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爸去世十一个月，社区书屋打电话来，叫他把书还一下。
我说：“他来不了了。哪一本，我帮他找。”
对面停了一下。
“三十七本。最近一本，是他上周五借的。”
我还以为是谁打错了，正准备挂。那个人念了书名，《手把手教你用手机》。这个书名我认识。封底裂了，我爸用蓝色胶带给它粘过。刚粘完那天，他特地发给我看，说现在这本书有了条新裤腰。
下午我到了书屋。接我电话的是新来的社区工作人员，姓苏。她把登记表转过来让我看。最后一笔在上周五，书名和她电话里说的一样，借阅人签名，刘平。
那是我爸的字。
他写平字时，最后一竖总往右倒。我的出生登记表是他填的，他写自己的名字，能把那一竖倒到下面一格。这个习惯，认识他的都知道。
我又翻了一张。借的是一本老式缝纫机修理手册，日期在我爸去世两个月以后。再下一张，是《家庭烘焙入门》。那本书我小时候就见过，里面有张戚风蛋糕的照片，边角被我爸翻得卷起来，最后也没烤出一个不塌的。
“这些书在谁家？”我问。
苏琴说：“我要是知道，就不打电话找他了。”
书屋在小区门口，三十几平方米，原来是社区活动室的一个角。白天有老人来下棋，下午有孩子写作业。我爸退休后管了五年，没拿过工资。人去世那天，社区在玻璃门上贴了张临时闭馆的纸。几天以后门又开了，我就没再进去过。
这个月要重新安排活动室，书的去向得交清楚。苏琴说，如果下周还找不到，登记上会先记成未收回，再商量书架留多少。她不会叫我赔书，让我来，是想确认我爸的登记卡后来交给谁了。
我说他在家也不带卡。他有个铁皮盒，里面全是他削到只剩一小截的铅笔。
苏琴翻出最后一张借书卡，说这是她从还书箱旁边捡的。签名还是刘平。卡背后多了一个时间，晚上九点，旁边写着一个「柜」字。
我问：“九点有人？”
“书屋六点关。我们晚上没人值班。”
我把卡翻回来。刘平那两个字规规矩矩待在框里。倒过去的那一竖下面，有个比针尖大不了多少的白点。我想用手擦，没擦掉。
“这个我能拍一张吗？”
“可以。”
拍完我问她，门外那个还书柜什么时候上锁。
她说，有两个格子白天上锁。最下面一格的钥匙坏了，最近没配，伸手就能拉开。
我回身往外走。
书屋外面有人靠着柜子修车，蹲在那里一动不动。等我走近，他把自己那辆三轮车从柜边往外拉了拉，让我过去。车斗里有两只厚帆布袋。最上面一本书的封底朝外，露出一圈蓝色的胶带。
我追上去的时候，修车的人已经把帆布袋拎起来了。
我问他这本书哪儿来的。
他把袋子放回车斗，抽出那本给我看。封底确实用蓝胶带粘过，书名却是《老年手机摄影》。我认得封面那朵太大的荷花。我爸原来常说，书上拍得像洗脸盆，花不该那么大。
“这个能还给书屋吗？”
“我就是来还的。”他说，“上回门没开，今天才赶上。”
他把剩下的袋子也打开。里头是干干净净的几本书和一叠雨衣，有两本是从书屋借的，剩下都是他自己的。他姓周，修车摊在另一侧大门外，平时要到晚上八点以后才空。他认得我爸，也认得我。他说我上一次从这儿经过，是来找人借剪刀剪丧事的白布。
我不记得他在场。
“我那天给你把剪刀磨了。”他说，“你拿的时候手在抖。”
我握住了手机。刚才拿着它追上来的时候，我想过要拍一张车牌照。这会儿我把屏幕锁上了。
周师傅把摄影书送进去，苏琴在电脑上找编号。找了半天，发现这本不在三十七本里面。它登记的借阅人是周杰，日期就在半年前。
我说对不起，我刚才看错了。
他把蓝胶带那块给我看，说你爸粘过的书不止一本。封底是蓝的，书脊用白的。谁借回去掉页了，带回来找他，他会把少的那一截再描一遍。
“我也修过书。”他说，“我修得不好，胶带起皱。他嫌不平，让我用饭盒压一晚上。”
书还了，周师傅要回去看摊。我叫住他，问晚上九点书屋门口有没有人来拿书。
