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农家女的第三天，大伯拿着一张欠条，要把我换成两贯钱。
我没空间，也变不出粮食，只有一肚子种地的本事。
我选了那块全村都嫌弃的烂泥地。
他笑我饿昏了头。
直到我挖出地边那条被堵死的沟，他连夜来敲我家的门。
【第一章】
锅底只有七粒米。
我用豁口勺子数了两遍，把米捞进弟弟碗里，自己端起剩下的菜汤。
汤还没碰到嘴，大伯踢开了门。
“还吃？欠着一屁股债，倒有脸生火。”
他抬手夺碗。
我往后躲了一步，热汤泼在手背上，烫出一片红。
弟弟小满扑过来抱住我的腿。
大伯身后站着个穿绸褂的男人，进门先看我的脸，再看手脚。
“十三？”
“过了年十四，能干活。”
大伯拽住我的胳膊，掀起袖子给他看。
“别瞧瘦，地里家里都是她做。曹管事，您带回去，保准不亏。”
我把袖子扯下来。
“带去哪儿？”
“曹家庄上。六年，抵两贯钱。”
我娘从灶后冲出来，手上还沾着草灰。
“不卖！说好了只是借药钱，没说拿孩子抵！”
“谁卖了？是去做工。”
大伯把一张纸拍在案上。
“你男人摔断腿，药钱、饭钱、误工钱，哪样不是我垫的？三贯，一文不能少。”
里屋传来木棍刮地的声音。
我爹扶着墙出来，右腿缠着夹板，裤管空荡荡地晃。
“大哥，再容我些日子。”
“你能下地，还是能上山？”
大伯一脚踢开门边的破筐。
“少废话。穗丫头去曹家，剩下一贯，拿你们那点家当抵。”
我娘挡在我前头。
曹管事用指头弹了弹袖口。
“丑话说前面。庄上不养闲人，入了门，就得听庄上的规矩。半路跑回来，双倍赔钱。”
他把另一张纸展开，指着下面空白处。
“按吧。”
我盯着那张纸，喉咙里还留着野菜的涩味。
三天前，我还在试验田里挖土取样。
再睁眼，就成了饿晕在灶台边的许穗。
脑子里多了这一家人的旧事，手里没多半颗种子。
原身会割草、挑水，认不得几个字。
我却认得。
那纸上写的不是寻常雇工，是六年内任凭驱使，病伤自理。
我想伸手去拿，又被大伯拍开。
“轮得到你看？”
我把烫伤的手藏到身后。
“大伯，三贯钱，先把账算给我听。”
屋里停了一瞬。
大伯嗤了一声。
“你算得明白？”
“药是哪家抓的？”
“镇上吴家药铺。”
“几副？”
他眼皮一跳。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看向我娘。
“娘，药包还在吗？”
我娘愣了愣，转身掀开灶边的竹篮，拿出一叠包药的粗纸。
她舍不得扔，还打算裁了糊鞋底。
每张纸上都写着药名和价钱。
我一张张摊开。
“这一包四十文，这一包六十文。这里一共八百文。”
大伯伸手来抓。
我先把纸塞进怀里。
“去年秋天，我家的豆子是谁拉去卖的？”
我爹攥紧木棍。
“大哥，豆钱不是说拿去付药账了？”
“豆子才卖几个钱！”
“多少？”
“你审我？”
大伯抬起手。
我没躲，扯着嗓子朝门外喊。
“吴婶！劳烦您跑一趟，请陶里正来！曹家要收人，大伯不给我们看账！”
院墙外的脚步停住。
半张脸从篱笆边露出来。
紧接着，又多了两张。
曹管事皱起眉，把纸折了。
“许守业，你说好是家里都应下的。”
“孩子闹脾气，您别理她。”
大伯伸手抓我的领口。
我娘忽然抱住他的胳膊。
“先算账！”
她声音发颤，手却没松。
大伯被她拖得踉跄半步，回头就骂。
“罗芸，你反了天了！”
“那也是我生的！”
我娘这一嗓子喊出来，小满哇地哭了。
我爹往前挪，断腿磕到门槛，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尽。
他扶住门框，喘了两口气。
“大哥，今天不按。”
大伯瞪着他。
我爹又说了一遍。
“我的闺女，不按。”
曹管事收起纸，跨过门槛。
“账清了再来找我。我不是来听你们吵架的。”
大伯追出去两步，没留住人，转头把桌上的碗扫到了地上。
那七粒米全撒了。
小满蹲下去捡，被我拉住。
大伯指着我爹的鼻子。
“好，你们有骨气。从今天起，分家！别再吃我许家一口粮！”
我看着碎碗里的米，手背起了一颗水泡。
“分。”
我爹转头看我。
我抬起眼。
“粮食、田地、旧账，一样一样分清楚。”
【第二章】
陶里正来时，我奶也来了。
她没问地上的碗，先拍了我娘一巴掌。
“搅家精！嫁过来十几年，就教出这么个顶撞长辈的东西！”
我娘偏着脸，嘴角破了。
我抓住我奶第二次扬起来的手。
“奶，手放下，咱们说账。”
“你敢拦我？”
“再打，我就去外头喊。”
她瞪着我，腕子挣了两下。
陶里正把烟杆敲在门框上。
“要分就分。闹到天黑，我可没工夫陪。”
大伯抱来一本账册。
纸页翻得哗啦响。
“这些年，全是我往里贴。老二受伤后，连一根柴都是我家的。”
吴婶站在门口，咳了一声。
“昨儿小满背柴过我家门口，半筐比他人都高。那也是你背的？”
大伯脸一沉。
“我们家的事，有你什么事？”
“你让人家孩子去抵债，还怕人听？”
陶里正伸手。
“账拿来。”
我把药包纸一起递过去。
“药账八百文，豆钱不清楚。大伯写的三贯，里头还有二百文的喜钱。”
我指住那一行。
“这是堂哥定亲送的吧？”
大伯要合账册，陶里正压住了。
