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有个收废品的老爸
我叫陈乐，四十二岁，在杭州一家设计院工作。老家是北方的一个城市。
十八岁考上了浙大，毕业后留在了南方美丽的城市。
我有一个爸，退休前是化工厂的工程师，人比较和善，在我印象中他是个全能的爸爸。
我小时候，家里什么东西坏了都是他修。
收音机、电风扇、自行车链条，邻居家电视不出图像了也来找他。
他蹲在地上，拿个螺丝刀，拆开，鼓捣一会儿，装上，好了。
我妈说“你爸这双手，啥都能修”。我那时候觉得，我爸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我跟他的关系，说不上差，但也说不上亲。每年过年回家一趟，待一周时间。吃饭、看电视、走亲戚，然后回单位地。
平常打电话，他接起来说“喂”，
我说“爸，最近咋样”，
他说“挺好”，
我说“我妈呢”，
他说“在呢，叫她接？”
然后我妈接过电话，聊十分钟，挂。
我在南方成了家后，有了自己的小家，回去的时间也变的少了。
话要从他退休后说起。退休后，我们让爸妈两口子来浙江帮我们带孩子，也过起普通人颐养的生活。
他不肯，却做了一件让我无法理解的事情：蹬三轮车收废品。
那年，我带着老婆孩子回家，在街上看见他，车斗里堆着纸箱和塑料瓶，他穿着一件旧夹克，头发乱着，正从一个垃圾桶旁边往外拽纸板。
我站在马路对面，没过去。后来他看见我了，冲我招手，喊了一声“小乐”。
我走过去，他说“你回来啦。”
我说“嗯”。
他看我老婆妍丽和小满在后面，他招呼她们，小满在后面嘟囔了一嘴：“爷爷怎么在捡垃圾。”
我爸听到了，收回了刚伸出来的手，对我说：“先回家吧，我忙完就回去。”
旁边有人看他，我脸有点烫。
那天回到家，妍丽跟我说：“小满那句话，你别往心里去，孩子小，不懂事。”
我说：“我没往心里去。”妍丽看了我一眼，说：“你爸往心里去了。”
我没接话。我知道她说得对。我爸收回手那个动作，我看见了。
那天，我爸回到家已经是天黑了。到家后，我还没等他洗漱完，不解的发问
“你说你退休了，有工资，为啥还去收破烂，一天能收几个钱。”
我爸说：“几个钱，也是钱，这钱又不脏，干净。”
那次回家，我待了五天。
走之前，我爸问我：“下次啥时候回来？”
我说：“看吧，忙完这阵。”
他说：“行，忙你的。”
我上车的时候，他从屋里拎出一袋东西，说：“自家灌的香肠，带回去给小满吃。”
我接过来，说了句“走了”，没回头。
从那次后，我便很少带她们娘两个回去，基本上每次回去，都是我一个人，老人一开门见到我身后空落落的，他们也明白，也不好说什么。
直到今年三月，我妈打电话说我爸住院了。肺上的毛病，不严重，但要住几天。我请了假，从杭州飞回来。
飞机落地的时候，我打开手机，看见我妈发来一条微信：“你爸不让我告诉你，怕你担心。你回来别说是请假，就说正好出差路过。”
第二章 账本
我先于我妈到家，进门后，院子里那颗二十多年的枣树依然高耸，不知道会结多少果子。
角落里堆满了纸壳子，已经被整齐的压好，码放。
四大袋装着塑料瓶的编织袋上下堆放着。
旁边还是那辆我熟悉的三轮车。
车身的油漆已经泛白，失去了往日鲜活的颜色。
我进到南边的屋子，这间是父母住了半辈子的房间，屋里的陈列没大的变动，还是和我印象里一样。
环视一周，那件他们结婚时候的柜子已经脱了色，有一扇柜门上的锁看上去是新换的。
我走到近处，拉了一下，没拉动。 锁了。
我在旁边的抽屉里翻找，想看看能不能找到钥匙。
抽屉最里面摸到一把古铜色的钥匙，我尝试插进锁眼，扭了一下，开了。
柜门打开，里面整齐地放着一摞本子，一个铁皮糖盒，最里面是信封堆垒起来的。
本子有十几本，封面一样，都是那种两块钱一个的软皮笔记本。
铁皮糖盒我认得，小时候装饼干的，牡丹花图案，锈了一圈。
信封有厚厚一摞，用橡皮筋捆着，橡皮筋已经发黏了。
我伸手去拿最上面那个本子。
在我伸手往出拿的时候，我妈推开门进来了。
看到我打开了柜子，像被发现秘密一样怔了一下。
还没等我开口，我妈说了：“那是你爸这十多年记得账，你既然看到了就看看。”
紧接着又说：“你爸一个人在医院，我得做好饭快点过去，要不你先去医院陪着。”
我回了句：“知道了。”
我妈闪身进了厨房。
我抽出左侧最上面那本笔记本，封面写着“2012年废品账。”
