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在地里打农药，差点被一条短尾蝮蛇咬死。
它盘在玉米根下，三角脑袋已经立起来了。
我没跑，抄起药桶对准蛇嘴猛喷。
它疯狂扭动，翻滚，慌慌张张钻进草丛。
我当时还挺得意，跟村里人吹了一晚上。
第二天一早去地里，我整个人愣在原地。
那条蛇，竟死在了我昨天站的位置。
但真正让我后背发凉的，不是这条蛇。
而是它身下，密密麻麻铺了一地的东西。
我扭头就跑，连鞋都跑掉了一只。
01
我在地里打农药，七月的玉米已经齐腰高。
药桶背在身上，喷杆对着叶子一棵一棵过。
走到地中间那片，脚底踩到软的东西。
低头一看，一条蛇。
短尾蝮。
三角脑袋已经立起来了。
离我的腿不到一拳。
我没敢动。
它吐着信子，身子盘在玉米根底下。
我慢慢把喷杆移过去，对准它的嘴。
猛按。
农药直接灌进它嘴里。
它疯了一样翻滚，缠在玉米杆上又摔下来。
我往后退了三步，药桶还在滴水。
蛇挣扎了几下，钻进旁边草丛。
我站在原地喘了半天气。
晚上回村，跟几个人在小卖部门口吹了一晚上。
"那蛇脑袋都立起来了，我一管子药喷过去……"
"你小子命大。"
"短尾蝮咬一口能要半条命。"
我喝着啤酒，心里还有点得意。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地里。
昨天那个位置，我远远就看见了。
那条蛇，死在那了。
就在我昨天站的地方。
翻着白肚皮，身子僵了。
我走过去想用棍子挑开。
棍子一拨，蛇身下的土被翻了起来。
我蹲下去看了一眼。
整个人定住了。
蛇身下面，土里埋着东西。
不是蛇卵。
是瓶子。
农药瓶。
我用手扒开土，一个，两个，三个。
越扒越多。
一排一排，码得整整齐齐。
少说二十个。
我拿起一个，擦掉上面的泥。
标签已经发黄了，但字还看得清。
甲拌磷。
国家早就禁了。
这东西，剧毒。
我又看了几个瓶子，有的空了，有的还剩半瓶。
我手开始抖。
这些瓶子不是随便扔的。
是埋的。
是有人专门挖了坑，一瓶一瓶放进去，再盖上土。
就在我家地中间。
我站起来，腿发软。
左看右看，周围没人。
我把那些瓶子全捡出来，装进编织袋。
背着药桶和编织袋往回走。
走到地头，一只鞋陷在泥里。
我没回头捡。
到家把编织袋扔在院子里。
我妈从屋里出来。
"咋了？鞋呢？"
"妈，咱家那块地，有人往里埋过东西。"
我妈脸上的表情变了。
"啥东西？"
"甲拌磷。禁了好几年的农药。二十多瓶。"
我妈没说话。
她站在那，半天才开口。
"谁干的？"
"不知道。"
"那块地，就你和你堂哥两家挨着。"
我没接话。
我妈又说了一句。
"你爸活着的时候，那块地年年产量最高。"
"他走了以后，这两年收成一年不如一年。"
我心里咯噔一下。
甲拌磷打在地里，庄稼不会马上死。
但土会慢慢变毒。
虫子死了，蚯蚓死了，土板结了，产量一年比一年低。
我一直以为是地力不行了。
我妈看着那堆瓶子，眼圈红了。
"你爸走了三年，这地就塌了三年。"
我蹲在院子里，把瓶子一个个拿出来看。
最早的一个，瓶底有出厂日期。
三年前。
正好是我爸去世那年。
02
第二天我没下地。
我骑摩托去了镇上农资店。
把瓶子拿给老板看。
"这甲拌磷，你们店卖过没有？"
老板姓周，跟我爸以前喝过酒。
他看了一眼瓶子，皱了皱眉。
"这东西禁了。正规店不敢卖。"
"那不正规的呢？"
"以前镇东头有个小门面，偷偷卖过一阵。"
"后来被查封了。"
"啥时候封的？"
"去年。干了得有两三年。"
"老板是谁？"
"一个外地人，姓什么不记得了。"
"但他那店，一般人找不到。都是熟人带着去。"
我问不出更多了。
骑车往回走的路上，我心里一直在盘算。
谁能进我家地？
那块地在村东头，三面是别人家的田，北边就是堂哥家的地。
两家的地挨着，中间连个田埂都没有。
小时候我爸和大伯一起种，后来分了家，各种各种的。
我爸去世以后，就我一个人在弄。
堂哥两口子在地里的时间比我多。
他媳妇，我堂嫂，姓方，叫方秀云。