“还有这笔酒钱，谁喝的？”
“家里来客，总得招待。”
“我爹躺着，娘在伺候他，我和弟弟连肉汤都没喝到，谁是客？”
我奶拿拐杖戳地。
“一家人，算这么细做什么！”
我抬起烫伤的手。
“要拿我抵钱，当然得算细。”
院里有人笑了一声，又压住。
大伯耳根发涨，啪地把账册推开。
“行！我认倒霉。药钱和豆钱相抵，别的不要了。”
“不是你不要。”
陶里正抬头看他。
“是你说不清。药账得去问，豆钱也得去问。没核清以前，谁都不能拿这张欠条要人。”
他把那张纸收进袖里。
大伯的嘴抿成一道缝。
我爹低着头，木棍在手里越握越紧。
分田时，大伯把两张旧契摆上桌。
“东边三亩熟田归我，西洼二亩八分给老二。老屋也归我，村尾那间草屋给他们住。”
吴婶先开了口。
“西洼？站进去拔脚都费劲，你叫人种什么？”
“嫌弃就别要。”
大伯拍着东边的田契。
“娘跟我住，我养老，多拿二分田怎么了？”
我奶立刻接话。
“就这么分！谁不应，谁滚出去。”
我没看她，问陶里正。
“西洼的地，能先去看看吗？”
大伯朝外一指。
“看。看出金子也是你的。”
西洼离村尾不远。
我踩进去，鞋底立刻陷进泥里。
小满在田埂上拽着我的衣角。
“姐，去年爹往这里撒豆子，没收回来。”
我蹲下去，拨开枯草，挖了一把土。
表层黏手，往下颜色发暗。
我捏碎土团，凑近闻了闻，又拿树枝在地边挖了几个浅坑。
水从坑壁慢慢渗出来。
地不是不能种，是根长进去就泡着。
“以前也这样？”
我爹拄着棍站在埂边。
“你小时候还在这里掰过豆角。后来下头曹家整了鱼塘，水就越来越难退。”
“原来的水往哪儿走？”
他指向一片芦苇。
“那边有条沟，年头久，淤了。”
我沿着田埂走了一圈。
上头有旧井，井台塌了一角，井里还有水。
下头的沟隐在草里，远处接着村外的河滩。
我把手上的泥搓掉。
“我要这块。”
大伯原本还抱着胳膊，听见这句，手放了下来。
“当真？”
“田契过到我爹名下，地界写清。草屋、旧井，还有这块地原先能走的路、能排水的沟，都照旧。”
“你一个丫头片子，还知道这些？”
“怕再算不清。”
陶里正看了我一眼，回去添了几行字。
大伯催着按手印。
我却按住纸。
“分家后，各家的债各家还。谁也不能再拿我和我弟弟去抵账。”
我爹伸出手，在印泥里按了按。
指头落下时，他停了片刻。
“穗儿，爹要是种不出来……”
我握住他的手腕，压下去。
“那咱们就从半畦开始种。”
【第三章】
搬到草屋那天，我们分到半袋陈谷，两个缺口碗，一床薄被。
铁锅没分到。
我奶站在门口，把锅沿敲得当当响。
“这是老许家的东西，凭什么叫外姓人搬走？”
我娘看着她。
“我嫁进来那年，拿陪嫁钱买的。”
“吃了我家十几年饭，还记得那几个钱？”
我娘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扯住她的袖口。
“娘，先走。”
大伯倚在门边，朝我扬了扬下巴。
“不是会算账？有本事把泥巴煮了吃。”
我把那口锅记下，没接话。
吴婶借来一只小陶罐。
小满抱着罐子，走两步就低头看看，生怕磕了。
草屋的门关不严，风从缝里往里钻。
我娘把薄被裹在我爹腿上，自己蹲到门边，把谷子一粒粒挑出来。
我把谷袋拎过去。
“娘，分成十份。”
“吃十天？”
“先按十天打算。明天我去挖能卖的野菜，您别把全副身子都熬在这点谷上。”
她想说话，又看了看空屋，低头去找装粮的破瓦罐。
第二天，我挎着篮子出了门。
野荠菜得挑嫩的，贴着根割，枯叶去净。
小满蹲在旁边，把一株开花的往篮里塞。
我拦住他。
“这株不要，老了。”
“多一点，不就多卖一点钱？”
“人家吃一嘴筋，下回还要咱们的吗？”
他把菜拿出来，重新挑。
半篮野菜，我们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到镇口。
第一家食铺摆手。
第二家嫌我们鞋上有泥。
第三家门口，一个妇人正在择葱。
我把篮子放下。
“掌柜，您先看菜，干净的，没掺老叶。”
她捏起一株，掐断茎。
“倒会挑。怎么卖？”
我问了旁边菜摊的价，没敢乱开口。
妇人给了十二文。
我数了两遍，问她姓什么。
“姓洪。你若还有这个品相，隔两日送来。别冒雨挖，泥多，我不收。”
我点头，把那十二文攥得掌心发潮。
回村买了些粗粮，剩下三文，换了邻家一小包旧菜种。
对方说去年没用完，不敢保出苗。
我没急着撒进地里。
回家找了个破碟，垫上洗净的布，数了五十粒，盖好搁在不冷不热的地方。
我娘看着碟子。
“就这些种，还要糟蹋？”
“先看有多少能发。真坏了，省得白忙一块地。”
我爹把手伸到灶边烤了烤。
“这些，你从哪儿学的？”
我正在拧布，手停住。
“先照这么试。成不成，过几天就知道。”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原本想说的话咽下，伸手去削支畦用的竹片。
傍晚，我和娘去扒地边的旧沟。
挖到第三锹，铁头撞上硬物。
不是石头。
是砖。
砖缝里还塞着夯实的黄泥。
我沿着边挖开，露出一道横着砌的堵墙。
娘把锹放下。
“不是淤的？”