翻开第一页：“2012年1月23日。鞭炮纸壳248斤，3毛一斤，74.4元， 铁皮5斤，1块3一斤， 6.5元。 共计80.9元。 捐款：150元。 明江中学。”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这天是春节啊，我没回来那年。80块9的收入，捐了150。捐的比挣的多。
我往后翻了一页。第二页：“2012年1月24日。纸壳86斤，3毛，25.8元。塑料瓶14斤，1块1，15.4元。共计41.2元。捐款：80元。明江中学。”
又翻一页。“2012年1月25日。纸壳112斤，3毛，33.6元。铁皮3斤，1块3，3.9元。共计37.5元。捐款：80元。明江中学。”
我连着翻了十几页。每一页都是两笔账：收入、捐款。收入几十块，捐款八十、一百、一百五。没有一笔支出是给自己花的。
我小心翼翼取出铁皮盒子，费劲打开。里面是一张张照片，有些已经微微泛黄，还有几张粘在了一起。
每一张面孔我都不认识，完全没见过。
我一张一张翻。
大部分照片背面是空的。有几张写了字，铅笔写的，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小孩写的。
“陈爷爷，我考了第三名。”
“陈爷爷，我买了新书包。”
有一张写的是：“陈爷爷，我长大想当警察。”后面用橡皮擦过，又改成“科学家”。
还有一张，背面只有两个字：“谢谢。”字写得很大，占了半张照片。
很多照片后面的字，都已经被岁月磨掉了字的痕迹。
我忽然想起来，账本最早的一本是2012年。2008年呢？我爸捐了两万多，不可能没记。
我把柜子里的本子全搬出来，一本一本翻。最早的一本是2009年的，封面写着“2009年废品账”。2008年的本子不在。
我正要合上柜门，铁皮盒子底下压着一张纸，露出一角。我抽出来，是一张捐款回执单，纸已经发黄了，折痕处快断了。
上面写着：2008年5月，汶川地震，捐款金额24759元，捐款人：陈向前。
原来他做了这么多，从来没听他讲过，我也一点不知道。
合上铁皮盒子，我从最里面取出了几个信封，摸了下，都有折叠好的纸张。
打开，“任爷爷：谢谢您给我寄的学费。我妈说，等我长大了要报答您。我说我不知道您在哪，我妈说不用知道，您知道我好好学习就行了。我这次期中考试语文98，数学100。老师说我进步了。任爷爷，您收废品累不累？我放学也帮我妈捡瓶子，一个瓶子能卖一毛钱。我攒了三十个了，等我攒够一百个，我把钱寄给您。”
落款是一个女孩的名字，后面画了一朵小花。
信纸最底下，有一行我爸的字，铅笔写的，很淡：“这闺女，跟我客气。”
我拿着那张信纸，蹲在柜子前面，腿麻了都没觉得。
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影子从窗户投进来，落在信纸上，把那朵小花遮了一半。
第三章 病房
我到医院的时候，我爸正靠在床头看手机。
病房是三人间，靠窗那张床空着，中间那张住着一个老头，在打呼噜。我爸在最里面那张，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保温杯、一袋橘子、一副老花镜。他看见我进来，把手机放下，说：“你咋来了？你妈呢？”
我说：“我妈在家做饭，一会儿过来。”
他说：“让她别做了，医院食堂有。”
我说：“她都做了。”
他“哦”了一声，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说：“你坐。”
我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中间床的老头翻了个身，呼噜停了一下，又响起来。
我爸问：“你啥时候到的？”
我说：“上午。”
他说：“家里没啥事吧？”
我说：“没啥事。”
他说：“院子里那堆纸壳子你别动，我回去自己收拾。”
我说：“没动。”
又安静了一会儿。他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水，拧上盖，放在床头柜上，位置摆得很正。我看着他做这些动作，脑子里全是账本上的字：“纸壳248斤，3毛一斤，74块4。捐款150。”
他问我：“你请了几天假？”
我说：“三天。”
他说：“三天够干啥的，来回路上就两天。”
我说：“够。”
他说：“你工作忙，别耽误了。我这儿没啥事，住两天就回去了。”