这个人，怎么说呢。
在村里，她名声好得很。
谁家办事她都帮忙，红白喜事跑前跑后。
我妈生病住院那次，还是她帮忙联系的车。
但我一直觉得她这个人，眼睛里有算计。
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
我到家的时候，方秀云正好在我家院子里。
她端着一盆饺子，跟我妈说话。
"婶子，中午包的韭菜馅的，给你们送点。"
我妈接过来，客气了几句。
方秀云看见我回来，笑了。
"大华，上哪去了？摩托骑这么远。"
"镇上。"
"买啥？"
"没买啥。"
她没再问，跟我妈又聊了几句就走了。
我看着她走远了。
"妈，那些药瓶的事，你跟谁说了没有？"
"没有，你不让说我能说吗？"
"行。先别说。"
我回屋翻出去年的种地账本。
去年玉米产量，比前年又少了三成。
前年比大前年少了两成。
我爸在的最后一年，亩产一千四。
去年，只有八百。
同样的种子，同样的化肥，同样的地。
差在哪？
差在土里被人下了毒。
我把那些药瓶洗干净，拍了照，数了数。
一共二十三个。
最早的三年前，最晚的，瓶子上的日期是今年三月。
今年三月我还没开始下地。
但堂哥家，三月初就去地里翻过地了。
我记得很清楚。
因为那天方秀云还来跟我妈说。
"大华太懒了，咱家都翻完地了，他还不动弹。"
我妈催了我好几天。
那时候我还觉得堂嫂是好心。
现在回想那句话，舌根发苦。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脑子里全是那些瓶子。
整整齐齐，一排一排。
不是随手扔的。
是定期埋的，每隔一段时间，就去我家地里埋几瓶甲拌磷。
我爬起来，给在县城打工的发小赵磊发了条消息。
"你帮我查个事。"
"咱村东边那块地，有没有什么征地的消息。"
赵磊秒回。
"你咋知道的？这事还没公布呢。"
"什么意思？"
"镇上要修一条路，从村东头过。"
"你家和你堂哥家那几块地，正好在规划线上。"
"啥时候的消息？"
"年初就有风声了。但正式文件还没下来。"
"谁先知道的？"
"这我就不清楚了。你问问村里。"
我把手机放下。
修路征地，那就是补偿款。
如果我家的地因为产量太低，种不下去了，我妈肯定会想卖。
谁最可能买？
挨着的那家。
我闭上眼，方秀云端着饺子笑的那张脸，挥不掉。
03
第三天早上，我去村委会。
村文书老冯在办公室里抽烟。
"冯叔，我问个事。"
"说。"
"咱村东头那片地，是不是要征？"
老冯烟抽到一半停了。
"你听谁说的？"
"外头传的。"
"这事还没定。你别乱传。"
"我没乱传。"
"我就想知道，征地的话，补偿咋算？"
"按亩产和地类算。"
"水浇地一个价，旱地一个价，产量高的补得多。"
"那如果地荒了呢？或者产量特别低呢？"
"那就按最低档。差得远。"
我心里那根线，绷到头了。
如果我家地产量一年不如一年。
到征地的时候，补偿就是最低档。
如果在征地之前，我妈撑不住把地卖了，那价格更低。
谁来接盘？
我出了村委会，在路边蹲了一会儿。
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方秀云打来的。
"大华，你在哪呢？你妈说你一早就出去了。"
"出去办点事。"
"中午来家吃饭呗。你堂哥弄了条鱼。"
"不去了，嫂子。"
"咋了？客气啥。"
"不是客气。没胃口。"
挂了电话。
我去了镇东头。
那个被查封的农资店，门上贴着封条，窗户用砖堵了一半。
旁边开麻将馆的老太太认识我。
"小伙子，你找那个卖药的？早关了。"
"我知道关了。"
"我想问问，以前谁在这买过东西。"
"那我哪记得。来来往往那么多人。"
"有没有一个女的，三十多岁，长脸，说话声音大，挺爱笑的？"
老太太想了想。
"你说的是不是骑红色电动车那个？"
我心跳漏了一拍。
方秀云的电动车，就是红的。
"她来过几次？"
"好几次。"
"买的啥我不知道，每次拎个黑袋子出来。"
"最后一次啥时候？"
"去年？前年？记不清了。反正不止一次。"