我摸了摸砖面，指缝被砂粒磨得发疼。
“淤泥不会自己排成墙。”
我回家翻出分家时带走的旧契。
契纸底下还粘着半张发脆的附纸，边角被虫蛀了。
我先前只看到田亩，这回把纸在灯下摊平，念给我爹听。
“西界旧泄沟，诸户共疏，不得私塞。”
我爹一下坐直了。
“这沟不是咱一家用的。上头还有刘家的田，赵家的桑地。”
“曹家鱼塘能管这条沟吗？”
“不能。塘另有进出水口。”
门忽然被撞开。
小满跑得直喘，脚上一只草鞋都掉了。
“姐！大伯带人来了！”
“来做什么？”
他扶住门框，声音压得发哑。
“我在芦苇后头听见的。大伯说，趁今夜，把你挖出来的砖全填回去。”
他咽了口唾沫。
“还说那堵墙，是他替曹家砌的。”
【第四章】
我娘抄起锄头就往外冲。
我拦腰抱住她。
“不能只咱们去。”
“他把地害成这样，还要把咱们往死里逼！”
“所以得让旁人看见。”
我把契纸塞进怀里，让小满去找吴婶，自己敲开了刘家的门。
刘叔原本不肯出来。
“分家的事，我不掺和。”
“您家去年泡坏的豆子，也算我家分家的事？”
门开了半扇。
我喘着气，把砖墙的事说了。
刘叔从门后拎起灯笼。
“你说真的？”
“去看一眼，假的您回来骂我。”
等我们到沟边，大伯正带着两个短工往沟里倾土。
灯笼一照，他手里的铁锹顿住。
“半夜三更，你们闹什么？”
刘叔先走下去，用锹刮掉浮土。
砖面露出来。
他把铁锹往地上一戳。
“许守业，这是什么？”
“修塘护埂，你管得着？”
“护埂护到我们泄水沟上了？”
大伯看见我，几步跨过来。
“又是你这个搅事的！”
我往陶里正身后退了半步。
陶里正刚被叫醒，外衣扣子都没扣齐。
他把灯往沟里递了递。
“先停手。”
短工对视一眼，放下了筐。
大伯压低嗓子。
“陶叔，这是曹家的事。”
“曹家的塘，我知道。村里的沟，我也知道。”
我把旧契递过去。
陶里正拿远了，又拿近了，叫刘叔替他举灯。
“诸户共疏，不得私塞。”
他念完这句，转头问大伯。
“你拿什么准许堵的？”
大伯说不出，索性把锹一扔。
“都冲我来做什么？塘是曹家的，有本事你们去找曹家！”
我刚要开口，身后响起拐杖敲地的声音。
我奶被大伯娘扶着，走到沟边就坐下了。
“要挖，先把我埋了！一家子不孝的东西，闹得亲哥哥没脸做人！”
她拍着腿哭。
大伯娘跟着抹眼睛。
“老二，你就看着娘这样？她养你一场，图什么？”
我爹是拄着木棍挪过来的。
额头全是汗，腿上的夹板都歪了。
我奶伸手抓住他衣摆。
“你说话！叫你闺女回去！”
我爹弯下腰，想扶她，又被她一把推开。
“让他们停手！”
小满站在我身边，肚子忽然咕噜响了一声。
我奶抬头骂他。
“饿死鬼投胎！见天就知道吃！”
我爹的手停在半空。
小满往我身后缩，攥紧了我袖子。
我爹看了看他，又看向沟里的砖墙。
“娘，咱们没分家那两年，我说地种不出来，大哥说是我懒。”
“现在说这个做什么？”
“我去山上替人抬木头，摔断了腿。你们又说，是我拖累了家里。”
他呼吸越来越重。
“原来这块地，是大哥堵的。”
我奶扯住他的衣摆。
“那也是你亲哥！”
我爹把衣摆从她手里抽出来。
布料撕开一道口子。
“穗儿也是我的亲闺女。小满也是我的亲儿子。”
他站到我们前头。
“今天谁堵这条沟，我就去县里告谁。”
大伯扑过来揪他肩膀。
“你敢！”
我爹站不稳，断腿往下一沉。
我娘举起锄头，横在两人中间。
“你碰他一下试试！”
锄刃离大伯手背只剩几寸。
他松了手。
陶里正沉下脸。
“都退开。今夜谁也不许动。明早去叫曹家的人，拿塘契来对地界。”
他让刘叔和赵家的长子轮着守沟。
大伯还要说，被刘叔顶了回去。
“我家泡烂的粮，你也一并算算？”
第二天，曹管事带了塘契来。
契上塘归曹家，旧沟却明明白白画在塘界外。
陶里正指着那条线。
“堵墙拆了。塘水怕漏，你们在自家地界另加一道埂。”
曹管事盯着图，脸上的肉绷住了。
大伯凑过去，嘴刚张开，曹管事一袖子甩开他。
“你当初不是这么说的。”
我听见了。
大伯也知道我听见了。
他朝我看来，眼里压着一股劲。
我没移开眼。
砖墙被敲开一个口子，积水先是往外渗，接着卷着碎草流进旧沟。
小满蹲在埂上，两只手拍得通红。
“姐，水走了！”
我抓住娘的手，指尖还在抖。
泥地里的水退了一层，露出我们前一天插下去的木棍。
当天傍晚，大伯堵在草屋门口。
“别以为挖条沟就能长粮。你爹这条腿，今年都下不了地。”
他把一枚铜钱扔在我脚边。
“饿急了，来求我。”
我弯腰捡起来，递回去。
“留着赔粮吧。”
【第五章】
沟通了，地没立刻变好。
我踩进田里，泥还黏着鞋底。
娘扛起锄头要翻，我伸手按住。
“再晾几日。现在一翻全成泥块，晒硬了，苗根钻不动。”
她看着剩下半罐谷子。
“还等？”
我把碟子端出来。
五十粒种子，发了三十一粒。
另有几粒胀烂了，一捏就破。
“先做小畦。大田等土松了再下锄。”
我们在靠井的高处挑了两分地。
我用树枝画了畦和沟，娘照着下锄。
畦面不能贪宽，得伸手够到中间。
两边的沟接进旧泄沟，雨来了才有路走。
小满蹲在旁边问。
“姐，田都分给咱了，怎么才种这点？”
“种多了，水谁挑？草谁拔？虫谁捉？”
他举手。
“我！”
我把一只空桶放到他脚边。
