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十二岁那年，发现我妈不是人。
那天我放学回家，忘了带钥匙，翻墙进的院子。落地的时候脚扭了一下，没出声，扶着墙往屋里挪。厨房窗户开着条缝，我凑过去想喊她开门，听见她在跟谁说话。
“再给我半年。”她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半年之后我把他送走。”
另一个声音，低得像水泡从泥里往上冒：“你知道规矩。”
“我知道。”
“半年之后，你亲手送。送不走，你跟他一起死。”
“我说了，半年。”
我蹲在窗户底下，腿抖得厉害，手心里全是汗。我想跑，想喊，可腿跟灌了铅似的。就在这时候窗户从里面推开了，我妈探出半个身子，看见我蹲在墙根底下，脸上没什么表情，跟平时一样。
“忘带钥匙了？”
“嗯。”我嗓子发紧。
“进来吧，饭快好了。”
那天晚饭是番茄炒蛋和排骨汤。她给我盛了一碗汤搁在面前，自己坐在对面择韭菜。我盯着汤里的排骨看了半天，没敢喝。她择完一把韭菜，头也没抬：“汤不喝凉了。”
我端起碗，手有点抖，汤洒了一点在桌上。她伸手拿抹布擦了，擦完接着择韭菜。整个过程她没看我，也没问我在窗户底下蹲了多久、听见了什么。
后来我想，她什么都知道。她只是不说。
二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
别人家孩子的影子跟着脚后跟走，我的影子有时候会自己动。别人家孩子哭的时候眼泪是咸的，我哭的时候眼泪有时候发烫，滴在地上能烫出一个小坑。别人家孩子长牙，我长牙的时候嘴里多了两排，藏在牙龈底下，平时看不出来，一生气就往外顶。
我妈第一次看见我嘴里多出来的牙，是我五岁那年。我在院子里追一只野猫，追急了把猫按在地上，张嘴就咬。我妈冲过来把我拎开，猫跑了，我满嘴是血，嘴里还多了两排尖牙。
她捏着我的下巴看了一会儿，说：“收回去。”
我吓得把牙缩回去了。
她没骂我，也没打我，只是把我脸上的血洗了，跟我说：“以后别在外面露牙。露了牙，别人就不跟你玩了。”
我问她：“妈，我是什么东西？”
她想了想，说：“你是我儿子。”
“那我是人吗？”
她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你好好当人就是了。”
从那之后我学会了藏。藏影子，藏牙，藏那些乱七八糟的怪动静。我妈教我怎么藏，她教得特别仔细，怎么把影子踩回脚底下，怎么把牙缩回去，怎么在生气的时候压住喉咙里想往外冲的那一声嚎。
我以为她是教我怎么当个人。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教我怎么活。
三
我十五岁那年，镇上来了个收旧货的。
收旧货的老头推着一辆破板车，车上堆着旧书旧碗旧衣裳，走街串巷喊。他路过我家门口的时候停下来了，盯着院子里那棵枣树看。我妈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他停下来，手里的被子没放下，就那么站着。
老头看了一会儿枣树，又看了一会儿我妈，说：“这树有些年头了吧。”
“二十多年了。”我妈说。
“二十多年没换过盆？”
我妈没说话。那棵枣树是长在地里的，不是盆里的。老头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愣了一下，推着车走了。走的时候嘴里嘀嘀咕咕的，我站在门口听见了一句：“怪了，这镇子怎么全是生面孔。”
那天晚上我妈把枣树砍了。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她蹲在院子里，一斧子一斧子地砍那棵树。月光底下她的影子拖得老长，那影子跟别人的不一样，头上多了两个角，后背上鼓起一块一块的，像长了什么东西。
我站在屋里没出去。她砍完了树，把树根也刨了出来，土填平，拍了拍手上的泥，进屋的时候看见我站在走廊里。
“睡不着？”
“妈，你是什么？”
她站在门口，月光照在她脸上，半明半暗的。她想了一会儿，说：“我是你妈。”
“那你跟我一样？”
“不一样。”她说完就进屋了。
第二天早上我看见院子里原来那棵树的地方啥也没有了，土填得平平整整的。早饭是稀饭馒头，她照常吃照常说话，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四
我妈开了一家馄饨店。
