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赛还没开打，教练先替我宣布退役。导播切回首发名单时，我的队友还有四个，只有我的名字没了。
台边那束退役花上夹着我十九岁举奖杯的照片。照片里的奖是五个人一起拿的。现在花束底下只有一行字，感谢林雀十二年。
我今年二十六。昨晚还跟另外四个队友练过红色方的开局。今天我们打的是决赛，五局三胜。
教练严振华站在选手席前，手里拿着一张纸，正对观众说：「这个决定很难，是小雀自己做的。她的手再打一场就废了。以后她就不上场了。」
他背后的大屏换了一版。桥灯战队，首发下路，程野。她是我们赛前登记的替补，可以打下路。六年前我打射手，她打辅助。昨晚她还帮我看过韩蕙的对线录像。
我走到原本分给我的机位前，把键盘从包里拿出来。俱乐部群里，另外四个人都收到了新的上场提醒。只有我的手机没响。
观众席上先有人认出我，喊了一声雀姐。严振华转过来，看见我在解鼠标线。他手里的花一下不知道要往哪儿放。
「你不是在医院吗？」
「对，昨天下午在医院。」我从包里抽出复查意见，「医生让我逐步恢复训练，手疼就停。你给我办退役的时候，顺便替医生签字了？」
场边裁判伸出手。我把那页递给他。教练先来拦，说个人信息别给人随便看。我说你刚才用麦说我手再打一场就废了，问过我同不同意没有？
他还想再说。我妈从观众席第一排站起来，往台子这边走。她穿了双新布鞋，鞋底还贴着半张价签。她手里也有一张纸。
「严教练。」她喊他，「你说她要报销，我才替她签。我什么时候替她说这辈子不打了？」
我看了眼她手里的纸。上面列着三笔手腕康复费，一共八千六。底下有我妈的名字，还有一行别人后来加进去的字，家属同意退出本赛季及退役安排。
我问她：「八千六到账了吗？」
我妈摇头。
我把鼠标放在桌上，跟裁判说先别开比赛房间。换首发有换首发的流程。谁跟你们说是我申请退出，这页又是谁补的，我想听清楚。退出两次都没叫到本人，怎么颁花倒知道要我来？
严振华脸色很难看。他转身叫程野去准备，说桥灯按新的名单上场。程野在另一头站了好久，终于走了过来。她手里攥着刚发给她的机位牌。
她问教练：「你昨天跟我说，她拿了钱才退。现在连她妈那八千六也没给？」
严振华把花往台边一搁。「你们俩到底还想不想在这儿上场？」
程野盯着他的手。严振华左手戴块旧表，表带外侧有三道磨痕。以前我们在复盘室争一波团是谁先开错的，他一抬这只手，大家就安静。那天程野也停了一下。然后她把机位牌反扣在我的键盘旁边。
「想打。」她说，「但这机位是你叫我坐的。你说她自己申请了退出，你现在当着她的面说一遍。」
***
今天是十一月十日。昨天早上看完世界赛半决赛，复盘室里一半的人连早饭都没吃。Gen.G 先三比零淘汰 IG，BLG 接着三比一赢了 T1。有人在群里设了北京时间十一月十五日凌晨三点的闹钟，说布鲁克林的决赛再困也得看。我们上单回他一句，先把咱自己的打完。
我们的比赛是本地俱乐部办的城市杯，场地是合作训练中心。桥灯打泊潮，五人对五人，也是 BO5。决赛用了全局 BP。同一轮系列赛里，只要一边拿过一个英雄，后面的局两边都不能再拿。我们有六个人预先登记，每局上五个，名单和换人由赛事组核对。这场比赛没有世界赛积分，也没有职业联赛名额。训练中心另招一位带薪教练，参考参赛者的比赛表现和试教，给固定课时。我想争那个岗位，馆离家两站地，我也不用为了交房租一边打比赛一边替人拍键鼠测评。严振华早知道。半年前他就说，小雀，你要是拿到了，以后去哪儿都能说是我带出来的。