我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
去年中秋，两家人在堂哥家吃饭时拍的。
方秀云站在最右边，笑得露出牙。
"是这个人吗？"
老太太凑过来看。
"对，就是她。我记得她那个笑。"
我收起手机。
手心全是汗。
回到村里，我没回家。
先去了堂哥家地的那一头。
蹲下来，扒开地边上的土。
干干净净。
什么都没有。
她只往我家地里埋，从来不动自家的地。
我站起来，看着两块地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
三年前我爸刚走，方秀云第一个来帮忙办丧事。
哭得比谁都凶。
"叔走了，以后你们娘俩有啥事，只管跟嫂子开口。"
那天她拉着我妈的手说这话的时候，是不是已经在盘算了？
我爸尸骨未寒。
她就开始往我家地里埋毒。
我掏出烟，点了两次没点着。
第三次才吸上。
手还在抖。
不是怕。
是气的。
04
我决定试她。
当天下午，我去了堂哥家。
方秀云在院子里洗衣服。
堂哥坐在门槛上剥蒜。
"哥，嫂子，我跟你们商量个事。"
方秀云手上的活没停。
"啥事？说。"
"我妈最近身体不好，地里的活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那不是有我们嘛。"
"我想把那块地租出去。或者卖了。"
方秀云的手停了。
只停了一秒。
她接着搓衣服，语气没变。
"卖了？那多可惜。你爸种了一辈子的地。"
"种不出东西来，留着也没用。"
"咋种不出来？今年不是也下了种嘛。"
"产量一年比一年低，嫂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是你不会伺候。你爸在的时候，那地多好。"
这话说得轻巧。
我看着她的侧脸。
笑意还挂着，眼睛没看我。
"我要是真卖，你和我哥要不要？"
"挨着你们的地，种起来方便。"
堂哥抬头看了方秀云一眼。
方秀云把衣服拧干，甩进盆里。
"大华，这事你得跟你妈商量。"
"我们当嫂子的不好插嘴。"
"我妈同意。"
"那多少钱？"
她问价了。
我注意到她问价格的速度。
没有犹豫。
没有推辞。
没有"我们也没钱"这种客套。
直接问多少钱。
我心里凉了一截。
"我还没想好。先问问你们有没有意思。"
"那你回去想好了再说。"
方秀云端起盆子进了屋。
我跟堂哥又坐了一会儿。
堂哥一直没说话。
我起身要走的时候，他叫住我。
"大华。"
"嗯？"
"你别急着卖。那块地以后可能有用。"
我盯着他的脸。
"啥意思？"
他张了张嘴，屋里方秀云喊了一嗓子。
"建军！进来帮我晾衣服！"
堂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蒜皮。
"没啥意思。你回去吧。"
他进了屋。
我站在他家院子里，听见屋里有压低嗓门的说话声。
听不清内容。
但能听出，方秀云的语气不对。
不是平时那种大嗓门。
我出了院门，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窗帘动了一下。
有人在看我。
晚上我把试探的结果跟我妈说了。
我妈坐在床边，手捏着被角。
"你说秀云？不能吧。她对咱家……"
"妈，你还记不记得，爸走那年冬天，你犯的那次病？"
"记得。喘不上气，住了一个礼拜院。"
"那次是谁送你去的？"
"秀云。"
"那之前你喝了啥？"
我妈愣了一下。
"她送来的骨头汤。说是给我补身子。"
"喝完多久犯的病？"
"当天晚上。"
屋里安静了。
我妈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大华，你别吓我。"
"我没吓你。我就是问问。"
"那汤……那汤里不会有啥吧？"
"我不知道。但我得查清楚。"
我妈攥着被角的手在发抖。
"她图啥呀？咱家有啥值得她图的？"
"地。"
我把征地的事说了。