我说：“住几天听大夫的。”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我坐在那儿，想问的东西堵在嗓子眼。我想问：爸，你捐了多少钱？你为啥不告诉我？你为啥用“任向前”这个名字？08年那两万多你从哪儿凑的？但每一句都问不出口。他靠在床头，穿着医院的病号服，袖子有点长，把手遮了一半。他瘦了，脸上的颧骨比以前明显。我忽然发现，我好像很久没这么近地看过他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吃饭了没？”
我说：“吃了。”
他说：“吃的啥？”
我说：“路上随便吃了点。”
他说：“医院门口那家面馆还行，你去吃碗面。”
我说：“不饿。”
他说：“不饿也得吃。你这岁数，饿一顿扛不住。”
我没接话。他拿起一个橘子，开始剥。剥得很慢，指甲掐进皮里，一块一块撕。剥完了，递给我：“吃。”
我接过来，掰了一瓣放进嘴里。酸。
他问：“酸不酸？”
我说：“还行。”
他说：“这橘子是你妈买的，她就爱买酸的。”
我吃了一半，把剩下的放在床头柜上。他又拿起一个，开始剥第二个。我说：“爸，你别剥了，我不吃了。”他说：“给你妈剥的，她一会儿来。”
他剥第二个橘子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手。指节粗大，手背上有好几道口子，有的结了痂，有的还泛红。那是搬纸壳子划的。他剥完第二个，放在饭盒盖上，摆得很整齐。
中间床的老头醒了，咳嗽了两声，坐起来找水喝。
我爸扭头看了他一眼，说：“老李，你水在床头柜上。”
那个老头说：“哦，谢谢老陈。”
我爸说：“你儿子今天来不来？”
老头说：“说下午来。”
我爸说：“那你中午咋吃？”
老头说：“食堂。”
我爸说：“我儿子来了，让他帮你打一份。”
老头说：“不用不用。”
我爸说：“顺带的事。”
我站起来说：“我去打。”我爸说：“你等会儿，食堂十一点半开。”
我坐回去。他继续剥橘子。病房里又安静了。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我把手机揣回去，说：“爸。”
他说：“嗯？”
我说：“你那个三轮车，蹬了多少年了？”
他说：“十来年了吧。咋了？”
我说：“没啥，看着挺旧的。”
他说：“旧是旧，好骑。换过两回胎，链条也换过。”
我说：“你一天蹬多少路？”
他说：“没算过。从家到菜市场，再到那几个小区，一圈下来十来里地吧。”
我说：“十来里地，一天几趟？”
他说：“两三趟。看情况，纸壳多就跑得多。”
我说：“你肺上的毛病，大夫咋说？”
他说：“没啥大事，炎症，挂几天水就下去了。”
我说：“那你以后少跑两趟。”
他看了我一眼，说：“少跑两趟，那些纸壳子谁收？”
我说：“让别人收。”
他说：“别人收，人家孩子咋办。”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抬头，继续剥第三个橘子。我愣了一下。他可能意识到自己说漏了，把橘子放下，说：“我是说，人家收废品的也得吃饭。”
我没接话。他也不说了。病房里只剩下中间床老头喝水的声音。
我妈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保温桶。她看见我坐在那儿，又看了看我爸，说：“你俩聊啥了？”
我爸说：“没聊啥。”
我妈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打开，是小米粥和包子。我爸说：“你又做，医院有。”
我妈说：“医院的饭你吃得惯？”
我爸不说话了，端起粥喝了一口。
我妈看了我一眼，那意思是：你问了没？我摇了摇头。
她没再说什么，把包子递给我爸，又拿出一个橘子，说：“这橘子酸，你少吃。”
我爸说：“我剥了俩，给儿子一个，给你一个。”
我妈拿起那半个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皱了下眉：“酸。”然后她看了我一眼，忽然说：“你爸那柜子，你翻完了？”
我爸抬起头：“你让他翻柜子了？”
我妈说：“他找钥匙翻的，我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打开了。”
我爸把粥碗放下，看了我一眼。我没躲，也看了他一眼。
他说：“翻了就翻了吧。没啥不能看的。”
我妈说：“孩子看了就看了，你别多想。”
我爸没接话，端起粥碗继续喝。喝了两口，他说：“那些本子，你看了多少？”
我说：“看了两三本。”
他说：“看出啥了？”
我说：“看出你捐了不少钱。”