我手腕伤在三个月前。那天我带新队员看下路录像，反复拉回同一波线。鼠标点下去，手腕突然像被一根线勒住。前一周我就觉得不对。严振华说先歇半天，周末的比赛缺人，你到时候看看能不能打。我点头。他以前就是这样教我的，哪个疼可以等，哪个疼得立即停。他说我心里应该有数。我心里有数的第一件事却是，那场比赛我有出场费。
打完以后我连矿泉水瓶都拧不开。程野给我拧的。她拧开没笑我，把耳机摘下来，揉了揉自己发僵的脖子。那几年我打射手，她打辅助。我为了多吃一个兵晚走一步，她有时就得回来交个闪现。前几年我们还会抢着问对方哪儿不舒服，后来问得少了。怕问出口，对方真说疼，第二天还有比赛。
后来检查、复健、恢复训练。早上按复健师的计划练握力时，我用一只装水的旧布袋，从半瓶慢慢加。严振华来看过两回，第一回问水是不是太重，第二回问我今年还打不打。那时我端着一只比原先轻了很多的杯子，能自己喝水，已经觉得挺好。我答还不知道。
这四个字后来出现在教练发给主办方的消息里。他没发后面一个月我什么时候开始练补刀，什么时候回到训练赛，也没发昨晚我给他那句，手腕这周没疼，明天见。
我养伤时重看过 Uzi 以前的比赛，也看了他二〇二〇年六月自己发的退役消息。那时候他讲了身体撑不住高强度职业比赛，提到手伤，也提到确诊二型糖尿病。二〇二一年年底，他宣布加入 BLG，后来又登上赛场。二〇二三年夏天他加入 EDG，那年十二月离队。二〇二五年他入选名人堂。我以前看这些年份，只会问一个选手最后一次上场是什么时候。伤了才懂，先歇几个月、能不能再回来、还愿不愿意打，每件事都得重新答一遍。
我妈有回见我对着旧录像活动手指，问我看完是不是也打算回来。我说我还不知道。那次她没替我把后面的话补上。
他把我的还不知道，替我答成了以后都不打。
***
裁判让导播先别开比赛画面，通知观众决赛延后。工作人员搬了三把椅子到走廊里，我坐一把，程野坐一把，泊潮的队长兼下路韩蕙站在饮水机旁边，问我们这边究竟是换人，还是有人要退赛。
韩蕙三十二岁，平常在写字楼做前台。她为打这两天请了两天假，明早要回去收快递。泊潮昨天半决赛打了五局才出线，她跟着队友复盘到凌晨。严振华叫她多理解，她问理解完能不能报销自己今天六点打的那趟车。
没人回答。她就把水杯往窗边一搁，说那听林雀讲。十分钟我等得起，别再替我宣布我等不了。
主办方负责报名的人把退赛材料调出来。早上七点十八分，严振华交了一份更新名单。队伍照常参赛，林雀因伤本人申请退出本站，已注册替补程野顶上。他另附了一张聊天截图，第一行是我说还不知道，另一行写我愿意听您的安排。
第二句也是我说过的。不过那天我们说的是入门复盘课换了周六上课。我愿意听他的安排，把复健移到星期五。他发给主办方的时候把日期和前后都截掉了，乍看两句就像连在一起。我没想到他用过的句子都还存着。我跟着他练了十二年，发过的消息多得够他替我答应好几种日子。
我把两段原对话拉出来，给记录的人看。她看完问严教练，赛务接到退出时还问过一回选手本人有没有确认，你怎么回的。
严振华说她家属签过字。
我妈把手里的原件折开。一开始上面的确只有一张康复费的明细。她签在底下，说同意由教练帮忙交报销。早上她去领退役花束旁边的小册子，工作人员把后面加了字的复印件跟册子一起给她，说家属已经签过了，仪式时坐第一排。她拿着那页跑了两遍后台，一次也没找到严振华。
「那我现在就在这儿。」她说，「你当着我女儿的面，问我同不同意她退。」
严振华没问。他看着我妈，说她从小练到手酸你都不管，真出点什么事你能替她受吗。