他说有，姚阿姨。她喜欢把三轮车停在旁边，柜子最底下一格不用钥匙，她从那儿拿过东西。有时候是书，有时候是哪个人落的钥匙。我问还有没有别人。他说他只见过她，晚上他也要收摊，没看全。
2
我又进去找苏琴。
她认识姚姨。以前姚姨在楼里做过保洁，退休以后，有时候来书屋帮着换书架上褪色的纸。她不拿办公室钥匙，拿过的东西都在门口。
我给姚姨打了个电话。她一接起来就问我到家没有，说她上周看到我爸那盆茉莉又开了。我这才想起来，她偶尔会上我家给它浇水。我平时出差，让她拿过钥匙。
我直接问她，借阅登记里那个刘平是谁签的。
电话那头有车铃响了一下。
“哪一笔？”
“三十七笔。最近一笔上周五。”
她没说是谁。
“小榆，你先别在群里问。等晚上我回来，我带你去看。”
“九点吗？”
“差不多。你别站门口等，晚上风大。”
挂断电话，我走到最下面一格柜子前。门拉开来，里面放着半只空的牛皮纸袋，袋底有两道黑印。下面垫了一张废杂志，印着一只蓝眼睛的猫。蓝色的那半张被人擦得很干净。
我把门关上，回去重看那张签名。
刚才只拍了一张。我找苏琴多借了两张登记卡，把刘平两个字叠着对照。三张纸上，那个白点在一模一样的位置。连平字那一竖倒出去的角度都一样。
我拿手指摸了摸卡背。纸上没压痕。那几个字是印上去的。
我爸什么时候拿自己的名字刻过章，我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3
晚上八点半，我去了周师傅的修车摊。
他见我来，把一只干净凳子从车后拖出来。他在给一辆小孩的单车调座，手腾不出来，就让我帮忙看，脚尖踩到地上没有。车主人是个不到我肩膀高的男孩，脚尖一碰地就说可以了。周师傅让他试着在地上停稳，男孩这才发现还得往下挪一点。
我蹲在那儿帮忙看了会儿。车修好，男孩的爸爸过来付钱，顺便问他下周还能不能把那本讲停车的书带来，他想学看路边的标志。周师傅说，借你没问题，先等我看完。那个爸爸应了声，推着车走了。
我问：“你还借别人的书？”
周师傅把扳手用布擦了擦。
“看完就换。拿书比在手机上搜方便，我眼神跟不上那个短视频。”
他说完给我倒了杯热水。我端着水，往书屋那边望。门已经锁了，玻璃后面只亮着一盏灯。两个放空架子的影子投在地上，和以前差不多。
九点过两分，姚姨骑着三轮车到了。她见我在周师傅这儿坐着，就把车直接推过来。车斗有一个深灰色的布包，带子被人缝过。她没先打开包，伸手去后座，把一只上了年纪的折叠凳抬下来。
“拿去。你爸原来的。”
我说：“书呢？”
“先别急。你跟我去。”
她推车往小区外走。过马路，穿过一家洗衣店后面的通道，再往里走，是几间沿街商户共用的后场。送餐的人在那儿歇脚，旁边是给夜班保洁放工具的屋子。最里面有扇绿色的门。姚姨掏出钥匙开门，里头几张方桌拼在一起。墙上接了根插线板，插线板下面有一排旧木箱。
姚姨没急着掀箱盖。她先从椅背上捡起一只快递袋。袋子口夹着张条，说请把书多留一晚，下面签了个「袁」。她翻到另一面，用桌上拴着绳的圆珠笔写了个好，然后把袋子放到门口架子的第二格。
我盯着那只架子。每一格都用硬纸板分开，有的一本书也放不下。最下面那格压着半张作业纸，纸上画了一碗面，碗边还有两根歪歪的筷子。我认得那碗面。我爸上次换手机，我教他发定位，他学了两遍没发出去，最后在纸上画了个面碗，说我以后不知道他在哪儿，就到巷子里卖面那家找。
现在那半张纸上，他在面碗后面画了三个方格。最大的那个涂成绿的。我回头看看门，门上的绿漆有一块刷到了白墙上，图里也多出去一笔。
“这是我爸画的？”
“他画了几张，塞进书里。怕人找不到。”姚姨把那张纸按回去，“这张有人给退回来了，说巷口的面馆搬了。等下回印图得画洗衣店。”
我以为打开木箱就能把三十七本都找齐。
箱子里只有三十二本。边上有卡片，写着另外几本在谁手里。有本烘焙在小袁那儿，有本手册在赵阿姨的针线包里，还有一本《手把手教你用手机》在一个叫丁红的人手上。卡上的字七扭八歪，大部分我都不认识。