他说：“捐都捐了，没啥好说的。”
我妈在旁边说：“你爸就这样，做了不说。我说了多少回，让他跟你说一声，他不听。”
我爸说：“说啥。他在外面上班，够忙的。”
我坐在那儿，手里捏着那半个橘子，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我站起来，说：“我去打水。”
拎着暖壶走到病房门口，我听见我妈在后面说：“你儿子都知道了，你还瞒着。”我爸说：“我没瞒。他也没问。”
我站在走廊里，暖壶拎在手上，没动。
这是我这几年里，和父亲说的最多的话了。
我打了水回来，我爸在跟我妈说话。我走到门口，听见他说了一句：“那些照片，他看了没？”我妈说：“看了。”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哭没哭？”
我没进去。站在门口，等了两分钟，推门进去，说：“水打回来了。”
第四章 那棵枣树
我爸“嗯”了一声。
我妈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说：“不甜。”
我妈说：“这时候的苹果就这样。”
我在凳子上坐下来。病房里又安静了。中间床的老李被他儿子接出去晒太阳了，床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我爸吃了半个苹果，把剩下的放在饭盒盖上，说：“你回去吧，陪你妈收拾收拾。我这儿不用人。”
我说：“我再待会儿。”
他说：“待啥，我又不是动不了。”
我妈看了我一眼，说：“你先回去吧，我在这儿就行。你爸下午要做一个检查，做完就没事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我爸已经把苹果又拿起来了，咬了一口，没看我。
我下了楼，出了医院大门，没打车。
医院离家属区不远，走路二十分钟。
我沿着那条街慢慢走，两边的店面跟我印象里差不多，又有点不一样。
原来的供销社改成了超市，门口摆着水果摊。新华书店没了，换成了一家奶茶店。
再往前走，是那条巷子口。
小时候我爸每天骑自行车送我上学，就从这巷子出来，我坐在后座上，手抓着他的衣服。
有一回我脚卡进车轮里，他把我抱下来，蹲在路边拿螺丝刀拆轮子，把辐条掰直了，又骑上去，说“没事了”。
我坐在后座上哭，他说“不哭了，快迟到了”。
我站在巷子口，往里看了一眼。巷子还是那条巷子，窄窄的，两边的墙皮掉了不少。
回到家，院子里那堆纸壳子还在。
我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纸壳子按大小码好的，大的在底下，小的在上面，中间用绳子捆了两道。
我爸捆纸壳子有一套，先横着捆一道，再竖着捆一道，最后在顶上打个活结，一提就走。
我以前嫌他捆得慢，说“随便绑绑得了”，他说“不捆紧了半路散了，还得捡”。
我那会儿觉得他磨叽。
我站起来，走到枣树底下。
这棵树是我爸在我上小学那年种的。
枣树长得慢，前几年不怎么结果，我爸急得不行，跑去问隔壁刘大爷，刘大爷说“枣树要砍一刀才结果”。
我爸真拿刀在树干上砍了一道口子。
第二年，结了满满一树。
我妈说“这树通人性”，
我爸说“啥通人性，是吓着了”。
后来每年秋天，枣子熟了，我爸拿竹竿打，我妈在底下铺一块布接，打下来的枣子装一篮子，给邻居送，给亲戚送，给我留一袋，等我过年回来吃。
我抬头看了一会儿。今年的枣子还没熟，青色的，一簇一簇挂在枝上，被太阳照得发亮。
我妈是下午三点多回来的。她进门看见我坐在院子里，说：“你咋没在屋歇着？”
我说：“不累。”
她把菜放在厨房，出来坐在我旁边的小板凳上，说：“你爸检查做完了，大夫说没事，再住两天就出院。”
我说：“那就好。”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柜子里那些东西，你都看完了？”
我说：“看了一部分。本子太多了，才翻了两个。”
她说：“你爸从退休那年开始记的，一年一本。最早那几本都记满了，后来换本子。我说你记这些干啥，他说‘记着心里踏实’。”
我说：“妈，他捐那些钱，你知道吗？”
她说：“知道。”
我说：“那你不拦他？”
她说：“拦过。吵过。后来不吵了。”
我说：“为啥不吵了？”
