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陆则衍教了我整整三年，做人要学会等候。
订婚宴时，他让我等了他两个小时。
我孕检时，他更是丢我一个人独自排队，等产检完了他才姗姗来迟。
我以为他天性如此，便迁就他，忍让他。
可直到我孕晚期突发胎盘早剥，大出血被紧急推进抢救室，生死一线，必须家属签字才能手术。
我颤抖着给他发消息，打电话求救。
却换来他轻飘飘一句：「你性子还是太急了，要沉下心多等等，我会来的。」
可直到我晕厥过去，医生冒险抢救成功后，他还是没有出现。
我侥幸捡回一条命，可孩子却因为抢救不及时，生下来就是个死胎。
我准备给他发消息告诉他这件事时，却刷到他白月光朋友圈：
「某人真是守约，十年来即便是驱车三百公里，连夜赶路，都能提前到达，我的生日宴他从未迟到过。」
她配了一张背影图，我却清晰认出，那就是陆则衍。
原来他不是不会准时到达，也不是天生忙碌。
他只是不愿为我奔赴。
我的生死一线，抵不上别人一场岁岁年年的生日。
我心如死灰，在胎儿遗体处置单的家属那一栏里，独自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一次，我不等了。
往后余生，我再也不等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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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是从身体里往外涌的，一股一股，停不下来。
我躺在推车上，头顶的灯一盏一盏往后跑。
「家属呢？家属在哪？」
「还没到。」
「电话打通了吗？」
「打不通，一直在通话中。」
我抓着护士的手腕。
「手机……给我手机……」
她把我的手机塞到我手里。
屏幕上还亮着，是我刚发出去的那条消息。
「则衍，我在市二院，大出血，医生说要马上手术，要家属签字。」
下面那一条，是他两分钟以后回的。
「你性子还是太急了，要沉下心多等等，我会来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血从我身下渗出来，把推车上的单子浸湿了一片。
我又打了一个电话。
响了七声，被挂断。
我再打。
这次接了，背景里有车流声，还有人在笑。
「苏晚，我在路上了。」他说，「你别催，越催越乱。你先躺着，等我。」
「医生说……要签字……」
「签什么字，等我来了再说。」
电话断了。
我把手机放下来，看着天花板。
有个年纪大一点的医生走过来，俯身看我。
「苏女士，你听我说。胎盘早剥，出血量太大，再等下去你和孩子都保不住。家属联系不上，我们不能等了。你自己签，我们马上做。」
我张了张嘴。
「我自己签……」
「对！你自己签。」
笔塞到我手里。
纸是软的，我手抖得写不成字，写了三遍才把「苏晚」两个字写完整。
推进手术室之前，我又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新消息。
麻药打进来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还在路上。
他说他会来的。
我醒过来是第二天下午。
护士进来换药，看我睁着眼，轻声说：「孩子没保住。要是能早点签字做手术，孩子就能保住，现在能保住你自己，已经是运气很好了。」
我哦了一声。
我以为我会哭，可我没有。我就是躺着，看着窗外那块亮着的天。
过了很久，我才说：「我能看看他吗？」
「已经送去太平间了。你要看，得办手续。」
「手续我自己办。」
护士看了我一眼，出去了。
我摸到手机。
屏幕一亮，先跳出来的是朋友圈。
最上面那条，是陆则衍的白月光温知予发的。
「某人真是守约。十年来即便是驱车三百公里，连夜赶路，都能提前到达。我的生日宴他从未迟到过。」
配图是一张背影。
夜色里，一个人从车边走下来，手里拎着蛋糕盒，风把他的外套下摆吹起来。
那个背影我认得，是陆则衍。
我把那句话看了三遍。
驱车三百公里。
连夜赶路。
提前到达。
我往下翻，看见发布时间。
昨晚十一点四十。
那时候我正躺在手术台上，血往外流。
那时候他在高速上，是往回赶的吗？还是往前？
我算了算时间。
市二院到温知予那座城市，开车三个小时。
十二点他还在她的生日宴上。
我这边的手术，是九点二十开始的。
也就是说，我一个人签完字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他正端着酒杯，跟人说生日快乐。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三年。
他教我，做人要学会等候。
第一次，是我们刚在一起没多久。
他约我七点吃饭，我六点五十到了，等到八点半。
他进门的时候说：「让你久等了。你要习惯，我这人行踪不定。」
我说没关系。
第二次，是订婚宴。
酒店订好了，亲戚都来了。
我穿着那身红裙子，站在门口。
我妈问了三遍「则衍呢」。我说快了，在路上。
两个小时。
他进来的时候，头发还是湿的，说刚开完会，路上堵。
我笑着说没事，大家先吃。
那天晚上我坐在他旁边，一直在给他夹菜。
他吃得很少，中途出去接了两个电话。回来坐下，跟我说：「今天辛苦了。」
我说不辛苦。
第三次，是孕检。
约的下午两点。我一个人排队，一个人量血压，一个人躺在床上做B超。