我妈头一下低了。我知道这句话挑的是哪儿。我十四岁第一次闹着不练，她把我送到门口，说咱们这个月钱都交了，先打完再说。我在训练室的玻璃门外足足站了十分钟。第二天我还去。后来打出成绩，她跟人讲都是我自己喜欢。她也不是句句都敢记。我把康复意见从工作人员手里接回来，说我现在二十六，疼不疼我自己说。谁要问她以前怎么管我，跟我退赛这件事分开问。
严振华脸上的筋跳了一下。他走到过道尽头打电话去了。
负责人说主教练提交首发本来就在他的职责里，但把登记选手移出可出场名单，要核到本人。赛务此前把教练交来的家属材料当成了本人确认，才把我从队伍名单里标成退出。韩蕙问什么时候能给决定。她说得请双方领队、主裁和我们队的队长一起核。韩蕙点头，说那你们把结论同步给我们一份，免得我们五个人还在各自猜会打谁。
桥灯队长阿缇来得比约定时间早。她是打野，昨晚红方第一轮选什么是她拉着我们定的。她问严振华，为什么群里说林雀自己退了，临到上台才知道还有一场退役仪式。严振华让她先照顾队友情绪。她看着他，说我现在就在问五个人里少掉的那一个。
***
程野没有回去调设备。她拎着外设包站在安全门边，说她有件事一直不知道怎么跟我开口。
我说你就从知道你要替我打那天开始。
她说上星期教练叫她到办公室，问如果我不上场，她愿不愿意改打下路，赛后拿比赛录像去中心试教。她当然想。她去年冬天带过十来个刚工作没多久的学员，教他们看自己的录像。有个人第一次在对线期没被压出经验区，下课给她带了一袋橘子，说原来自己也能看出什么时候该退。她想找份能一直教的工作。教练跟她说，你平常总拿辅助的录像，今天让人看看你也能打下路输出。
「昨天晚上他让我换位置的时候，你知道我第一反应是什么吗？」她低头去捏外设包边上断了一半的线，「我在想你要是手还疼，明天我就真能首发。」
我说然后呢。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没填名字的试教表。教练已经替她约到下周，让她今天带决赛成绩去。正面是面试地址，反面夹着一张彩打的小传。开头写新秀程野接棒，后面写林雀因伤退居幕后，未来将在严指导工作室负责教学。小传下面，我和程野并排站在两排电脑中间。那是六年前我们第一次在城市赛打进决赛拍的，全队五个人都在，图上裁到只剩我们两个。
我问她知不知道我答应去严振华的工作室。
她说她昨天问过一次。教练说你早就收了他的安置费，只是不想在人多的时候讲。我问她今天来以前有没有打过我电话。她答没打。她凌晨拿起手机想过一次，还是放下了。她不是怕吵醒我。她怕电话接通以后，决赛的事就不存在了。
她说完把试教表递给我。我认得面试地址，是训练中心另一头刚空出来的小厅。严振华两个月前领我去看过，说一排能摆六台机器，里头那间单留出来做复盘。我问设备费怎么算，他说不用我操心，你先把伤养好。后来有人问我赛后还想不想跟教练走，我说想出去试一下。那几天他看我的眼神就变了。我当时以为他不高兴的是徒弟要走。现在才知道，他已经把我退到哪里都报给别人了。
程野说：「我今天把机位牌扣下来，你会不会觉得我装好人？」
我说：「我会记得你想过我疼。也会记得你刚才把牌扣下了。这两样我都记。」
她低头应了一声。走廊里风大，试教表被吹开一角。她伸手去按，手背上有一小块掉色的胶印，是昨晚练完撕掉肌贴剩下的。她问我还想不想先试一把，我说我先去找阿缇。她点头，说那我在这儿坐一会儿。我走出去几步，回头看，她已经把那张写她要接棒的纸翻到没有字的一面，垫在椅子上。
***
花还在台边放着。有人趁乱把最外面的塑料纸拆开，把里面几枝好看的拿去给小孩。严振华打完电话回来，看见花少了半边，问我谁动的。我说我也不知道。你要是想留全，刚才就别往台上放。
