都清楚。”
周砚舟看向她：“你拉的我哪只手？”
“我哪记得。都那么多年——”
“不是拉。”
林知夏盯着他腕上的疤，话自己冲了出来。
“是拿衣服缠住你的手，拖出去的。”
水杯从沈明珠手里滑落。她弯腰要捡，沈培文已经挡到她前面。
“身体不好就回去休息。林知夏，从现在起停职，旧展厅也不准再进。”
他说完，才朝周砚舟点头，仿佛只是处理了一桩小小的人事。
＊
停职单贴在门边，群里的照片传的更快。
许听禾被红圈圈住，配着一句：六年前放火害人的学徒，改名回来了。
林知夏去食堂端饭。刚坐下，对面的人便端起餐盘走了，椅脚在地上拖的刺耳。
唐梨将筷子一拍：“躲什么？她身上有火？”
有人不服：“旧报纸都写了，难道是假的？”
“写她判刑了？拿出来！”
那人不再答，只冲旁边翻白眼。
沈明珠端汤过来，声音压的很轻，恰好让邻桌也听见。
“唐梨，我知道你护她，可我姐姐是真的死了。”
林知夏抬头：“沈穗是你姐姐？”
“同父异母。你现在才想起来问？”
“她笑的时候，右边有颗虎牙，是吗？”
沈明珠捏着碗，嘴唇动了动。
林知夏又问了一遍。
汤泼到脚边，溅上裤腿。唐梨忙着抽纸，林知夏的小腿已经烫红了。
沈明珠哭起来：“你怎么能这么问！你害死她，倒把自己忘干净了！”
刘庆在门口劝她别气坏身体，又对围过来的人解释，林知夏有病，别刺激。
林知夏将裤脚卷起，接过唐梨手里的纸。
“我问她的样子，你就泼汤。你要真想替姐姐讨公道，报警，别拿一碗汤演给人看。”
沈明珠哭的更厉害，有人开始指责林知夏冷血。
许曼从人后挤过，塞给唐梨一盒烫伤药。
刘庆看见了：“你工作做完了？也想停职？”
许曼解开工作服纽扣：“下午请假。”
“谁批你了？”
她把工作服搭到臂弯里：“记旷工吧。”
林知夏追到院子，叫住她。
“红箱那张纸，是你放的？”
许曼先看身后，食堂门边还有人。
“别在这儿问。”
“你明知道他们不会让我碰。你到底想让我查什么？”
许曼从包里拿出半张黄纸，折痕快裂开了。
“我爸以前跑货车。起火前一天，他送了四桶清洗油到绣坊。”
油污遮去半边签名，余下的字仍认的出来。
林秀琴。
林知夏看了许久。
许曼催她收好：“先问清楚，你妈在绣坊做过什么。别听我半句话，就替谁定罪。”
＊
林秀琴拎着保温桶，在公交站看见那张纸，第一反应是去抢。
林知夏把它收回包里。
“这回抢走也没用。你不说，我拿给警察。”
“拿去能怎样？我认识沈培文，犯法吗？”
“你一直说自己做保姆。”
“绣坊也得吃饭，我做饭，行不行？”
“油也是你收的。”
“让我签就签。我识几个字，你不知道？”
林知夏不肯让路，公交车来了又走。林秀琴没赶上车，将桶往地上一放。
“我还给你做了饭，你就这么审我？”
“背上的疤，真是热水烫的？车祸又是什么时候？”
林秀琴忽然跪下。
旁边等车的人转过脸。林知夏站着，膝盖却有点发软，她很想赶紧把人扶起来，像过去每次那样，先认错，事情就能过去。
她没动。
“你站起来。别让我替你丢脸，就能不问。”
林秀琴哭诉自己怎样照顾她，半夜怎样陪她找医生，话还没说完，沈培文的车停到了路边。
沈明珠下车扶人，熟门熟路的拍掉她膝上的灰。
“阿姨，她现在谁都不信，您何必呢。”
林知夏看着她：“你们没断过联系。”
“你看病的钱从哪儿来的？靠阿姨那点做饭的钱？舅舅没说，你就当没有？”
林秀琴伸手拦她，沈明珠却越说越顺。
“做人得有点良心。明天馆里说明会，你把作品的事认了，说自己精神不好，弄错了。大家都能下台。”
“我不认呢？”
“许听禾的事，一起讲。”
“今天又确定我是许听禾了？”
沈明珠顿了一下：“长成这样，谁看不出来？”
车门在后面打开。
沈培文没走远，就站在车边：“你母亲那套房，手续还没办完。你闹下去，她先搬出来。”
林秀琴顾不上哭，扑过去抓车门。
“说好给我的！你们说好——”
“那你也该记得，答应过我们什么。让你看好她，就这么难？”
林知夏站在站牌下，忽然觉得耳边清净了。
那些吵闹的话，都落到了别处。
她弯腰提起保温桶，塞进林秀琴手里。
“以后不用给我送饭。”
林秀琴拉她：“知夏……”
“你替他们看了我这么久，累不累？”
＊
说明会的遗像挂的很高。
照片里的女孩笑着，右边露出一颗虎牙。林知夏进门便望见了她，后面有人催让路，她才往旁边挪。
唐梨攥住她的袖子：“别进去了，记者都来了。”
林知夏把袖子慢慢抽出来。
“我不进去，他们也会照样说。”
刘庆在桌边等她，认错书摊开，连签字用的地方都给她指好了。
冒领作品，利用失忆博取同情，对六年前火灾负有责任。
最后写着，今后不得以任何方式提及白桥绣坊。
林知夏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
“不是认作品吗？这一场火，也要我顺便认？”
“别在字上抠。签完谁还会追着你？”
林秀琴从侧门过来，将笔递到她手边。
“签了回家。”
林知夏没接：“你看过这张纸吗？”
“没做过的，签了也不会怎样。”
唐梨把笔打落：“你让她认害死人，也叫不会怎样？”
台上话筒响了。
沈培文说，今天是给死去的孩子一个交代。镜头随即转过来，沈明珠在镜头前展开一封信。
“姐姐生前一直担心听禾。她劝过她，把偷拿的东西还回去……”
林知夏走近：“让我看看。”
沈明珠将信往胸前一收：“别碰。”
“哪天写的？”
“六月十七。”
这个日期让林知夏停了一下。
搪瓷杯，甜过头的药，女孩拿着笔，左手写的歪歪扭扭，写完嫌丢人，拿胳膊遮住。