医生问：「家属没来？」
我说他在停车。
做完检查，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报告。
等到四点半，他来了。
手里拿着一杯奶茶，递给我。
「路上堵。」他说。
我接过奶茶，说谢谢。
那杯奶茶我一口没喝。我孕晚期不能喝甜的。他忘了。
这三件事，我以前一件都没跟他计较过。
因为他说过，他天性如此。他忙。他这人不擅长准时。他教我等候，我就学等候。
我学得很好。
我等到订婚宴上一个人撑完场面。
我等到孕检报告自己拿。
我等到手术台自己签字。
现在我不等了。
当天晚上，护士拿来一张单子。
「这是胎儿遗体处置单，需要家属签字。」
我接过笔，看见下面那一栏，写着「家属」。
我在那个位置，写下「苏晚」。
三个字，一笔一划，写得很稳。
写完我把单子递回去。
护士愣了一下：「就……你自己签？」
「就我自己。」
她没再说别的，拿着单子出去了。
我又拿起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是半小时前发的。
「我到医院了。你在哪个病房？」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大概十秒。
然后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脸朝里，闭上眼睛。
我没有回。
等不到的人，我不想再等了。
2
那天晚上他在楼下按了很久的铃。
护士下去跟他说，病人刚做完手术，过了探视时间，不能进。
他在楼下站了半个多小时，走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他来了。
门推开的时候，我正靠在床头喝粥。
他站在门口，西装外套没系扣，衬衫领口有点皱，头发也没梳好。
「苏晚。」
我抬头看他。
他走过来，坐在床边，伸手想摸我的脸。
我侧了一下头，他的手停在半空，落到了被子上。
「医生跟我说了。」他说，「孩子没了，是他命不好。你别太难过。」
我把粥碗放下。
「是命不好？」
「这种事谁也不想。」他说，「你身体要紧。孩子以后还会有。」
我看着他。
他被我看得不自在，转开了眼睛。
「我昨天是真的在赶路。」他说，「路上很堵。」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纸袋，放在我床头。
「给你的。路上买的。」
我没打开，也没理会他。
陆则衍沉默片刻：「你放心，接下来的时间我会照顾好你的。」
他说完过了十分钟，他接了一个然后，然后有些着急的跟我说：
「我出去一趟。」
「去哪？」
「知予感冒了。烧到三十八度。她一个人在家，没人照顾。我去给她买点药送过去。」
我以为我听错了。
「你说什么？」
「她一个人住。」他说，「烧得厉害，也没人管。」
我看着他，很慢地说：「我刚没了孩子。」
「我知道。」他说，「你这边有护士。她那边没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没说话。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我一眼。
「我很快回来，你等我。」
门关上了。
我坐在床上，看着那个纸袋。
过了十几分钟，我打开。
里面是一大束花。
陆则衍以为道歉买一束花就够了吗？
我在他眼里还真是廉价啊！
我对护士说：
「帮我扔了吧。」
下午三点，手机响了一下。
是温知予发来的视频。
我点开。
陆则衍坐在沙发边上，手里拿着体温计，低头在看。
一会儿担忧的给她测体温，一会儿担忧的给她煮姜汤。
那温柔的样子，是我从未见过的。
我把手机放在被子上，看着窗外。
我一直以为，他只是在「等候」这件事上偏心。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慢，拖，不守时。
他对我也这样，对别人也这样。
可现在我才知道。
他能为了一个感冒，放下刚流产的妻子赶过去。
他能为了一个生日，连夜开三百公里，提前到。
他不是不会准时。
他只是不愿为我。
我记得闺蜜曾经跟我说过：
「小事上不把你放在心上的人，大事上也不会把你放在前面。」
我以前不信这句话。
我觉得人总有轻重缓急，总有忙的时候。
我给他找了三年理由。
可是抢救室那一晚，他没有来。
那不是忙。那不是堵车。那不是性格。
那是他在我和她之间，选了那边。
既如此，从今往后，我不等了。
住院的这几天，陆则衍来过三次。
第一次是第二天，坐了半小时。
第二次是第四天，来的时候我已经做完检查回来了。
他手里提着粥，说「路上买了点东西」。粥已经凉了，盒子上的水汽都干了。
第三次是第五天，他没来。发了条消息：「今天有个应酬，走不开。明天来接你出院。」
出院那天是星期一。
护士早上八点来给我办手续。
我换好衣服，把东西收进一个袋子里。
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
九点，他发消息：「在路上了。」
十点，没有动静。
十一点，我坐在病房里，看着手机。
十一点半，他又发来一条：「刚出门。等我。」
我等到了十二点。
然后把手机放进包里，拉着行李箱，自己下楼，自己办出院手续，自己在医院门口打车。
出租车开出去两百米，我回头看了一眼医院大门。
没有人来。
我没有难过，他的迟到早就在我的预料之中。
回去的路上，我在街边的餐馆看到了陆则衍，鬼使神差的，我让司机停车。
