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初归遇欺
沈照雪进沈家的第一道门，是侧门。
领路的婆子嫌她走的慢，回头催了两回，到了游廊，却又伸胳膊拦住她。
“先候着。前头有贵客，别这么撞过去。”
她便抱着包袱，站在廊柱后。
听雨亭里有人笑。
“二哥，我都跑来看你了，你还捧着书？”
一个穿柳绿春衫的姑娘绕到青年身边，伸手抽他的书。他没恼，反倒替她拂掉肩上的花瓣，问她是谁放进来的。
“爹叫你读书，可没叫我也关着。”姑娘挽住他，“不逗你了，大姐姐回来了，母亲让我叫你去前厅。”
书从青年膝上滑了下去。
“谁？”
“照雪姐姐呀。”
沈照雪认出了他的声音。
九年前灯市上，他也是这样叫她，嫌她跑的快，让她抓紧衣角。后来他去买糖人，她便再没等到他回来。
沈承安已经冲出亭子。
婆子来不及拦，他停在廊下，先看她的脸，又凑近去看左耳那颗小痣。
“照雪？”
沈照雪点了头。
他伸出双手，像要抱她，手却停在她肩侧。她袖口补的太厚，几层布挤在一处，针脚都磨起了毛。
“接你的车呢？怎么弄成这样？”
“没有车。”
“你从哪儿回来的？”
“青石渡。”
他开始解自己的外袍，衣带扯到一半，没再动。
青石渡离城八十里。
沈绮月也跟了出来，打量着那只旧包袱。
“总算找着姐姐了。二哥这些年为你——”
沈照雪伸手，指向她腕上。
“镯子给我。”
沈绮月将手收回袖中。
“这是母亲给的。”
“里面有字。”
“照雪。”沈承安终于解下外袍，想替她披上，“你先穿衣裳。一个镯子，二哥再给你打一对。”
她没有动，外袍便搭在他伸出的手臂上。
“我娘刻的字，去哪儿再打？”
沈绮月把袖口往下拉了拉，珍珠串子碰着镯身，响了一声。
前厅有人放下茶盏。
“既然到了，都进来。”
沈靖坐在主位，衣襟端正，案上摊着一匹烧坏的锦。
沈照雪迈过门槛，叫爹的那个字还含在嘴里，沈靖已经指了指旁边的位置。
“明日你替绮月进宫。御锦出了错，总要有人担着。她身子弱，受不住宫里的审问。”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包袱。
里面剩的半块麦饼，被她一路护着，没舍得吃。方才捏的太紧，已经碎了。
她把包袱放到脚边。
“要我担什么？”
柳氏让丫鬟撤下凉茶，亲自往她面前添了一盏。
“不是多大的事。万寿锦赶的急，底下人偷懒，织错了几处。宫里问起来，家里不能没人应声。”
沈照雪没有接茶，翻起一角锦边。
焦黑的地方一碰便掉渣。
“错几处，至于烧成这样？”
柳氏端着茶盏，转身放回桌上。
沈靖不耐烦听这些。
“里头的规矩，说给你听你也不明白。照文书上说的认下，为父自会安排。”
账房等的就是这句话，忙把纸送过来，另有人摆好印泥。
沈照雪站着看完。
去岁冬日起，沈家长女沈照雪督造万寿锦，克扣工钱，以次充好。
连她贪了多少心思，都替她写妥了。
“去年冬天，我还在渡口给人缝破袄。你们如今找到我，倒连我去年做了什么都知道了。”
沈靖朝账房挥了挥手，不让他接话。
“家中正逢难处，你回来，也该出一份力。外头几个都指望不上，承安又不经事，难道非要把绮月也折进去？”
沈承安没能把外袍送出去，此刻仍抱在怀中。
“爹，她才进门，水都没喝一口。”
“那就让她喝。喝完按印。”
柳氏又将茶往前推。
“照雪，你爹也是急了。你妹妹这些年侍奉长辈，帮着家中料理织坊，并不容易。你总不能一回来，就把她往绝路上推。”
沈照雪望向沈绮月。
她的银镯上，还叠着一串圆润的珍珠。
“先把我的东西还来。”
沈绮月忍了半晌，眼泪这才掉下来。
“姐姐原来只惦记这个。好，我还你。”
她取镯子取的很慢，指甲沿着手背划过去，留下一道红痕。
柳氏立刻扯过她的手，叫丫鬟拿帕子。
“这么用力做什么！她要，你给她就是了。”
沈承安也皱起眉。
“照雪，绮月没说不给。”
镯子递到面前，沈照雪便拿了。
内侧那个“雪”字已被磨去大半，只剩收尾的一点。她拿袖里的布裹好，才问起母亲留下的织房。
柳氏忙着看女儿的手，没答。
沈靖说她该去歇息。
“我娘的织房在哪儿？”
沈绮月身后的丫鬟忍不住了。
“自然是我们姑娘用着。城里谁不知道姑娘的锦好，贵人们排着队求呢。”
沈照雪的目光落到案角。
认罪文书下面压着一张图，山河、百鸟，花枝斜伸。角落有朵海棠，少一片花瓣。
她才抬手，沈绮月便把图抽走。
“御样不能乱碰。”
“这是你画的？”
“已经献进宫了，还能有假？”
沈照雪看着她卷好图，没再伸手。
柳氏这才腾出手来，揭开印泥盖。
“东西还了，家中的事也该商议了。都是一家人，哪有非要分彼此的。”
沈照雪将印泥推到她手边。
“那就不分。你先按。”
2 祠堂对峙
接风宴摆在第二日晚间。
柳氏把族中的长辈请了个齐全，沈照雪一进门，她便招呼着让座。
“快来。新衣给她送过去，偏不肯换，仍穿这身。她在外头住惯了，咱们倒成了外人。”
几位婶娘顺着话看过来。
沈照雪把臂上搭着的衣裳抖开，搁在空椅上。
“袖子太窄，下摆短三寸。我若穿着，怕夫人更没脸。”
柳氏伸手要收，被三叔公咳嗽一声压下。
“吃饭，衣裳的事让下人料理。照雪，坐。九年没音信，你到底去了哪里？”
沈照雪坐在最下首。
“被卖了两回，后来遇见一位婆婆，跟她学织布。”
对面一位婶娘筷子没落下，先把脸转向柳氏。
“这可不能糊涂。回来认亲是好事，该验的也得验。外头那些地方……”
沈承安截住她。
“她被人拐走时才九岁！”
“我说什么了？也是替她着想。沈家的姑娘，总不能叫外头嚼舌头。”
沈照雪抬眼看她。婶娘被看的不自在，索性端起碗，不再理她。
沈绮月夹了一块肉，绕过半张桌子放到她碟里。
“姐姐别往心里去。长辈的话，听听总没坏处。明日入宫，规矩还要多呢。”
“我的事，你倒替我定的快。”
沈绮月拿着筷子，回头看沈靖。
沈靖把酒杯放下。
“昨日说过的，怎么还要闹？”
“昨日我说了不认。”
三叔公放下筷子。
“父母的话，有你挑拣的份？家族养你成人，眼下有事用你，你就这般推托？”
沈照雪拉平袖口，给他看那片磨白的布。
“这衣裳是洗半个月被褥换的，鞋底是我夜里纳的。八十里路，我走回来，没花沈家一文钱。三叔公要算养育，先把账给我看看。”
沈靖拍桌起身。
几个晚辈跟着站起来，柳氏忙去扶他。沈绮月比旁人更快，跪到他面前。
“爹，别为难姐姐了。我去，锦是我督造的，我认。宫里要打要杀，都怪女儿没本事。”
柳氏抱住她哭，婶娘们忙着劝。
那块肉还在沈照雪碟里，油已经凝住了。
沈承安挨过来，压低声音。
“别在这时候顶着爹。你先应一声，我出去想办法。”
她转头问他：“你有办法？”
“总有能说上话的人。”
“是谁？”
他朝父亲那边看了一眼，没答出来。
沈照雪拿筷子夹起豆腐。
“你想好再来找我。别拿一句想办法，就叫我进去挨审。”
沈靖看见她还在吃饭，脸色更差，命人撤了她的碗。
“去祠堂跪着。什么时候知错，什么时候出来。”
沈照雪放下筷子，起身时把那件小衣裳也拿上了。
“正好去拜我娘。”
没有人送她。
到了门边，一个扫地的小丫鬟却跟过来，将热饼塞进她手里。
“灶上剩的，还是热的。”
沈照雪掰开饼，分给她一半。
小丫鬟不敢接。
“拿着。你叫什么？”
“阿满。”