“她那天右手伤了。”林知夏说，“这封信，怎么写的这么整齐？”
沈明珠看向舅舅。
沈培文将话筒拿过来：“今天谈你的问题，不要东扯西扯。”
林秀琴抓住林知夏胳膊，隔着布掐住肉：“又犯病了，别说了，跟妈回去。”
林知夏痛的皱眉，一根根掰开她的手。
台上，沈明珠已经把信交给工作人员，要人封存。林知夏过去拦，刘庆迎面推了她一把。
腰撞在展柜角上，疼的她半天没直起来。
唐梨冲过来，被保安挡住。展厅门口忽然有人喝了一声：“让开！”
周砚舟进来，先扶住林知夏。
“撞哪儿了？”
“先别管。”她指着那封信，“别让他们拿走。”
工作人员看着沈培文，周砚舟已经伸手接了过去。
沈明珠挡住他，眼泪说来就来：“她害了我姐姐，你还帮她？”
“你怎么知道是她害的？”
“你那天就在！”
“所以我更得听。”
沈培文没再跟他纠缠，示意工作人员打开大屏幕。
旧笔录的末页被放大。许听禾的名字，一枚红手印。
唐梨手一松，手机落在地上。
林知夏回头，看见她蹲下捡，却没能站起来。
“对不起，知夏。我把你昨晚的梦话录给他们了。他们说找了医生，说能帮你……”
音箱里，林知夏自己的声音响起来。
“油是我倒的。”
到这里，声音断了。
沈明珠把认错书拿来，往她面前送：“听见没有？你自己说的。”
林知夏扶住桌子。
她记得这句。还有后面。
油是我倒的，倒在门外了，你们快往后院跑。
她还没来得及说，沈培文已经关掉播放。
“我们给你留余地，你也别再闹。签字，事情到此为止。再不肯配合，只能带你重新检查，看看你这个病到底怎么回事。”
林秀琴又哭着叫她。
周砚舟把那张纸从她面前拿开：“她不签。”
沈明珠忽然将腕上的手链摘下来，伸到他面前。
小银牌烧的焦黑，垂在链尾。
“那你答应过我的呢？找到救你的人，只要我开口，你就答应一件事。你忘了，我没忘！”
林知夏看见牌子上的裂口，脑子里忽然多出一只手。
她将银牌扯下来，塞进沈穗掌心。
穗穗，拿着。有人看见这个，会来救你。
沈明珠却举着它，指向地面。
“跪下。给我姐姐认错。”
林知夏伸手握住银牌。
“你从哪儿拿的？”
“放开！”
沈明珠往回扯。细链断开，银牌落在两人之间，裂口中露出一点红线。
周砚舟蹲下捡起，拨开焦痕，看见那个小小的线结。
林知夏低头看着他。
“你认的人，还是只认这块牌子？”
＊
周砚舟把银牌攥在掌心，站起身。
“录音继续放。”
刘庆去拔线，许曼按住插头，手被他带着撞了一下桌角，也不肯松。
沈培文叫她：“你想清楚，别跟着胡闹。”
“前半句是她，后半句就不是了？”
唐梨接上自己的手机，没再看林知夏，手抖的插了两次才插进去。
完整的声音在展厅里响起：
“油是我倒的，倒在门外了。穗穗，你们往后院跑，前门不能走，他们锁了门！”
有人站起来往前拍。沈明珠来抢手机，周砚舟将她隔开。
她立刻改口：“睡着了胡说的，你们也信？”
唐梨抓紧手机：“刚才你逼她跪下，怎么不说是胡话？”
刘庆想关屏幕，她索性把聊天记录翻出来。
录音是刘庆让录的。沈明珠说，周砚舟请了医生，知道梦话内容才好治疗；又嘱咐别告诉知夏，免得紧张。唐梨母亲那边的续约证明、住院欠款，也被他们拿来许诺。
“我是贪心，我信了。我没问知夏，也没问周先生。”唐梨抹着脸，“可你们骗我的话，全在这里，别想删。”
林秀琴挪向门边，林知夏叫住她。
“你也听清了。别又说不知道。”
周砚舟展开那封信。
“六月十七，沈穗两根手指骨折。我送去的医院。”
沈明珠说：“左手不能写？”
前排的程老师站起来：“能写。她左手写字我见过，不是这个样子。”
她走过来，没让沈明珠再拿信。
“原件交出去。谁也别往自己包里塞。”
警察进门时，沈培文正想接回话筒。周砚舟将信递给了警察，又指了指屏幕。
沈明珠先解释：“都是馆里同事闹矛盾，不至于……”
林知夏将认错书交上去。
“他们让我认一场死了人的火灾，不认，就要带我检查。今天我没有签，以后也不会签。”
沈培文扶了扶眼镜：“她确实有记忆障碍。家属和馆里担心，话说的重了点。”
“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林知夏看着他，“这里有这么多镜头，你也忘了？”
警察分别询问在场的人。周砚舟将银牌放在桌上，挑出里面的红线。
“这个结，你会不会？”
林知夏拿起两根丝线。她说不出名字，手却会，一绕一压，细线从中间穿回，结贴在指尖。
周砚舟将两个结放到一起。
他很久没说话，沈明珠先忍不住：“谁不会打结？”
“救我的人，用衣服缠住我的手，怕我抓到铁门。把我拖出去，她又回去找沈穗。”周砚舟看着那两根线，“我没看见脸。”
“脸都是灰，你当然——”
“她让我别碰她右手。”
沈明珠的话断在嘴边。
林知夏低头，虎口有道横着的伤，平时拈针，它就压在针杆下。
周砚舟问：“她说手上扎着针。知夏，后来拔出来了吗？”
她将手缩了一下，展厅里的灯忽然被烟遮住。
有人拍门，拍的掌心都是血。
她撑住桌沿，等那阵眩晕过去，才说：“我不知道。我只记得疼。”
周砚舟把银牌推回她手里，没有再问。
＊
沈培文临走前仍交代刘庆，馆里东西一样不能往外拿。
刘庆便去收《归燕》。
程老师拦在前面：“这件留下。”
“还要展出。”
“那更该弄清写谁的名字。”
沈明珠原本已到门边，听见这句，又回过身。
“她不就是会说吗？当着大家，再绣一遍。燕尾这么小一块，总不会也忘了吧？”
林知夏抬头：“拿绷子。”