我一步步走过去。
餐厅靠窗那一桌，坐了七八个人。
陆则衍在其中，穿着深灰色外套。
他旁边坐着温知予。
他们那桌人聊得很热闹。有人站起来给温知予倒酒，笑着说了一句什么。
然后我听见了。
隔着车窗，听不太清，但那两个字很清楚。
「嫂子。」
有人喊她嫂子。
桌上的人都笑了。
陆则衍也笑了，他没否认，抬手把温知予面前的杯子往里挪了挪，怕她碰到。
司机问：「姑娘，走不走？」
我说：「走。」
车开出去很远，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攥着包带，指节都白了。
3
当天晚上八点多，家门开了。
他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倒水。
「苏晚。」他站在门口，没换鞋，「你今天自己出院了？」
「嗯。」
「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你说了要来接我。」
他停了一下。
「路上有点事。」
我把水杯放下，转过身看他。
「你们一起吃饭，我看见了。」
他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你看见什么了？」
「有人叫她嫂子。」
他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把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口，走过来。
「他们瞎喊的。」他说，「那帮人嘴碎，喝酒了没分寸。知予当场也不高兴，回头还跟我说，这样不合适。」
我点点头。
「我知道了。」
「苏晚，」他拉住我的手腕，「你别多想，我跟知予真的没什么。你别胡闹。」
「不会的。」
他看着我，看了会儿，松开了手。
「你能这么想就好。」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早。
我坐在客厅里，一直坐到十二点。
第二天，他不一样了。
早上起来做了早饭。煎了蛋，还煮了粥。
粥里放了红枣，是我以前爱吃的。
他把碗端到我面前，说：「你身体还没恢复，多吃点。」
中午他回来一趟，给我带了汤。
晚上他下厨。
做了三个菜，都是我从前念叨过的。
他还买了东西。
一条围巾，一盒护肤品，还有一个首饰盒。
「你生日快到了。」他说，「先给你买个东西。」
我看着他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我面前。
我没有拒绝，也没有表现得多高兴。
他从来不会主动做这些。
三年里，他给我买东西，都是我提过之后。
他下厨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第四天晚上，吃完饭，他坐在我旁边，把手放在我手背上。
「苏晚，有件事，想跟你说。」
我抬头看他。
他搓了一下手指。
「知予最近……有点麻烦。」
「什么麻烦？」
「有人在网上说她是小三。」他说，「说她在饭局上让人叫嫂子，说她不检点。传得挺难看的，她这几天一直哭。」
我没接话。
「其实这事跟你也有关系。」他说，「那天你在餐厅，有人看见你了。他们就说，是不是你在背后说了什么。」
「我说了什么？」
「你没说。」他赶紧补了一句，「我知道你没说。可是外面的人不知道啊。」
他看着我，语气放软。
「你能不能出来说一句。」
「说什么。」
「就说，那天是个误会。」他说，「你说她不是小三，这一切都是朋友开玩笑，你不但在场也知情。就这么几句，你一说，这事就过去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
原来是这样。
这几天，他早起做早饭，他下厨，他买围巾买首饰。
我以为是他终于觉得对不起我。
不是的。
他有事要我办。
「苏晚？」他见我不说话，「就一句话的事。你帮个忙。」
我笑了。
我自己都听见了那声笑，很轻，很淡。
「好。」
他松了口气。
「你真好。」他伸手抱了我一下，「我就知道你通情达理。」
他抱我的时候，我没动。
「我有个要你签字。」
我拿出两份文件，把纸翻过去，压住上面「离婚协议书」几个字，只留出签字的那一页。
「签这里？」
「对。」
他心情似乎很好，也没仔细看是什么，签完字开心的说道：「过两天你生日。我这次一定准时。六点整，我到家。你想要什么，跟我说。」
「你安排就好。」
「那就我安排。」他说，「我准时回来。」
我点点头。
没有告诉他，他签的是离婚协议书。
而过两天，我就要走了。
4
我按他说的做了。
我在自己的号上发了一段话。
「关于近日的一些传言，我做如下说明。那天在餐厅只是朋友聚会，称呼是玩笑，不存在所谓第三者。温知予女士与我和我先生都是朋友。请大家不要再传播不实信息。」
发出去以后，评论很快就来了。
有人说我大度。
有人说我憋屈。
有人说这世上的原配都这样。
我一条都没回。
第二天下午，门铃响了。
开门，是温知予。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披着，手里提着一个果篮。
「苏晚姐。」她笑了一下，「我来谢谢你。」
「不用谢。」
「我得来。」她说，「你在网上替我说话，我要是不来，别人该说我不懂事了。」
我让开门，她进来了。
她坐在沙发上，把果篮放在茶几上。
她打量了一圈这个房子。
「这房子真大。」她说，「则衍对你挺好的。」
我在她对面坐下。
「你有什么事？」