我拿起一本厚的，内页夹了小纸条。有人写「字再大点」，另一个人在底下回了句「灯已经换过了，坐右边」。
姚姨把灰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只旧铁盒，两个灰色印泥盒，还有一枚长方形木章。她把印章翻过来让我看，刻的是刘平。平字的最后一竖，边上有一点破损。
我问：“谁拿这个盖的？”
“我拿过。老周拿过。还有收夜班那个姑娘。你爸以前每周送一次，大家盖了章就知道哪箱是他送来的。后来他没了，箱子还得换。”
我看着墙上的几个挂钩。最右边那个还挂着一个他用过的工牌，上面写退休职工，下面是他的名字。
姚姨把那枚章递过来。
“明天你要拿回书，我都能通知。可你爸留下的还有一样。你看了，再决定要不要把这扇门也关了。”
她伸手，从木箱后面抽出一个我见过无数回的蓝布本。那个本子原来一直放在我爸床头。我以为他最后写的，是记每天吃过几颗药。
前四页真是药。
我认得那几种盒子的颜色。我爸嫌名字太长，总写蓝一、白半，有时候想起来，才在后面补半杯水。
翻过去，下一页写着几个名字，每个名字旁边都有一本书。
周杰，老年手机摄影。
姚秀珍，家常烘焙。
丁红，手机买票。
我往后看。有个人只写了一个赵字，旁边写的不是书名，是星期四以后才有空。下一行很小，我爸写了句，字多的先别拿。不是给孩子看的，挑大字，别画小兔子。
我念到小兔子，姚姨笑了一下。
“那回他给老周拿本拼音读物，封皮是幼儿园小班。老周回家拿报纸包了两道，第二天来跟他说，下回能不能找个大人看得下去的。”
周师傅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了。他在门边给自己的搪瓷杯续水，听见这句，说：“我当时问得还挺客气。”
我把折叠凳递给他，说刚才撑开时左边腿晃。他拿起来反着掰了两下，靠到自己的车边，说一会儿带回去拧拧。
姚姨说：“你包报纸包得可严实了。”
两人笑完，屋里又安静了一点。
我继续翻。我爸字写得好，我小学老师发过一张纸给家长，说写不了名字可以让孩子代签。我爸看完，周末给我抄了整页词语，问我他的签名是不是写得比别人好。我那时候嫌他太得意，把纸夹进作业本，再没拿出来。
现在这个本子上，他试着把「验证码」拆成了三格。旁边写着，先找这三个字。下面有一个手画的方框，画的是手机屏幕。
周师傅搬了把椅子坐过来。
“他刚到印刷厂那会儿，叫人教过他认字。二十来岁才认得机器上的说明。你不知道吧？”
我摇头。
“他说他最怕别人趁他看不懂，先把一张表替他签了。他后来教我写自己的名字，写得慢，他就等。你看这儿，平字往右倒，他自己也没改过来。”
我把本子往桌灯下推了推。最后夹着一张折过四次的纸，标题是「晚一点还有人」。下面画了书屋的平面，靠门那面墙添了个矮柜。纸背写着，他想让书屋每周有一天晚点关门。关不了门，先借一个柜子。先找苏琴前一任那个管书的人问，再问保洁的值班地方能不能多放把椅子。
他写的时候社区还没换人。后面几条没画勾。翻到最后，他的字越来越小，有一行没写完，只留了两字，换书。
我问姚姨：“你什么时候开始用他的章登记？”
“他走后的第二个月。”她把一只印泥盒拿起来，开了又关，“原来的小陆知道我拿书来这儿，叫我在桌上留张卡，写个谁送来的记号。我把那枚章拿来盖了。后来换人，你看那卡上叫借阅人，我也照盖。我想着书本来就没散出去，哪天叫还，把整箱拿去就行。”
“你们没人写自己的名字？”
“箱子里写。谁拿了一本，别让另一个人白找。书屋那张大家都以为是认这一箱的。”
我捏起那张卡看。签名框印得很清楚，借阅人。我爸的章盖得端端正正，正好把框压满。
姚姨说：“我有一回想把它改成我的名字。写完发现后面还要手机号，怕一个号码借不了一整箱，又换回去了。给苏姑娘添麻烦了。”
周师傅把自己的水杯放到桌角。
“你要是怕本子上有你爸名字，明天我们把它换掉。该签的，各签各的。”