他把我拉到看台背面的通道，说可以让我照常打。只要我先对外说退出是误会，教练担心我伤，没来得及核，其他安排以后再说。我问他刚才要走一辈子的到底是谁。他不接，换了个口气，说小雀，你成年后头一回去外地比赛，鼠标在车上摔坏了，谁当晚开车给你找的？
我知道是他。赛场备用的鼠标比我常用的大，我手小，够一下侧键就得松半个掌心。他开去另一条街，找人借到一只我用惯的旧款。右键上有一道擦痕，我记了好多年。后来他跟谁说起那场比赛，都讲我最后一波敢往前点人。很少有人知道，他把那只鼠标递过来的时候，我捏着试了两下，心里才不慌。
我说：「那只鼠标是你借来的，比赛是我打的。你拿这件事叫我感谢你，我谢。你拿它叫我退出，我不退。」
他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了。我以为他会发火。他只是朝训练中心那个方向看，问我出来以后是不是打算连严教练三个字也不喊了。
「你要是愿意教我怎么处理塔前那波线，我喊。」我说，「你要替我填退役，我叫你名字。」
***
临近中午，负责人给了书面结论。撤回个人退赛标记，恢复桥灯赛前已经确认的首发。两队按本次规程办理正常换人，程野仍留在登记名单。退役环节撤掉，下午三点开赛。她把结果同步给双方。程野说没有异议。韩蕙问能不能提前半小时，她约了给她奶奶送药。裁判说导播和双方名单确认还要时间，最后仍定三点。
严振华站在门口，突然说那你们让她签个免责吧。她手出了事，今天在这儿起哄的都有责任。
我把复查意见再递了一遍。工作人员说伤病信息他们可以按原报名程序核，有其他身体情况选手自己如实告知。他要补什么可以书面交。严振华没接那张纸。他说自己带队十二年，第一次有人逼他让伤员上场。
那时有个人在他身后叫了声严振华。他立刻转过去。门口站着段姨，推着一辆小购物车。车里装了两盒饭和几只备用耳机。她以前和严振华一起开训练室，离婚后只偶尔过来管账。那几只耳机的线是她亲手换的，每条都贴了编号。她说怕下午有机位临时坏耳机，顺便来看看我打决赛。
她问我能不能给她看一下复查意见。她看完说行，你现在握鼠标还疼不疼。我说不疼。她点点头，把那页还给我。接着她把一盒饭给我妈，说你没吃吧，里面有半边鸡蛋我没放辣。那一刻我居然先饿了。上午从家出来的时候我就没吃多少，看到退役花束以后，连包里那根饼干也忘了。
严振华看她拿出筷子，问她这时候还让人吃什么。段姨抬头看他：「你昨天让我来，是说林雀会在决赛前谢谢我们养她十二年。现在她站在这儿想比赛，你着什么急？」
我妈放下了筷子。我问段姨，我有一份感谢稿吗。
她从购物车底下摸出一张纸。她原先当作我要念的，早上还问她儿子要不要来听。第一行是「感谢严教练十二年来对我的无偿培养」。下面写我从前交不起训练费，家里从没负担过一分钱，受伤时也是严教练拿钱让我治疗。段姨看到这一行就问过他，不是馆里有专门留给选手的钱吗。他答她不懂这次活动怎么做，讲话要好听一点。
我把稿拿给我妈。她看了一眼就往塑料盒里放，发现底下还有酱汁，又抽出来。
「无偿？」她说，「我先交三个月，后来每个星期扫两晚上训练室，一个月减二百。我还得把周末地上洒的奶茶和吃剩的东西收干净，才能少交那二百。」
我只知道她那两年常在馆里等我。练完总看见她从储物间出来，袖子挽到肘弯。我以为她刚下班找水洗过手，没想过她那天是等人家都走了，蹲下去刮地板上的口香糖。她后来不干了，隔壁卖粉的人问为什么，她说孩子大了，自己可以回去。她没告诉我，是她把两个星期的工作凑到一天，膝盖跪久了起不来，段姨给她搬来两把椅子，让她扶着站起来。