「就是想谢谢你。」她说，「另外，有些话，我觉得你该知道。」
我没说话。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我。
「苏晚姐，那天晚上，他本来是准备回去的。」
我看着她。
「他车都开到高速口了。」她说，「我给他打电话，说我发烧，说我一个人在家害怕。他就掉头了，也是我拦住他，说你就是虚张声势，故意骗他回去的。」
「所以，你的孩子死了，是我害死的。」
听到这些话，我再也无法淡定，愤怒充斥着全身。
我站起身，抬手扇了她一巴掌。
声音很响。
她整个人歪到一边，倒在了沙发上。
门开了。
陆则衍站在门口。
他看见温知予倒在沙发上，脸上有红印子。
我站在她面前，手还没放下。
他几步走过来，把温知予扶起来。
「怎么了？」他问她，「她打你了？」
温知予摇着头，哭得说不出话。
「我……我就是来谢谢她……」她抽着气说，「我看她心情不好，我就……我就劝她两句……她就……她就打我……」
陆则衍猛地转过头来看我。
「苏晚，你干什么？她一个女孩子，上门来谢你，你打她？」
「你问她说了什么。」
「她能说什么？」他的声音高了起来，「她不管说了什么，你打人就是不对！」
他走过来，伸手推了我一把。
力气不大。
可我身上还虚着，退了半步，撞在茶几的边角上，腰上一阵钝痛。
他看都没看。
他扶着温知予，拿起她的包，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你自己在家反省反省。」他说，「你这样子，太不像话了。」
门关上了。
我扶着茶几站起来。
腰上很疼。
我掀开衣服看了一眼，青了一块。
我给自己上好药。
今天，他没有再回家了。
而我也没有给他发消息。
我收拾好东西，一一寄走。
到了第二天，我去领了离婚证，放在桌上。
我出发的时候，陆则衍发来消息：「我快到家了。」
我知道，他是来陪我过生日的，但是我不需要了。
我出门，打车去到了机场。
我走后，陆则衍回到了家中。
可家里空空荡荡，没有人。
只有桌上摆放着一本离婚证！
5
陆则衍低头去看那个红本子。
翻开第一页，是他自己的名字。
第二页，是苏晚的名字。
第三页，盖着章。
他站在那里，站了大概有一分钟。
过了会儿，他站起来，走进卧室。
衣柜开着。里面只剩他的衣服。她那一半，空了。
他打开鞋柜。她的鞋，一双都没了。
他走进阳台，看见墙角的那个盒子。掀开布，里面是那批小衣服，小袜子，一顶很小的帽子。都没拆封。
他蹲在那儿，看着那顶帽子看了很久。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响。
他掏出手机，给苏晚发消息。
「你在哪？」
发出去，显示红色的感叹号。
他被拉黑了。
他打她电话。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穿上外套，出门了。
那天晚上，他去了三个地方。
她常去的那家咖啡馆，老板说：「今天没来。」
她做产检的那家医院，护士说：「她早就出院了。」
回家的路上，陆则衍把车停在路边，抽了一支烟。
他想，过两天她自己就回来了。
她每次都这样。
生气，躲两天，然后自己回来。
他一直这么想。
第一周，他没太在意。
他照常上班，照常应酬，照常和温知予见面。
他甚至觉得家里清静了，挺好的。
没有人问他几点回来，没有人问他要不要吃饭。
只是每天早上起床，厨房里没有声音。
以前苏晚起得早，会在厨房里弄出点响动，煎蛋，烧水，或者只是洗杯子。
他那时候嫌吵，还说过她两句。
现在厨房是安静的。
第二周，他开始觉得不对。
他去超市，走到生鲜区，看见那种一盒一盒的草莓，忽然想起来她爱吃。
他拿了一盒，走到收银台，又放回去了。
他回家，坐在沙发上，房子很大，很空。
以前他回家，她总会从厨房里出来，问他一句「吃了吗」。
他有时候懒得答，有时候嗯一声。
现在没有人问。
他那几天做了一件很蠢的事。
他开始给苏晚发消息，明知发不出去。
「今天降温了，你别忘了加衣服。」
「我在超市，看见草莓了。」
「你那个胃不好，别吃凉的。」
一条一条发出去，每一条前面都是一个红色感叹号。
发到第九条的时候，他停下来，把手机扔在副驾上。
晚上他回到家，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屋里黑着。
他伸手开灯，灯亮起来，客厅里什么都没有。
沙发上没有人，厨房里没有人，餐桌上只有他昨天喝剩的半杯水。
他忽然发现，这房子这么大。
他一个人住在里面，走路都有回声。
他开始注意一些以前从没注意过的东西。
洗手间的架子上，原来摆着两排瓶子。
现在那一排没了，只剩下他的洗发水，孤零零地立在角落。
冰箱上贴了一张便利贴，是她的字：牛奶在第二层。他撕下来，看了两遍，又贴回去了。
玄关的鞋柜里，最下面一层原来有一双粉色的拖鞋。现在没了。她走的时候连拖鞋都带走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空位，站了很久。
他开始翻家里的抽屉。
她那一格抽屉里，还剩几样东西。
一盒没吃完的叶酸片。一个胎心监测的记录本，本子上记了很多次。一张B超单，是十二周拍的，一个小豆子一样的东西。
他把那个记录本翻开。
字很小，写得很整齐。
「第十二周。心跳142。」
「第二十周。医生说偏小一周，让我多吃。」
「第三十二周。今天他忙，我一个人来的。医生说都正常。」
后面几页是空的。
他合上本子，坐在床边。
然后他站起来，开始打电话。
「老周，苏晚的联系方式你有吗？」