“先拎起来。”
他使了半天劲，桶底只离地一指。
娘背过身，肩膀颤了一下。
那是搬出来以后，她头一回笑出声。
肥也不能乱下。
吴婶愿意借我们些鸡粪，我去翻了翻，底下热气还没散。
“这堆先不用。”
“粪还有挑拣的？”
“没沤透，伤根。您家墙根那堆放了多久？”
“从前年就堆着。”
我捏开一团，里头松散，没了刺鼻的味道。
“这个好。我替您家菜园挑五担水，换两筐成吗？”
吴婶把筐塞给我。
“先拿去，水慢慢还。”
种子拌细土撒下去，薄薄盖一层。
我娘舀了半瓢水，抬手要泼，被我拦住。
我找来一个底上扎了细孔的破葫芦，把水一点点筛下去。
“别冲走了。”
娘蹲在畦边，看得比绣花还仔细。
头几日，我们轮着来看。
出苗那天，小满一路跑回家。
“爹！出来了！地里有绿点！”
我爹拄着棍，挪到田边坐了半个时辰。
可才高兴两天，畦角的苗倒了一片。
根颈细得只剩一线，手碰上去就断。
娘把那一把苗捧给我，掌心全是湿泥。
“昨儿还好好的。”
我蹲下去摸土，指头一按，水就从土缝里冒出来。
畦角低了，盖的草又厚。
我原想挡夜里的冷气，没及时揭开，水气闷住了。
娘急着拿瓢。
“是不是旱着了？”
“不是，水多了。”
我扣住她手腕。
“是我没照料好。”
她怔住。
我把病苗连根带周围那点土挖出，装进破筐。
小满伸手想挑好的。
“不能留。留着还要坏。”
我把盖草揭开，清通畦角的浅沟，又将挤在一起的苗间开。
娘看着地上空出来的一小块，嘴唇抿得发白。
“补种，来得及吗？”
“来得及。以后浇水先摸土，不按天数死浇。白日能见光就揭草，夜里再看天。”
那天中午，吴婶送来半碗糠饼。
我只掰了一小口，剩下的塞给小满。
他不肯接。
“姐，你昨儿也只吃了一口。”
我想说不饿，肚子先抽了一下。
我把饼拿回来，分成两块。
“一人一半。”
他盯着我咽下去，才开始咬。
第二天，大伯娘挎篮从田埂上经过。
“听说苗死了？早说过，丫头片子懂什么种地。”
她看了一眼病苗筐，嘴咧开。
“折腾到最后，可别还得上我们家门口讨饭。”
我正用竹签松土，没抬头。
“您走远些，别踩畦。”
“我踩了又能怎样？”
她一只脚往畦边伸。
我把竹签插在她鞋尖前。
“踩坏一株，记一株。刘叔在那头看着，您试试。”
刘叔扛着锹回头。
大伯娘收回脚，骂了一路。
我把竹签拔出来，发现手心被扎出了血点。
娘接过竹签。
“你歇会儿，这一垄我来。”
【第六章】
第一批菜能收时，我们的谷罐早空了。
我娘替人缝了三件衣裳，手指裂得拿不住针。
我爹坐在门口编草筐，卖一个，换一点杂粮。
小满晚上睡着，还把肚皮按在手底下。
我等不及菜全长成，挑了长势最密的地方间苗。
拔出来的不是废物。
嫩叶整齐，根上泥洗净，城里人拿去煮汤正好。
我和娘天不亮就动手。
井水冰得指节发僵，菜叶碰在一起，沙沙地响。
小满拿细草绳捆成小把，每把都放在秤上比一比。
“姐，少一叶都不成？”
“卖的是分量，不能叫人买回去少一口。”
我爹把背筐垫好。
“下面别压，留点空。”
这是他昨夜改出来的筐，底下加了竹条，菜不直接闷在湿草上。
我背起来，肩带压进骨头。
娘要接，我摇头。
“您挑另一担，咱们轮着换。”
赶到镇上，洪掌柜还没开门。
旁边菜行的伙计招手。
“卖菜的，过来过秤。”
我把筐放下。
他伸手翻了翻，挑出一把。
“苗菜不值钱，给你这个数。”
价钱还不及我问过的一半。
“低了。”
“嫌低？你这叶子过了午时就蔫。不卖，背回去喂鸡？”
他掂起筐，挂上秤钩。
我盯着秤星。
秤杆还没稳，他就报了数。
比出门时少了三斤。
我娘脸一下白了。
“不可能，我们称过。”
伙计啪地放下筐。
“乡下的破秤，也敢和咱们比？”
我伸手去解秤砣。
他挡住。
“做什么？”
“换一杆称。”
“你说我骗人？”
周围卖菜的人都看过来。
有人碰了碰我的胳膊。
“小姑娘，算了。他这儿总得过。”
我没松手。
“若是我家的秤错了，我认。若是您的错了，大家的菜也得重称。”
伙计把手里的菜扔回筐里。
泥点溅上我的袖子。
“滚！今天谁收她的菜，就是跟我们菜行作对！”
我娘抬起筐，背带挂了两次都没挂上。
我扶住她的手。
“去找洪掌柜。”
“人家要是不收……”
“先问。”
洪掌柜开门时，我正把沾了泥的那把菜重新清理出来。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菜行那边。
“闹什么了？”
我没添油，把经过说了。
她拿来自己的秤。
称完，报出的分量只比我们家少了几两。
“走一路，水分退些，正常。”
我娘扶着门框，长长吐出一口气。
洪掌柜又挑起一把菜。
“菜不错，可我一天用不了这一筐。”
我喉咙紧了一下。
“您能用多少？”
“八斤。”
我立刻把八斤分出来。
“其余的，我能借您门口卖半个时辰吗？不挡客。”
她看了眼日头。
“后厨缺人洗盆，你娘若肯搭把手，门边给你用。”
娘马上挽袖。
“我来。”
我在门口摆开菜，没有扯着嗓子瞎喊。
进店的客人看过来，我便掐一截菜梗给他看。
“今早起的，根没泡过水，拿回去洗一遍就能下锅。小把卖，不必买一大筐。”
有个老太太挑了三回，问能不能添一点。
我添了两片完整的叶。
