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走了，我回村守夜。
灵堂贴着十三条规矩，每一条都死过人。
我守到第三夜，掀开棺材上的白布—— 里面躺着的那个人，为什么穿着我的衣服？
一、回村
我不记得是谁告诉我的。
反正我一上路就知道：奶奶是昨天下午三点走的。
可我昨天下午三点，还在跟她打电话。
电话打了七分钟。她问我吃了没有，我说吃了。她问我今年回不回来，我说忙，过年回。她说好，那你忙。然后我们就挂了。
那是我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过年回"。
我把车停在镇上的加油站。我问那个给我加油的老头："西边那条岔路，现在还能走吗？"
老头拎着油枪，先看了一眼我的车牌，又看了我半天，忽然问：
"你是哪家的？"
"陈守德家的。我是他孙子。"
老头"哦"了一声，油枪拔出来，油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黑。他没答我，只是抬手指了指西边那条路，然后转身回屋了，连钱都没收。
我喊他，他摆摆手，隔着玻璃门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上车之后，我没有马上开。
我坐在驾驶座上，忽然发现一件事——
我不记得我是怎么下的高速。
我记得那通电话。记得她问"吃了没有"。然后是一个弯道，前面那辆货车的尾灯忽然近了。
再往后，就是加油站的油枪，和那个老头的脸。
中间那一段路，像被人剪掉了。
我当时想，可能是太累了。
从镇上到纸马坳二十三里，全是盘山路。下着雨，雨不大，但密，雨刮器开到最快，玻璃上还是一层糊。导航的女声说"前方两百米右转"，可前面根本没有路口——那条岔路三年前就塌了，断在半山腰，露出黄土和树根。
我把车倒回去，走了另一条老路。
老路两边都是竹子，风一吹，竹叶哗哗地响。
雾是从山坳里漫出来的，白得发灰。车灯照进去，没有反射，就那么被吞了。我把车速压到二十，一只手扶着方向盘，一只手去摸副驾上的烟。摸到一半，我看见路边有人在烧东西。
一个老头，蹲在路边的水沟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正往火里递东西。火不大，但烧得很稳，橘红色的一小堆。
他是侧着身蹲的。我只看见他半张脸。
火光照上去，那半张脸是黄的，干干的，像糊窗户的纸。
我按了下喇叭。
老头没抬头，把手里剩下的一截纸腿扔进火里，说了句话。隔着车窗，隔着雨，我听得清清楚楚：
"还差一个。"
我踩了油门。
后视镜里，那堆火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点。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车灯扫过去的时候，老头蹲在地上，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路面上，很长。
可我的车灯动了，那影子没有动。
进村的时候，我掏了一下手机，想把时间记住。
屏幕还是 03:00。
我抬头看天，估摸着，大概下午四点二十。
天已经暗得像傍晚七点。
纸马坳没有路灯。家家户户的门口都挂着一盏白灯笼，里面没点灯，白纸糊的，风一吹，一排排齐刷刷地摇。
村里很静。
办丧事的地方不可能这么静。我奶奶在这个村住了六十三年，教过三代人的孩子写毛笔字，谁家结婚她都去帮忙剪窗花。她走了，村里至少该有唢呐，该有人哭。
可什么都没有。只有雨落在瓦上的声音。
二叔站在老屋门口，撑着一把黑伞。
他眼睛陷进去了，眼白是红的，像几天没合眼。看见我下车，他没动，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可算回来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不像埋怨，倒像松了一口气。
我心里过了一下：我昨天才跟她通过电话，怎么叫"可算"。
那时候我没问。
我走过去，喉咙里堵着，最后只挤出来一句："二叔，奶奶呢。"
"在堂屋。"他说，"进来。"
雨下得不小。我从车那边走过来，二十几步，头发都没湿。
我当时没在意。
后来我想，那二十几步路，雨是从我身上穿过去的。
二叔伸手，替我掸了掸肩。
掸下来一片纸灰。
"路上碰见什么了？"他问。
"路边有个老头在烧纸马。"
二叔的手停了一下。就一下。
"那是赵纸匠。"他说，"他烧他的，你别看。"
"他跟我说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还差一个。"
二叔把手收回去，揣进袖子里。
"他老糊涂了。"二叔说，"进来吧。"
我跟着他往院子里走。走到门槛前，他停下，侧过身，让开半步。
"你先。"
"二叔你先。"
"你先。"他很坚持，眼睛看着我，"你是长孙。"
我跨过门槛。
后来我才知道，他让我先跨，不是因为我是长孙。
这屋子的门槛，是给回来的人留的。活人先跨，路就踩断了。
他得让我先进来，才能送我出去。
堂屋正中停着一口棺材，柏木的，上了黑漆，漆还没干透，反着光。棺材前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三样东西：一碗饭、一双筷子、一盏灯。
饭只盛了半碗，堆得圆圆的，上面插着一颗红枣。筷子横搁在碗口上，两头齐平，不搭桌沿。