「没有啊，她不是一直跟你在一起吗。」
「李姐，苏晚最近联系过你吗？」
「没有。她怎么了？」
他一个一个地打。共同朋友，同事，她以前的同学。
所有人都说：联系不上。她换了号，微信也把他删了。
第三天，他请了假，去了她老家。
她妈妈开门，看见是他，脸上的表情很平。
「你来了。」
「妈，苏晚在吗？」
「别叫我妈，苏晚不在。」
「她去哪了？」
「她不想让你知道。」她妈妈说，「你也别问。」
「妈……」
「陆则衍。」她妈妈打断他，「我女儿在抢救室里躺着的时候，你在哪儿？」
他站在门口，说不出话。
「她一个人签的字。」她妈妈说，「你知道她签完字出来，跟我说什么吗？她说，妈，我当时手抖，写了三遍才写好自己的名字。」
他喉咙动了一下。
「她从小没受过这种苦。」她妈妈说，「她在你那儿受了三年。你现在来找她，是想干什么？」
「我想跟她道歉。」
「道完了呢？」
他说不出来。
她妈妈看着他，很平静。
「你回去吧。」她说，「我女儿这条命是自己捡回来的，我只希望她能好好活着，活的开心。」
门关上了。
他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下楼，坐进车里。
车停在路边，他没有发动。
他第一次觉得，事情脱离了控制。
她好像不会回来了。
6
那天晚上他又没睡着，起来翻床头柜。
第一个抽屉里塞着一堆单子，都是些药费单、停车票。
他往下翻，翻出两张纸。
上面那张，是病危通知单。
红色的章盖在最下面。日期是那天。中间一栏写着「患者家属签字」，那个位置空着。
下面那张，是手术知情同意书。
患者签名那一栏，是苏晚的字。
家属签名那一栏，是空的。
他把这两张纸拿在手里，坐在床边。
他忽然想起来，那天晚上她发过来的那条消息。
「则衍，我在市二院，大出血，医生说要马上手术，要家属签字。」
他回的是什么？
「你性子还是太急了。要沉下心多等等，我会来的。」
他把脸埋进手里。
坐了很久。
天亮了，他给朋友打了个电话。
「帮我查个人。我要知道她在哪。」
「苏晚？」
「对。」
「她换了号。」对方说，「不太好查，我尽力。」
「好。」
这段时间，温知予一直来找他，可他心里苦闷，不想搭理人。
温知予碰壁了好几次，实在是忍无可忍：
「则衍，我们在一起吧。」
陆则衍看着前方，过了一会儿才说：「知予，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我们不是吗？」她说，「十年了。」
「十年是十年。」陆则衍说，「那是以前。」
她笑了笑，转过头去，没再说话。
那之后，她还是会约他。他还是会去。他习惯了。习惯有人等他，习惯有人找他。
只是每次坐在餐厅里，他会下意识看一眼手表。
七点，八点，九点。
以前苏晚会在他旁边坐着，安静地吃，偶尔给他夹菜。
现在对面坐的是温知予，说话很多，笑也很多。他会应两句，然后低头看手机。
手机里什么都没有。
十一月的一个晚上，他去了一家会所。是朋友约的，人不多。他中途出去接电话，回来的时候走廊尽头有人在说话。
是温知予的声音。
他停下脚步。
她那边还有一个人，是个女的，声音很熟，好像是她那个总在一起的闺蜜。
「你到底图什么？」闺蜜问。
「图他这个人。」温知予说，「他迟早是我的。」
「你就这么确定？」
「我确定。」她说，「他老婆走了，孩子也没了。他现在什么都没了，只有我。」
闺蜜好像问了句什么，声音小。接下来那句，陆则衍听得很清楚。
「我跟你说，那天晚上他本来是要回去的。」温知予说，「他车都开到高速口了，是我打电话，说我发烧，让他掉头。他真掉头了。」
「你就打个电话他就回来了？」
「我说我一个人在家害怕。」她说，「他这个人吃这套。」
闺蜜笑了一下。
「那他老婆那边呢？」
「那边？」温知予说，「那边正在手术台上躺着呢。医生说要签字，签不了就只能等着。」
她停顿了一下。
「签不了字，孩子就保不住。」
闺蜜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温知予自己接了下去。
「我那天还专门去告诉了她。」
「你告诉她干什么？」
「我就是想让她知道。」她说，「是我把陆则衍留住的，是我害死了她孩子，引得她打了我一巴掌。」
「然后呢？」
「然后陆则衍回来了。」温知予的声音很轻快，「他一进门就推了她一把。她撞在茶几上，他没看一眼，扶着我就走了。」
闺蜜叹了一声。
温知予笑。
「你说可笑不可笑？」她说，「他现在天天在外面找，托人问，说要找她回来。人都被他逼走了，现在装什么深情。」
「他要是知道了呢？」
「他知道什么？」温知予说，「他连自己签的是离婚协议都不知道。」
陆则衍站在走廊里，一动没动。
他的手贴在墙上。墙是凉的。
他觉得自己的耳朵在响。
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遍。
「是我把陆则衍留住的。是我害死了她孩子。」
他转过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站着，看着走廊尽头那扇门。
门后面，那两个人在笑。
他没有进去。
7
第二天，他去公司楼下等温知予。
六点，她出来，看见他，笑了。
「怎么在这儿？」
「上车。」
她上车，坐好，系安全带。
「去哪？」
「随便。」他说，「我有话问你。」
她把包放在腿上，转过头看他。
「你问吧。」
他把车开到江边，停下来。
江上有雾。远处几栋楼的灯看不太清。
他没有马上开口。
她也不催，坐在那里等着。
过了一分钟，他说：