“这是添头，秤上的分量不少。”
她付了钱，走两步又回来，给隔壁邻居带了一把。
日头升高前，菜卖空了。
我把钱倒在围裙上，一枚一枚数。
扣掉草绳和进镇的摊税，仍有七十多文。
娘伸手碰了一下那些钱，忽然转过脸。
我问她怎么了。
她拿袖子擦眼睛。
“没事，灶烟熏的。”
我们明明站在门口。
洪掌柜从柜台后拿出两个杂面馒头。
“洗盆的工钱另算，这两个是灶上多蒸的。吃了再走，别倒在我门前。”
我娘要推。
我接过一个，掰开递给她。
“吃吧。回去还得干活。”
热气贴到脸上，我咬了一口，牙齿碰到麦粒，嚼了许久都舍不得咽。
临走前，洪掌柜叫住我。
“再过七八日，能不能送一批大些的？我有几桌席面，要用。”
我没立刻应。
“我回去数菜，明天给您准话。”
她挑了挑眉。
“倒不是个只会点头的。”
我把空筐背起来。
菜行伙计坐在对面，目光跟着我们转。
他身边，不知什么时候站了我大伯。
【第七章】
回村时，大伯比我们先到了。
他蹲在田埂上，手指拨弄一株菜。
“听说卖了不少钱？”
我走过去，把那株菜扶正。
“有事？”
“往后不用你跑镇上了。我替你送去菜行，省得你们娘俩抛头露面。”
“多少钱收？”
他报了个价。
还是菜行那一半。
我把筐放下。
“不卖。”
“你当镇上的买卖好做？没熟人照应，迟早叫人欺负。”
“今日欺负我们的，就坐在您身边。”
大伯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我是为你好。”
“那就别替我卖。”
他站起来，鞋尖碾着田埂边的草。
“翅膀硬了，是吧？”
我娘把扁担横在肩上。
“守业，分了家，就各过各的。”
大伯看向她。
“你也敢这么跟我说话？”
娘把扁担拿下来，拦在畦前。
“这是我家的地。”
他盯了我们片刻，扔下一句等着瞧，走了。
我没工夫盯着他的背影。
天转冷了。
下午风往北吹，入夜后，井边的水摸着扎手。
我去找种了几十年地的刘叔。
他抬头看了看天。
“今晚怕要下霜。你这嫩菜，得护。”
洪掌柜要的菜，我已经数过。
按如今的长势，七日后能交。
可这一夜若冻坏半畦，先前的点头就成了空话。
我跑回家，把旧草席翻了出来。
不够。
娘抱来唯一的薄被。
“这个也盖。”
我按住。
“爹的腿不能受寒。被子沾湿，白日晒不干。”
我们用竹片弯成矮架，上头搭旧麻布，再压草席。
席不能直接贴着菜叶，湿了冻上去，照样伤。
小满去拾压角的石头，抱得胸口全是泥。
我刚把最后一角拉平，绳子啪地断了。
北风灌进来，麻布猛地掀起。
娘扑过去压住，手背撞在竹茬上，划出一道口子。
血沿着手腕往下淌。
“别管我，先系！”
我用牙咬住绳头，手指冻得弯不过来。
麻布拍在耳边，噼啪作响。
爹从草屋里挪出来，把自己的腰带扔给我。
“用这个。”
“您回去！”
“我守风口。你系。”
他坐在田埂上，把身子挡在缺口前。
小满抱住他没受伤的那条腿，不让他往下滑。
等全部压牢，我的牙还在磕碰。
娘把我两只手夹进她腋下。
她衣服也是冷的，胸口却贴着我的指节，慢慢有了热气。
天亮，草席外结了一层白霜。
我不敢猛揭，等日头上来，才先开一侧透气。
边缘仍冻坏了一圈。
叶子发软，压在土上。
小满蹲下去，眼泪砸在鞋尖。
“都盖了，怎么还死？”
我拔出一株，放进筐里。
“咱们能护多少是多少。剩下的还活着，先救活的。”
七日后，菜没凑够原定的分量。
我挑着能交的去了洪掌柜那里，把冻坏的事说清。
“缺的这些，您赶紧另找一家。我不能拿伤叶掺进去。”
她解开菜把，翻到底下看了看。
“别家今早送来的，外头好，里头半把烂叶。我退了。”
她把铜钱数给我。
“你这些全要。往后每隔三日送一回，多少提前说。”
我手指一紧。
“当真？”
“你少送，我能另买；你骗我，我就再不找你。”
我点头，把这句话记牢。
回家后，我没有把剩下的地一口气撒满。
每隔几日种一小块，早熟的先收，后播的接上。
爹拿竹片记日子，娘负责浇水，小满翻叶找虫卵。
他捏着一片被咬穿的叶子来找我。
“这么小的虫，吃这么多！”
“所以得趁早找。”
我们把卵和幼虫收进破陶罐，伤得重的叶子摘走，不留在畦边。
头几回收入，一半买粮，一半留着添种、修井、买工具。
我娘终于买回一口铁锅。
不是我奶扣下的那口，是我们自己挣的。
她把锅放上灶，来回摸了三遍锅沿。
饭还没煮熟，吴婶就跑来了。
“穗丫头，你快去镇上看看。有人说你家的菜是粪水泡出来的，洪掌柜那头已经有人去闹了！”
【第八章】
洪掌柜门前围着一圈人。
有个妇人把半碗汤拍在桌上。
“吃坏了肚子，你赔不赔？”
我还没进门，菜行的伙计先看见了我。
“正主来了。问她，她那地原来是什么样，谁不知道？”
几道目光落在我鞋上。
我刚从田里赶来，鞋边全是泥。
洪掌柜按住桌上的碗。
“你昨日吃的是豆腐汤，今日拿碗菜汤来，说是我家的？”
妇人梗着脖子。
“记错了不成？反正是吃你家的坏了肚子。”
“哪一桌？谁给你添的饭？”
她嘴张了两次，说不出。
伙计插进来。
“人都病了，你还盘问？”
我把背上的小筐卸下。
里头装着今天要送的菜，还有一壶井水。
“我家的菜地可以去看，井也可以看。肥是沤透了才入地，长叶后不用生粪水浇。您若真病了，咱们现在去请郎中，诊钱先记着。”