我说：“先把五本在哪儿弄清楚。我答应苏琴帮她找书。”
周师傅去找那几张卡。姚姨已经从包里拿了手机，说先给小袁打电话。她把免提开了，问她那本烘焙还看不看。
电话里的人说：“看。昨天刚烤好一个没塌的。你们谁要吃？”
我把脸转到边上，假装在看墙上的工牌。
我爸最后也没烤出来。原来这本书现在有人翻到了最后一页。
4
第二天上午，苏琴来得很早。我给她打电话时她刚到门口，在门外站着听完，回我一句，先把书本身核一下，名字后面再说。
我把手机上的名单给她看。她没收人家的私人号码，只拿书名和编号。三十二本在箱子里，五本各有人认。一个人出夜班还没醒，我们就等到中午再找。
苏琴跟我一起去看那间绿色的屋子。白天里面没几个人。靠左的桌上有两只工作手套，压着一本拆了书皮的小说。门外还放着一辆装水的车，送水的人进来拿票，顺带看了一眼书箱。
“那个修电饭锅的书还在吗？”
姚姨说：“在。可你那台上次不是已经换新的了？”
“邻居坏了。”他把票卷起来塞进兜里，“我翻两页，看看是不是一样的响法。”
苏琴抬头看他，问晚上来的人有多少。他说看哪天，赶上送水的都回来，八九个。有的人不带走，坐十分钟就走。问完他抱着水票出去了，留在桌上的手套一只正面一只反面，像是随时有人会回来把它们戴上。
下午一点，小袁先来了。她没带蛋糕，带了一只洗过的面粉袋。从袋子里倒出四张纸，都是那本烘焙书上掉下来的。她怕丢，把页码一张张抄到手背上，洗掉两个，剩下两个还看得见。
“这本还算找到了吗？”她问。
苏琴对过编号，说算，缺页就补回去。小袁还是没放手。她把中间那张摊平，说这一页能不能先给我拍一张，我和我弟约好了，下个星期给他过生日。我怕还回来以后他又来问，怎么这次的蛋糕跟上次不一样。
她拿手机找光，我帮她压住两角。拍完她把屏幕举给我看。书上那张蛋糕图印得不太清楚，边上却有两行我爸的笔记，一行写「中间塌」，另一行隔了好几年，写「味道还行」。她放大了，连那两行一块拍了进去。
剩下三本里，两本是夜班的人托人送回来的。老式缝纫机手册去得最远。赵阿姨住在路口另一头，电话里说书是我拿的，你们要查就来，我下午走不开。我本来以为她嫌我们催，到了才发现她脚边堆了六条等改裤脚的校服。那本书摊在机器下面，旁边有一小碟卸下来的旧零件。
她伸手要合上书。我说苏琴让我核对编号，今天不用拿回去。她找了半天封底，说编号是不是夹在包书纸里。纸是半幅旧挂历，日历那面朝外，翻开正好遮掉书名。她把另一只手上的线头咬断，我举着手机替她拍，才看见那半幅挂历的内侧还记了三次换针的日子，最早一个是我爸写的。
她问我是不是要给旧书换新的。我说还没定，看以后有没有人读。她把机器下头的凳子抽出来，让我坐一会儿，自己把一截新线穿了过去。
“这本我还在用。”她说，“你要登记，登记这个。”
我们核到下午四点，最后只剩《手把手教你用手机》。
丁红上周五带走它，纸卡上写九点柜。她是超市收银员，刚接了几天晚班，白天在另一头照顾外孙。姚姨说她本来答应今晚把书放回柜里，结果消息没回。苏琴把那一行标成待核，又关掉电脑。
我问：“其余这些，能不能还放在这儿？”
“我可以问。”她把笔夹到本子里，“社区在排活动室，白天有下棋的，也有写作业的孩子。楼上器材这两天要搬下来，原来那排书架会动。你们这间屋子也不是书屋的，给夜班的人放东西用。两个地方都得商量。”
姚姨一听，把刚打开的箱子盖放下了。
“是不是还得清走？”
苏琴没有马上答应。她站在门口量了量宽度，又问外面这条通道多晚熄灯。姚姨说以前十点熄，最近商铺自己留一盏。她听完记下来，说愿意来借书的人可以在明晚过来讲一遍，讲具体需要什么。她能想办法留出一个晚上的借阅时段。位置和人手都要先定。
我说我能来。
“一回可以。”她说，“往后每个星期你出差怎么办？先看看还有谁。少排一点，排得起来再说。”