我妈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你爸走了没到头七，她就开始了？"
我没回答。
有些话说出来，连空气都脏。
05
第四天，我骑摩托去了县城。
找赵磊。
赵磊在县城一个建材店上班。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们在路边摊吃面。
"你说的那条路，规划图我找人看了。"
赵磊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张图，红线从镇上一直画到村东头。
我家那块地，正好在红线范围内。
"补偿标准出来了吗？"
"内部有个草案。水浇地，好地，一亩能到八万。"
"差地呢？"
"荒地按两万算。中间差好几档。"
我家那块地，四亩。
好地，三十二万。
差地，八万。
差了二十四万。
赵磊看着我的脸色。
"出啥事了？"
我把药瓶的事跟他说了。
他面条吃到一半放下了筷子。
"你确定是人埋的？"
"码得整整齐齐，你见过蛇会埋瓶子？"
"那你报警啊。"
"我没证据指向谁。瓶子上没有指纹，在土里埋了三年了。"
"那你查到啥了？"
"镇东头那个黑店，有人见过方秀云去买东西。"
赵磊倒吸一口凉气。
"你堂嫂？"
"嗯。"
"不是，她在村里名声多好啊。谁家有事她都……"
"就是因为名声好，才没人疑她。"
赵磊沉默了。
"你打算咋办？"
"我需要实证。光靠一个老太太的记忆不够。"
"那个黑店老板呢？"
"店封了，人跑了。"
"销售记录呢？"
"查封的时候应该有。"
"但那是执法部门的东西，我拿不到。"
赵磊想了想。
"我有个同学在镇上农业站，当时查封那个店他参与了。"
"我帮你问问。"
"行。还有个事，你帮我打听打听。"
"征地的消息最早是啥时候传出来的。谁先知道的。"
"这个我问问在镇政府的那个老同学。"
"别说是我打听的。"
"放心。"
我骑车回村的路上，经过镇卫生院。
想起一件事。
我拐了进去。
挂号处旁边有个档案室。
我找到我妈三年前住院的那次记录。
诊断写的是：急性支气管痉挛。
病因那一栏，写的是"不明刺激物吸入或摄入"。
我拿手机拍了这页病历。
出了卫生院，天已经黑了。
骑到村口的时候，我看见方秀云站在我家门口。
跟我妈说话。
我妈脸上笑着，但我看得出那个笑的僵硬。
方秀云扭头看见我。
"大华！你一天到晚跑啥呢？"
"办事。"
"啥事这么忙？"
"我的事。"
她愣了一下。
笑还挂着，但眼珠子转了一下。
"行，那你忙。我先回了。"
"婶子，那个事你考虑考虑啊。"
她走了以后，我问我妈。
"啥事让你考虑？"
"她说想先把你家那块地租过去种。"
"一年给一千块钱。"
四亩地，一年一千。
开什么玩笑。
"她还说，反正你种也种不好，不如让她管着。"
我把摩托钥匙摔在桌上。
"妈，从今天起，她再来，你什么都别答应。"
"我知道。"
我妈的眼睛红了。
"大华，你爸走了以后，我一直拿她当亲闺女。"
"她拿你当什么？"
我妈没说话。
眼泪掉在了膝盖上。
06
第七天。
赵磊给我打了电话。
"查到了。那个黑店查封的时候，执法留了一份销售底单。"
"手写的，但有记录。"
"上面有啥？"
"我同学拍了几张关键的。你看看。"
手机震了一下，图片发过来了。
我点开。
纸上的字歪歪扭扭。
日期，品名，数量，还有一栏"客户"。
大部分写的是外号或者简称。
我一行一行往下看。
第四行。
"方——甲拌磷×4。"
第九行。
"方——甲拌磷×3。"
第十五行。
"方——甲拌磷×2。"
三笔。
九瓶。
日期从三年前跨到去年。
我把手机攥得咯吱响。
赵磊在那头说话。
"还有个事。"
"征地的消息，最早是今年年初镇上开会漏出来的。"
"我那个同学说，当时有个村干部参加了会，回来就跟几个人通了气。"
"哪个村干部？"
"你们村的副主任。姓郝。"
郝成。
方秀云的表叔。
所有的线，全连上了。
方秀云通过郝成提前知道了征地消息。
然后用了三年时间，往我家地里投毒。
等我家地废了，产量跌了，再低价收走。
征地的时候，好地的补偿全进她口袋。