妇人往后挪了一步。
我看着她。
“但不能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吃了哪家的东西，郎中怎么说，都得记下来。”
洪掌柜朝店里的跑堂招手。
“去请郎中，再请保甲来。”
妇人抓起碗就走。
“谁有工夫跟你们耗！”
人群里起了嘘声。
菜行伙计想跟着溜，我拦住他。
“说我家用脏水，你看见了？”
“村里都这么说。”
“谁说的？”
“你管谁说的！”
洪掌柜站到我身边。
“她不管，我管。坏我店里的买卖，总得说个来处。”
伙计推开人，走得飞快。
我站在门口，手心全是汗。
洪掌柜没立刻接今天的菜。
她叫跑堂跟我回村，亲眼看井、看畦、看沤肥的地方。
我应了。
这回不是一句信我，就能过去。
跑堂看完，蹲在井边洗手。
“你们每日挑这么远？”
我把水桶挂上扁担。
“地边沟里的水只排出去，不往菜上浇。”
他点点头，回镇上报信。
我刚松一口气，天边就滚起了雷。
春雨连着下了两日。
第三日天没亮，小满推醒我。
“姐，沟里水往回涨！”
我披上衣服就跑。
鞋踩进水里，冰凉的泥浆灌满脚趾。
旧沟里漂着柴枝，水不是朝河走，反倒一股股顶回来。
我沿沟跑到下头。
原本拆掉的堵墙旁，多了一排木桩。
桩间塞着草包，外头又蒙了挡鱼的细网。
枝叶全卡在网上，水过不去。
塘那边还有混着杂物的浑水涌过来。
我喊娘去叫人，自己先跑回菜地。
上头的高畦还没进水，下头两畦已经泡了。
娘提着篮子冲进去。
“先割！能收多少收多少！”
我抓住她的胳膊。
“泡过这水的，不能卖。”
“洗干净不就成了？”
她扒开一株菜，叶子还绿，菜心里却嵌着黑泥。
“穗儿，这一畦能卖多少钱，你数过的……”
我手指扣着她的袖子，喉咙发涩。
“我数过。”
“这是咱家半个月的粮。”
“我知道。”
她甩开我的手，把菜往篮里塞。
我抱住篮子，不让她再装。
雨从头发上往下流，钻进眼睛里。
我说一句，牙齿就碰一下。
“别人买去，是给家里人吃的。咱们不能明知道有问题，还往人碗里送。”
娘的手停住。
一株菜从她指间滑下去，掉进浑水。
她蹲在泥里，抬手捂住嘴。
我也想蹲下。
可上头还有没泡的苗。
我扯着嗓子喊小满。
“去叫刘叔！先把高处的水引开，别让这边漫过去！”
我爹坐在屋檐下，用木板堵住井边低口，免得脏水灌井。
吴婶带人来了，刘叔和赵家抬来铁锹。
我们在畦间开了一条临时浅沟，把水引向没有种菜的低处。
洪掌柜派来的跑堂也赶到，手里还拎着取菜的筐。
我把空篮递给他。
“今天供不了。泡水的两畦，我全毁掉。没泡的要再查看，不能现在就给您。”
他盯着满地的菜，半天没出声。
我从怀里摸出布包。
里头是上回多付的定钱。
铜钱被雨水浸得发亮。
“这个先拿回去。”
他没接。
“我回去问掌柜。”
他一走，刘叔在下头喊起来。
“都来看！这草包上有记号，是曹家鱼塘的！”
大伯从塘埂上跑下来，张嘴就骂。
“谁让你们动的？跑了鱼，你们赔得起？”
陶里正举着那只破开的草包，脸绷得发青。
“上次我说的话，你当耳旁风？”
大伯喘着气。
“这回不是私堵！有诸户同意的文书！”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最下面，有我爹的名字。
还有一个红手印。
【第九章】
我爹扶着门框，盯住那张纸。
“我没按过。”
大伯把纸举高。
“白纸黑字，还能抵赖？你自己准许曹家拦水，如今菜泡了，倒来讹人！”
刘叔也凑过去看。
纸上除了我爹，还有另外两户的名字。
其中一户去年就搬去了邻县。
赵家的长子一拳砸在木桩上。
“我爹死了半年，你这文书是上个月立的，他从坟里爬出来给你按的？”
大伯的手一抖。
曹管事这时到了，披着油布，鞋面没沾多少泥。
他先看了一眼文书，又看向大伯。
“怎么回事？”
“他爹活着时就应过，后来补的纸。”
大伯说得飞快。
“赵家小子不知道，老二也忘了。他摔了腿，日日喝药，脑子不清楚。”
我爹一把推开我娘搀他的手。
“我腿断了，脑子没断。”
他挪过来，裤腿擦过泥水。
“当着这些人的面，你再说一遍，我哪天按的？”
大伯伸手要卷纸。
陶里正抓住另一头。
“拿出来了，就别收。”
曹管事往前一步。
“陶叔，这事私下说。地里的损失，曹家不是不能出。”
他看向我。
“给你五百文，菜就别闹了。”
我把一筐泡坏的菜拖到他脚边。
筐底滴着黑水，菜叶贴着烂泥。
“只赔菜？”
“你还想怎样？”
“堵沟的东西拆了，文书的真假查了，往后不再拿这张纸来堵第二回。”
曹管事眉头压下来。
“小姑娘，得知道见好就收。”
我把筐往前推了一寸。
“我收过一回了。上次只拆墙，没问是谁让砌的，没问这几年谁赔我们的粮。”
我指向那排木桩。
“所以今天又堵了。”
刘叔站过来。
“我家的地，也不能白泡。”
赵家长子把铁锹扛到肩上。
“文书上用我爹的名字，这事更不能算。”
陶里正把纸折好。
“先留证，再通沟。我去县里报。”
大伯抬腿要抢，被刘叔拦住。
他看向我爹，声音忽然低了。
“老二，一家人，你真要把事做绝？”
我爹指着那筐菜。
“这些是你侄女一担一担挑水种的。”