这句倒把我问住了。我爸活着的时候，我也替他答应过事。我说等我下周回来，陪你去给书屋换灯。等我真的回来，灯早就换了，他站在梯子下面把旧灯泡给我看，问我这东西还能不能回收。那时我以为那些活儿都有人干。其实那个「有人」经常就他一个。
我把手机往姚姨那边递了递。
“晚上的人，你问问谁愿意来。我们把各自能来的时间写下来。”
姚姨看我一眼，没接。
“你是想接你爸那摊子？”
“我能做一次。等他们来了，再一起排。”
她这才把手机拿过去。拿到一半，她又塞回我手里，说你帮我打字，我用语音，别人嫌我说半天找不着时间。
我写了三行。明晚八点半，绿门里。商量以后什么时候能借书。能来的回一声。
第一条回复很快。是周师傅，他说修车摊九点收，能来晚半小时。小袁回了个蛋糕的照片，底下写着要是没人带碟子，她拿个纸盒切。
丁红还是没回。
5
那晚快九点，书屋门已经关了。我去看最下面那格柜子。
里面没有书。空的牛皮纸袋还在，底下那只蓝眼睛的猫露出来了一半。我蹲着把纸袋抻平，才看清袋子上的两道黑印是印章试盖，一正一反。多半是第一次没对准，有人拿旧袋子先练过。
我正要站起来，有人拖着个红色买菜车从路口过来。她没进小区，拐到柜子前，拉开最下面一格。看见我，她把手放到买菜车的拉链上。
“你也来还？”
我问：“丁红？”
她说是。她把书拿出来递给我，书边卷了一层透明袋。蓝胶带还在，里面夹了一张皱皱的车票。她赶紧翻出来，说差点忘了。车票是她今天自己买的。
我问她怎么不回姚姨的消息。
“我在收银台。手机放柜子里。”她拿自己的袖子把袋子擦了擦，“我昨天答应放这里，今天怕人家以为我不还，特意跑来的。”
她告诉我，她以前买票用语音让女儿帮点。女儿不在一个城市，每回问她什么时候走，她也没想好，就先说算了。上周五她在箱子里看到这本书，拿起来的时候有人在隔壁叫她收个快递，她匆匆记了九点往柜里放。后来车次改了一回，她又翻书，把怎么退和怎么改各试了一次。
“没出错？”我问。
“出过。第一次把我女儿那站选成了出发地。我把起点和终点对着看了三遍，改回来了。”
她把车票塞进钱包。这次看我，倒没急着走。
“你是刘平的女儿吧？他原来说让我在边上先看，不用交卡。我都看过他两三本了，一本也没往外拿。”
她低头看我手里那一本。
“这回想带回家。怕等我下班，别人正好也要用。”
我把书的编号拍下来发给苏琴。最后一行可以对上了。我问丁红，明天的会你能不能来。她说晚班忙不过来，最后那会儿能来一趟。她还有一句要问，放在这里的书，以后借的时候是不是得填自己真名。
我说：“这件事你来了可以问。我们也在商量。”
“我名字写得大。一张小卡写到外头去了。”
“那我找张宽一点的纸。”
她把买菜车的拉链拉好，转身走了两步，又叫我。
“猫那张纸别扔。柜子底下有颗钉子，我夹的。前一回把一只纸袋划破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蓝猫的下面，钉尖确实突出来一点。我妈过去见了这种地方会拿块纸板先盖住，我爸会去找钳子。我从柜子里把那半只空袋子抽出来，折成几层垫到里面。猫放在最上面，脸正好转出来。
做完我才站起来。小区外面的灯亮了一排，我走到路口，给苏琴又发了一条消息，说最底下的柜子除了锁坏了，还有颗钉子，下回换柜板的时候顺便看看。
她回我，知道了，明天带工具。
6
第二天晚上，绿色的门一开，先进去的是想留书的几个人。后来的还有两个白天下棋的叔叔，一个带孩子来写作业的奶奶。他们白天听说活动室要改，自己也过来看看。
一开始没人坐。一个叔叔站在木箱边，说小孩下午坐到六点，棋桌都给人收了。奶奶说学生能写作业的地方本来就少，你们早上来得早，下午借给孩子一会儿也行。两人说到快争起来的时候，小袁端着蛋糕进门，后面跟着个刚收工的超市理货员。两人一人递了只碟子，谁也没问谁在吵什么。
等人吃上蛋糕，苏琴把两张纸铺到桌面。她画了两个地方，原来的书屋和这间绿门的屋子。绿门所在的后场，月底要腾出一半放新工具，整排箱子继续靠墙确实不行。原来的书屋白天用途多，晚上每周能空出一个时段，门口的取还柜可以修。