柳氏在厅里唤人，阿满赶紧藏起饼，露出的手背上，有一片刚结痂的烫伤。
沈照雪没有再留她。
祠堂门将关时，沈绮月过来了。
她站在门外，没有进来陪跪的意思。
“姐姐要拜姨母，怕是拜不成。”
沈照雪看向供案。
熟悉的位置空着。
“牌位呢？”
“你肯在文书上按印，我就替你去拿。”
门被婆子合上。
沈照雪在门里又问了一遍，没有回答。
她在那块空位前跪到天亮。
供案积了灰，后墙却还挂着母亲的绣像。画里，陆云锦抱着幼年的她，旁边摆着织机。
沈照雪踩上脚凳，要将绣像取下来。
门开了。
周福领着两个婆子进来，一人扶凳子，一人便去拦她的手。
“夫人吩咐，这里的东西都不能动。”
“她拿走我娘的牌位，倒有资格不许我动。”
周福只管陪笑。
“府里的东西，总要老爷点头。您下来，别摔着。”
沈照雪松开画轴。
“去请他。”
周福站着不走。
3 织房走水疑云
院外忽然有人叫走水。
婆子先往门口跑，周福追出去骂人。沈照雪下了凳子，绕过照壁，西边已经冒起黑烟。
她跑向母亲的旧院。
门前乱成一团，有人抱着妆匣出来，有人提着半桶水，泼在了门框上。屋里有孩子哭，一声接不上下一声。
“里头还有人！”
周福横过胳膊。
“已经救不及了，您别进去添乱！”
沈照雪夺过水桶，将剩的水浇在外衣上。湿衣贴住肩背，她抬脚踹开半扇门，弯腰钻进去。
孩子缩在织机脚下，拖出来时还在往回抓。
“鞋，鞋没了……”
“不要了，抓着我。”
她用湿衣兜住孩子，火星掉进领口，烫的她肩膀一缩。到门口时，右手按在烧热的木头上，她没顾上松，只将孩子先推了出去。
院里的风一吹，她才疼的握不住手。
沈绮月扑过来，抱住那个孩子。
“桃儿！我叫你别往里头去，你怎么不听！”
柳氏赶到，见女儿裙上都是灰，忙去拍她。
“你往火里跑什么？烧伤了怎么办！”
沈绮月抱着桃儿，没解释。
下人只顾着给二姑娘找水、找帕子。沈照雪在井台边坐下，想解开湿衣，右手却使不上劲。
沈承安跑进院里，第一眼看见沈绮月。
“伤哪儿了？让二哥看。”
沈绮月抓住他。
“我没事。姐姐也帮着救了人，你去看看她。”
桃儿被她抱的太紧，抬不起头。
沈照雪站起来，挡住来接孩子的婆子。
“先叫郎中。她吸了烟，别让她睡过去。”
柳氏嫌她挡路。
“还用你教？来人，把孩子抱下去。”
桃儿忽然从沈绮月怀里挣出一只手。
她揪住沈照雪湿透的衣角。
“是大姑娘。大姑娘从机子底下抱我出来的。”
婆子接孩子的动作停了。
沈承安这才看清沈照雪的袖口已经烧没了半边，右掌浮起大片水泡。
“照雪，把手给我。”
她避开他，重新叮嘱婆子去找郎中。
屋里一声巨响，织机连着半根梁倒了下来。
柳氏回头看了一眼，随即问她：“你不是在祠堂？怎么来的这么快？”
沈照雪的手疼的直抖，她用左手托住。
“有人喊走水，我就来了。夫人若也肯救人，这会儿不必站着问我。”
油壶是周福从灰堆里找出来的。
上头裹着一角蓝布。柳氏一眼就认出，那布与沈照雪的包袱同色。
她让人把油壶放到井台前。
“好好看看，别说家里冤你。”
沈照雪没蹲下去。
“我的包袱，你收在哪儿了？”
周福把手往身上蹭。
“回来那日替您收着，后来就送还了。”
“哪日送的？”
“昨晚。”
她看着他。
周福忙补：“事多，记岔了，是今早。”
阿满站在人群后，往前迈了半步，身边婆子立刻拧住她的胳膊。
沈绮月扶着母亲，朝烧塌的屋子看。
“姐姐不喜欢我用姨母的织房，换一间就是了。那里面存着御锦的东西，这下可怎么交代。”
沈靖到时，没让人叫郎中，先叫管事清点损失。
柳氏报了一遍，又特意提起旧样。
“万寿锦的旧样都在里头，一张也没留住。若宫里要查……”
“还没进去点过。”沈照雪说，“你怎么知道烧的都是旧样？”
周福低着头，抢先应了一声是。
柳氏横了他一眼。
“都什么时候了，还纠缠几张纸！”
沈靖命人搜东厢。
去的人回来很快，举着一只小瓶，说是在沈照雪枕下找到的火油。
沈承安抢过瓶子。
“她昨夜在祠堂，我送饭时见过。”
沈照雪抬起头。
门边那碗饭，她以为是阿满放的。
柳氏没有看他手里的瓶子，只问：“你昨夜不是出门了？”
沈绮月跟着道：“孙大人那里，二哥去了很久吧。”
“我回来后送的。”
“几时回的？”
沈承安说了时辰，周福立刻插嘴，说祠堂早已落锁，二公子如何见着里面的人。
他被问住了。门的确锁着，他只把饭放在外面，叫了一声，没等到回答。
沈照雪从他手里拿过瓶子，将里面的油倒在石阶上。
桐油味散开。
瓶底沾着一圈白灰，还没蹭干净。
“织房烧成这样，救火的人脚上都是湿灰。这个瓶子，倒像刚从新修的库房拿出来。”
周福去拂袖口，拂了一下才察觉不妥。
沈靖望着他。
沈照雪等着父亲开口。
父亲确实开了口，却是对着她。
“收拾干净。今日的事，谁也不许传出去。”
她捏着瓶口，过了片刻，才将它放回井台。
祠堂第二次开门，三叔公手边多了一把戒尺。
沈照雪进去时，先看见那把尺，随后才看见站在父亲身后的沈承安。
“跪下。”三叔公说。
她没跪。
周福上前作证，说起火前见过她在织房附近。
沈照雪还没问，三叔公便接着说：“人证有了，油也搜到了。你若肯认，念着初归，还能轻些。”
“周福，你不是在库房记账么？”
周福张口，先看了柳氏。
三叔公用戒尺敲案。
“问你认不认错，少扯旁人！”
沈照雪将包着伤的右手抬起来。
“我进去救的孩子呢？叫她来。”
柳氏道：“受了惊，已经送出去养病。”
“哪一家？”
“你还想吓唬她？她那点胆子，经不住。”
三叔公嫌她不知进退，几位族人也来相劝。有的说沈靖已替她担了许多，有的夸沈绮月肯求情，绕到最后，仍是让她先认。
沈照雪没再与他们争，只看着沈承安。
他被看的低了头。
“照雪，先过去这一回。宫里的事，我还在问。”
“这一回是放火，下一回是毁御锦。二哥，你替我排到哪一回了？”
他嘴唇动了动。
柳氏不肯再等，朝婆子使眼色。
两个人上来按她肩膀。沈照雪往后退，腰撞上供桌，桌下一个布包滚了出来。
包口散开，露出缠着红线的剪刀柄。
柳氏伸手便夺。
“那是旧物，拿走！”
沈照雪比她先拾起来。
红线已经褪色，握在掌中，仍能认出母亲缠的结。
她把剪刀藏到身侧。
“我娘的牌位，你也当旧物拿走了？”
婆子扑过来抓她的手。
门边的阿满跪了下去。
“奴婢能作证！包袱不是昨夜送的，昨晚还在库房，周管家拿走时，奴婢亲眼看见了！”
柳氏抄起茶盏砸过去。
阿满来不及躲，额角被盏沿划开，茶水顺着脸淌。
“谁教你攀咬主子的！”
沈照雪将人拉起来，袖子压上伤口。
沈靖看见血，才喝住婆子。
三叔公满脸不快。
“一个丫头，闹的祠堂都不成样子。”
沈照雪没有理他。
她盯着周福，再问母亲的牌位。
周福被盯的受不住，终于说是牌位开裂，夫人叫挪去后院。
“哪儿？”
他不肯再答。
沈照雪拉着阿满往外走。
沈靖在后面叫她。
“你今日敢走出这道门，就别再认自己是沈家的女儿！”
她回过头。
“好。认罪文书上，也别再写沈家长女。”
沈靖没应。
4 旧契藏秘
后院并不大。沈照雪在柴棚里翻开半捆湿柴，找到那块沾油的木牌时，阿满还按着额头，不敢出声。
她跪在泥里，把牌位抱到膝上。
衣裳只剩胸前一块还算干净。她翻过来，一点点擦。
阿满说去找水，她拦了一下，又松手。
“拿清水。别叫他们碰。”