大伯不看菜，只盯着他。
“娘还活着。”
我爹的嘴唇动了动。
我奶果然来了。
她踩着泥，一把抓住我娘的头发。
“都是你挑唆的！你男人要害死亲哥哥，你还站着！”
我娘被扯得往后一仰。
我扑过去掰她的手，手背被指甲划出三道红痕。
我爹用木棍撑住身子，把我娘拉到身后。
“娘，松手。”
“你让他们把纸还回来！”
“松手！”
他这一声吼得喉咙都破了。
我奶手指一僵。
我娘挣开，头发散在脸侧。
她没有退。
“你要疼大儿子，是你的事。我的孩子，你们不能再碰。”
雨水从她下巴往下滴。
她用袖子抹了一把嘴角，把我挡在后头。
“要告，我也去。那些药，是我一包包熬的。豆子，是我一袋袋晒的。账该怎么算，我都说。”
两日后，县里派人来看沟。
木桩、草包和那张文书都留了下来，洪掌柜的跑堂也来作证，说亲眼见我们把泡水的菜剔出，没有送去店里。
差役沿着沟走完，叫人量了水口，又问附近几户。
我没抢着说，只把自己知道的，一件件答清。
问到损失，我拿出爹记在竹片上的收菜数。
另有洪掌柜的收货账。
“坏了多少地，多少菜，不是我张嘴要的。”
来查的人翻了账，叫陶里正记下。
又过了几日，我们被传去县里。
我头一回跪在堂下，膝盖碰到砖面，凉气一直钻到腰里。
大伯跪在旁边，还在说文书是真的。
曹管事却已经换了话。
“诸户的事，都是许守业经手。小人只替东家管塘，哪知道他家里有争执。”
大伯猛地转头。
“你让我去办的！”
“我让你谈，可没让你造假。”
案上的惊堂木一响，两人都低下头。
被叫来的药铺掌柜先递了账。
八百文药钱，早就付清。
替我家卖豆子的粮商也带来底账，一贯二百文，交到大伯手里，有他的押记。
那多出的四百文，大伯说是家用。
问他用在哪儿，他先说买粮，又说给爹请人抬轿看伤。
药铺掌柜抬起头。
“许守田的伤，是我家伙计上门换的药，哪回坐过轿？”
大伯伏下身子，额头抵住砖。
那张封沟文书也被摊开。
立书的日子，赵家老人已经下葬。
另一户搬走的人，由邻县带回了具结，称从没应过封沟，更没收过钱。
县里问曹管事。
“既称诸户应允，可曾给过补偿？”
曹管事从袖里拿出一本小账。
大伯的头一下抬了起来。
我看见他嘴张着，气却没接上。
账上写着，为取得邻田同意，先后交给许守业一贯八百文。
有日期，有经手人，还有大伯自己按的押。
曹管事把身子伏得更低。
“银钱交了，他说都办妥了。”
大伯扑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你说这本账早烧了！”
差役把两人扯开。
我攥着衣摆，指节一点点松了。
原来不只豆钱。
那些年，爹在坏地里一遍遍补种，娘把瘪豆磨成粉，我们喝连盐都舍不得放的菜汤。
大伯拿了让这片地变坏的钱，还骂我们不会种。
案上又响了一声。
曹管事的脸贴在地上。
“大人，第二次设网，小人也是为了防鱼外逃，没料到雨这么大……”
“前次已经明令疏通，仍设桩拦水，岂能推作不知？”
他的肩膀塌了下去。
大伯转过身，膝行到我爹面前。
“老二，我退。我把钱都退给你。”
我爹看着他，没有伸手。
“大哥，你要卖穗儿那天，怎么没想过退？”
大伯伸手去抓他的衣服。
“我那是气话，我没真想卖。娘还在家里等着，你替我说一句，就一句。”
我爹把衣服扯回来。
大伯手里落了空，身子往前一栽。
他趴在砖上哭出了声。
“我错了，老二，我知道错了……”
我跪在一旁，没替他接话。
查清后，县里令拆除沟上的拦堵，曹家修复被损的水口，赔付几户核实的田菜损失。
大伯侵吞的钱另行追还，伪造文书、冒名立押，也被一并论处。
曹管事不是交出一本账便能脱身。明知旧沟不可堵，还二次设桩，他也受了责罚，被曹家撤了管塘的差事。
判词念完，大伯瘫坐在地上。
他盯着我，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
“早知道，早知道……”
我从地上起来，膝盖发麻，扶了娘一把才站稳。
他伸手来够我的鞋。
“穗儿，大伯给你买吃的。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
我往后退了一步。
“我要吃的，会自己种。”
【第十章】
回村后，我没有立刻拿着赔钱去买肉。
先请人把旧井的井沿修好，清理井里被雨水带进去的杂物。
又请刘叔帮忙，把地里高低重新理了一遍。
受过污水的两畦菜连根清走，没有拿去喂人。
那片地也没急着补种叶菜。
我把它单独留着，清沟、翻晒，等土和水都收拾妥当，再换种别的。
小满站在空畦边，脚尖刮着土。
“姐，赔了钱，为什么还要空着？早点撒种，不就早点卖？”
我把锄头递给他，让他摸了摸还湿黏的土。
“钱能补这回，不能替根透气。地没养好，种下去还是白忙。”
他蹲下来，把一块泥团掰成两半。
“那得听地的。”
我点头。
“也得听天的。不能光听自己想要多少。”
洪掌柜来了两回。
头一回看地，第二回带着纸笔。
她在桌上摆下两串钱。
“没泡水的菜，我还照旧收。以后你多种些，先问我这边能用多少，再安排。”
我没碰钱。
“定钱少些。遇上坏天气，我怕交不齐。”