镇上就这一家馄饨店，生意不好不坏，一天卖个几十碗。我妈包馄饨的手特别快，一只手托皮，一只手挑馅，一捏一个，一捏一个，一分钟能包三十多个。镇上的人都说她手快得不像人。
我听了心里发紧，她听了跟没听见一样。
馄饨店的常客里头有一个姓周的老头，七十多了，天天来，每天一碗鲜肉馄饨，多加葱花。这老头有点怪，吃馄饨的时候老盯着我妈看，看完了还爱说两句没头没脑的话。有一回他说：“老板娘，你这手包馄饨的架势，像我以前一个战友。”
我妈说：“什么战友？”
“守城的。那会儿我们守一个关口，城破了，战友一个一个死了。有一个活下来的，手特别快，杀东西跟包饺子似的。”
我妈没接话，端了碗馄饨搁在他面前，转身进了后厨。
那天晚上我问她：“周老头说的战友是谁？”
“不知道。”
“他说手快得跟包饺子似的。”
“那是在夸我包馄饨包得好。”我妈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她只有心里有事的时候才蹭围裙。
我没再问。
过了半个月周老头又来了，这回他喝多了，坐在馄饨店里絮絮叨叨说了半宿。他说二十年前有个关口被攻破了，从里头逃出来的人没几个，能逃出来的都不是人。他说那场仗打完，活下来的人一个一个从城门洞里走出来，有的长着角，有的拖着尾巴，有的脸上套着人皮。
他说到这儿我妈端了碗馄饨搁在他面前，说：“周叔，喝多了就回去睡吧。”
周老头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挺长的。然后他低下头吃馄饨，吃完了把碗一搁，掏钱搁在桌上，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老板娘，你馄饨馅调得好，比我当年那个战友调得好。”
我妈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走远了，没说话。
五
我十六岁那年秋天，镇东头出了事。
镇东头李家的小子跟我同班，那天他爹娘跑来找我妈，说孩子丢了，三天没回家了。我妈把馄饨店关了门，带着我去了李家。
李家院子里围了几个人，七嘴八舌的。有人说看见孩子往镇外走了，有人说可能掉河里了。我妈没说话，在李家院子里转了一圈，走到后院墙根底下蹲下来，手指头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摸。摸到墙角的时候她停住了，手指头按在土上没动。
“怎么了？”我问。
“有人来过。”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跟李家夫妇说，“孩子往北走了，我去找。”
那天晚上我妈没回来。第二天早上她回来了，人好好的，衣裳换了，头发重新梳过。李家小子也回来了，在家躺着呢，说是走迷路了，走到北边山里去了，山里冷，饿了两天，被人送回来的。
镇上都夸我妈是热心肠，帮着找着了孩子。只有我知道事情不对。我妈回来那天早上，她换下来的衣裳我偷偷看了一眼，衣角上全是口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抓的。那些口子不是石头蹭的，太齐了，一条一条的。
我把衣裳塞回去，当没看见。
后来我在她床底下摸到一个包袱，里头裹着一把刀。刀不长，一尺多，刀身黑乎乎的，刃口倒还亮。刀柄上缠着布条，布条颜色都褪了，但能看出来原本是红的。
我没动那把刀。我把包袱塞回去，从她屋里出来了。
那天晚饭她给我煮了馄饨，坐在对面看我吃。我吃到一半放下勺子，说：“妈，你那天晚上去干嘛了？”
她坐在那儿看着我，看了一会儿说：“找你同学。”
“你找他的时候用的是什么？”
她没说话。
“我看见了，你衣裳上有口子。”我说，“你床底下那把刀是干嘛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以为她会骂我，或者糊弄过去。结果她站起来，去灶台边把火关了，转回来坐下，说：“你同学不是走迷路的，是被东西叼走的。那东西住在北边山里，我过去把东西处理了，把孩子领回来了。”
“什么东西？”
“跟你一样的，不穿人皮的那种。”
我愣了一下。
“那东西吃了人，就不能留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跟说今天韭菜涨价了一样。
“你杀了它？”
“处理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屋里睡不着。半夜我爬起来，坐在窗台上往下看，看见我妈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那把刀，拿一块布慢慢地擦，擦得很仔细。月光底下她的影子又长出来了，头上两个角，后背上一块一块的。