柳氏到东厢时，沈照雪还在擦牌位上的字缝。
新箱子摆在门边，两个婆子守着。柳氏指着箱子说，里头是给她备的衣裳。
“你爹一时气急，做女儿的，别抓着一句话不放。明日要见崔大人，好歹收拾体面些。”
沈照雪手中的布停住。
“崔玉衡？”
“掌织女官的名讳，也是你直呼的？”
柳氏看她不再接话，以为这名字到底压住了人，声音便软下来。
“知道怕，就别再犟。她一句话，沈家上下都要听。”
“她知道我回府了？”
“名册总要报上去。你当家里能瞒着宫中？”
阿满端药进来，额上的布条渗着血。
柳氏嫌她碍眼，叫她出去，说另换一个懂规矩的来伺候。
沈照雪将擦布放下。
“阿满留着。”
“你非要留个嘴碎的在身边？”
“让我明日见人，就别再动她。”
柳氏算了算这笔得失，没坚持。
等箱子里的衣裳都点过，她才带人离开。
阿满把药碗摆到桌上，碗底压着一张焦纸。
“织房后墙捡的。奴婢瞧着有字，没敢丢。”
沈照雪展开。
烧剩的半行上写着：
“云锦旧案，女童未死。”
她拿着纸，先往窗外看了一眼。
阿满小声问：“他们原先就知道您还活着？”
外头有脚步近了。
沈照雪将纸送到灯边，火舔上焦口，卷起的灰落在灯盘里。她掐住纸角，拂灭残焰，来不及收拾，门已被推开。
沈承安带了一盒药。
“郎中说，每日都得换，不然……”
他看见桌上的牌位，后半句没了。
“谁放在柴棚的？”
沈照雪拿擦布盖住手边的焦纸。
“你从来没问过？”
“我以为在小佛堂。柳氏说——”
“柳氏说什么，你都信？”
沈承安将药盒放下，手还搭在盒盖上。
“我会去查。”
“那晚也是绮月告诉你的？”
“哪晚？”
“灯市。她叫你买糖人，后来又说我跟着卖灯的人走了。”
沈承安没有否认。
他慢慢摸向腰间，拿出一只旧荷包。里面藏着半只绣鞋，布已经脆了。
“爹说是在河边捡到的。我一直留着，想着万一哪天……”
沈照雪只看一眼。
“不是我的。”
他捧着鞋，急着翻给她看。
“你再认认。”
“我的鞋底有海棠，娘绣的。这个没有。”
沈承安翻到鞋底，再翻回来。
门被他撞开，他几乎是跑出去的。
阿满蹲下来收拾灯盘，问二公子能不能问出实话。
沈照雪碾散落在桌角的纸灰。
“他得先肯听实话。”
窗下有人经过。
周福抱着一只木匣，走的很急。匣上封条已经发黄，日期是九年前。
后门的门闩还没拔开，沈照雪便走了过去。
周福将木匣往怀里收。
“旧账，送出去烧。大姑娘让一让。”
“封了九年的账，今日才想起来？”
“大户人家积下的东西多，哪有件件都记着的。”
他想侧身过去，沈照雪按住门闩。
沈绮月从游廊那边过来，伸手接匣子。
“母亲叫找的，原来在这儿。姐姐若想看账，去前头找账房，别堵着下人做事。”
她没拿稳，便让丫鬟来接。
沈照雪拦了一下，周福急着推她。伤处撞上匣角，纱布里立刻洇出血。
沈承安回到院里，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一把揪开周福，将匣子夺到自己手上。
封条撕开，里面散出几张契纸。
一根红头绳落在最上头。
沈照雪伸左手拿起来，双鱼结还在，线却褪成了灰红。
沈绮月催丫鬟收。
“都是发卖下人的东西，有什么好看。”
沈承安已经翻到一张写着生辰的契纸。
他看了两遍，才将纸举到周福面前。
“照雪的八字，为什么在上面？”
周福跪的很快。
“小的只替老爷办事！”
柳氏赶来，先打了他一耳光。
“叫你烧，你拿到这里来献宝！”
沈承安不让她拿匣子。
“您知道这是什么？”
柳氏放下手，喘了一口气。
“当年有人拿契纸上门勒索，说买走了照雪。你爹送了赎银，人却没找回来。怕你受不住，才没有告诉你。”
沈承安问送了多少，她说五百两。
又问谁送，她便指周福。
他还要问地方，柳氏已经不肯答。
“你只管追问，真要把你爹的心再剜一遍？”
沈照雪把红绳套在腕上。
“我那回只卖了十两。”
周福伏在地上，不再磕头。
沈承安提起他的衣领。他挣着叫冤，忽然指向沈照雪。
“二公子想清楚！这么多年，谁知道回来的到底是不是咱们姑娘！八字、痣，人牙子都能教！”
沈绮月立刻抓住这句话。
“她连河边找到的鞋都不认，二哥就没疑过么？”
沈承安手上的劲松了一点。
他回头看她。
沈照雪原本还在揉那只双鱼结，此刻停下了。
“你也要验？”
“我不是……”
“那就开坟。我娘在里头，去问她，我是不是她的女儿。”
沈靖没有准人动坟。
他把族谱摊在案前，用朱笔重描沈照雪名字上的红圈。
“你娘入土多年，轮不到你回来惊扰。”
沈照雪站在对面，看见名字下面一行新字。
“长女失而复归，自愿代妹入宫。”
她伸手按住那页。
“这个自愿，谁替我说的？”
沈靖合起族谱，将她的手逼开。
“明日崔大人来，你自己同她说。”
“我不愿呢？”
“那就要问问丁素娘，肯不肯替你的不愿担着。”
沈照雪站的离案子很远，听到这句才走近。
柳氏从袖中拿出一只布鞋，搁在族谱上。
四层布底，鞋尖补过。
她给丁婆婆纳的。
沈绮月坐在柳氏身边，轻声劝她别急。
“老人家已接进城了。姐姐肯听话，总能见着。”
沈照雪去拿，柳氏先把鞋收走。
文书又递过来。
沈承安终于上前。
“爹，那是养大她的人。再怎么也不能拿老人家——”
沈靖问他：“你替谁担？”
他停住。
沈照雪把纸拉到面前，认罪条目下面，又添了织法、花样的归属。她在外所学所绘，一并归沈氏织坊。
“连这个也要？”
沈绮月端着茶。
“姐姐若有本事，留给家里，总好过便宜外人。”
“你的才女名声，原来还要靠我留东西。”
沈绮月把茶盏放回去。
“沈家的名声，姐姐也姓沈。”
沈照雪拿起笔，在纸上写：
“见到养母，方可商议。”
沈靖夺过纸，撕成两半。
“你还敢同我讲条件！”
沈照雪将笔搁好。
“我人就在这儿。你若真能让她来，就让她来。没见到人，按着我的手也别想叫我认。”
沈绮月坐不住了，拉柳氏到旁边，贴耳说了几句。
柳氏重新转过身。
“明日见。别再反悔。”
沈照雪走出门，看见周福蹲着洗靴子。
水盆里漂着青泥。他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脚一绊，半盆水全倒了。
5 尸身破绽
崔玉衡来时，沈家的前厅已经备妥了笔墨。
沈照雪被婆子领进去，身后两人没有退，左右立住。
崔玉衡右手戴着白玉戒，先端详她，随后叫人展开百鸟图。
“认得这个么？”
“认得。”
“那便好。万寿锦既由你督造，出了差错，总该说个缘由。”
“督造的是绮月。”
柳氏开口要替她解释，崔玉衡抬手止住。
“让她自己说。”
沈照雪将图往窗前挪了挪。
“谁献的？”
崔玉衡说沈绮月，去年腊月献入宫中。
沈绮月就在旁边站着，闻言稍稍挺直了腰。
沈照雪却问起纸。
“你在哪家铺子买的？”
沈绮月皱眉。
“画图还要把铺子的账也记下来？”
日光透过纸面，角落显出一只暗花燕子，缺了尾。
崔玉衡取下戒指，放在案上。
“沈姑娘，御样不是你想认就认、想不认就不认的。冒认，同样有罪。”
沈绮月这才安定下来，伸手便将图卷了。
沈照雪没有拦。
崔玉衡打量她半晌，忽然问：“丁素娘教了你多少？”
沈靖偏头，像是也想知道。
沈照雪没答，问她丁婆婆如今在哪里。
崔玉衡朝柳氏看去。
柳氏拍手，家丁抬进一副担架。
白布下露着半只枯手，食指缺了半截。