她没马上接话，伸手从枣树底下拔了根草，在手里捋着。过了一会儿，她说：“有一年冬天，他三轮车翻了，纸壳子撒了一地，人摔在路边。有人给我打电话，我跑过去，看见他蹲在地上捡纸壳子，手冻得通红，捡一块往车上扔一块。我骂他，我说你不要命了？他说没事。我说你到底图啥？他蹲在那儿，不捡了，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有个孩子考上大学了，给我写信了，叫我任爷爷’。他说那孩子不知道他长啥样，就知道有个姓任的爷爷在帮她。”
我妈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把手里那根草扔了。
“我那天回去，把他那三轮车推去修了。闸不灵，我给换了。车胎也补了。他回来一看，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我坐在小板凳上，听着院子里枣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我妈说：“你爸这个人，一辈子就这样。在厂里上班的时候，年年评先进，奖状拿回来往柜子里一塞，从来不挂。你考上浙大，他高兴得好几天睡不着，也没跟你说过。他做的那些事，他不是不让你知道，他是觉得没必要说。他觉得做就做了，说出来就不是那个事了。”
我说：“那他为啥用‘任向前’这个名字？”
我妈愣了一下：“啥任向前？”
我说：“他捐款用的名字。账本上写的都是‘任向前’。好几封信也叫他任爷爷。”
我妈想了想，说：“你爸以前在厂里有个老厂长，姓任，对他挺好的。老厂长走了以后，他可能是用这个名字做个念想。我也不知道，他没跟我说过。”
我妈起身，进屋做饭去了。
我记下了这个名字。任厂长。老厂长。
第五章 红星化工厂
第二天，我和妍丽说要再晚几天回去，她问我“老爸没事吧。”
我说：“没事，我发现了些情况，等我再了解下和你说。”
“好，我等你消息。”妍丽说道。
我跟单位领导又请了三天假。
打电话的时候，领导问我家里啥事，我说我爸住院了，想多留几天照顾照顾。
领导说“行，你把紧急的图发给我，我让别人接一下。”“好”，我说。
挂了电话，我在医院的走廊里站了一会。工作十多年，请假都是因为家里有事。这次也是，但我清楚这次不一样。
没和我妈说去哪，只是说晚点去医院，就出门。
红星化工厂，离家大约五公里。我打了个出租车，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人。
听说我去化工厂，说：“那厂子早没了，你去那干啥？”
我说：“看看。”
他说：“有啥好看的，都拆了。”
到了地方，厂门还在。
铁栅栏门锈得不成样子，歪歪斜斜地锁着，旁边的传达室窗户玻璃碎了一半，另一半被一块板子挡住。
我隔着铁门往里看，厂区里长满了草，车间的大铁门开着，里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
门口那块厂牌还在，水泥做的，上面的字掉了漆，但还能认出来：“国营红星化工厂”。
我站在门口，往里张望着。不一会，门卫室出来个老头，戴着帽子，问我：“你找谁？”
我说：“不找谁，看看。我爸以前在这儿上班。”
老头说：“哪个车间的？”
我说：“技术部的工程师。”
老头想了想，说：“技术部的老人啊，那批人走得差不多了。你爸叫啥？”
我说：“陈向前。”
老头摇摇头：“不认得。我是后来调来的，看门看了十几年。”
我说：“您知道任厂长吗？”
老头眼睛亮了一下：“任厂长？知道。老厂长，好人。那会儿厂子效益不行了，他到处跑贷款，给工人发工资。后来厂子还是倒了，他提前退了。退休没两年就走了。”
我说：“走了？去哪儿了？”
老头说：“人没了。癌症。走的时候才六十出头。”
我站在那儿，没说话。
老头说：“任厂长那人，没架子，跟工人一块儿在食堂吃饭。”
我谢了老头，往回走。
回到医院，我爸正在吃午饭。我妈在旁边坐着，看见我进来，说：“你去哪儿了？打你电话不接。”
我掏出手机一看，静音了。我说：“出去转了转。”
我爸说：“转哪儿了？”
我说：“去了老厂那边转转。”
我爸筷子停了一下，夹着的青菜掉回饭盒里。他说：“去那儿干啥？都拆了。”
我说：“没全拆，厂门还在。”
他说：“有啥好看的。”
我说：“碰见一个看门的，聊了两句。”
我爸低头吃饭，没接话。我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接着说：“聊了聊任厂长，说他人好，没架子，跟工人一块儿在食堂吃饭。还说他退休没两年就走了。”