有个叔叔问：“那三十七本都要上书架？”
我把最后那张登记纸翻给他看。
“都找到了。这里每天真有人看。您可以先看看哪些适合白天放，哪些晚上还要用。”
他拿起一本讲手机摄影的，翻了两页，说他下棋等人的时候也看得上，能不能先摆一本到原来那个窗边。周师傅九点多进来，洗了手，听见这句就坐下，说可以，我明天拿给你，最后几页还有个教拍棋盘的。
带孩子的奶奶问，晚上开了门，放学早的能不能也来。她孙女站在她身后，包带一直拽在手里。小袁说可以来啊，我小时候巴不得有个地方坐到九点。奶奶说她周四跳舞，要到九点才接得上，孩子有时候作业做完了，就坐在路灯底下等她。
苏琴把纸转过来，让大家看书屋里面那排桌子。她说夜里能坐几个人，还得去数椅子。有人提议把绿门这里的桌子搬过去。姚姨说桌子是洗衣店老板借的，人家月底要腾场地，他肯定也要用。说完她把自己坐的椅子往后一挪，指给我们看上面用记号笔写的四个字。洗衣店后场。
我本来想说，我爸家里还有两把椅子。摸到兜里的钥匙，又想起我自己出差回去还要坐。最后我跟苏琴约好，明天和她去盘一遍仓库，数完再决定最多能留多少人。奶奶说她能早点走，八点半来接。孩子这才把拽着的包带松开，伸手拿走了最后一小块蛋糕。
后来我们定了一个月试行。白天保留两排书架，晚上周四开到九点半。绿门这边只留一只换书箱，外面柜子修好以后，轮流来收。拿走的书各填一张大字卡，箱子交给谁，另外写一栏。苏琴说这个办法她得再跟管理场地的人过一遍，通过后贴出来，先排四个周四。
我拿起笔，给第一周排了自己。第二周我要去外地，就把空留着。姚姨说她能顶，但八点半以后要回去吃药。小袁说她正好九点以前空，可以来坐一小时。周师傅看了会儿，填了最后一格，后面写收摊后到。苏琴把他们的到点时间一个个问清，没把一整晚塞给谁。
丁红来得最晚，工作服上别了个号牌。她一进门就先问那本书登记回去了没。苏琴说回去了，你下回想借可以再来，先给你一张新卡试试。
卡比原来的宽一点。丁红坐到桌边，慢慢写自己的名字。红字写到一半，她歪头看了看，问我写出去一点有没有关系。
“没关系。”我说，“下一格离得远。”
她写完拿起来看。姚姨把木章从铁盒里拿出来，问是不是以后就收起来了。
我想了想，把它盖在那张新箱卡的角上。旁边写，第一批书由刘平送来。
姚姨用手扇了扇，等印泥干。
“这回放对地方了。”她说。
书屋的第一个周四，我坐到九点半。门玻璃上贴了张新纸，写晚间借书。有人刚下班，进来第一句问能不能只坐会儿。能。坐就行。
先来的是会上那个拽书包的女孩。她选了靠窗的位置，写完两页作业才去看书架。下棋的叔叔白天把摄影书放回去了，里面夹着一张他新拍的照片，棋盘被拍歪了，半边窗户也进了镜头。她等奶奶来的工夫，找出书上教人拍直线的那一页，拿纸给他折了个角做记号。走之前她又把角展平，问我能不能借一张废卡夹在那儿。
我找给她一张。她在卡片空白那面写，叔叔，把网格打开再拍。末尾她签了名，用的是刚才写作业那支紫色的笔。
快收拾的时候，周师傅推车过来，带了那只折叠凳。它腿上有道旧划痕，我爸原来带它去排队买油。我把它放到新换的灯下面。丁红已经到了，正拿那本书教另一个人怎么把手机字体调大。她讲到第二步停下来，等那个人找按钮，足足等了一分钟。
我在登记桌边，拿起我爸的蓝布本，在他没写完那行下面补了句，周四换书。写完我把本子合上，没盖章，签了刘榆。
走前我去关最下面那格柜子。新柜板边缘很平，那个钉子已经不在了。我把蓝猫从旧纸袋里裁下来，贴在内侧。
回去的路上，手机响了一声。丁红说，刚借了两本，在自己名字下面都写了日期。她问我，下周这屋子还开吧？
我打开排班表。
下周我不在。那一行已经有人填好了。
我回她，开。你来了找姚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