沈照雪走到担架边，屈膝去掀白布。
崔玉衡按住她。
“昨夜投了河。老人家心重，怕拖累你。”
门外的阿满叫了一声，被婆子推开。
沈照雪没有松手。
残指上缠着红线。
丁婆婆出门前，缠的明明是青线。
她将崔玉衡的手拨开。
“我要看。”
柳氏从另一侧来劝，说水里泡过，模样吓人，老人家一辈子不容易，该留几分体面。
沈靖听的不耐烦，命人抬走。
沈照雪退到门口，挡住担架。受伤的掌心撞上门框，血从纱布里落下来。
“谁碰，我就跟谁出去。”
崔玉衡看了一眼门外，终于让家丁放下。
白布掀开，脸已经泡的认不出原样。
沈绮月拿着帕子过来，递不到她手里，便又收回。
“姐姐，婆婆若能知道你肯替家里分忧，走的也能安心。”
沈照雪捏住尸身的手，问她如何到的河边。
周福被叫到近前，只得说自己带老人去散心。
“城西，柳树湾，昨夜子时。”
他说完，便想退。
沈照雪没让。
“你们先前说她住城东。她腿脚不好，半夜去城西散什么心？”
柳氏抢着喝止。
“你就不能让她安安生生的走！”
沈靖也发了怒。
“养你几年，你倒为了个外姓婆子，连亲爹的话也不听！”
沈照雪缓缓盖回白布。
崔玉衡见她没再争，取出一份供词。
丁素娘承认怀恨宫中，教沈照雪偷改御锦。
沈照雪只问：“她自己画的押？”
“自然。”
“右手？”
崔玉衡说是。
她便指着那枚完整指印。
“残了半截的食指，倒替你长全了。”
崔玉衡将纸折起。
“录供的人写岔左右，有什么稀奇。”
她手背上有一道新抓痕，一直延到袖内。沈照雪的目光停了一下，随即朝门外望去。
阿满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沈绮月跪到沈靖脚边，哭着说算了，她愿意进宫，别再逼姐姐。
沈靖被哭的心烦，抓起认罪文书，递到沈照雪面前。
“按。”
“我先送她去义庄。”
“按完再送。”
沈照雪接过纸。
柳氏才松一口气，便见她将文书按进担架湿透的褥子里。墨汁洇开，认罪二字糊在水中。
沈靖抬手就打。
沈承安从旁边冲过来，那一巴掌落在他脸上，嘴角当即破了。
他捂都没捂。
“验一验，耽误不了多少时辰。”
崔玉衡站起来。
“验尸归官府。一个贱民的死活，还要压过宫中的差使？”
沈照雪扯开尸身衣袖。
内腕上，刺着一个囚字。
“我婆婆没有这个。”
厅外传来铁链声。
一名差役带人跨过门槛，手上提着半截湿衣袖。
“报案的人在哪儿？”
沈照雪站直。
“这里。”
崔玉衡先去看门外。
阿满脸上沾着泥，缩到了沈承安身后。
沈照雪指着担架，没让周福躲开。
“丁素娘若在这里，那你们从哪儿弄来的囚犯？”
许成查看过手腕，便让差役守住前后门。
柳氏去拦。
“沈家的门，也是你说封就封？”
他展开手里的纸。
“城西死囚房病死的老妇，尸身少了一具。有人报沈府冒认，恰好对的上。夫人，请让开。”
崔玉衡拿起玉戒，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许成停下，先给她行礼。
“崔大人。”
“宫中的案子，县衙也要插手？”
沈照雪站到他身边。
“我告有人拿尸身冒充我养母，骗我签字。御锦究竟怎样，没请你审。”
许成低头，将褥角翻起。
尸身腰侧露出墨牌。
他立刻退开，向门外跪下。
“请县尊验看。”
县令没有往主位去，只在厅门前查看过墨牌，便问谁经手抬尸。
周福碰倒了一张椅子。
许成从担架下扯出草绳，说绳头也同义庄丢的相合。
周福扑过去抓柳氏的裙角。
“是夫人叫小的去的！”
柳氏一耳光抽下去。
他被打偏了头，仍不肯松手。
县令命人上锁。
崔玉衡说管家还要留着查锦，县令便拱手，请她日后照文书来领。
“义庄尸身进沈府这件事，下官今日总得问清。”
沈绮月趁人都在门口，想把折起的供词塞走。
沈照雪按住她的手。
“这张也交过去。”
崔玉衡走过来，直接抽出纸，撕了。
“抄错的东西，何必留着误事。”
纸屑散在她鞋边。
沈照雪没弯腰，朝县令行礼，请他再查丁素娘失踪一事。
周福已被拖出半步，听见这个名字，挣扎的更厉害。
“活着！还活着！人在城西废染坊！崔大人叫留活口，不关小的事！”
白玉戒磕上桌沿，碎下一角。
崔玉衡伸手去捂，没捂住。
沈照雪捡起碎玉，摆回她面前。
“别再说是旁人仿的。”
6 帕上藏针
废染坊里，狗叫的凶。
差役先进院，沈照雪跟着绕过染池，看见丁素娘坐在棚里，脚踝锁着铁链。
一碗冷水放在脚边，饼上已经长了霉。
她蹲下去，解开老人勒紧的领口。
“婆婆，回去了。”
丁素娘没看差役，也没问外头如何，只抓住她那只包着布的手。
“伸过来。”
沈照雪想往后收，没收成。
“烫了。”
“又替谁忙活？”
“一个孩子。救出来了。”
丁素娘这才放松一点。
“那就好。你别乱动，让我瞧。”
锁匠伏在脚边开锁，铁链落地，老人仍没起身。
她用拐杖点向棚外。
“那个，别叫他走。”
灰衣男人扭头便跑，被许成按在染池边。
布袋落下，滚出几块木牌。
沈照雪拾起，上头刻着“沈氏绮月制”。
许成问是做什么用的，男人咬紧牙，不肯说。
丁素娘接过木牌，翻了一面。
“昨夜就是他，来问百鸟图最后一只鸟藏在何处。我说不知道，他还不信。”
许成看向沈照雪。
“沈二姑娘自己的图，反来问老人家？”
她将木牌收回袋中，交给差役。
院外，沈绮月提着食盒进来，柳氏跟在后头。
“可算找着了。母亲听说老人家受苦，连饭都没顾上吃，催着厨房炖了汤。”
她将食盒放下，正要开盖，丁素娘却盯住她的手腕。
“那镯子呢？”
沈绮月不明所以，沈照雪已经取出银镯。
“拿回来了。”
丁素娘用残指摸到那个快磨没的字，随即抬起拐杖，掀翻食盒。
汤泼了一地。
“她的东西拿顺了手，如今连命也要拿。你们也配端汤来！”
柳氏叫了一声疯婆子，许成便拦到她面前。
“周福供的买尸银子，出自夫人私房。正要请您回衙。”
柳氏退到门槛上。
沈绮月忙去扶她，一张纸从袖中滑下来。
许成先拾到。
御锦名册补的是沈照雪，墨色还新。
沈绮月扑来抢，被沈照雪拦住，退到了墙边。
食盒翻在两人脚下。
“还带了这个？”沈照雪将名册展开给她看，“婆婆真死了，我哭完，是不是还得谢谢你送饭？”
沈绮月伸手掩纸上的名字。
“你听我说……”
沈照雪把纸抽回，交到许成手里。
县衙门口，沈靖等了很久。
丁素娘出来，他先作揖，说治家不严，请老人家海涵。
丁素娘拄着拐杖，绕开他的礼。
“海涵不起。让路。”
沈靖便去拉沈照雪。
“家丑已经闹到这里，你还不回？”
她躲开。
“还有哪张纸，等我回去签？”
沈靖压低了声：“御锦总要有个交代。你不能只顾自己痛快。”
马车帘子掀开，沈绮月抱着三幅图下来。
衙门外已有看热闹的人，她便没有往沈照雪身边凑，站到能让众人看见的地方。
“姐姐疑我不会织，无非是觉得我占了你的名头。可这些图总不能是假的。”
图展开，有布庄的人认出纹样，说去年灯市卖的便是这个。
沈绮月将纸举的更稳。
沈照雪看过图，向丁素娘借针。
“织机不在这里，就补个鸟翅。不会耽误你多久。”
“织锦是织锦，拿针岂能相提并论。”
“针也不能用？”
沈绮月抿住嘴。
沈照雪坐到石阶上，向阿满要了白帕。她右手疼，用针慢一些，穿过几回，帕角便添出一截羽翅。
沈绮月看见围过来的人更多，忍不住说：“不过几根线，算什么本事。”