我爸把饭盒盖上，拧紧，放到床头柜上。然后他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水，说：“任厂长走的时候，我去送了。厂里去了不少人。他儿子在南方，赶回来办的后事。后来他儿子要把他老伴接走，老太太不走，说在厂区住惯了。再后来不知道搬没搬。”
我说出了我心里的疑问：“为啥账本上很多署名任向前。”
我爸说：“任厂长那会儿对我不错。我刚进厂的时候，啥也不会，我干了半年想走。任厂长找我谈话，说‘小陈，技术是公司的根，你根扎住了，到哪儿都倒不了。’这一干就到了退休了，我用他的姓和我的名字，就是觉得，这钱要是他还在，也会这么花。“
我点了点头。我妈把饭盒装进袋子里，说：“行了，说开了就行了。你爸下午还得挂水。”
把我妈拉到病房外面，问了她一件事：“妈，我爸捐了三十多万。这钱里，有多少是他收废品挣的，有多少是你们老两口的？”
我妈看了我一眼，说：“你爸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多，我一个月两千多。我们俩花不了多少。他收废品挣的那部分，除了头两年攒本钱买三轮车，后面全捐了。退休金里头，每个月固定拿一千出来捐。剩下的，够我们吃饭。”
我说：“那你们自己不留点？”
我妈说：“留了。你每年打回来的钱，我们一分没花，都存着呢。你爸说，那是你的钱，不能动。万一你在外面有个急用，家里得能拿得出来。”
我站在走廊里，忽然不知道说什么。我妈拍了拍我的胳膊，说：“别想那么多，回去睡一觉。明天你爸出院，咱们一起回家。”
第六章 走一天父亲走的路
次日一早，我到医院办理了出院手续。输完液，陪着我爸出了医院。
出门伸手打车，他拦住了，说就这几步路，打什么车，说着摇摇晃晃往家属区的方向走。
我在背后跟着，从前那个高大个的父亲，如今头发基本落光了，戴了一顶我记不得多少年的帽子。
腰也佝偻了很多。
走几步，歇一下，再走几步。
我伸手想扶他，他胳膊一抬，说：“不用，我自己能走。”
进了院子，他径直向角落那堆纸壳子走去，勒了勒绑着的绳子，又紧了紧，才放心的转身往屋里走。
我跟在后面，说：“爸，你先歇会儿。”
他说：“歇啥，我又不是刚干完重活。”
他进了屋，坐在客厅的椅子上，把帽子摘了，放在桌上。我这才看清楚他的头，头发稀稀拉拉，头顶基本光了，头皮上有一块老年斑，指甲盖那么大。他把帽子又拿起来，戴上了。
“你妈呢？”他问。
“去买菜了，说中午给你包饺子。”
“包啥饺子，麻烦。”
“她都买了。”
他没再说什么，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中午我妈回来，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我爸吃了一盘，吃完把碗一推，说：“多了，下回少包点。”我妈说：“你儿子回来，不多包点像话吗？”他没接话，站起来往院子里走。
“你干什么去？”我拿起一支饺子慌忙塞进嘴里。
“在医院住了几天，好多纸壳子还没收，人家都给留着，我去收回来。”他戴上帽子说道。
“我陪你一起去。”我抓起外套。
“你去干啥，衣服弄脏了。”
我快一步上前，坐在了三轮车上。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坐稳了，第一站去哪？。”我问到。
“家具城，二楼卖洁具的，三楼卖沙发的。”说着溜达的走出门。
倔强的老头怎么也不肯坐在三轮车上，非要自己走路。
十几分钟，两个路口，到了。三轮车停在楼下，他从后斗子拿了一杆秤砣，一把绳子，我跟在后面。
二楼洁具店门口，店员向见到老顾客一样笑着相迎“陈叔，你来了，这几天你没来，我们都攒了好多纸壳子，快堆不下了。”
我爸：“不好意思，年龄打了，歇了几天。”说着往里面一道门走去，轻车熟路。
我在旁边傻子试的问了一嘴：“我爸经常来么？”
“陈叔每个周固定来两次，都不用我们打电话，准时准点，每次都是足足的称，给的也比其人多点，他总说我们攒这个也不容易。”
我第一次去了解他的工作。
他从门里报了一堆纸壳子，夹杂的小点的散落掉在地上。
我赶紧上前，他没让我接，我去后面看，还有不少，帮着拿出来。
看见他从裤子口袋掏出一把绳子，在地上平铺，把纸壳子往上抱。
他说：“你这么放不对。大的在底下，小的在上面，不然半路散了。”
我把搬上去的又卸下来，按大小重新码。他在旁边看着，没再说话。
码好了。他蹲下来，横着捆一道，竖着捆一道，顶上打个活结，拽了拽，紧了。