许曼去取材料，连同另一副绷子一起放到桌上。
沈明珠马上说不能照着原作绣，林知夏让人盖住。她在窗边坐下，分开五种线，没再看沈明珠。
没人说话时，抽线穿布的声音就显出来了。
沈明珠站了一阵，开始催，问到底要多久，问大家难道都不用做事。
程老师将另一副绷子转向她。
“你也做。你刚才提的，别光站着等。”
“我手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
沈明珠伸出手，又收回去：“今天受了刺激。”
程老师没再劝她。
林知夏压好浅灰，剪线。原作揭开，两处燕尾摆在一起，从转折到留白，几乎分不出来。
程老师只问那点灰。
林知夏说：“燕子回来，身上总还带着一点冬天。”
老太太望了她一会儿，眼眶慢慢红了。
“你师父也这么讲。”
“我有师父？”
“有。先不急。”
她把针推回沈明珠面前，沈明珠却再不碰。
许曼取出领料单，放在两副绷子中间。
“两个月，只领过三次线，全是红色。这里这么多蓝，你从哪儿拿的？”
刘庆想抽走单子，她交给了警察。
“材料我管。每笔有我的字。”
唐梨站在桌边，盯着沈明珠：“让她绣，是你叫的。现在人家绣完了，你倒落一针啊。”
沈明珠不肯坐，也不肯承认，最后只说她们联手欺负人，转身便走。跨门槛时鞋跟绊住，她扶了墙，连头也没回。
林知夏没追着看。
她站到程老师面前：“您刚才说师父。他在哪儿？”
老太太这回没岔开，替她拂掉肩上沾的一根线。
“就在楼上。孩子，他找了你六年。”
＊
小会议室窗前坐着个老人，针盒放在膝上，两只手扶着盒边。
林知夏进去时，他想站起来，腿没使上劲，又坐了回去。
“手给我。”
她走过去。
老人翻看她的虎口，再摸过指腹的茧。指头很轻，停了很久。
“弄成这样了。”
“您是……”
“顾闻生。”
馆里的介绍墙上有这个名字。林知夏见过，知道他许多年不收学生，却从没想到自己该坐在他对面。
顾闻生取出旧绣片，上面一只鸟才绣一半。
“十五岁交的。腿不对，让你拆，你嫌我挑刺。”
林知夏翻到背后，看见线结旁藏着一朵小花。
她下意识用指头摸了摸正面：“这里会鼓。”
顾闻生笑了，跟着眼泪便掉下来。
“现在肯认了？”
林知夏也跟着笑，笑完却不知道该怎么叫他。那个称呼像在嘴边，隔了六年，又隔着一片空白。
“师父。”她终于说。
老人低下头，捂住眼睛。
周砚舟留在门边。程老师倒了水，让两个人先缓缓。
谈到火灾，顾闻生只能说自己知道的：她和沈穗在做屏风；火灾前两天，她找过他，说有人以假换真，把好的旧绣拿出去骗客人。
“我叫你等。我在外头，想回来再处理。”老人抚着膝上的针盒，“回来什么都没了。问谁，都说你偷东西跑了。”
医院、车站、救助站，能找的地方他都去过。程老师说到这里，替他把凉下来的茶撤走，没再往下说。
林知夏低头：“对不起。”
顾闻生立刻看她：“不许跟我说这个。”
敲门声传来，唐梨把饭和药放在门外。
她手里捏着辞职单，刚想走，林知夏叫住她。
“你当时为什么没问我？”
唐梨垂着头：“怕你不肯。我想帮你，又想让他们帮我。刘庆说，我妈那笔欠款能解决，我就……”
“你知道我不肯，还是给了。”
“知道。”
她没有再解释。
林知夏看着那张被攥皱的辞职单，过了一会儿说：“饭留下吧。别的，我现在没办法答你。”
唐梨点头，眼泪落在纸上，抹了也有印。
顾闻生没有劝她算了。等门外脚步远了，他才说：“你的事，你自己定。”
林知夏刚端起水，许曼便拿着手机进来。
馆里新发的通知：暂停开放，旧物外运保管。
“今晚装车。”许曼说，“我看见他们去搬红箱了。”
＊
后院的货车已经倒好，工人抬着红箱，正要踩上踏板。
林知夏从两人中间挤过去，站在车门前。
“先放下。”
刘庆从办公室赶出来：“谁让你来的？馆里搬东西，也归你批准？”
许曼翻清点册：“这一批没有三十七号。”
他挥手打落册子：“你也停职了，少拿馆里的东西！”
林知夏捡起册子，看向箱底。
“三十七，贴的是二十四号封条。为什么不照箱号贴？”
工人不敢再动，回头问刘庆。
刘庆咬着牙：“装。”
林知夏上了踏板。刘庆来拽她，手刚伸出去，就被周砚舟扣住。
沈培文从院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人，手里拿着一份盖章清单。
“都在这里。周先生，你要查也得看手续。”
清单上箱号、件数俱全。刘庆把被扣过的手腕往袖子里收，重新站到沈培文身旁。
周砚舟接过清单，没让开。
“什么时候出的？”
“随时可以核。”沈培文看向车边，“许听禾，下来。六年前没搅够，今天还要接着搅？”
林知夏站在踏板上，比他略高一点。
“你第一天就知道我是谁。”
沈培文不否认：“你母亲求我，给你找口饭吃。我收留你，还收留错了？”
“你想看我记起多少，是不是？”
他没接这句。
身后有人伸手关院门，林知夏举起手机：“车牌拍了，箱号也拍了。警察正在来。现在运出去，不会更清楚。”
沈培文的脸终于不再端着笑。
“长本事了。”
“以前我怎么跟你说话？”
“以前你知道怕。”
院外的警笛让工人放下了箱子。刘庆去扯车上的单子，许曼抓住他的手。
“撕也没用，我留了照片。”
警察核对情况，要求暂缓搬运。林知夏从车上下来，蹲到红箱前。
她摸到漆下被燎过的木纹，再摸到那个黑字。
禾。
她记起一点，自己曾伏在这只箱边做记号，不是为了写名字。
“我开过它。”她抬头对周砚舟说，“以前就开过。”
＊
开箱那天，林秀琴也来了，还穿着旧围裙。