沈照雪将针递过去。
她没接。
一位经营布庄的老妇挤到前头，指图上鸟翼。
“六根，七根。两边都不一般长，绮月姑娘没瞧见？”
沈绮月说是祥鸟，不照凡鸟画。
沈照雪将帕子翻过来。
背面藏着一只小燕。
老妇脱口叫出藏燕针，随即听见丁素娘咳了一声，赶紧收声，眼睛却没有从沈照雪身上挪开。
沈靖挤上来，挡住旁人的目光。
“都散了。家中的事，在这里看什么。”
他去扯女儿，沈照雪起身，把帕子塞给阿满。
“留着。换药别总拿粗布。”
沈绮月收图的手有些乱。
“姐姐既会，早些说便是，何必让人这样误会。”
“你从我包袱里拿图时，也没问过。”
“你——”
老妇忽然又开口，说三张纸同一个小孔，旧纸的年头也不对。
“绮月姑娘新作的图，怎么用的还是九年前那种纸？”
沈靖一把夺过去。
纸背朝着日光，一个刮过的“雪”字透出来。
他立刻卷紧，叫人上车。
沈照雪没有跟。
小客店的房钱是照日收的。
掌柜见老人腿伤重，替她们换了楼上靠里的房间。阿满忙着烧水，沈照雪刚替丁素娘洗净脚踝，沈承安便来了。
他把包袱放在桌上，不再劝她回府。
“娘的东西。我能找到的，都在这里。”
旧剪刀、顶针、两本账册，摊了半张桌。
沈照雪翻到最后，残页被裁的很齐。
“缺的呢？”
“我找到时就这样。”
丁素娘拿起顶针，试着套了套，指头已不合尺寸，只好放回。
沈承安看着她。
“您认识我娘？”
她应了。
他再问死因，丁素娘却让他去问沈靖。
“什么病，谁看的，药是谁熬的。你是儿子，他总该答你。”
沈承安在桌边站了一会儿，忽然跪下。
沈照雪没去扶。
“九年前没看住你，是我的错。这些日子……”
“这些日子，也用没看住来算？”
他低下头。
楼下有人问掌柜房号，阿满停住烧水的手。
沈承安仍在说：“我怕你同爹闹僵，想着先应下，再求个人情。原来我应一次，他们就多逼你一步。”
丁素娘忽然问包袱经了谁的手。
他说自己收的，老人又问出门前谁碰过，他还没答，楼梯便响了。
掌柜陪着笑，把衙役和宫中女吏领上来。
沈绮月从后头指向桌上。
“就在这里，宫中的旧档。”
沈承安起身挡住门。
女吏亮出腰牌，说奉崔玉衡之命取物。见丁素娘的拐杖压住账册，她才往后退了些。
同行的男人展开通缉文书。
上面画着丁素娘年轻时的脸。
“私逃罪妇，还要负隅顽抗？”
沈绮月站在他身后，终于不必再对老人赔笑。
“姐姐护人之前，也该问清楚来历。”
丁素娘没有逃。
她取下针包，交给沈照雪。
“收好。”
沈照雪挡住来上锁的人，问文书年头、罪名，又问判决何在。
男人不肯答，只催她们去堂上。
沈承安守着楼梯，女吏却拿宫中差使压他。掌柜急的直作揖，请他们别在客店动手。
阿满抱起药罐，怕被碰碎，往沈照雪身后挪。
沈绮月趁乱凑近。
“你现在肯签，崔大人就不追她的旧案。养母也好，家里也好，不都保住了？”
沈照雪盯住她。
“九年前的罪，今天的锦，都写在我身上，你们才放心？”
“你少说这些。人都要被带走了。”
她伸手去拿账册。
丁素娘用拐杖压着册页，翻开内侧，一张薄白绢露了出来。
沈绮月伸手更快，沈照雪却先抽走。
迎光照过，没有字。
女吏催人拿锁，丁素娘叫阿满端水。
白绢浸湿，贴在桌上，朱字从绢里透出，先是几笔金线数目，末尾一句：
“若我身死，查南仓。”
沈承安看清字迹，推开挡在面前的男人。
“我娘写的！”
沈绮月转身，阿满将药罐塞到掌柜手中，一把抱住她的腿。
“才说要查，如今又走什么！”
女吏将腰牌拍上桌，要连人带东西一并拿走。
许成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等一等。”
县令捧着公文上楼，看过白绢，便让差役退开，向丁素娘行礼。
“复查旧案的宋大人已经到了。老人家，这东西，请带到行馆当面呈交。”
丁素娘把拐杖从账册上挪开，坐回椅中。
“好。我们跟你去。”
7 旧案昭雪
行馆设堂，崔玉衡已在案旁坐着。
白玉戒换成了金戒。
沈绮月跟在她身后，沈靖却跪在堂下。他看见沈照雪，只叫了一声名字，想让她到自己身边。
她扶丁素娘走到另一侧。
宋大人先问白绢笔迹。
沈靖承认是陆云锦的字，却说她当年受惊，病中神志不清。
“当不得真。”
沈照雪问：“药方还没拿来，谁说她神志不清？”
崔玉衡接过话，说旧档有载，叫女吏呈卷。
丁素娘看见封皮，揉了揉残指。
卷内供词、画押俱全，另夹着一封丁素娘亲笔书信。她认下与陆云锦偷换金线、焚毁织样，字字清楚。
沈承安不信，凑到案前。
丁素娘却点头，说是自己写的。
崔玉衡让宋大人看个明白。
“肯认，倒还留些体面。若非沈姑娘执意翻案，谁愿拿旧伤折腾老人家。”
宋大人没有合卷。
“为何认？”
“他们要杀孩子。”
“哪个孩子？”
丁素娘的目光从门边掠过，没有回答。
崔玉衡便说卷内从未涉及孩子，老人年纪大，胡言乱语也有。
沈照雪拿起书信。
开头是“罪妇素娘”，末尾却落着一句：
“春蚕食桑，须留第七叶。”
她往前重新读。
丁素娘伸手攥住她的腕子。
“照雪，别读了。”
老人用的力气很大，掌心被自己掐出了血印。
沈照雪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门边女吏牵着一个孩子，手按在后颈，孩子仰不起头。
桃儿。
沈照雪放下信，朝门口走。
女吏立刻拖着孩子往后退，领口滑开，脖颈上一圈青紫。
宋大人喝止。
“带上堂来！”
崔玉衡还说是个不懂规矩的丫鬟，女吏已经看向她，等她发话。
宋大人拍案，又喝一遍。
崔玉衡只能抬手。
桃儿扑进沈照雪怀里，哭声哑的听不清。沈照雪摸到她背上的伤，让阿满抱到一旁，才重新拿起信。
“请大人从第七字起，每隔七字读一个。”
崔玉衡说不必陪她玩弄文字。
宋大人已拿笔点下。
连起来，是“我未换线南仓有账”。
沈靖跪在地上的膝盖动了动，衣料磨过砖面。沈承安听见声，回头看了他一眼。
崔玉衡伸手去拿信。
“随意拆字，岂能入罪？”
沈照雪从针包里取出旧竹尺，放在案边。
“还没入谁的罪。照信上记的，去南仓第三根梁量一量。若没有账，我再答你的话。”
宋大人取令牌给许成。
崔玉衡起身拦路。
“南仓是御用丝料库。宋大人查案，也该知道什么能碰。”
许成停着等。
宋大人没有收令牌。
“本官奉旨复查。取账。”
许成从崔玉衡身边过去。
等待的工夫，沈绮月忽然跪下，先认自己才疏学浅，不该领御锦的差使，又哭姨母泉下不得安宁。
沈照雪等她哭了一阵。
“你到底怕查出什么？”
“我怕姐姐再把一家人拖进去。九年前我才多大，能知道什么？”
“刚才没人问你九年前。”
沈绮月闭上了嘴。
许成回来时，抱着一截拆开的木梁。
油纸包好的薄册抽出来，宋大人翻过两页，立刻叫人关门。
沈照雪站到近前。
一笔银子记在母亲名下，领银的人却是沈靖。
三千两。
沈靖说那是看病用的钱。
宋大人让他把话说全。
“何人出银，为何给你？”
沈靖伏在地上，答的更急。
“内子织锦有功，是赏下来的……”
“你方才还说她犯了罪。”
沈照雪站在他身侧，没有伸手碰他。
沈靖仰起脸。
“照雪，许多事你不知道。咱们回去再说，行不行？”
她没有应。
宋大人将册页转给崔玉衡，指了指私印。崔玉衡说印可仿，账可造，谁都能往梁里塞一本东西。