称重，秤杆高高抬起，“17斤多，18斤，三毛一斤， 5块4毛。”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来一个炸皮的钱包，里面没见到一张红色的票子，都是十块二十块的零钱。
“5块5毛钱。”他合上钱包装进上衣口袋，“我周天再来了。”
拿着战利品，走到拐角，他停了下来，掏出口袋里的小本本，记了下来。
“18斤，5块5毛钱。周天再来。”
三楼，类似的情景出现在我眼前：“29斤，三毛一斤，8块七毛，九块钱。”
我们带着小40斤的纸壳子，从楼上一直搬到车上，说实话，挺累的。
我有点喘。
“下一个地方，你知道的。”他看了愣了下的我，说：“极狐网吧，我抓你的那地方。”
“啊，不是，这地方你都有业务啊。”我开玩笑的说。
在网吧，后面堆满了纸壳子，两个蓝色的大桶，空瓶子已经溢了出来，散落一地。
网管见了我爸打趣说：“陈叔，你再晚来几天这地方就成垃圾场了。”
我爸蹲下来，顺手抄起一个瓶子，拧开盖，一脚踩扁，扔进袋子。
网管在旁边说：“陈叔，你踩它干啥，直接装得了。”
我爸说：“踩扁了装得多。”
足足装了5个大麻袋。足足187斤。
“塑料瓶子1元一斤， 187元。 纸壳子 58斤，3毛一斤，17块4毛钱 。 一共205元。”
父亲掏出钱包，五十二十十块一共拿了205块，给到网管手里。
我费力的托到门口的车上，心想，这真不是个轻松的活。
我蹬上去才知道这车有多沉。
车斗里两百多斤纸壳子和瓶子，车把死沉，拐弯得用膀子扛。
链条嘎吱嘎吱响，蹬一圈响一下，跟老头喘气似的。
上一个小坡，我蹬了两下没上去，我爸在后面推了一把，车才上去。
我没回头，但他肯定看出来了，我喘得厉害。
半小时，到了家门口。
我和他把战利品卸下堆在了墙根处。
原以为可以直接休息，他说“喝口水，再走一趟。”
我把想不明白的问题说了出来：“你这一车能挣多少钱？”
我爸看了我一眼：“去掉成本，也就30多块吧。”
“你一天这样收，要跑够3个来回，还可能不够100块，你这十几年捐了30多万。”
他说：“我没想有这么多。挣一点捐一点，慢慢就攒起来了。”
我说：“你就没想过给自己留点？”
他说：“留啥。我跟你妈有退休金，够吃够喝。你要是在外面遇到难处，我们帮不上忙，但也不能拖累你。”
说着又推着车往门外走，我跟了上去。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爸，那个郭艳婷，范村的那个，她今年上高中了吧？”
我爸脚步慢了一下，说：“嗯，高一。”
我说：“你明天是不是要去给她送东西？”
他说：“你咋知道？”
我说：“妈说的。明天我跟你一块儿去。”
他没说话，推着车出了门。我跟在后面，看见他抬手抹了一下脸。不知道是擦汗，还是别的什么。
第七章 车站
那天晚上，我和我爸回来的听晚的，不大的院子也让我们用废品堆满了要。
晚上吃饭，我爸问我：“你明天走？”
我说：“对，明天下午的飞机。”
他“哦”了一声，低头吃饭。
吃了一会儿，他说：“明天跟我去趟范村。”
我说：“干啥？”
他说：“给郭艳婷送点东西。她今年上高中了，住校，我寻思给她送床被子。你跟我一块儿去。”
我说行，“明天一早，我先陪你把院子里的废品送收购站去。你一个人费劲了得。”我又往嘴里塞了口饭说：“然后再陪你去范村。”
“你时间来得及么？”他皱了皱眉问道。
“放心，赶趟。”
洗漱完才看了手机，工作上幸好有同事协助，不然很多信息都没办法及时处理回复。
我老婆妍丽一天发了几个消息，我都没顾上回复。
我拨过去了电话，电话那头长舒一口气：“还以为你出事了，没事吧？”妍丽问。
我说：“没事。今天老爸出院了，这倔老头一刻闲不住，又收废品去了。”
妍丽一听口气变了：“干嘛，你不是说回去做做他的工作。别让收废品了。”
我一五一十把发现柜子里的账本和今天一起走的街，原原本本复述给了妍丽。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
我说，“我没想过老爸做了这么多有意义的事情，我们误会他了。”
“老婆，和你商量个事情......”我还没说完。
妍丽抢着说：“今年过年我们带小满回去过吧，让老两口热闹热闹，他们肯定想小满。”
小满在电话那头嘟囔了一嘴：“爷爷老捡破烂，我不想回去。”
妍丽对着姑娘说了一句：“你有个不平凡的爷爷，妈妈给你讲个故事吧。”
小满：“好的。”
“从前有个老爷爷，他每天天不亮就外出，瞪着一个小三轮，从垃圾桶里面瞅瞅有没有纸壳子和瓶子......”