沈明珠的手缠上纱布，坐在舅舅旁边，嫌等的太久。
“医生让我休息。不是说看一下就行吗？”
没人答应她看一下就走。
箱盖撬开，烧焦的绣片、账册堆在里面。一件深蓝外套压在侧边，袖口打着双结。
林知夏伸出去的手停住。
周砚舟认出那个结，慢慢解开。几枚发黑的针还裹在布里。
“缠过我手的，就是这件。”
沈明珠马上说：“当时我穿的。”
许曼从旁边抬头：“你穿的？那领子里写什么？”
“大家衣服差不多，可能……”
许曼翻开领口。
禾禾的衣服，沈穗不许偷穿。
后面还有张吐舌头的小脸。
林知夏用指腹碰了一下那个名字。
“她总拿我的。”
一个女孩拎着衣服在院里跑，说你的就是我的，往后有钱了买十件还你。
林知夏想追，又看见眼前满桌的旧物。她将衣服放平，嘴唇还动着，却发不出声。
林秀琴忽然说锅里煮了东西，要回去关火。
警察让她留下。
沈培文敲了敲桌子：“衣服看完就看账，别把重要东西弄丢。”
林知夏看他。他的目光落在箱底几本烧焦的账上，没再看外套。
她伸手取账，他身后的人拿起水杯，水朝箱口倾下。
周砚舟横臂挡住，衣袖湿透，箱内还是溅了一些。
那人连声说没拿稳，沈培文也起来道歉。警察让他们退后，杯子拿到别处。
林知夏只顾把账摊开。焦边一碰就碎，有的字还能看，有的被水晕开。她翻到最后一本，半张照片从夹页露出来。
百鸟屏风前，沈穗比着剪刀手，她坐在一旁低头绣花。
程老师接过照片，往正厅的方向看。
“馆里那幅，说是三年前才做的。”
沈明珠急着答：“同样题材就不能做两遍？”
林知夏没有理她。
照片右下角那只白鸟，尾羽少了几根。她越看，耳边那个声音越近。
“不是没做完。”她说。
沈明珠反问：“你又想起什么？”
“鸟肚子里有个口袋。”
正厅那幅屏风挂着沈明珠的名字，被罩布罩的严严实实。
林知夏拿着照片站起来。
“穗穗把东西藏在里面了。”
＊
沈明珠拦在屏风前，不肯退。
她先说这是馆里最贵的一件，再说不能随便拆，最后冲程老师喊：“损坏了，您拿什么负责？”
程老师戴上眼镜，向她伸手：“你先让开，我才看得见。”
林知夏问她：“少三根尾羽，是你故意绣的？”
“为了构图。”
“鸟脚这道缝，也是？”
“我的手法，凭什么一针针解释给你？”
程老师用镊子拨开底线，开口露出来，沈明珠扑上来，被警察拦住。
林知夏指了指左边：“这里拆。右边压着另一层。”
细红线被一点点挑起。
沈穗伏在她耳边的声音又回来了。
我藏在鸟肚子里，他们看得见账，看不见针脚。
油纸包露出时，沈培文忽然站起，说涉及客人隐私，不能当众看。
周砚舟挡住他：“交警察。”
“我是保管人，总要让我先检查！”
没有人将包交给他。
外层的线缠的很紧，剪开后，薄纸、钥匙、便笺逐样取出。沈培文撞倒椅子，伸手来夺，警察将他拦回去，他还在挣：“这原本就是馆里的！”
林知夏展开便笺。
禾禾，如果我没出去，你一定要把这个交给顾老师。
字歪歪扭扭。她刚读完，泪落在桌上，忙将纸挪开，不让它沾湿。
第二行写着：
不要信林姨，她已经把后门的钥匙。
到这里，没了。
林秀琴沿门框蹲下，两手捂住耳朵。
“别念了。”
林知夏走过去，蹲在她面前。那枚旧钥匙被放进她围裙口袋，她的手立刻按住。
“钥匙给谁了？”林知夏问。
“我不知道。”
“那天后门打不开，谁锁的？”
沈培文在旁边喝止：“林秀琴，别乱说话！”
林知夏连头也没回。
“你不是一直说，把我救回来，照顾我吗？”她看着林秀琴，“你现在告诉我。你把我藏到别处，到底是为了救我，还是怕我活着开口？”
林秀琴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攥在掌心。
“我没想过死人。”
＊
沈培文立刻说她吃过药，精神也不好。警察把两人分开，林知夏留在原处。
“后门是你锁的？”
林秀琴摇头。
“刘庆拿了钥匙。他说有小偷，叫我别掺和。”
门边的刘庆转身，被警察叫住。他回过头，先骂了一句：“你少往我身上栽，我根本没去！”
林秀琴猛的看他。
“灰衣服，左袖子破了，我补的。你在灶房吃了两个包子，汤都喝了，才把钥匙拿走。你敢说没去？”
刘庆嘴唇动着，没能接上她后半句。
林秀琴像终于找到一个能推出去的人，声音越来越高。
“你们说人走空了，烧间屋子，账没了就行。说不会出事！”
林知夏问：“我回去的时候，你看见了？”
“看见了，我喊你了。”
“喊了什么？”
林秀琴哭起来。
“你为什么不喊门锁了？”
“我怕……”
“怕谁？”
她不答，只把钥匙越攥越紧。
林知夏等了片刻，继续问：“后来怎么把我带走的？”
林秀琴说，她从后窗摔下来，背上都是血。想送医院，沈培文不许送镇上的，说一送就说不清。
她烧的迷糊，一直喊沈穗。带到别处后，记不得自己是谁，也记不得家。
“他们让我说，你出了车祸。我说我是你妈，你就认了。”
林知夏听见自己问：“所以根本没有车祸？”
“没有。”
三年前，母亲口中那个把一切撞碎的晚上，并不存在。
林知夏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还夹着一小截从油纸包上剪下的线。她把它放到桌边，才继续开口。
“我爸妈呢？”
“早没了。你外婆带你，后来外婆也没了。”
“师父找过我。”
“找过。他们让搬远点，说你偷东西跑了，不能叫他找到。”
周砚舟站在窗边，手掌撑着窗台。程老师坐下去，眼镜取下来，又拿起来。唐梨蹲在门外，手抵在嘴上，不敢打断。