「她那天在手术台上，你知道。」
「我知道。」
「她知道是你把我叫回去的吗？」
「她知道了。」温知予转过头来，「我告诉她的。」
他握在手刹上的手收紧了一下。
「你为什么告诉她？」
「因为她该知道。」她说，「她该知道自己嫁的是个什么人。」
他转过脸看她。
「你说什么？」
「我说得不够清楚吗？」温知予说，「我告诉她的那些话，没有一句是假的。」
「她打你了。」
「她打我了。」温知予说，「然后你回来了。你看见她打我，你信我。你推了她。你把她丢在家里，跟我走了。」
她的声音很稳。
「陆则衍，你算算，这一路，是谁一步步把她推走的？」
车里很静。
「你教她等。」温知予说，「你教了三年。她等着。订婚宴等两个小时，孕检一个人排队，这些她都忍了。」
「你……」
「我说错了吗？」她看着他，「你不是天性慢。你只是看谁值得。」
她伸手指了指自己。
「我值得。三百公里，连夜赶，提前到。十年，一次没迟到过。」
她把手收回去。
「她值得吗？」她说，「她连让你签个字都等不到。」
陆则衍的呼吸重了一下。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要你。」她说，「我要的东西，我从来不让。」
他看着她。
这个人他认识十年。他以为自己很了解她。她温柔，她懂事，她从来不闹。
现在他看见的是另外一张脸。
「温知予。」他红着眼说，「你知不知道，那也是我的孩子。」
「我知道。」她说，「然后呢？」
陆则衍抬起了手，想动手打她。
可他没有落下去。
他把手放回方向盘上。
「下车。」
「什么？」
「下车。」他说，「你害的苏晚受伤，对我伤心，我不想再看见你。从今天起，你我不再是朋友。」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陆则衍，你真虚伪，我是做了坏事，可如果不是你不在乎她，事情又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滚！」
陆则衍赶走了温知予。
他回到家里，走到阳台，看见墙角那个盒子。
他把盒子抱出来，坐在地上，一件一件翻。
小衣服，米白色，袖口有两只小熊。小袜子，只有他两根手指那么长。帽子最小，软软的，他一只手就能握住。
盒子底下压着一张单子。
他把单子抽出来，看见上面印着「胎儿遗体处置单」。
家属那一栏，是「苏晚」两个字。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得很久。
他忽然想到，她签这两个字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一个人。在病房里。没有人在旁边。
他把单子放回盒子里，把盒子抱在怀里。
他坐在地上，一直到天亮。
8
南方的这座城，冬天不下雪。
我租的房子在六楼，阳台朝东，早上能看见太阳。
楼下有一棵老榕树，树底下常年摆着一张石桌。
我在这里住了四个月。
工作是在一家小公司做文案。事不多，工资不高，够用。老板是个中年女人，不催人，也不爱开会。同事一共七个人，谁也不打听谁的过去。
我每周三下午去看心理医生。姓陈，四十来岁，说话慢。
第一次去的时候，她问我：「你最想解决的是什么？」
我想了想。
「我想睡个整觉。」
她笑了。
后来我慢慢能睡整觉了。再后来，我不太做梦了。
有一次我问陈医生：「我这样算不算好了？」
她想了想，说：「是的，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回到家里，看着厨房，我想起了曾经的事。
以前在他那儿，我做饭是给人吃的。
他回来晚，我得把菜温在锅里，温到颜色都变了。
他回来吃两口，说太咸了，或者太淡了。
现在我做饭是给自己吃。咸一点淡一点都行。
做糊了就倒掉，重新煮一包面。
我第一次自己炖了一锅汤。炖好，端上桌，我一个人坐着，喝了两碗。
喝完了我坐在那儿发呆。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我忽然发现，我一个人吃饭也可以吃得很好。
有时候周末我会去海边。坐公交车，四十分钟。海不蓝，有点灰，风很大。我坐在防波堤上，看那些钓鱼的老头。
有一次一个老头收竿，鱼没钓上来，他骂了一句话。旁边他老伴递给他一个保温杯，说喝口水。他接了，喝了一口，又坐下去了。
我看着他们看了一下午。
有时候我去超市。推着车，慢慢走。看见什么想吃的就往车里放。我以前不太敢买，怕他说浪费。现在我买一盒草莓，一盒车厘子，一个人吃完。
我还给自己买了一条裙子。浅蓝色的。我以前不穿浅色，他说浅色显胖。
买回来我穿上，照镜子。
镜子里的人脸还是白的，人还是瘦的。可那条裙子穿在身上，看着不难受。
我把那条裙子挂在衣柜里，第二天就穿了。
出门的时候，楼下那个遛狗的大姐看了我一眼，说：「这颜色好看。」
我说谢谢。
日子很静。
我不用再等谁。
有一天傍晚，我下班回来，在楼下看见一辆车。
黑车，外地牌照。车停在榕树边上。
我看见了站在车门旁边的人。
他也看见我了。
他瘦了。脸比以前长了一点。头发长了，没剪。穿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还是那件。
我没停。
我往楼道里走。
「苏晚。」
我停下脚步。
他走过来，隔着两三步，站住。
「苏晚。」
我看着他。
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对不起。」
我没说话。