我挂掉了电话。
一早，不到六点，我就起了床，开门的瞬间，那头的房间门也拉开了。
我和老爸对视的笑了下， 开始装院子里的纸壳。
我们送了六趟，来回三个多小时。我没问挣了多少，我知道，不多。但每一分，都可能是某个孩子的未来的路口。
从范村走的时候，我把我身上仅有的三百块现金交给了郭艳婷，她连胜说着“没有陈叔，我可能就外出打工了。”
我没接话，心里想， 没你们我还不知道我的老爸这么伟岸。
回来的时候，已经没有时间吃饭了。
我拿了我妈蒸的两个馒头，里面夹着我爸做的辣椒酱。本来想带上，可飞机上也不让，我就放弃了。
走到站牌处，不让老爸出来，拗不过这个倔强的小老头。
就和我当年考上浙大，上学时候一样，我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走，不时嘱咐几句。
那年我也带了馒头，也背了辣酱。
我爸的手机响了。是妍丽打来的。
“爸，今年小满放的假多，等她放假了，我们带她一起回来。”
“欸欸，行，好的好的。”
车到了，我上了车，看着老爸在身后，身影渐渐消散，我知道他心里肯定高兴。
他不知道，这是我和妍丽商量好的。
第八章 回家
暑假来得比往年快。
小满考完试的第三天，妍丽就订了票。出发前一晚，小满在客厅里翻书包，往里塞了两本漫画、一盒彩笔，又跑进厨房问妍丽：“妈妈，我给爷爷带什么？”
妍丽说：“你想想爷爷喜欢什么。”
小满想了半天，说：“爷爷喜欢纸壳子。”
妍丽在厨房里笑出了声：“那你把咱家快递箱子都拆了带回去。”
小满当真了，跑去阳台拆了三个快递箱，压得歪歪扭扭，用胶带缠了一道，塞进书包。
妍丽看见没拦，拍了张照片发给我，附了一句：“你闺女给你爸带的礼。”
我在办公室看着手机笑了一下，回了两个字：“挺好。”
到家那天是下午。
一家三口打车到家属区门口。小满背着书包跑在前面，进了院子，看见爷爷蹲在墙根底下拆纸箱。她站在院门口，没跑过去，回头看了我一眼。
“去啊。”我说。
小满走过去，站到爷爷旁边，从书包里掏出那摞用胶带缠着的纸壳子，说：“爷爷，我给你带的。”
我爸接过来，翻过来看了看，说：“你这是从哪儿拆的？”
小满说：“我家阳台，三个快递箱。”
我爸说：“你妈知道吗？”
小满说：“我妈让我带的。”
我爸笑了一下，把那摞纸壳子放在脚边，说：“行，爷爷收了。一会儿分给你个小活儿干。”
小满蹲下来，学爷爷的样子，拿起一块纸板，压平，摞好。压了两块，歪了，我爸伸手帮她摆正，说：“大的在底下，小的在上面。”
小满说：“为什么？”
我爸说：“不然半路散了。”
小满想了想，把底下的大块抽出来，把小块码上去。我爸在旁边看着，没再说话。
妍丽站在院门口，没进去。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眼圈有点红，但没哭。她小声说：“你爸瘦了。”
“一直这样。”
妍丽说：“以前没觉得。”
晚饭是我妈做的，做了六个菜，摆了一桌子。小满坐在爷爷旁边，吃饭的时候问：“爷爷，你一天能收多少纸壳子？”
我爸说：“没准。多的时候一两百斤，少的时候几十斤。”
小满说：“那能卖多少钱？”
我爸说：“几十块。”
小满说：“几十块能干啥？”
我爸想了想，说：“够一个学生买两本书。”
小满嚼着饭，想了一会儿，说：“那我以后考好了，你把钱给我，我买书。”
我爸说：“行，你考好了，爷爷给你买。”
吃完饭，小满拉着爷爷去院子里，说要看他分纸壳子。我爸把白天收的那堆搬出来，一摞一摞拆、压、码。小满在旁边帮忙，手脚笨，但很认真。我爸教她捆绳子，她绑了两道，松松垮垮的，我爸蹲下来重新绑了一遍，说：“再拽紧点。”
小满拽了一下，说：“拽不动。”
我爸说：“那你扶着，我来。”
爷孙俩蹲在院子里，一个扶纸壳，一个捆绳子，谁也没说话。
枣树的影子从墙头上斜下来，落在那堆纸壳子上。
我妈在厨房洗碗，我走过去，说：“妈，我爸捐钱的事，我跟妍丽说了。”
我妈说：“说了就说了，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
陈乐说：“妍丽说，以后每个月从我们工资里拿五百，给我爸，让他捐。”
我妈手停了一下，说：“你爸不会要的。”
我说：“我知道。所以不给他的，给范村中学。直接打给杨校长，说是校友捐的。”
我妈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你爸要是知道了，肯定说‘搞那些名堂干啥’。”
我说：“那就别让他知道。”
我妈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柜子里，擦了擦手，说：“行。”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小满已经把纸壳子码得歪歪扭扭一整摞。我爸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今天到这，收工。”
小满说：“爷爷，我明天还帮你。”
我爸说：“行，你明天起得来就帮。”
小满说：“几点？”
我爸说：“六点。”
小满愣了一下，回头看着我。我说：“你起得来吗？”
小满说：“起得来。”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听见院子里有声音。
我披上衣服出去看，小满已经蹲在纸壳堆旁边了，头发乱着，脸没洗，正学爷爷的样子拆箱子。
我爸从屋里出来，看见小满，愣了一下，说：“你还真起来了。”
小满说：“说话算话。”
我爸没说话，走过去，从车斗里拿了个小板凳递给她，说：“坐着拆，蹲着累。”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老一小蹲在院子里拆纸箱。
晨光从枣树叶子里漏下来，照在小满歪歪扭扭码好的那摞纸壳上。
院子里，枣树上挂着的青枣被风吹得晃了晃，再过两个月，就该红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