林知夏起身时膝盖麻了，周砚舟过来扶。她借力站稳，走向沈培文。
他还在争辩：“她收过钱，什么都能编。你不能听她——”
林知夏将油纸包里的纸一张张摆到桌上。
旧绣换走的日期、买家、送货时间。绣工们未领的工钱。最后一张，有沈培文的签名。
他伸手，警察将纸收走。
林知夏问：“这些也都是她编的？”
沈培文抿住嘴。
“你说我卷走贵重东西，勾结外人。”她指着那一叠薄纸，“我拿走的，是你们不肯给人看的账，对不对？”
他没回答。
这回，林知夏没有再等他回答。
＊
沈明珠把自己从舅舅身边摘开，摘的很急。
“六年前我才十九岁，馆里的事我管什么？我不知道放火，别往我头上扣。”
林知夏坐在桌另一边：“我问衣服。你从哪儿拿的？”
“箱子。”
“银牌呢？”
“捡的。”
周砚舟说：“来找我那天，你可没说是捡的。”
沈明珠开始扯纱布边沿。
他接着问：“你说救我摔伤腿，在哪儿摔的？”
“记不清。”
“医院写的是六月十八日上午，舞蹈课扭伤。”
她松开纱布，不再碰。
那封假信又放到她面前。她说别人给的，问是谁，就说忘了。
程老师带来沈穗的练字册。
“去年才还我，借的人是你。你说想留点姐姐的念想，我让你拿走了。”
她翻开其中一页。被圈过的词，与信上几处一模一样，连旧日写错的笔画都照搬。
“这毛病，她十八岁后就改掉了。你跟她住过，没注意？”
沈明珠推开册子：“什么都要算我身上！她死了，你们只知道她好，我做什么都是错！”
林知夏望着她，半晌才把深蓝外套叠起。
“你用她换来的名声，拿来压我。说她是你姐姐，让别人都闭嘴。可她最后还在找你。”
沈明珠愣了一下：“找我？”
“她说你在楼上，要回去。”
“我不在。”
林知夏没说话。
沈明珠拿水，杯子被碰倒。她从椅子上滑下去，抓纸擦桌脚，水早顺着缝流开了，她还在擦。
“我跟刘庆说，我已经走了。”
“沈穗不知道。”
“我不知道她会找我！”
林知夏手里攥着外套，指头压住领口那行字。
警察叫沈明珠坐好，她半天才起来，手上尽是湿纸屑。
“是我叫她回去的。”她盯着桌面，“我发消息，说她妈留下的东西在绣坊，让她拿。”
周砚舟走到窗前，背过身。
林知夏把外套抱紧。
梦里的女孩一次次回头。她从来不肯走，不是觉得火不烫，也不是舍不得那几张账。
她以为妹妹还在楼上。
＊
新线索正式受理以后，食堂里原先端盘子走的人，开始喊林知夏一块坐。
群里撤不回的消息，后面添上了误会。有人说自己本来就没信，还有人把《归燕》送回工作间，热水也替她续好。
林知夏谢了送绣架的人，将杯子挪到一边，先检查针脚。
刘庆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出来说两句。”
“有事在这儿说。”
他看向许曼，许曼没走，还把台灯往自己跟前拉了拉。
刘庆只好掏出信封。
“扣的钱，补给你。仓库是明珠的意思，我当时也难做。”
许曼问：“那你扣钱也是她让的？”
“我跟知夏说话！”
“你以前也跟我这么说，现在不用了吧？”
刘庆被噎住，将信封推的更近。
“我家有老有小，别把不相干的都往警察那里讲。”
林知夏数完，抬头：“少四百。”
“什么四百？”
“二月加班的。你说下月补。”
“这么点也……”
她看着他，没替他把后半句遮过去。
刘庆在几个口袋里翻钱，又去找搭在鞋柜上的外套，凑齐，递过来。
林知夏给他写收条，金额写清，再签名。
他拿着收条没走：“钱都拿到了，总能讲点情面？”
唐梨提桶经过门边，停下来。
“你把油弄进绣坊，怎么没先讲情面？”
刘庆转向她：“你知道什么！”
唐梨这回没退：“知道多少就说多少，没人跟你讲条件。”
刘庆走了。
许曼从抽屉拿出父亲留下的小账本，交给林知夏。父亲只负责送货，后来知道出事，吓的不敢再干，去年去世后，她收拾东西才找到这些。
“我怕的跟他一样。”许曼说，“只想着别丢工作。可那天他们能拿你当贼，下次也能说我少报材料。”
林知夏收好账本：“谢谢。”
“水纹还是太满。”许曼忽然说。
林知夏抬头，她已经转回自己的绣架。
“我帮你，不等于你每幅都比我好。”
林知夏笑了一声：“那下回评选，真比。”
唐梨也笑，笑完便提桶出门，没有像以前那样凑过来。
林知夏叫住她。
“晚上能替我理一下录音吗？时间、原件，分开存。”
唐梨站在门槛上：“能。”
她走到院里，才抬袖子擦脸。
＊
新负责人请林知夏开会，先递来一份协议。
补偿扣薪，另外给钱。往后不再对外提绣艺馆。
他说的很耐心：“是个人犯错。馆里还有这么多人要吃饭，总不能一块拖下去。”
林知夏翻到末页，没找笔。
“那你把个人名字写上。”
“公告已经发了。”
“内部管理不当，说的是谁？”
负责人停了停，看向程老师，想让长辈劝两句。
程老师正喝水，盖好杯子才答：“你们怕丢招牌，人家死了个孩子。别只叫她体谅。”
“我们同样痛心。”
林知夏将协议合起，拿出自己的材料。
“沈明珠的作品说明，撤掉，查到谁的名字写谁的。六年前欠绣工的钱，补。许听禾和沈穗被怎么污蔑的，也公开更正。”
负责人翻了两页：“这钱不是小数目，有些旧账未必算的清。”
许曼把复印册放过去：“工时、人数、领过多少。对不上的，我去问。”
唐梨紧接着递名单：“已找到十一位，没丢。有人不绣了，照样记得自己那年没拿到钱。”
“你们都准备好了，还找我谈什么？”
“找你办。”林知夏说。
负责人脸上不好看，转向周砚舟：“周先生，您也劝一句。馆修好了，总归大家受益。”
周砚舟将修缮款的材料收回来。