如果中间我妈身体垮了，我一个人撑不住，那就更快。
那碗骨头汤。
我不敢想。
但我必须想。
当天晚上，我去找了村里的另一个人。
周婶。
周婶家跟方秀云家隔一条巷子。
"周婶，我问你个事。"
"三年前我爸走那年冬天，你见过方秀云那段时间有啥反常的没有？"
周婶想了想。
"反常？没有吧。不对，有一次。"
"啥？"
"那年冬天，你妈住院那次。"
"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秀云从你家后院出来。"
"后院？"
"对。天都黑透了，她打着手电往回走。"
"我当时还纳闷，你妈住院了，家里没人，她去后院干啥。"
"你问她了吗？"
"第二天我问了。"
"她说去帮你家关鸡圈门，怕黄鼠狼。"
鸡圈门？
我家那时候根本没养鸡，三年前就全部卖掉了。
我妈嫌麻烦，我爸走之前就把鸡卖了。
方秀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编的。
每一件好事的背面，都藏着刀。
我回到家，把所有的东西铺在桌子上。
药瓶照片。
黑店销售底单。
病历。
周婶的证词。
征地规划图。
郝成和方秀云的关系。
一条链子，环环相扣。
我拿了根笔，在纸上画了个时间线。
三年前秋天，我爸去世。
三年前冬天，方秀云送骨头汤，我妈进了医院。
同一年冬天，方秀云开始在我家地里埋甲拌磷。
此后每隔几个月埋一次。
今年年初，征地消息传出。
方秀云加紧动作，三月份趁翻地的时候又埋了一批。
然后开始劝我妈租地、卖地。
如果我没遇到那条蛇。
如果那条蛇没死在那个位置。
如果我没有蹲下去看。
这块地就废了。
我妈就被蒙一辈子。
方秀云就赢了。
我把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收进一个文件袋里。
拉上拉链。
明天，我去镇上。
不是去农资店。
是去派出所。
但在那之前，我还要做一件事。
我要当着全村人的面，给方秀云一个机会。
一个说实话的机会。
如果她不说。
那就别怪我了。
07
我没有先去派出所。
我先去找了郝成。
郝成家在村西头，两层小楼，院子里停着一辆黑色面包车。
他正在院里洗车。
看见我来，擦了擦手。
"大华，啥事？"
"成叔，征地的事，定了没？"
他眼皮跳了一下。
"你咋老问这个？跟你说了还没定。"
"那为啥方秀云已经知道了？"
他手上的抹布停住了。
"谁跟你说她知道了？"
"不重要。"
"我就问你，年初镇上开会，是不是你回来传的消息？"
"我传啥了？你别瞎说。"
"成叔，我没有瞎说。"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那张规划图。
"这图，普通村民拿不到。"
"但方秀云今年三月就开始抢我家的地了。"
郝成的脸色变了。
不是生气。
是慌。
"大华，你听我说，这事跟我没关系。"
"你是她表叔。她买禁药毒我家的地，你不知道？"
"啥禁药？我不知道！你别往我身上扯！"
他声音大了。
但眼神在躲。
我盯着他看了五秒。
"行。你不知道。"
"那我去派出所说，让他们来问你。"
我转身要走。
"等等。"
他叫住我。
声音矮了一截。
"大华，你坐下说。"
我没坐。
站着看他。
他搓了搓手。
"征地的事，是我跟她提了一嘴。"
"就一嘴。过年喝酒的时候说漏了。"
"就一嘴？"
"真的。我就说了村东头那片可能要修路。"
"别的我啥也没说。"
"那她往我家地里埋禁药的事呢？"
"这我真不知道。大华，你信我。"
"信不信不是我说了算。"
我走了。
走到村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郝成站在院子里打电话。
不用猜。
打给方秀云。
我要的就是这个。
让她知道我已经查到她了。
让她慌。
慌了的人，才会犯错。
我回家跟我妈交代了一句。
"今晚不管谁来，门别开。"
"方秀云要来？"
"不一定。但别开门。"
果然。