沈照雪把竹尺摆到册旁。
尺末刻着同样的数字。
她看向丁素娘的残指，恼道：“他们关你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这个？”
“关了两年。”
丁素娘把竹尺往案里推，免得被碰落。
“逃出来时，我在渡口遇见照雪。那孩子病的认不清人，抓着衣裳只说回家。”
沈承安一步步走向父亲。
“您知道她被卖了？”
沈靖闭着眼。
门外忽然有人哭，柳氏挣着进来，跪到沈靖身边。
“都是我的错。老爷不知情，我怕云锦回来争家业，才听了旁人的话，把孩子送走……”
沈照雪俯身看她。
“我娘那时已经死了。她回来，你怕什么？”
柳氏嘴张着，忘了把哭声接上。
沈绮月退到崔玉衡身后，避开母亲求助的目光。
沈照雪从衣袖里取出那张焦纸。
阿满也摸出收着的残角。灯下烧落的地方，后来从灯盘边拾了回来，两片相拼，末尾几字接上了。
“云锦旧案，女童未死，已奉命回京。”
宋大人看完，站起身。
“沈姑娘，凭据可以呈上了。”
丁素娘把针包递来。
夹层里，那张窄绢仍叠的整整齐齐。
沈照雪取出来，交到宋大人手中。
崔玉衡先指她伪造宫凭。
宋大人将朱印朝外展开。
半年前宫中重查旧锦，征召民间织匠辨验。沈照雪验出金线有异，得了随案查访的凭据。
沈绮月扒着椅背。
“有这个，她为什么不早拿？”
沈照雪转向她。
“你们拿婆婆的鞋来时，我拿给谁？让你们把这个也搜走？”
崔玉衡道她隐瞒差使，私入沈府，诱人犯事。
宋大人将卷宗压住。
“她只有辨锦查线之责，没有拿人的权力。你们绑人、偷尸、补造供词，哪一桩是她逼着做的？”
崔玉衡往后退，茶盏被衣袖拂下。
她没去管碎瓷，只盯着那张绢。
沈承安跪在一旁，叫了声照雪。
她没有过去。
“先把我娘的事说清。”
宋大人命人传账中记名者。
沈靖听到几个名字，忽然扑到案前。
“不能再传！南仓当年走水，已经死了那么多人，再翻，多少家要受牵连！”
丁素娘拄着拐杖，走到他面前。
“云锦临死前，有没有求过你？”
沈靖将脸藏进袖里。
沈承安俯身拉下那只袖子。
父亲的脸露出来，哭的狼狈。
他点了头。
沈照雪把银镯放到案上。
“她求你什么？”
沈靖看着镯子，终于出声。
“她说……别让孩子落到柳氏手里。”
沈照雪等他的哭声停下。
“你答应她了吗？”
“她烧糊涂了，我以为她只是害怕。”
“我问你答没答应。”
沈靖避开她的眼睛。
“我并不知道柳氏会卖你！”
柳氏猛的抬头。
“八字是我编的？耳后的痣、膝上的伤，也是我胡说的？你叮嘱过别认错人，这会儿倒全不知了！”
沈靖扑过去，差役将他按倒。
柳氏不肯停。
“你要我担，我就担。可你少装出干净模样！”
沈绮月朝后缩，裙边离母亲的膝头远了些。
沈照雪没有再问卖人的事。
她看着柳氏。
“我娘怎么死的？”
柳氏刚才还骂的凶，此刻却闭嘴了。
崔玉衡端起新送的茶。
沈照雪走过去，把茶盏从她手里拿下。
“你若想喝，先把账里的银子解释明白。”
崔玉衡望着她。
“账只能记银钱，谁换御锦，它记不了。你母亲的清白，也不是你说一句便能定。”
“那便验。”
三匹宫中封存的旧锦被抬上堂，烧痕深浅不同。
沈绮月不甘心，问隔了九年，谁还能认出原样。
沈照雪让她到案前。
“去年腊月献的百鸟图，你总认得。找一找，织在哪匹上。”
沈绮月想退，沈照雪把位置让给她。
几个人都在等。
她最后指了最完整的一匹。
沈照雪又问一次，她便咬定。
旧剪刀剪开锦边，缝内纸签露出来。
十二年前旧物。
沈绮月望着纸签，嘴里那句确定再说不出来。
沈照雪走向烧毁最重的锦，叫阿满拿清水。
锦浸湿，焦灰顺着水流下去。她抽动边沿暗线，动作很慢，右手几次用不上力，丁素娘便托着锦边，不让线错位。
山石间渐渐露出一只燕子。
门边那位老妇布商捂住了嘴。
丁素娘看着燕子，低声说：“云锦总爱藏一只，留给女儿找。孩子认得燕，哪怕走远了，也认得回来的路。”
沈照雪没有接话。
她将湿锦平摊开，手掌压住翘起的边。
燕子下面，两行细字显了出来。
“南仓换线。”
“崔氏经手。”
崔玉衡上前撕锦，许成扣住了她的手。
“放开！几根后补的线，你们也敢当证据！”
宋大人叫两名老织匠验看。
一人用竹签挑纹，一人沿经纬细查，没有谁急着答话。
崔玉衡等不及，又说锦曾经多人的手，谁也不能担保。
老织匠这才抬头。
“字同锦一起织的。后补的穿线，瞒不过去。”
另一人指着火烧处，说线有掺杂，火过发黑，与正经金线不同。
崔玉衡立刻道：“那便是陆氏偷换！”
沈照雪翻开南仓账册。
入库记的是上等金线，送往织房的却不同。宋大人依次念出几笔支取，有崔玉衡，有沈靖，还有柳氏娘家。
沈靖挣着爬起来。
“我只领了银，不知出处！”
“那锁门是谁的意思？”沈照雪问。
她将旧剪刀放到册边。
刀尖缺了一小块。
丁素娘站在旁边，替陆云锦把未能说的话说完。
“她发现线不对，要停工。沈靖怕丢差使，把人关了七日。剪刀就是她撬门时折的。”
从沈府拆下的旧锁呈上来，锁眼里嵌着铁片。
刀尖与铁片相合。
沈承安捧起锁，转身去找父亲。
“您告诉我，娘在养病，谁都不许吵她。”
沈靖往后躲。
柳氏却笑了一声。
“养病，自然要送药。他天天催，药喝下去，人就不吵了。”
沈照雪看向她。
“方子呢？”
“崔大人给的。”
崔玉衡一掌打在她脸上。
柳氏扑倒，索性抱住她的腿，叫的比她更响。
“我留着呢！方子、药渣都没扔！你不让我活，我还替你藏什么！”
差役把两人拉开。
沈绮月一直躲在柱边，此时忽然跪下。
“我作证。”
柳氏脸上带着掌印，回头望向女儿。
沈绮月指着她。
“药是母亲下的，我看见过。”
柳氏伸手去抓她，差役拦了一下，她便跪着往前挪。
“你看见什么了？”
沈绮月只朝上首磕头。
“那时年幼，母亲不许说。如今姨母的冤屈既然查明，我也不敢再瞒。”
“我问你看见什么！”
“姨母病重那几日……”
“你住在外祖家！人都不在府里，拿什么眼睛看！”
沈绮月的哭声断了一下。
柳氏揪住她裙摆，抬头看女儿，似乎非要看她再说一遍。
沈绮月往后挣。
“我是据实作证。母亲若肯认，还能少受些苦。”
裙子从柳氏手里抽走，她扑到地上，额角磕破。
她伏着没起，过了一会儿，笑出声。
“好。你也知道认了能少受苦。”
她撑起来，转向宋大人，说卧房第三块青砖下藏着药方，连同沈绮月偷来的图样都在那里。
“她不止拿过照雪的。都拿来认一认，别白糟蹋了旁人的工夫。”
沈绮月扑过来要捂她的嘴，被差役推开。
宋大人即刻遣人去取。
沈靖靠在柱下，没有替任何一个人说话。
沈照雪走到柳氏面前，蹲下。
“你留药渣，是防着崔玉衡？”
柳氏抹去下巴上的血。
“她能让我做，就能叫旁人来灭我的口。”
“我娘最后一日，你在？”
她点了头。
“她说过什么？”
柳氏看向别处。
沈照雪又问，她才答：“叫我把你抱过去。”
剪刀从沈照雪手中滑下，磕在砖上。
丁素娘伸手，她没接，仍蹲着。
柳氏不敢停了。
“崔玉衡不许。我便说你睡了，明早再抱。”
“她等了？”
“嗯。”
“还说什么？”
柳氏盯着她脚边的剪刀。
“叫给你掖被子，说你睡着总踢。”
沈照雪弯腰去捡，右手没握住，刀柄从纱布边滑出去。她换左手，才拾起来。
堂上还在问话，沈绮月还在辩解，她却有好一阵没听清。