严振华小声说那是头两年，后面我不也带她出去比赛了。我妈说后面是后面，稿子写的是我从没出过一分钱。你把「从没」改了，咱们再讲后面。
段姨把感谢稿对折，塞回去，说这一场是比赛，报名时也没说得感谢哪位。
严振华终于没再抬那只戴表的手。他朝我看了一眼，说林雀，你想试，三点你去打。那口气好像他又把机会发给了我。韩蕙靠门站着，听到这句说三点是赛务通知两队的时间。你还想改，去跟裁判说。她说完给她奶奶打电话，说药让同事先送一趟，自己得晚一点回家。
***
两点多，场边有人来问我可不可以合一张照。他衣服胸口印着训练中心的标，我以为是下午来看决赛的，又怕对方要问我的手，先把护腕绕紧了一点。来人看我防着他，站远了，说自己姓吴，原本跟严振华谈的是一档成年玩家体验课。他们帮忙付过这个赛季的复健补助，也想在结束后另开一个工作室，让有比赛经验的人带成年学员。严振华说我已经同意退了以后接手，那份合作还没签，但他交过一份人员确认意向。
我问人家能不能给我看看。
纸上没写我同意退出比赛。写我每周负责六个晚上，周末带全天集训。下面又写执行负责人严振华，技术支持林雀。试听宣传片的大字是退役选手陪你上分。我原来找岗位，是想每周固定教几个晚上，还能挑比赛打。变成他手下的人以后，我从星期一到星期天连自己打训练赛的时间都不剩了。
我问吴先生你们给的复健补助是哪个月。
他找出给俱乐部的清单，复健部分有八千六，给的是我那三张单子。剩下是活动场地和训练设备，跟个人另算。俱乐部已经签收，款到三周了。严振华前天才跟我妈说报销没下来。他把我妈的签名拿去说我同意退出，又把赞助方发过的钱拿来告诉程野我收了安置费。只要她不问我，我不问赞助人，一张账单足够他办两件事。
我把我妈那页原件拿给吴先生看。吴先生问我现在想怎么处理。我说我愿意按需要核实康复费。那个电竞教学工作室我没报名，你们把我的名字去掉。至于联赛说的正式试教，我希望按原来的资格和成绩选。吴先生停了一会儿，说这两个项目原来就分开。比赛这边承诺的是按当站成绩和试教一起评。严振华另外找他谈工作室时，却说只要我肯在终站前退下来，训练中心的课就能给别人，两边各有合适的人。
我说：「他说的别人是程野？」
他没往下讲，把那一页另拿出来，说以后他只跟本人确认。
我也没替程野问后头的名额。成绩占多少，试教占多少，原先怎么说就怎么算。没有一张能叫我替别人签的纸。我把自己的名字从那份工作室意向里划出去，问吴先生能不能给我留个照片。拍完回去调鼠标时，我才发现手心都是汗。阿缇已经把五张位置卡摆开，指了指最右边那张，说咱辅助唐禾问你第一局想不想先拿卢锡安，她留娜美。我说想。说完才发现今天头一次有人直接问我想拿什么。
***
下午开赛时，观众少了一半。早上来看热闹的人走了，留下的人还真想看比赛。那束花被工作人员挪到储物柜上，免得挡住接线。裁判请两边十个人核对账号，阿缇一个个点麦。点到我时，我应了一声。导播切首发画面，屏上五个名字，我在第四个。
第一局我和唐禾拿卢锡安、娜美，韩蕙是韦鲁斯，旁边是卡尔玛。第二波兵来了，我叫唐禾跟我抢二，眼睛只盯着近战兵。中单在语音里说对面打野没露，我没听全。后来下河道视野一断，我为了回头吃残血炮车，多留了几秒。打野从河道出来，我交了闪现，还是被留在塔外。泊潮拿了一血。那会儿我们还有二十多分钟能找回来，我戴着耳机，却先想起来早上有人说这只手打一场就要废。
阿缇问我手疼不疼。我说没疼，我是想多补一个兵。她说收到，那你下一波少补一个，我把视野接过去。她没叫我别怕，也没问这么明显的抓下怎么会中。