“先停。什么时候人名和账都清楚了，什么时候再谈修缮。”
“这不能混在一起啊。”
“墙可以等。”
林知夏将文件夹抱回怀里，约下周日要正式答复。
负责人忍不住问：“你已经清白了，还要追到什么时候？”
她在门口停下。
“沈穗那一年的工钱，还没拿。”
程老师扶着椅背站起来：“下周日，我也来。”
走出会议室，周砚舟追上她。
“听禾。”
她回过头。
他改口的很慢，像先把这个名字叫给她听，再等她愿不愿意接。
“往后怎么称呼你，你定。”
林知夏想了片刻。
“先让我回白桥看看。”
＊
旧绣坊只余一段墙。
林知夏伸手碰了一下墙上剥落的灰，没停太久，沿巷子找去外婆的住处。
门锁着，贴过通知的地方留着一层层纸。邻居出来，看见她，菜篮子落在脚边。
“禾禾？”
林知夏点头。老人凑近，看眉尾那颗痣，想摸又不敢，最后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你去哪儿了？都说你跑了，我不信的。你外婆那么疼你，你怎么会不回来！”
钥匙一直替她留着。
门开时，灰从门框落下来。桌上的搪瓷杯还在，衣柜最下层放着没纳完的布鞋，针扎在鞋底上。
她拿起鞋，坐到床边。
周砚舟留在门外，没催。
很久后，她抱着鞋和外婆的照片出来，说要去看沈穗。
墓地靠边，塑料花枯的发白。林知夏蹲下，把花束拾起，又把碑前擦干净。
“我回家了。”她说，“东西都还在。”
深蓝外套铺在干净的布上，她伸手抚平衣领。
“你还说洗干净就还。结果放了这么久。”
周砚舟将白花放下，退开几步。
林知夏取出绣囊，灰尾燕子伏在布面上。她拿着它，像想递给墓碑后的人。
“学校都没去成。你的那份，我也没替你去。”
风将绣穗吹过手背，她忽然将外套抱回怀里。
她记得窗边那一下推搡，记得自己去拽沈穗，沈穗说楼上还有人。
“我该拉住你。”
她说完，哭的直不起腰。声音堵在胸口，吸气吸了几次，还是没能把那口气顺下去。
周砚舟蹲在一旁，等她缓过来，将水拧开放到手边。
“她让你活，不是叫你陪她留在里面。”
林知夏没有接水，先看他。
“你怪过我没有？”
“怪过他们说的那个许听禾。卷东西跑了，留下别人受罪。”
“后来呢？”
“后来想起救我的人，又觉得不该是这样。可我没有坚持查清，听着沈明珠解释了六年。”他看向墓碑，“我也想回去，门梁落下来，进不去。我拿这个替自己开脱过。”
林知夏低头摸了摸外套。
“你跟她说。”
周砚舟转向碑，低下头。
“沈穗，对不起。”
离开前，她将绣囊留在碑前，站起来，重新看那两个字。
“穗穗，我是许听禾。”
这名字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她才肯应。
“我回来了。”
＊
第二场公开说明会，门口站着许多旧绣工。
有人带孩子，有人胸前还别着旧工牌。许听禾进大厅，先看见屏风旁换掉的说明。
许听禾、沈穗及白桥绣坊绣工。
她站在那里，有一位中年女人在人群里喊她：“禾禾。”
许听禾转过身。
女人走近，摊开掌心。那道旧疤从虎口横过去，像一条多年没有褪色的线。
“还记得我吗？你叫我春姨。”
她身后站着一个年轻女孩，手里牵着孩子。
“那年，是你把我女儿从后窗推出去的。”春姨说，“她当时才十三岁。”
年轻女孩抿着唇，眼睛已经红了。
“他们说你偷了东西，自己跑了。我妈不信。我们找过你，可沈馆长说你在外面过得好，让我们别去打扰。”
春姨从包里拿出一张存单，递到许听禾面前。
“你那时候替我们把账藏起来，我们才知道馆里欠了多少工钱。后来一直没找到你，这笔钱也没敢动。想着哪天你回来了，至少能让你有个落脚的地方。”
许听禾没有接。
“这是你们的工钱。”
“不是。”春姨摇头，“这是我们凑的。”
许听禾看了一眼那张存单，又看向墙上的招工告示。
“那就替穗穗做件事。”
春姨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以后收学徒，别让她们白干活。年纪小也一样，做了活就该拿钱。”
台上的临时负责人赶紧接话：“这条已经改了。”
唐梨站在人群后面，立刻问：“写进合同了吗？”
负责人一顿，转身拿来一沓文件。
“写进去了。”
许曼接过来，一页一页翻。
“试用期有工资？”
“有。”
“加班怎么算？”
负责人看了一眼周围的人，只得继续答：“按规定支付。”
唐梨抬了抬下巴。
“念清楚，别让大家猜。”
前排的程老师笑了一声。
顾闻生也来了，穿着熨得平整的旧西装，手里仍拎着那只旧针盒。
负责人开始宣读更正说明。
许听禾站在屏风旁，一字不漏地听着。
念到许听禾当年没有偷盗、没有纵火时，春姨低下头哭了。念到沈穗为救人遇难，顾闻生取下眼镜，用袖口擦了很久。
负责人读完，邀请许听禾上台。
“许小姐，您也说两句吧。”
她接过话筒，没有看镜头，只看着那幅重新挂好的屏风。
“这幅屏风，不能只写我和沈穗的名字。”
负责人愣了一下：“还有谁？”
许听禾拿出一张名单。
“春姨绣的树，阿蓉姐配的线，晓青绣的第一只鸟。能查到的人，我都写在上面。查不到的，再继续找。”
台下有人别过脸去，有人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把名单递给负责人。
“谁做的，就写谁的名字。”
负责人接过去，没敢再说一句套话。
说明会结束后，周砚舟将一只新针盒递给她。
“顾老师让我给你的。”