等宋大人叫她，沈照雪站起，先将剪刀放稳。
“请传当年的郎中。药方、旧药，都请封存。”
宋大人应下。
她走到堂外，阿满抱着陆云锦的牌位，正拿帕子擦边角。
“姑娘，先回去歇一会儿吧。”
沈照雪把牌位接过来。
“再等等。郎中还没来。”
老郎中的药箱用了许多年，背带新换过，箱角还留着沈府的记号。
宋大人问诊治经过，他便报药名，说陆氏惊悸，夜不能寐，开的原是安神方。
沈照雪听不懂药名。
“我爹说，她整日昏睡。”
郎中低下头。
崔玉衡在旁边咳嗽，他连头也不敢抬了。
沈照雪将从青砖下取回的药方，推到他面前。
“你写的？”
郎中看完，跪下磕头。
宋大人另请的医官接过方子，将几味药圈出，说病人本已虚弱，久服伤身，熬不过十日。
沈靖忽然道：“没有十日，只喝了七日！”
医官停笔，抬头看他。
沈靖也察觉失言，急着去看宋大人的神色。
柳氏肩上的锁链晃了晃。
“第七日，他来问我，怎么还没见效。我记着呢。”
沈承安冲到父亲面前，一把抓住衣领。
“您还让我们都学娘，记着娘的好。您怎么敢说的！”
沈靖攥住儿子的胳膊，想把他拉近。
“爹保的是一家人！崔玉衡拿沈家的前程压我，若不依她，满门都要遭殃！”
崔玉衡当即骂他胡攀。
“扶柳氏为正，也是我逼你的？分明是你来求方子！”
两人争着说旧事，谁都想先把另一人推出去。
沈照雪等他们说完，从袖里取出卖契。
“十两银子呢？”
周福被带上堂时，腿已经软了。
他先说柳氏吩咐，又说自己只管经手。被宋大人追问银子归处，才指向沈靖。
“进了老爷私库。”
沈靖挣着直起身。
“不过十两！我用的着为十两——”
沈照雪将卖契放到三千两的账旁边。
“那你为什么收？”
他嘴唇抖着，没有答。
“我娘三千两，我十两。人没了，银子还要入你的库，一笔都不肯漏。”
沈靖去抓她的裙边。
她往后退，让差役把人重新带回去。
8 云锦书开织
沈府查封后，沈照雪又去了母亲旧院。
织房只剩半面墙。
灰被雨打实，阿满蹲着刨出一截断梭，问能不能修。
沈照雪摇头，接过来，用布擦去凹槽里的泥。
沈承安抱着财物册跟进来，说各房已经点过，母亲的旧物会逐件清出。
“册子给官府。”
他抱的更紧了一些。
“这个我不会弄错。”
沈照雪没接。
他站了片刻，将册子放到封存木箱上。
“好。”
院里太静，他又找话，说沈绮月藏过的首饰、衣裳、图纸，多半都能找回。
沈照雪看着那截机梭。
“这架呢？”
沈承安说不出话。
井台边还有烧那日留下的血痕，他蹲下去，想用袖子擦。
沈照雪叫住他。
“留着。”
他仰头看她。
“那天我坐在这儿，右手连衣裳都解不开。你进门，先跑去了绮月那边。”
沈承安将袖子收回来，没再辩。
阿满在灰里捡出一片杯沿。陆云锦用过的杯子，沈照雪认得，拿帕子包好，和断梭放到一处。
门外忽然吵起来。
织坊的管事领着工人找来，问被扣的工钱还算不算数。一个老妇挤在前头，手里攥着账纸。
沈承安去迎，说欠多少照册发。
老妇把纸摔到他面前。
“你自己看，上头都说发了！我若领过，还来求你？”
几个人一起说起周福，说不按手印就不许再领活，家里有病人、有孩子的，只能照做。
沈照雪翻开账。
每笔钱后，都有红印。
她看见老妇磨弯的手指，便将包好的旧物交给阿满。
“借张桌子来，再借几把椅。门开大些。”
沈承安问先记哪一家。
她把账纸压平。
“都记。一个一个来，别催她们。”
老妇站在桌前，还不敢坐。
沈照雪拉过凳子，先问她叫什么。
崔玉衡要求见她，是在织工的账也被递上堂以后。
后院屋里没有香，金戒也已摘去。她双腕锁在一处，仍把衣袖理的齐整。
沈照雪才坐下，她便问：“追完你母亲的旧事，还不够？织坊的事，何必揪住不放？”
“发出去的工钱有假，自然要查。”
“宫中供锦，银钱腾挪，哪家没有过？你刚接触这些，别以为自己懂了。”
沈照雪起身。
崔玉衡立刻叫住她。
一张旧纸从袖中拿出来，压在桌面。
“陆云锦认过罪。她求我放过沈靖，愿意担下换线。你不怕外头看见？”
沈照雪坐回去。
“给我。”
崔玉衡没有松手。
“字是她的，你总不能连这个也不认。说的再好听，认罪时她自己也肯。”
“关着门，毒药灌下去，拿丈夫孩子逼她写。你把这纸留了九年，就等着今天再用？”
崔玉衡望着她，过一会儿，竟改口叫了声照雪。
“你年轻，别把路堵死。宫里我还有人，织坊也能设法还你。你肯停，总有你的好处。”
“你先问问自己出不出的去。”
“总有人顾念旧情。”
沈照雪朝门外望了一眼。
“那便等他们来，不必同我商议。”
崔玉衡按纸的手松了。
沈照雪抽出来，展开。
母亲的字，起初还稳，越往下越散。末尾却很清楚。
“照雪爱甜，若她哭，给她一颗糖。”
她看完，将纸叠好，收进衣襟。
崔玉衡伸手去夺，锁链扯住手腕，她撞在桌沿，疼的弯下腰。
“你拿走也没用！认过就是认过！”
沈照雪走到门边，吩咐守卫收桌。
崔玉衡喊她。
“到底怎样才肯罢休！”
她回过身。
“照律办。你从前拿这话压人，如今也照着听。”
守卫将门合上。
里面又喊了两声，沈照雪没有停。
女牢头领沈照雪进去时，先把医官的诊单递给她。
沈绮月闹了一夜，说自己有孕，要见沈承安。诊过，没有。
牢里的人听到脚步，赶紧凑到栅栏前，看清来的谁，又退开。
“二哥呢？”
“核织工的工钱。”
“我也是他妹妹！他就任我在这里？”
沈照雪把诊单放到栏边。
沈绮月低头一看，哭声立刻软下来。
“姐姐，我没杀人。九年前我才八岁，大人让我怎么做，我能不听么？”
“我九岁。”
“我以为只是送你走一阵。我后来真以为你死了，还年年给你烧纸……”
她靠过来，试探着去够沈照雪的手。
“你的东西都还你，图也还，姨母的首饰也还。我什么都不要了。”
沈照雪没有伸手。
“桃儿的伤，也能还？”
沈绮月没准备好这句话。
她看向牢头，见对方不帮腔，才辩道：“一个丫鬟，我那时气昏了，哪里想到会这样。”
沈照雪起身。
沈绮月从栅间抓住她衣袖。
“姐姐，姐姐！我改，我真的改！你让二哥来一趟，我不求你了，你让他来！”
沈照雪将衣袖抽出来。
“你要说供词，找牢头。要还东西，照官府的册子还。别再叫人替你认。”
沈绮月哭的伏在木栏上。
沈照雪出去，桃儿正坐在门外含糖。颈上的伤还疼，她咽的很小心。
阿满听见里头喊姐姐，骂了一声。
“打人时没这么可怜，如今倒委屈上了。”
桃儿把半块糖捧给沈照雪。
沈照雪接过，问她往后愿意去哪儿。
孩子先看阿满，又仰头看她。
“我能不回去么？”
“不回。”
“那我跟你们住？”
“先养伤，养好学字。阿满看着你，不许再躲到机子底下玩。”
桃儿点头，点的很重。
沈照雪牵她走下台阶。里头仍在喊，桃儿握紧她的手，她便没有松开。
宣判那日，行馆门外的人挤到街口。
织工们来的最早，几家当年牵涉旧案的人也在等。宋大人展开案卷，读的很慢，免得门外听不清。
崔玉衡侵吞御用丝料银，伪造供词，胁迫杀人，谋害织匠，革职下狱，案卷呈入宫中，依律处置。
沈靖收受赃银，拘禁发妻，知情不报，又与柳氏伙同卖女，家产封存，偿还赃银及所欠工钱。
柳氏下毒、卖人、绑人诸罪，另案严审。
沈绮月盗用织样，冒名领赏，毁证害人，追缴所得，押送服役。
听到服役，她不肯走，跪在堂下说自己身子不好，不会做粗活。
门外的老织工将手抬起来，朝她晃了晃。
“我们的手就生来能磨成这样？”