「我知道现在说这个没用了。」他说，「我就是……想来跟你说一声。」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
「孩子的事，是我的错。」
我看着他，很平静地说：
「你现在才知道？」
他张了一下嘴。
「苏晚，我……」
「陆则衍。」我说，「你现在来，是想让我说一句没关系吗？」
他没说话。
「我说不出来。」我说，「你回去吧。」
我转身要走。
「苏晚。」他往前一步，「你听我把话说完。我知道我错了。我以前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这几个月，我把家里翻了一遍，我看见那张单子……我看见你签的字。」
我把手放进外套口袋里。
「你现在看见了。」
「我看见了。」他说，「我看见你一个人签的字，对不起，是我没能在你需要我的时候，出现在你的身边。」
风把榕树叶子吹下来几片，落在我们中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打开。
是一条项链。很细的金链子，坠子是一颗很小的钻。
他说，「你以前说过喜欢这个。」
他又从车的后备箱里拿出一个保温盒。
「我学的。」他说，「你爱吃的那个糖藕。我学了三次。」
他把这两样东西递到面前。
「苏晚。」他说，「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看着那条项链和那个保温盒。
「你还记得我喜欢吃什么。」我说。
「我记得。」
「那你还记不记得，」我说，「我孕检那天，你买的那杯奶茶是什么味？」
他愣住了。
「我不喝甜的。」我说，「我那会儿孕晚期，医生说不能喝。你买了，我一口都没喝，放在窗台上，第二天扔了。」
他手垂下去了一点。
「你记得我爱吃什么。」我说，「可你不知道我那时候不能吃。」
他没说话。
「陆则衍，」我说，「你学了三次糖藕。我那天在手术台上，只要一个签字。」
我把手抽出来。
「东西你带回去。」
我走进楼道。
他在后面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没有回头。
9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开门，门口放着那个保温盒。
糖藕还是温的。
我把盒子放在楼梯口的窗台上，没有拿进来。晚上回来，盒子已经不见了。
第三天，我下楼，他在楼下站着，手里提着豆浆和包子。
「这个你带着。」
「不用。」
我走了。
他把东西拿回去了。
第五天，他等在公交站。
「你去上班？」
「嗯。」
「我送你。」
「不用。我坐公交。」
车来了，我上去，找了个座位坐下。他从车窗外面看着，没跟上来。
后来他不在公交站等了。他把车停在小区门口，我出门的时候他就摇下车窗，看一眼。我走过去，他不开车，也不说话。
有一天下雨，我忘了带伞。走出公司楼门，他撑着伞站在门口。
「我送你。」
「我自己走。」
「雨很大。」
「我知道。」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几步，把帽子扣上，往雨里走。
他跟在后面，一直跟到小区门口。伞一直举在我头上，他自己半边身子都湿了。
到了楼下，他说：
「苏晚，你别这样。你就让我做点什么。」
我转过身。
「做什么？」
「什么都可以。」他说，「我做饭，我接送，我什么都干。你说一句，我就做。」
我看着他湿透的肩。
「陆则衍，」我说，「你现在做这些，是为了让我原谅你，还是为了让我好过？」
他张了一下嘴。
「是为了你。」
雨还在下。
「你以前让我等了三年。」我说，「我那时候也在想，等一等，就好了。人总有忙的时候。他有他的事。」
「苏晚……」
「我等到订婚宴一个人撑完。我等到孕检报告自己拿。我等到手术台上自己签字。这三年，我一直在等你变好。」
我把帽子往下拉了拉。
「你现在做的这些，我一眼就看得出来。你不是在补偿我。你是在补偿你自己。你心里那道坎过不去，你想让我点头，好让你能睡个觉。」
他站在雨里，说不出话。
「我告诉你，」我说，「那道坎，过不去。」
我看了一眼他的手。那把伞还举着，雨打在伞面上，声音很密。
「孩子没了。」我说，「我在抢救室里躺着的时候，你在她家楼下。这些事，回不去。」
「我知道回不去。」他说，「我只是想留在你身边。」
「你留不住。」
我说完这三个字，转身进楼。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我以为我会难受。
没有。
我只是觉得，终于把一句话说清楚了。
后来的半个月，他还在。
他不再每天来了。隔两三天来一次。有时候带东西，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在楼下坐着。
我照常上班，照常去看医生，照常去海边。
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八点。下楼，看见他的车还停在路边。车窗开着，他靠在座位上睡着了。
我没有叫醒他。
我从旁边走过去，走了三分钟，到了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车还在那儿。
我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这些年我没拉黑他，但我没回过他一条。这是第一条。
「陆则衍。」
他大概被提示音吵醒了。过了十秒，手机亮了。