“交不齐提前说，不能坏了还送。你已经给我看过一回了。”
她指着门边晾晒的菜筐。
“也别只给我一家。你有旁的销路，我临时少要，你家不至于没饭吃。”
我抬头看她。
她笑了，拿笔敲敲纸。
“做饭馆的也怕关门。我替你想一层，也是替自己留个能长久供菜的人。”
我们把分量、价钱和提前告知的日子写清楚。
我爹在旁边看了半天。
“这个，我能按？”
我把纸转向他，一行行读完。
“听明白再按。不明白的就问，谁催也不按。”
他把手在衣服上擦了两遍。
“这回明白了。”
菜地后来扩到了八分。
不是二亩八分全种满。
家里就这几双手，爹还不能挑重担，我娘的手也不是铁做的。
我们留出一块种口粮，另留一块轮着养地。
春菜收过的地方，换上豆子，不叫同一类菜接着长。
虫多的时候，全家天刚亮就去翻叶。
小满捉到虫，会拿到爹眼前数。
爹一开始夸他手快，后来嫌他把虫举到饭碗边，拿筷子敲他的手。
“吃饭的时候不许拿这个！”
小满笑着跑开。
吴婶家的菜园也照着起了高畦。
她来问我怎么浇水，我带她去摸畦面和根边的土。
“别只看上头干。里头还湿，就不用急着浇。”
她学会了，又来问能不能跟着送几斤菜。
我把洪掌柜要的规矩说了一遍。
“伤叶挑出去，别在根上挂泥压秤。哪家的菜，哪家自己认。”
吴婶拍了拍胸口。
“我还能为了两文钱，把脸扔了？”
后来刘家也送了一筐。
我没有把他们的菜冒充自家的，更没许诺包收。
能用多少，前一日说定。
各家分开过秤，钱也分开记。
我爹编筐时，在每只筐上编不同的绳结，免得混了。
他坐在门边，腿已经能慢慢弯。
有人经过，夸他闺女会挣钱，他不再摆手说一个丫头懂什么。
他把竹篾拉紧。
“不是碰巧。她每一畦都看着，每一桶水都挑过。”
我娘在屋里听见，拿针的手停了一下。
那日她给我缝了双鞋。
鞋面不是新布，是她拆了陪嫁时留下的最后一块衣料。
我把鞋放回她手里。
“留着您穿。”
她抓住我的脚，往自己膝上一搁。
“别动，我量量。”
她手指上全是针眼，拇指蹭过我的脚后跟，碰到磨破的旧伤。
我往回缩了一下。
她没松手。
“以前总跟你说，你是姐姐，让着弟弟，家里难，忍一忍。”
线从布里拉出来，绷得笔直。
“往后有饭，你也得盛满。给小满买鞋，你也有。”
我盯着她头顶，看见发缝里夹着几根白头发。
“那您呢？”
她抬起头。
我把手压在她手背上。
“娘，您也有。”
她咬住线头，半天没咬断。
最后拿剪子剪开，低头笑了一下，眼泪落在新鞋面上。
我奶是在那天下午来的。
她没带拐杖，手里拎着那口一直没还的铁锅。
大伯受罚后，得卖掉一些家当退钱。曹家又不肯再用他，大伯娘日日在院里摔盆骂人。
村里谁也不肯再把粮交给他代卖。
我奶站在门槛外，看了看新修的灶，又看了看正在添柴的小满。
“老二，娘来吃口饭。”
我爹放下竹篾。
我娘没接锅。
屋里只听见柴火裂开的声音。
我奶先开口。
“都过去了，还记着？你哥也认错了。”
我爹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如今走得慢，不必再靠人扶。
“娘的口粮，按分家时说的给。您病了，我该出的药钱也会出。”
我奶往里迈了一步。
他伸手扶住门框。
“但这个家，不能再听您摆布。您要进门，先跟阿芸和两个孩子赔不是。”
她的嘴角垂下来。
“我是长辈。”
我爹没让开。
我奶攥紧锅柄。
院里有人走过，她朝外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几回。
最后把锅往门边一放，扭头走了。
我爹站了片刻，弯腰把锅提进来。
“这是你娘的，原该还。”
他没再往外追。
娘接过锅，舀水洗了。
锅底积了厚灰，她用丝瓜络一圈圈擦，露出原本的铁色。
小满蹲在旁边。
“娘，咱们有两口锅了。”
娘擦着锅沿，点点头。
“嗯，一口煮饭，一口炒菜。”
第一茬豆子结荚时，草屋漏雨的地方全修好了。
我没换成大宅子，也没有一夜攒出满仓金银。
家里添了盐罐，添了油壶，床上有两床晒干的被子。
粮缸里头一回有了能吃过下个月的粮。
我把手伸进去，谷粒从指缝滑下来，沙沙地落回缸底。
小满抱着一把豆角跑进来。
“姐，今天吃这个！”
我接过豆角，掐去头尾。
娘在锅里放了一点油，葱末落下去，滋啦一声。
爹把桌子搬到门外，脚垫不平，就找了块木片塞进去。
四只碗摆好。
不是缺口的旧碗，是赶集时挑来的粗瓷碗，每只边沿都齐整。
小满端着饭盆，先给爹盛，给娘盛，又往我碗里压了一勺。
我拦他。
“够了，留你自己的。”
他把饭盆倾给我看。
底下还有大半盆。
“姐，有呢。”
我低头看着满满一碗饭。
娘夹了一筷子豆角给我，爹把桌子往我这边推了推，怕我够不着菜。
田埂那边有人喊，问明日还有没有菜卖。
我放下碗，朝那头应了一声。
“有，明早来，现割！”
小满扯住我的袖子，把筷子塞回我手里。
“先吃饭，吃完再忙。”
我坐回去，夹起一截豆角。
这一次，没有数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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