晚上八点，有人敲门。
方秀云的声音。
"婶子！婶子在家不？"
我妈看了我一眼。
我摇头。
我妈没出声。
方秀云又敲了几下。
"大华？你在吗？我有话跟你说！"
院子里的狗叫了两声。
方秀云在门外站了十分钟。
走了。
我趴在窗户边看。
她走到巷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打完电话她没有往自己家方向走。
她拐进了村委会那条路。
找郝成。
大半夜的，找郝成。
他们要对口供了。
我拿出手机，给赵磊发了条消息。
"明天陪我去派出所。"
"把你同学拍的那些底单照片都带上。"
赵磊回了一个字。
"行。"
那晚我没怎么睡。
不是睡不着。
是不想睡。
我怕错过什么。
凌晨两点，院子里的狗又叫了。
我开了一条门缝往外看。
月光底下，巷子里有个影子一闪而过。
没看清是谁。
但方向是从我家后院那边过来的。
我心里一紧。
拿了手电筒出去，绕到后院。
地上有脚印。
新的。
后院墙根底下的土被翻过了。
我蹲下去用手扒。
一只橡胶手套。
还有一个空的甲拌磷瓶子。
是刚埋进来的。
土还是松的。
她在往我家院子里埋禁药。
如果有人来查，在我家院子里挖出禁药。
那就不是她毒我家地。
是我自己在用禁药。
反咬一口。
我把手套和瓶子原样放回去。
拿手机拍了视频。
时间、地点、土的松软程度，全部拍进去。
拍完我把土盖回去。
让它留着。
这是她自己送上门的证据。
08
第二天一早，我和赵磊去了镇派出所。
值班的民警姓刘。
我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
药瓶照片。
黑店底单。
病历。
规划图。
昨晚后院的视频。
刘警官看完，靠在椅背上。
"你怀疑你堂嫂往你家地里投放禁用农药？"
"不是怀疑。有销售记录，有人证，有实物。"
"销售记录是你朋友从农业站那儿拍的？"
"对。查封时的原始底单。"
"这个需要我们去调原件核实。"
"你拍的不算正式证据。"
"我知道。所以我来报案。"
刘警官拿了笔，开始做笔录。
赵磊在旁边补充了几句。
做完笔录，刘警官说了一句。
"我们会去调查，但你说的这个情况比较复杂。"
"涉及到禁用农药流通，投毒，还有土地纠纷。"
"可能需要时间。"
"多久？"
"说不准。我们先去现场看看，再找相关人了解情况。"
"那这期间她要是继续搞呢？"
"你保留好证据，有新情况随时来。"
我知道不会那么快。
从派出所出来，赵磊问我。
"你觉得能查出来吗？"
"能不能查出来，我都要她在全村人面前过不去。"
"你要干啥？"
"后天村里开会，商量秋收的事。"
"我让方秀云在会上把话说清楚。"
"她能说？"
"她不说，我来说。"
赵磊看着我。
"你变了。"
"没变。以前是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回到村里，消息已经传开了。
不知道谁说的。
可能是郝成。
也可能是方秀云自己。
但传出来的版本，完全反了。
村口小卖部的老孙头跟我说。
"大华，听说你跟你嫂子闹起来了？"
"谁说的？"
"你嫂子说的。她说你非说她偷了你家地里的东西。"
"她都哭了，说她对你家掏心掏肺，你反过来冤枉她。"
我笑了一下。
"她还说啥了？"
"说你最近精神不太好，天天疑神疑鬼的。"
"你妈也被你吓得不敢出门。"
她连退路都给我安排好了。
如果我拿出证据，她就说我精神有问题。
如果我闹到村里，她就哭，她就演。
她算准了村里人信谁。
信那个三年来端汤送饺子跑前跑后的好嫂子。
不信那个平时闷声不吭、在家种地的光棍侄子。
我没去解释。
我回家以后，做了一个决定。
我去后院，把方秀云昨晚埋的手套和药瓶挖了出来。
没有碰。
用编织袋兜着，放进家里锁起来。
然后我拿铁锹，在后院重新翻了一遍土。
翻得干干净净。
如果她再来埋东西，新的脚印会一目了然。
做完这些，我又干了一件事。
我去镇上买了一个监控摄像头。
最便宜的那种，一百多块钱，回来装在了后院屋檐下。
角度对着墙根。