第一局拖到后面，我们在河道进不去，泊潮拿下大龙，从中路带线推进。主水晶碎了，裁判才报零比一。唐禾把耳机摘下来问我刚才是不是也没看见打野。她说她去排视野的时候怕挡我补刀，走得太早。我说我看见你走了，还留着。两个人说完，才把水瓶盖拧开。
局间我喝水。过去这点时间是严振华说得最快的时候。他会把我怎么输的讲成三条，最后十秒问记住没有。今天队伍商量第二局时，阿缇先问唐禾要什么英雄，再问我想怎么接。隔着玻璃我看见我妈举着饭袋，朝我做了个喝水的动作。她不知道卢锡安这把打完就进了全局禁用名单。她知道我那瓶水已经开了。
第二局两边都拿不了上局选过的英雄。我们换卡莎和泰坦，对面拿伊泽瑞尔、巴德。前十分钟我没打出击杀。第二条龙刷新前，阿缇让中单先推线，唐禾叫我等泰坦大招落下再决定进不进。我等到了。他先锁对面没有位移的中单，我看见标记，等侧边的人交完关键技能才飞过去。阿缇从河口顶了进来，上单切住另一侧。我们拿龙，转中，拔了两座塔。到最后推掉水晶的时候，我手里还有个没用掉的闪现。上午程野把机位牌扣回我桌上，我没哭。这会儿只赢一局，耳机摘下来反倒有点想哭。
第三局我拿金克丝，韩蕙拿厄斐琉斯。我们上单在边路拖住了两个人，我却急着从没探过的河道跟进，被先手开到。屏幕一灰，语音里还有三个人在问能不能走。我闭嘴没报第二遍自己的死因。那局泊潮赢了，二比一先到赛点。严振华以前最爱圈复盘里的最后一个失误，让我把那半分钟倒回去看十次。有时看着看着，我就忘了那张图上还有另外四个人在等我说往哪边撤。
第四局我拿希维尔，唐禾拿洛。韩蕙用霞。我们前面没赚什么，靠清线拖到下一条龙。唐禾侧面进场逼出霞的大招，我开大让队友往前压，阿缇没有马上追，等霞落下来才叫我们一起上。那波赢完，我们从中路推到底。二比二。程野坐在第二排，身上还是早上那件队服。她隔着玻璃抬两根手指，朝我桌上的水瓶指了一下。以前我们下路打崩过，下一局加载时，她也这么提醒我先喝两口。
决胜局我拿艾希，唐禾拿布隆。韩蕙拿凯特琳，辅助是拉克丝。前期我们被推线，阿缇没硬往下路绕，先帮上半区把劣势换回来。打到后面，双方在大龙坑外分开站。我们知道泊潮中单有闪，也知道那一侧有个眼没排干净。我把箭捏在手里，说留给那个从侧面进来的人。队友说好。拇指全是汗，我把手往裤腿上抹了一下。右腕还好，我真正着急的是想赢得快一点，好像赢了早上的事就能一起翻过去。
泊潮先动大龙，逼我们走进没视野的口子。正面一露人，我那支箭交了，钉住的是他们前排。韩蕙没来补伤害，往后拉开两步，在窄口放了夹子。我们进退的那一下，对面中单从侧面闪进来。我闪过第一段控制，没躲开接下来的伤害。阿缇在龙坑边问还有谁能守。我们只剩上单还活着。泊潮回头拿了大龙。他退回高地清掉一波兵，下一波是带着大龙增益来的。门牙塔倒下去的时候，我把右手从鼠标上拿开了一次。泊潮三比二赢了。没有人替我宣布以后还打不打。
两队下台握手。韩蕙问我最后那支箭本来想留给谁。我说留给你们中单，结果先给了前排。她点点头，说她最后那波也差点跟着人群往前走。合照拍完，她就给她奶奶打电话，说药放桌上，我马上走，别先把那盒吃了。
我妈等我下台，问手怎么样。我说没疼。她问输了难不难受。我说难受。我本来有机会赢。
她帮我把外设包的外兜拉好。「那你回家难受一会儿。晚上吃饭再讲。」
她没有跟我说虽败犹荣。她手伸出去，又收回来，最后只是问我今天想不想自己背。我说想，她把肩带给我。我们从入口旁边走过去，那束花已经让人拿了下来，塑料袋垂到地上。我妈问这花还要不要。我说你想留可以拿。她真回去挑了一枝不蔫的，叫我把拉链拉开，别让花瓣掉到键盘里。