沈绮月往里缩，被差役拉起。
沈靖出门时看见沈照雪抱着牌位，忽然挣开半步，跪在她面前。
“照雪，爹别的都不求了。以后我死了，让我同你娘葬一处。”
她往后退开。
“不行。”
他去拉她的裙角。
“夫妻一场，你连个安身处都不肯给？”
沈照雪抱紧牌位。
“她在那七日里求你多少回，你给过她安身处吗？”
沈靖伸手碰牌位，沈承安从旁边挡住。
“走吧。”
沈靖看着儿子，像还想叫他帮忙。沈承安却让差役将锁链牵好。
崔玉衡从后头经过，停了一瞬。
“你娘若在，未必喜欢你这副不认亲情的模样。”
沈照雪转向她。
“她若在，用不着我替她告你。”
人群里有人应声，差役催着往前走。
丁素娘坐在墙边，拐杖横在膝上，一直等人犯出了行馆，才朝她招手。
沈照雪蹲下，放好牌位，想替老人把衣摆抚平。
丁素娘先抱住她。
她起初还忍着，脸抵在老人肩上，肩膀渐渐抖起来。伤口疼也没肯哭，见尸也没敢哭，如今一张嘴，竟连话都说不成。
丁素娘拍着她的背。
“嗯，知道。都知道。”
沈照雪抓住她衣襟，哭的喘不上气。
老人没有让她轻声，也没有叫她别惹人看。
“哭够了，咱们再回。”
家产清点用了半个月。
沈照雪没有去挑房契，她跟着官府核工钱，将追回的银子交给织工本人。
领钱的老太太数了三回，又推回来一半。
“我儿媳病时借过药钱。该扣的，不能赖。”
沈照雪翻账，找到那笔旧账，指给她看。
“这里扣过一次，后头又扣了一次。不是你欠，是沈家还欠你。”
老太太拿着银子，坐在那里没起身，只反复擦手。
阿满气的把算盘往桌上一放。
“药钱扣两遍，倒叫人感恩戴德！”
宋大人等这笔核完，才问起沈氏织坊。
查封以后，织机、丝料、未完的订单都要处置。陆云锦留下的嫁妆可归沈照雪，她若愿意，可按官府核价优先承买。
沈照雪没有立刻应。
她转身去找等在院里的织工。
“我想另开织坊。旧的机子接着用，织样我来出，账要重新管。谁愿意管，大家推个信的过的人。”
先前领钱的老太太抬起头。
有人问做错了如何罚，有人问生病可否歇工。
沈照雪坐到她们中间，把能说定的先说定。
“规矩开工前写清楚，不到发钱时临时添。做坏了重做，不拿家中出事来罚人。病了歇，别把人熬坏了才说缺工。”
一个女人攥着孩子的手，问可否带来。
“后院空两间屋，找人照看。识字的轮着教，年纪小的别往织机边跑。”
老太太搓了搓银袋。
“我慢了，眼睛也花。”
丁素娘在门边听着，便招呼她。
“坐我边上。咱们两个凑一处，免得旁人嫌我一个慢。”
老太太笑起来，旁边几人也跟着笑。
沈照雪这才回到宋大人面前。
沈家的宅子、园子，她都不要。母亲旧院留下，织坊照核价承买，嫁妆不足的部分，她慢慢偿。
宋大人提笔记下，又问名字。
丁素娘从怀里取出一本旧册。
陆云锦年轻时写的三个字，仍在封面上。
云锦书。
沈照雪用手掌托着册子，免得残角折断。
“就叫这个。”
阿满凑过来看，说要打一块大的匾，挂出去远远便能瞧见。
丁素娘拿拐杖敲她鞋边。
“银子先花在线上。匾大，能多织一尺？”
阿满抱住账本，算了算，改口说那就先做结实的。
新织机送到门口时，沈照雪拦着没让抬。
沈承安将工匠的单子递给她。
料子寻常，机脚磨的仔细，尺寸却照着陆云锦从前那一架。
“卖马的钱。没有动府里封的东西。”
沈照雪看单子，不看他。
他便继续说：“不白送，照价记账。从我往后的工钱里扣。”
阿满从门内探头。
“你还有工钱？”
“来问一份活。搬料、送货，库房缺人也能守。不会的跟着学。”
阿满上下看他，觉得这话实在不像从前的二公子。
“磨破肩，没人替你抬。”
“知道。”
沈照雪将单子放到柜上。
“这里不叫公子。做错照规矩，不许替我应承事，也不许拿兄妹情分叫我破例。”
沈承安点头。
她停了一会儿，才说迁坟。
他脸上的神色变了，问要迁去哪里。
“杏花坡，陆家旧地。她父母在那里。”
沈承安握住织机一侧的木架。
“我能去吗？”
沈照雪没有给他一句好听的应允。
“到她跟前，自己问。”
他将织机抬进去，没有再追着她叫妹妹。
三日后，陆云锦迁坟。
开旧棺时，沈照雪请人挡住外头，只留丁素娘陪着。
陪葬的东西不多。
母亲腕边却放着一只小布老虎。
沈照雪伸手拿起，虎耳缺了个小口，是她幼时咬的。她一直以为丢了。
“在这里。”
她只说出这三个字。
丁素娘站在身边，没催。
沈照雪把布老虎放好，又将银镯摆到母亲腕边。
“拿回来了。”
她取出最后那张手书，看了一遍，叠回去，在棺边放下一包糖。
“娘，我现在能自己买。”
远处沈承安跪着，等新土落下，磕了三个头。
沈照雪没有叫他过来，也没让人赶他。
回城的车上，丁素娘靠着软垫睡着了，桃儿抱着识字板，念着念着，也打起盹。
阿满替她扶好板子，轻声问：“姑娘，往后还找家里人么？”
沈照雪望着挤在车里的几个人。
“找着了。你把婆婆那边的帘子压一压，别进风。”
阿满挪过去，压住帘角。
车走的不快，杏花落到车顶，有一枝探进窗边。桃儿梦里伸手，没碰着，又把手缩回了袖里。
入夏，宫里来人。
新任掌织女官亲自到云锦书，身后的宫人捧着绢。她进门先问沈照雪在何处，织工指了最里头那架机。
沈照雪从机前起身，手上还带着线。
听说有旨，阿满忙去搬桌，桃儿抱香炉抱的歪歪扭扭，丁素娘在旁边叫她慢一点。
陆云锦、丁素娘旧案昭雪，名誉恢复，另赐银抚恤。沈照雪辨锦查案有功，准入宫掌织。
女官等她接完旨，便说可留几日收拾。
沈照雪先问回来的日子如何定。
女官说宫中自有规矩，不能想出便出。
“那这里的人呢？若我去，她们可一起去？”
“宫中有名额，不能都带。”
沈照雪将旨意交给丁素娘，转身回来。
“我留在这里。”
阿满搬桌子的手一松，桌腿磕到砖上。
女官看她片刻，问是否听明白了。掌织的位子，不是寻常人能求来的。
“明白。”沈照雪说，“可我这里刚开工。料已经买了，工钱应下了，孩子也留了屋子。我一走，不能把这些全丢给婆婆。”
女官往院里看。
织工们都停着手，却没有一个人替她作主。
“姑娘不怕日后悔？这份体面，出了这门，未必还有。”
丁素娘坐在廊下笑。
“让她选。她从河边捡回这条命，总不能还由旁人替她定去处。”
沈照雪行礼。
“劳烦替我谢恩。宫中若需织样，我愿凭手艺承做。人，我就不进去了。”
女官没有再劝。
她叫宫人将新绢放在桌上，亲手解开绳结。
“那便在这里看。活计照规矩议，钱也照规矩付。”
阿满立刻抱来账本，笔已经蘸好。
“先付，还是交锦时付？我记明白，省的日后跑宫门。”
女官被问的笑起来，让她把账本摊开。
门外又来了一车丝料，沈承安正替送货的老人卸车。麻绳磨着肩，他换了一边扛，听见院里说笑，朝门内看过，便接着搬。
桃儿捡起方才放下的识字板，坐到门槛上。
“云，锦，书。”
沈照雪拿着新绢经过，停下来听她念完。
“这回没错。”
她把绢放到机旁，叫阿满记好尺寸，又让人把窗推开，别闷着做活的老人。
丁素娘伸手拨正机梭。
第一架织机重新响了，随后是第二架、第三架。女官仍在同阿满议交货的日子，桃儿在门口把新学的字写给来人看。
沈照雪坐回机前。
这一回，没有人拿着她的手，要她替谁认罪。她将线理顺，试过松紧，按自己选的花样，织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