连上手机。
晚上躺在床上就能看。
她要来，就来。
我等着。
09
村里的秋收动员会，定在周六下午三点。
村委会那间大屋子，坐了四五十号人。
我去了。
我让我妈也去了。
方秀云坐在第二排。
堂哥坐她旁边。
郝成坐在主席台上，脸上的表情不自然。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方秀云一眼。
方秀云没看我。
她在跟旁边的人聊天。
笑声比谁都大。
开会的内容我没怎么听。
等到最后一项，村主任问了一句。
"还有啥事没有？"
我站起来了。
"我有个事。"
全场安静了。
方秀云扭头看我。
脸上还挂着笑。
"我家东头那四亩地，这两年产量越来越低。"
"我一直以为是地力问题。"
我停了一下。
"上礼拜，我在地里发现了二十三个甲拌磷的空瓶子。"
甲拌磷三个字一出来，底下有人倒吸凉气。
都是种地的人。
都知道这东西意味着什么。
"这些瓶子不是我买的，不是我埋的。"
"是有人在过去三年里，分批次埋进我家地里的。"
方秀云的笑没了。
她盯着我。
我继续说。
"我去镇上那个被查封的黑农资店查了。"
"销售底单上有记录，买甲拌磷的人姓方。"
底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方秀云的脸白了一瞬。
然后她站起来了。
"大华！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底单上写着呢。"
"你血口喷人！"
她的声音尖了。
"我方秀云嫁到这个村十年，谁家的事我没帮过？"
"你爸走的时候是谁忙前忙后？"
"你妈住院是谁跑的？你现在反咬我？"
她哭了。
哭得很大声。
堂哥站起来，指着我。
"大华！你过分了！"
我没看他。
我掏出手机，打开视频。
"这是三天前凌晨两点，有人翻进我家后院。"
"在墙根底下埋了一副橡胶手套和一个甲拌磷空瓶。"
监控画面很暗。
但能看清一个人影翻过矮墙。
身形、动作，还有那辆靠在巷口的红色电动车。
屋子里彻底安静了。
方秀云不哭了。
她愣住了。
视频只有三十秒。
但这三十秒够了。
"方秀云，这个人是不是你？"
她嘴唇动了动。
没出声。
堂哥看了一眼视频，又看了方秀云。
"秀云？"
方秀云猛地转向堂哥。
"建军，你别听他的！"
"他装的监控！他早就算计好了！"
"你没去？"
堂哥问了一句。
三个字。
声音不大。
但整个屋子都听见了。
方秀云张了张嘴。
"我……我是去看看婶子家鸡圈的门。"
"我家三年前就不养鸡了。"
我接了一句。
方秀云的身子晃了一下。
她扫了一圈屋子里的人。
每张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
但没有一张，还站在她那边。
郝成在主席台上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方秀云的腿软了。
她坐回椅子上。
没再开口。
堂哥站在原地。
脸上的表情我看不懂。
不是愤怒。
不是震惊。
是一种整个人垮掉的颓然。
他知道。
他可能一直都知道。
只是不敢说。
会散了以后，方秀云被堂哥拽着胳膊拉出了会场。
她一路上在喊。
"你松手！你凭什么拽我！"
"大华你等着！你等着！"
我站在村委会门口。
没追。
不用追。
派出所的人，我已经打过电话了。
他们明天来。
10
派出所的人第二天上午就到了。
两个民警，一辆警车。
先去了我家地里。
技术员拿了土样。
又去后院提了那副手套和药瓶。
做了封存。
然后去了方秀云家。
我没跟着去。
我站在自家院子里，隔着几条巷子听。
方秀云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
"我没有！我冤枉！你们凭什么来我家！"
喊了十几分钟。
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彻底没了。
民警把她带走了。