***
俱乐部后来发过一次赛务更正，写明我没有申请退赛，原先的退役表述收回。因为早上那一段还有人录了发到别处，我又单独说明了一遍，自己还会继续参赛。有人追着问我和严教练反目到什么地步，我把第三局的录像发了上去。评论里有人看着比分骂我第三局太急。那条我点开看了两次。他骂的是我打得差。这比前几天讨论我能不能握筷子，好受多了。
报销那八千六补到以后，我妈把到账提示拿到段姨面前，问这个要不要再签一次。段姨说签可以，你看清楚是什么再签。我妈就把眼镜从袋里掏出来，挨个字念，康复费用，实收八千六。她念完又去问那只原来装花的袋子还有没有，她要拿回家套阳台的盆，省得下雨泥点溅到窗上。
严振华没有再经手那个电竞教学工作室。赛事组把首发名单、个人退赛和公开声明分开处理。今后各队照规程报首发，登记选手本人退出要另行核实，俱乐部的岗位也要直接找本人确认。他的解释稿先写自己一时心急，最后改成他发了未经本人确认的退出通知，也不该把复健签收页拿来做家属同意。他原来还想在末尾加一句，相关选手已谅解。我让他删掉。我的外设包还挂在原来的椅背上，里头放着一只拆开的水瓶。我还可以去那里约训练赛。他写的最后一句，跟这个没有关系。
隔了两天，他在训练室门外等我，带来一只老款鼠标，说你早些年用惯了这款，我这两天找到一个新的。盒子上绑了根红皮筋，跟他头一回给我借鼠标时一样。他问我试一下吗。
我在门边把盒子打开看了一眼。鼠标挺好，只是这些年我已经换了两回握法。我告诉他，这回要是想换，我会自己去试。严振华站着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把盖子按回去，问我现在开始跟谁练。
我说跟几个约得到时间的人。韩蕙也说周四能来。
他说最后一局那个河口，你别只看箭射到谁。没排掉的眼早把你站的位置照出来了。下回回看，你可以从阿缇第一次叫别进河道开始看。
那是这些天他跟我说的第一句比赛。我站起来，叫他一声严教练，说好，我回去看看。然后我走到自己的机位，打开那场录像。他没跟过来替我按暂停。
***
最后拿到带薪岗位的是韩蕙。公布名单前，中心也给我安排了一轮试教。我带了四个成年人，原来准备讲十五分钟补刀，最后用掉一大半时间解释为什么人还活着却吃不到经验。出来以后，我把自己没讲完的那页留在桌上。韩蕙让四个人各找一次自己站得太靠前的画面，先讲当时看到了什么，再听别人怎么看。讲到最后一个人，他已经知道自己下回要先看哪儿。训练中心后来问我愿不愿意来补她的周末班，说她平时还要上班，有半天腾不出来。
我去看了两个上午。半天班很好，钱也明白。只是那张表底下仍然有一栏写合作教练建议，填的是严振华的号码。新来的负责人不知道这个号码该不该换，问我以前是不是所有安排都由他来接。我说以前是。现在先发我一份，我自己答。那人把表拿回去，去电脑上把我的号码一个个敲进去。我站在旁边等他敲完，第一次觉得等这么一小会儿也挺值得。
我还是没接那个周末班。韩蕙有一次问我，是不是嫌那地方早上给我的花开错了。我说我在社区活动中心借到一间有电脑的教室，能留星期四晚上自己练。她问我几点结束，她有时候下班能来。我说打到九点半。她说行，到时候也把你们最后一局的语音带来。
后来她来了三回。第三回来，她让我用录像看同一波兵的三种处理。她把鼠标往我这边一推，说轮到你，别老只问我会怎么打。