我看了很久，然后回去睡了。
六
我十七岁那年，知道了全部。
那年镇上来了个人，自称是县里派下来登记户口的。那人在镇上住了两天，挨家挨户敲门。敲到我家的时候我妈在店里没回来，我自己开的门。
那人进屋看了看，掏出本子写写画画，问我家几口人，我说两口，问父母做什么的，我说我妈开馄饨店，问我爸呢，我说没有爸，问我家住这儿多久了，我说十几年了。
他写完了把本子合上，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你多大了？”
“十七。”
“十七。”他重复了一遍，笑了笑，“长得挺好。你妈把你藏得挺好。”
我心里一紧：“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夸你妈。”他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你知不知道你是什么？”
我没说话。
“你妈没告诉你？”他笑了一下，“你妈是个逃兵。二十年前那场仗，她本来该在城里守着的，她跑了。跑的时候还带了个东西走。”
“什么东西？”
“你。”他推开门出去了，走之前回头补了一句，“你自己问问她。”
那天晚上我坐在屋里等我妈回来。她关了店回来的时候看见我坐着没睡，就站在门口没进来。
“妈，今天有人来家里了。”
她的脸色变了一下，很轻微，就那么一下。
“他说你是逃兵，说你从城里跑出来的时候带了个东西走。”我抬起头看着她，“那个东西是我吗？”
她站在门口，没说话。
“我到底是什么？”
她走进来，在我对面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坐得笔直。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你是我从城里带出来的。那会儿你还小，刚生下来没几天。”
“我是什么生的？”
“城里有个东西。”她说到这儿停了停，“你从那个东西身上掉下来的。”
我脑子嗡了一下。
“那东西被你师……被守城的人杀了。我路过的时候你还在动，没死透，我就把你揣在怀里带出来了。”她说到这儿声音低下去，“你生下来就是人的样子，不是那些怪物的样子。我不知道你长大了会变成什么，我就想试试看能不能把你养成人。”
“你把我养大，就是为了看我变成什么？”
“我养你是怕你死。”她看着我说，“别的我没多想。养着养着就养大了，养大了就不想让你死了。”
我没说话，低着头，手在膝盖上攥着。
“镇上那些怪，都是当年从城里逃出来的。”她接着说，“他们穿着人皮过日子，跟我一样。周老头也是。李家小子也是。这个镇子本来就是给逃出来的人待的地方。”
“那你为什么要杀北边山里那个？”
“因为它吃人了。逃出来的人有规矩，穿人皮过日子可以，吃人不行。”她把刀从腰后抽出来搁在桌上，“它吃了人，就得处理。不然镇上这些人一个都活不了。”
我盯着那把刀看了半天。
“妈。”
“嗯。”
“你保护我，是因为我是你儿子，还是因为我是那个东西身上掉下来的？”
她愣了一下。
“你是我养大的。”她说，“别的不重要。”
七
十八岁生日那天，镇上出事了。
来了一队人，不是镇上的，也不是县里的。他们穿着一样的黑衣裳，腰上挂着刀，进了镇子就挨家挨户搜。周老头最先看见的，他一路跑到馄饨店，喘着气说：“老板娘，收人的来了。”
我妈正在包馄饨，手上全是面粉。她把最后一个馄饨捏完搁在案板上，擦了擦手，说：“收什么人？”
“城里的。当年跑出来的，他们一个一个往回收。”
我妈把围裙解下来，搁在柜台上，回头跟我说：“上楼去，别下来。”
“妈——”
“上去。”
我上楼了。楼梯口有个窗户，我趴在窗户缝里往下看。
那队人进了馄饨店，领头的问了几句，我妈挡在柜台前面说话。说了一会儿领头的急了，伸手要掀柜台，我妈没让，手按在柜台上没动。领头的拔出刀来，我妈也拔了刀。
我从来没见过我妈跟人动手。她那天动手的时候不快，一刀一刀的，没什么花哨，跟包馄饨似的，一捏一个，一捏一个。那队人一个一个倒下去，倒地的人身上的人皮裂开了，露出底下的东西。
我趴在窗户上看着，浑身发抖。
我妈杀完了人，站在店中间，浑身是血。她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跟我目光碰上了。她没说话，就那么看了一眼。
然后她把刀擦干净，重新围上围裙，把店门关上，上楼来找我。