堂哥跟在警车后面走了几步。
停了。
蹲在路边。
一根接一根抽烟。
村里人三三两两站在巷口看。
没人说话。
下午，赵磊给我打了电话。
"农业站那边正式出了证明。"
"底单原件上确认是她本人签的字，按了手印。"
"手印？"
"对。那个黑店老板怕出事，每笔禁药交易都让买家按手印。"
"这下跑不掉了。"
我挂了电话。
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我妈从屋里出来。
端了一杯水放在我手边。
"大华。"
"嗯。"
"结束了？"
"快了。"
我妈在我旁边坐下。
沉默了一会儿。
"你爸要是活着，不会让这事发生。"
"爸不在了。我在。"
我妈没再说话。
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
她没擦。
第三天，消息传回来了。
方秀云在派出所交代了。
断断续续说了三个小时。
甲拌磷是她买的。
地里是她埋的。
后院也是她翻进去的。
三年，二十三瓶。
她全认了。
但骨头汤的事，她死不承认。
说那就是普通的骨头汤。
我妈的病跟她没关系。
民警说这个没有直接证据，暂时没法追究。
我没纠缠。
够了。
光是投放禁用农药、故意破坏他人耕地这两条，够她吃一壶。
还有一条。
她指认了郝成。
说征地消息是郝成主动透露给她的。
两个人商量过，等地到手以后，补偿款分郝成三成。
郝成也被叫去谈话了。
当天晚上就被停了职。
村里炸了锅。
三年的好嫂子，三年的好邻居，三年的热心肠。
全是假的。
一层皮，撕下来，底下全是烂的。
第五天，堂哥来了我家。
他站在院门口，没进来。
"大华。"
"进来说。"
"不进了。我就说一句。"
他抬起头看我。
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五天没怎么睡觉的样子。
"地里的事，我知道一些。"
我没接话。
"她第一次往地里埋东西的时候，我撞见了。"
"她说是给地追肥，我信了。"
"后来我看见瓶子上的字，我就知道了。"
"知道了为什么不说？"
"她是我媳妇。"
"那是我爸留下的地。"
堂哥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大华，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叔。对不起婶子。"
我看着他。
这个从小跟我一起长大的堂哥。
过年一起放炮。
夏天一起下河摸鱼。
我爸出殡那天他扛的灵幡。
他亲手帮他媳妇瞒了三年。
"哥，你回去吧。"
"你能原谅我吗？"
"不能。"
他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来。
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背弓了下去。
肩膀在抖。
我关上了院门。
一个月后。
方秀云被正式起诉。
投放危险物质罪。
判了两年三个月。
郝成被免去村干部职务，另案处理。
征地的事，正式文件下来了。
我家那四亩地，重新做了土壤检测。
技术员说，甲拌磷的残留还在，但没有扩散到深层。
修复需要时间，但能修。
按现有条件评估，补偿定在了中档。
四亩地，十八万。
不是最高的三十二万。
但不是她算计的八万。
够了。
我拿这笔钱，给我妈在镇上租了个小房子。
离卫生院近，看病方便。
剩下的存着。
搬家那天，我最后去了一趟那块地。
玉米已经收了。
地光秃秃的。
秋风刮过来，土腥味很重。
我蹲在地中间。
就是当初那条蛇死的位置。
地上什么都没有了。
我点了一根烟。
插在土里。
"爸，地我没丢。"
烟被风吹歪了。
青烟散进空气里。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往回走。
没有回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