「苏晚？」
「你别再来了。」
那头过了很久才回。
「就见一面。」
「不用。」
又过了一会儿。
「苏晚，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
「是不是这辈子，都不可能原谅我？」
我看着这行字，站在路灯下面。
风很凉。
我想了想，回了他。
「原谅这个词，太大了。我给不了。」
「我不是恨你。我是没有那个力气了。」
「我现在的日子很好。我不想再回到从前那个位置上。」
「你也别站在那儿了。回去吧。」
发完这几条，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那边没有回。
过了十分钟，我走到楼下窗口往下看。
车不见了。
第二天他来了。
我下班回来，看见他站在楼道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苏晚。」
我站住。
「我签字了。」他把文件袋递过来，「房子归你。车归你。存款对半分。」
我看着那个文件袋，没接。
「我不要。」
「这是你该得的。」
「我什么都不要。」我说，「你有我签字那份就够了。」
他手停在半空。
「苏晚，我知道我欠你的不是钱。」
「你知道就好。」
他站了一会儿，把文件袋收回去了。
后来我跟陈医生说起这件事。
她问我：「你为什么不要？」
我说：「要了，就等于这件事还没完。」
她点点头。
「你不要，是因为你不想跟他再有一点点牵连。」
我想了想，说是。
从诊所出来，天已经黑了。街上人很多。我站在路口，等绿灯。
旁边有对小情侣在吵架。女的说：「你又迟到!」男的说:「我堵车。」女的说：「你每次都堵车。」
我听着，忽然想笑。
以前我也是那个说「没关系」的人。
绿灯亮了，我往前走。
一个月后，他最后一次来。
那天我休息，在阳台上晒被子。楼下有人按门铃。
我按了对讲。
「是我。」
我没开。
「苏晚，我说两句话就走。」
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他站在楼底下，抬头。
「你说。」
「我把公司的股分出了一些。」他说，「那些钱我捐了。捐给一个做早产儿救助的机构。名字写的你。」
我没说话。
「不是为了让你原谅我。」他说，「是我自己要做这件事。」
「嗯。」
「苏晚。」他抬头看着我，「我以后不来了。」
「好。」
他站了一会儿。
「你……过得好吗？」
我看着楼下那棵木棉。今年开春的时候开了一树红花，现在都落了，剩一地花瓣，扫地的阿姨天天扫。
「我很好。」我说。
他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说：「那就好。」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他走到路口，上了车。车开走的时候，我看了很久。不是舍不得。就是想，这大概是最后一次了。
那天下午我把被子收进来，叠好，放进柜子里。被子晒得很软，有太阳的味道。
晚上我给自己煮了一碗面。面上放了一个荷包蛋，两根青菜。
吃完，我洗了碗。
擦干手，我给陈医生发了一条消息：这周我想停一次。
她回：为什么？
我说：我觉得我可以停一次了。
她回了一个字：好。
10
搬家是十一月的事。
我换了一个小区。离公司近一点，两站地铁。房子小一些，一室一厅，阳台朝南。房东是个老太太，说话慢，签合同的时候还问我有没有对象。
我说没有。
她哦了一声，说：「一个人住也挺好。」
搬家那天请了两个人帮忙。东西不多，一趟货车就装完了。
新房子是空的。我一样一样往里搬。
床，桌子，一张沙发，一个书架。书架是旧的，我在二手市场买的，八十块。书架搬进去，我一个人抬了半个小时才抬动。
搬完了我坐在地板上，看着这个空屋子。
我在心里排了排位置。床靠窗，桌子靠墙，沙发对着电视。书架放在门边。
这个屋子是我的。怎么摆都行。
搬完东西第二天，我去物业登记。
「以后如果有姓陆的男士来找我，」我说，「麻烦你们不要放他进来。」
物业的小姑娘抬头看我一眼。
「需要登记吗？」
「登记一下。」
她拿笔记下。
「联系方式给您删掉？」
「对。」
后来，闺蜜问我：「你恨不恨陆则衍？」
我说：「我不恨。」
她不信。
我说：「真的。恨一个人也要用力气。我没那个力气了。」
那天晚上下班，天已经黑了。
我在小区门口买了一份炒粉，加了两个蛋。老板问我要不要辣，我说少辣。
拎着袋子往楼上走。走到三楼，楼道灯亮了一下。
我站住，看了一眼窗户。
窗外是别人的楼，窗户里都亮着灯。
有一家的窗台上放着一盆花，红色的，看不清是什么。
我往上走。四楼。五楼。六楼。
开门，换鞋，把炒粉放在桌上。
我把外套挂好，坐下，打开盒子。
炒粉还是热的。
我一边吃，一边看手机。看了会儿视频，笑了两声。
吃完，我把盒子收起来，洗了手。
阳台的门开着，风进来，把窗帘吹起一点。
我站在阳台门口，看着楼下。
路灯下面没有人。车道上偶尔有车开过去，灯一闪就没了。
我把手机拿出来，戴上耳机，点开一首歌。
歌很吵，是那种年轻人爱听的。
我把音量调大了一点。
明天周六，我打算去海边。
后天要去看医生。
周三公司有个新项目，我得写一个方案。
我想了想这些事，忽然觉得心里很松。
这世上有一种人等了一辈子，等到最后连自己都忘了在等什么。
我做过那个人。
现在不是了。
我拉上阳台的门，回屋关了灯。
路上没有人等我，我也不等谁。
晚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