许听禾打开盒盖。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新针，最里面却空了一格。
“他说，沈穗以前总乱放针。”周砚舟说，“这格给她留着。”
许听禾从外套里取出那枚旧针，放了进去。
针盒合上的声音很轻。
门口，唐梨朝她挥手。
“听禾，轮到我们干活了。”
许听禾应了一声。
“来了。”
＊
听穗绣坊重新开张那天，许听禾没有留在青禾绣艺馆。
她在白桥镇租了一间临街的小铺子。铺面不大，三张工作台摆进去，转身都要侧着走。
招牌还没挂上，沈明珠的母亲便提着水果找了过来。
她穿得一丝不乱，站在门口，先看了看铺里的三张桌子。
“我不替培文求情，也不替明珠开脱。我就是想跟你谈谈。”
许听禾将门撑开。
“您说。”
女人递过一封信：“明珠写的。她知道错了，你看看。”
许听禾没接水果，只接了信。
信写得很长，前半段说自己年轻、糊涂、害怕，后半段说这些年也活在恐惧里。最后一句，请她看在沈穗的份上，不要再追究。
许听禾看完，将信折好。
“我会交给办案的人。”
女人脸上的客气淡了些。
“她已经道歉了。”
“我看见了。”
“你们小时候一起吃过饭，也一起长大。明珠再有错，也不至于被你逼上绝路。”
许听禾搬来一把椅子。
“您坐。”
女人以为她松了口，连忙坐下。
许听禾把沈穗的照片放到桌上。
“她小时候也跟您一起吃过饭。”
女人侧过脸。
“我也很难受。”
“那您看着她说。”
女人没听明白：“说什么？”
“说她年轻糊涂，让她原谅。”
女人猛的站起来，手里的水果袋碰翻，橘子滚到了门口。
“你何必这样咄咄逼人？”
许听禾将信收进文件袋。
“信我收到了。以后别再替她来。”
女人站在门口，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拎起水果袋离开。
唐梨蹲在外面，把滚远的橘子捡回来，塞回袋子里。
“东西拿好。”她说，“我们这儿地方小，放不下。”
人走远后，唐梨提着袋子回来。
“我刚才差点没忍住。”
“你已经忍得很好了。”
“她拿沈穗劝你，真开得了口。”
许听禾把文件袋压进抽屉。
许曼从里屋出来，手上沾着墙灰。
“架子装好了。你们谁看看，左边是不是低了？”
唐梨爬上凳子。
“低了一点。”
许曼抬头：“你眼睛是尺？”
“我骂人可能不准，看东西歪不歪还是准的。”
许听禾走过去扶住凳子。
两人还在争，顾闻生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块红布。
“招牌呢？”
许听禾指了指墙边。
老人揭开红布，四个手写的大字露出来。
听穗绣坊。
唐梨一下安静了。
许曼蹲下去，将木牌边上的灰擦干净。
顾闻生看着许听禾：“你们以前不是说，攒够钱就开一间小铺？”
“她说她算账，我管绣。”
“那你替她把账算明白。”
许听禾拿出新账本，在第一页写下日期。
第一笔，租金。
第二笔，三个人的预支工钱。
她写完，将账本放在门口的桌上。
“以后谁都能看。”
唐梨盯着自己的名字：“也有我的？”
“你不是来干活的吗？”
“是。”
她答得太快，许曼没忍住笑了一声。
许听禾也笑了。
这间铺子没有宽敞的展厅，也没有能替谁撑腰的馆长。
可从今天起，谁的名字写在哪里，由她们自己决定。
＊
案子开庭那天，许听禾坐在旁听席第一排。
沈培文瘦了很多，背却依然挺着。刘庆低着头，鞋尖在地上来回磨。林秀琴被带进来后，第一眼便看向许听禾身边，像在找一个能替自己说话的人。
沈明珠最后进场。
她没有化妆，手腕上的纱布也拆了。
审问开始后，她承认自己冒认救命恩人，是因为害怕周砚舟不再帮她。
问到假信，她说：“我怕许听禾回来，把我现在拥有的东西都拿走。”
许听禾坐得很直。
顾闻生在她身旁，掌心压着旧针盒。
沈培文仍想把火灾说成意外，直到旧账、送货单、钥匙和证人证词一件件摆出来，他才不再重复“没有证据”。
轮到林秀琴时，她低声承认，许听禾被救出后，她听从沈培文的安排，把人带离白桥，用假身份生活，还故意隐瞒她的伤情和身世。
最后陈述时，她转过身。
“我确实把你当女儿。”
许听禾看着她，没有躲。
林秀琴的声音在发抖。
“你发烧的时候，是我抱着你去找医生。你晚上做噩梦，也是我守着你。我不是一点好都没有。”
许听禾站起来。
法庭允许她发言后，她问：“那你为什么不让我见师父？”
林秀琴低下头。
“我的旧病历呢？”
林秀琴开始抹眼泪。
“为什么我每次绣出以前的针法，你都让我别出头？”
她将脸埋进手里。
“我怕你走。”
许听禾点了一下头。
“你照顾过我，我记得。你把我关在过去里，也是真的。”
她坐回去，没有再说。
唐梨过了很久，才把纸巾递给她。
许听禾接过来时，才发现眼泪已经掉到了手背上。
判决没有当庭宣告。
走出法院时，天正下着雨。
沈明珠的母亲站在台阶下面，这次没有再上来求情。
周砚舟撑开伞，站到她身边。
许听禾没有马上走，回头看了一眼法院大门，拿出手机给春姨发消息。
今天说清楚了。
过了一会儿，春姨回了语音。
背景里有缝纫机的声音。
“好，禾禾。我们等得起。”
许听禾收起手机。
“我以前以为，找到答案，日子就会一下变好。”
周砚舟替她挡住飘进来的雨。
“现在呢？”
“现在知道，有些东西找不回来了。”
“嗯。”
“那就把能留下的留下。”
她走进伞下。
周砚舟问：“回绣坊？”
许听禾摇头。
“先去买束花。”