“走了。”她说。
“去哪？”
“送你走。”她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收人的来了，镇子待不住了，我送你出镇子，你往南走，别回头。”
“那你呢？”
“我留着。”
“你一个人留得住？”
她停下手里的活儿，回过头看着我：“镇上还有一堆人跑不动，老头老太太，孩子。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我站在那儿，没说话。
“你大了。”她走过来，伸手在我脸上摸了一下，跟小时候摸我脑袋一个样，“自己能活了，我放心了。”
“妈。”
“嗯。”
“我不走。”
“你得走。”
“我不走。”我说，“我留下来跟你一块儿挡着。”
她看了我半天，然后笑了一下。她很少笑，笑起来脸上那些褶子都出来了，跟她平时包馄饨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像个老太太。
“行。”她说，“那你得把牙露出来。”
那天晚上镇上所有逃出来的人围在我家院子里。周老头在，李家夫妇在，馄饨店的老主顾在，十几号人，老人孩子都有。他们站在院子里，一个一个把自己的人皮脱了，露出底下的东西。有的头上长角，有的背上长鳞，有的手指头多出来好几根。我妈也脱了，她脱了人皮之后的样子我看了半天才认出来。她比我记忆里高，也壮，头上两只角往两边翘，背上覆着一层灰扑扑的鳞片，指甲老长。
她看见我看她，好像有点不好意思，把角往后面收了收。
“吓着了吧。”她说。
“没吓着。”我说，“就是没想到你长了这么多东西。”
她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们守住了镇子。来收人的一共来了三趟，头一趟被我妈杀了，第二趟被周老头跟李家夫妇堵在镇口，第三趟来的人多，我们十几号人全上了。我头一回把牙露出来，也头一回知道自己咬东西那么利索。
打完了天快亮了。我妈蹲在馄饨店门口喘气，身上全是血，有别人的也有她自己的。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妈。”
“嗯。”
“我小时候你砍那棵枣树，是因为那个收旧货的老头看见树了？”
“对。”
“那棵树是什么？”
“你生下来的时候身上连着的东西。我怕有人认出来。”
我愣了一下：“那棵树是我身上掉下来的？”
“你掉下来的东西我种院子里了。”她咳了两声，“种了十几年，长得挺大，我砍的时候心疼了好几天。”
我蹲在旁边，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咳完了，从兜里摸出烟袋来，点上抽了一口。我从来没见她抽过烟。
“妈，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刚会的。”她吐了一口烟，“吓死我了，抽一口压压惊。”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她也笑了，笑了两声又咳起来，咳完了把烟掐了，说：“不抽了，这玩意儿呛嗓子。”
那天之后我们在镇子又住了半年，后来收人的不来了，镇上的日子慢慢恢复了。馄饨店重新开了张，周老头还天天来吃馄饨。我妈还是包馄饨包得飞快，一捏一个，一捏一个。
我有时候坐在店里看她包馄饨，看半天，觉得我妈还是我妈。她长了角也好，长了鳞片也好，抽呛嗓子的烟也好，她包馄饨的手势跟以前一模一样。
有一回我问她：“妈，你当初为什么要跑？”
她手上没停，一边包一边说：“城里那个东西生你的时候难产，快死了。守城的说等它死了一刀把你剁了。我正好守那一段城墙，路过的时候你还在动。”
“那你就把我揣怀里了？”
“揣了就跑了。”她把一个馄饨搁在案板上，又捏下一个，“跑的时候我也没想那么多，就想着别让你死。后来跑出来了，养着养着就养出感情来了。”
“那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当初跑出来。你要是不跑，现在还在城里当你的守城的，不用躲躲藏藏过这么多年。”
她包馄饨的手停了停，抬头看了我一眼：“我要是不跑，你现在都二十岁了，连口馄饨都吃不上。”
她说完接着包馄饨，一捏一个，一捏一个。
我坐在对面，看着她包。她头上那两只角没完全收回去，露了一点点在头发外面，她自己大概没注意到。
我也没提醒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