程野没有去那间训练中心补班。她自己带过的那批学员里，有六个还想跟她学。她问我这边缺不缺人。我说缺一个星期六能早来的人，你要是只想顺便找个地方练，不必答应教课。她想过两天，把自己能来的时段发给我，里面有两处写了不确定，下面说我得带我爸去复查。她以前跟严振华排班，写不确定要先解释理由。这次她自己补了一句，如果到时不行，我最迟提前三天说。我只回了好。
她到的第一个星期六，正好是旧俱乐部来取存放在社区的几只备用显示器。她看着别人搬走显示器，问我当时那张试教表还留着没有。我说留着。过几天她写了个说明，把哪天听说可能换她首发、哪天知道所谓本人同意是怎么来的、后来怎么要求赛务重新核对，都写上了。她说有个老队友至今以为我是临场发脾气把她赶下去。以前她让严振华替她讲，现在那几句话她自己去讲。
我问她写最开始盼我手疼那句吗。她低头看了半天，说写我希望有递补机会。学员可以问她为什么当时没打电话。她想好怎么答了。
她第一次把说明发出去以后，学员群安静了一整个下午。到晚上有人回了一句，周六几点。她拿着手机来问我怎么就问时间。我说那你就报时间。她发完，又在底下补一句键鼠自己选，别因为我推荐就买贵的。一个人回了个笑脸。她看了半天，才把手机放到场边充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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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几个来上课的学员里，有一个刚满十八岁。她一输就把耳机摘下来，绕着线一圈一圈收。她妈妈在门口说你看，又急，下次还练不练。女孩把鼠标往前推了一寸，问我今天能不能先不打。
我说可以，你坐一下。过一会儿她把头抬起来，问那下星期还能不能来。我问你下星期想来吗。她说现在不知道。我拿一张便签，在她名字下面写今天暂停，下一次本人确认。她把那张纸拿到妈妈面前，给她看本人两个字。她妈妈本来正在给她拉衣服的拉链，看完只问，你想现在回家，还是喝完水再回家。女孩想了一会儿，说我想在这儿把水喝完。
我妈在门边听见了。她现在偶尔过来帮忙理线和收水瓶，提前说好只帮五分钟，剩下谁用谁收。她走到我旁边问，小时候那天我要是也这么问你，你会不会就不打了。
我想了一会儿说可能那一天会。第二天不一定。我那时其实想歇一歇，还怕歇完你就说这个月的钱白交。
她点点头，把桌上最后一根散着的线卷起来。她说你现在有一天真不想打了，可以告诉我。我会问你要不要吃饭，也许还会有点难过。我问她难过什么。她说我这十二年看惯了你背着电脑包出门，哪天见你空着手出去，我得重新认一下。
我笑了。她说我说的是实话。说完回头叫程野来收剩下的水瓶，五分钟到了。
那天训练结束，程野问我陪不陪她打把下路。她脖子好多了，说打一把，打完去吃面。我问她打射手还是辅助。她说她来打射手，我打辅助，一人换个位置。排队的时候远处有人把顶灯关了一排，屏幕照着她。她忽然问我，你现在还想不想拿一次第一。
我说想。你呢？
她说也想。
第一把她在河道迷路，我去接她，交了闪现。后面她有两次等我把视野补齐才去推线。打完她把录像保存了，问再来一把吗。我说你刚才说打一把就去吃面。她想了想，说那你要不愿意就算了。
我问她脖子还行吗。她转了一下，自己说行。隔壁两台机器刚有人来登记，一个学员拿着两张卡，问名字写哪边。我说写你想坐的那边。写错了自己换，别替别人翻。
我把队伍邀请发给程野，等她自己点进来。这回没人送花，也没人拿着麦宣布我要干什么。她坐在隔壁，说准备好了。我才按下寻找对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