今天，她还有话要对沈穗说。
＊
判决下来后，听穗绣坊收到了一笔迟了六年的工钱。
许听禾把属于沈穗的那一份单独存好。
她没有拿去修墓，也没有给自己添置东西。
白桥镇中学有个女孩，因为家里困难准备退学。许听禾带着旧针盒去找她。
女孩以为她是来收徒，低着头说：“我手笨。”
“我不是来收徒的。”
“那您找我做什么？”
许听禾把缴费单放到她面前。
“有人以前没来得及去上学。她留下的钱，想让你继续读。”
女孩看见缴费单上的名字。
沈穗助学金。
“她是谁？”
许听禾想了一会儿。
“一个很会笑，算账也很快的人。”
“她现在在哪儿？”
“去了很远的地方。”
女孩将缴费单小心收进书包。
“那我以后工作了，能把钱还给她吗？”
“可以。”
“怎么还？”
“以后遇见另一个想读书的人，帮她一把。”
离开学校时，唐梨吸了吸鼻子。
“你这么说，我都想回去读书了。”
许曼抱着账本走在后面。
“先把上个月的账算对。八十加六十，你算成了一百六。”
“那是我心疼你，想让你多拿二十。”
“谢谢。我更心疼账平。”
许听禾听着两人的争吵，脚步慢了下来。
周砚舟站在校门外，手里拎着一袋糖炒栗子。
“顾老师说，下午来验作业。”
唐梨立刻转身。
“我没作业，他别验我。”
许曼也加快了脚步。
“我的账本得锁起来。”
许听禾接过栗子袋。
“他又让你传话？”
“这次是真的。”
“上次你也这么说，结果带我去看展。”
周砚舟剥开一颗栗子，放进纸袋。
“上次是我想找你。”
他说得太直接，许听禾停在路边。
周砚舟没有绕开。
“听禾，我不想再借顾老师的名字。今天晚上，我想请你吃饭。”
“为什么？”
“想和你多待一会儿。”
她看向他腕上的旧疤。
过去很久，她一看见那道疤，就会想起火光。现在她再看，却也会想到那只替她挡过水、撑过伞、递过证据的手。
“我晚上要算账。”
“算完呢？”
“可能很晚。”
“我等。”
许听禾将栗子袋分了一半给他。
“那你先帮我剥。”
周砚舟接过袋子。
“算答应了？”
许听禾转身往前走。
“少放辣，我吃不了太多。”
身后传来一声笑。
校门口的铃响了，几个抱着书的女孩跑出来，其中一个回头朝许听禾挥手。
她也抬起手。
这一次，她没有再把自己留在那场火里。
＊
听穗绣坊满一周年时，许听禾接到一件特别的活。
一位年轻母亲抱着一件旧童衣进门，问能不能修。
衣服被剪开好几道口子，胸口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
“是我妈妈以前做的。”女人说，“她走了，我舍不得扔。”
许听禾接过衣服，指腹沿着裂口摸了一遍。
“能修。”
“贵不贵？我问了几家，人家都说不值得。”
“修衣服八十。要把兔子留好，还得多等几天。”
女人立刻点头。
“我等。”
她身后的女孩小声问：“阿姨，剪坏的东西也能变好吗？”
许听禾蹲下来，和她平视。
“有些能补，有些会留下痕迹。”
女孩的眼圈红了。
“那怎么办？”
许听禾拿来一块布。布面有一道补过的裂口，裂口旁绣着几片嫩叶。
“你看，痕迹还在，可它还能继续用。”
女孩摸了摸叶子。
“我的兔子也能长叶子吗？”
“能。下次拿剪刀，先问妈妈。”
母女离开后，唐梨趴在桌边叹气。
“做老板还得哄孩子。”
许曼翻着账本：“你上个月哄两个客人多修了两件衣服，钱也没收。”
“那两位奶奶年纪大了。”
“我没说不许你帮。我说你得记账。”
窗边，顾闻生正晒着太阳，手里捻着针。
“今天一周年，你们准备吵到什么时候？”
门外传来车声。
周砚舟搬进来一块木板。
上面写着绣坊的新规矩。
工钱每月结清。
作品写明绣者姓名。
学徒做活，同样计钱。
不得擅动他人的针线和旧物。
最下面一条，是许听禾后来添上的。
有话当面说，有事一起查。
唐梨看了半天，指着最后一句。
“这条是不是专门写给我的？”
许听禾将木板挂好。
“也是写给我的。”
她打开抽屉，取出那块焦黑的小银牌。
周砚舟看着她：“还戴吗？”
“不了。”
许听禾将银牌放进玻璃盒，旁边摆着沈穗的照片。
照片是重新洗的。女孩穿着深蓝色外套，笑起来露出右边那颗虎牙。
玻璃盒下没有写英雄、恩人，也没有写天才。
只有一句话。
沈穗，听穗绣坊第一位掌柜。
唐梨读完，抹了抹眼角。
“那以后算账归谁？”
许听禾合上玻璃门。
“暂时由许曼代管。”
许曼马上说：“代管可以，月底别忘了发我工钱。”
屋里的人都笑了起来。
晚上收工，许听禾留下来补那件旧童衣。
兔子身上的裂口没有被完全遮住。
她顺着裂口绣出一条细细的小路。路边有草，有花，还有两只并肩归来的燕子。
周砚舟等在门外，看见她关灯，便将车钥匙收回口袋。
“走回去？”
“好。”
许听禾锁门前，回头看了一眼。
照片里的沈穗仍在笑。
她轻声说：“掌柜的，今天收了六百三，账平。”
风从门边掠过，木牌轻轻响了一声。
她锁好门，走下台阶。
那天夜里，许听禾又梦见了沈穗。
没有血，也没有火。
两个女孩坐在院子里分糖炒栗子，谁都说对方拿得多。
沈穗忽然问：“禾禾，后来呢？”
许听禾把最大的那颗放进她手里。
“后来，我过得很好。”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桌上摊着刚画好的绣样，窗外有人喊她吃早饭。
许听禾应了一声，拉开窗帘。
阳光落在她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