灯是一盏老式的油灯，粗瓷碗，里面倒了半碗清油，一根灯芯浮在油面上，火苗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蓝幽幽的。
我一进门，那火苗往我这边歪了一下。
歪得很明显。
二叔在我身后把门带上了。
"灯别管它。"他说，"风。"
可门已经关上了。
我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抬头的时候，看见棺材上面蒙着一块白布，白布下面隆起一个人形。
我盯着那块布看了很久。
那口棺材比我想的长。
我奶奶一米五二。她睡在里面，脚底下该空出一大截。
"二叔，"我说，"我想看看奶奶。"
"不能看。"二叔说得很干脆，"规矩。"
"什么规矩？"
他没答，走到墙边，把一张纸揭下来，递给我。
那是一张旧年画，画的是抱着鲤鱼的胖娃娃，颜色已经褪成土黄。年画翻过来，背面写着字。
毛笔字，竖排，从右往左，十三条。
抬头四个字：守夜须知。
二、十三条
字写得很工整，老式的小楷。但墨色不一样。
前面的，墨是沉的，渗进纸里，边缘晕开，有些年头了。中间夹着的几条，墨色发亮，浮在纸面上，纸背还能看见笔尖划过留下的浅痕。
我一条一条读下去。
一、灵前灯不可灭。灯灭一寸，人退一尺。
二、三夜之内，家中门户不闭。留门是留路。
三、哭声不可出堂屋。要哭，到灶房去哭。
四、供饭只盛半碗，筷子横放，不可竖插。
五、夜里若有人喊你的名字，第一声不可应，第二声不可应，第三声必须应。应的时候只说一句：我在这里等。
六、纸马未点睛，任何人不得骑。
七、若有人问你几时回的村，只答"今早"，不可答时辰。
八、灵前不可照镜。堂屋的穿衣镜须用白布蒙上。
九、三日内不可跨门槛回头。
十、不可吃灵前的供果。吃了，就算收了礼。
十一、若有穿红衣者来吊丧，不可让其入堂。
十二、第三夜鸡鸣之前，若你不肯走，就把门关上。
十三、（这一条是另一支笔写的，铅笔，字很小，缩在纸角）若你读到这一条，说明灯快灭了。孩子，别怕，奶奶在。
我把纸捏在手里，指节发白。
我小时候见过这张年画。
每年腊月二十三，奶奶都要去镇上买一张。买回来不贴，先在背面写字，写完才翻过来，用米汤贴在墙上。我问她写什么，她说记年成，今年几月下雨，几月打霜，明年好照着种菜。
我一直信到二十岁。
现在我看见背面写的是什么了。
"这是谁写的。"
"你奶奶。"二叔说，"老的那九条，是你太爷爷传下来的。后来添的四条，是她写的。"
"哪四条。"
"第四、第七、第十。"二叔说，"还有第十三。"
"墨不一样。"
"她躺下那几天，让我把笔给她。她手抖，写不了，是我扶着她的手写的。"
"那第十三条呢。"
"那是她自己写的。"二叔说，"铅笔。她不让我看。"
我把纸翻过来，对着灯。
第十三条的字很小，缩在纸角，笔画有点飘，像写的人力气不太够。
若你读到这一条，说明灯快灭了。孩子，别怕，奶奶在。
我在想一件事：我奶奶八十一岁，躺在一张床上，手抖得握不住笔。二叔扶着她的手，写了三条规矩。然后趁二叔出去，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支铅笔，在纸角添了第四条。
写给谁？
"二叔。"
"嗯。"
二叔从兜里掏出烟，抽出一根，划了火柴点上。火苗照着他的手，那手一直在抖。
"第十二条，"我说，"门关上了，会怎么样。"
他把烟摁灭在鞋底上。
"关上了，就送走了。"
"送不走的呢。"
"送不走的，就不送了。"他说，"以后这屋子，就多一个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棺材。
"阿砚，"他说，"你别问那么多。你只要守。"
"二叔。"
"嗯。"
"守夜的人，不该是我。"
"该是你。"
"为什么。"
"守夜的人，得看着自己走。"
"今晚第一夜。你守上半夜，我守下半夜。三件事你记牢：灯不能灭，门不能关，人不能睡。"
"要是睡了呢。"
"睡了，就会有人来叫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背对着我。
"叫了会怎么样。"
"叫了就应。"二叔说，"应了，就跟着走。"
他推开门出去，站在屋檐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灶上温着面。你要吃，去灶房吃。别在堂屋吃。"
门在他身后合上。
我一个人跪在蒲团上。
雨还在下。
我想给我妈打个电话。
手机还是没有信号。屏幕上的 03:00 亮着，一动不动，像一颗钉在玻璃里的钉子。
我看了一眼门外的天。
天才刚黑。
三、第一夜
添油的罐子在八仙桌底下，粗陶的，塞着一个玉米芯做的塞子。
我把油倒进去，油面涨起来。灯芯浮上来，火苗"噗"地窜高了一寸。
我这才看清，这屋子我认不全了。
墙上原来挂着奶奶的十字绣，一幅"家和万事兴"，一幅"福"字。现在都揭了，只剩下四个钉子眼，四个眼周围一圈干净的墙皮，别处都是烟熏的黄。
供桌下面的地上，有一圈黑印子，围成一个圆，直径大概一米二。像是有人常年在那儿跪着烧纸，把地砖烧黑了。
我蹲下去摸。黑印是凉的，比周围的地砖凉很多。
我把手缩回来。
灶房的门开着，里面的火还红着。
我走进去。案板上的菜刀插着，刀口朝上。白菜切了一半，切面已经干了，边缘卷起来发黄。
锅里温着面。
我揭开锅盖，白气冲上来。面是挂面，汤是清的，上面浮着几点猪油花，撒了一把葱花。
我盛了一碗，坐在灶房的小板凳上吃。
第一口下去，我就停了。
没有味道。
不是难吃。是——什么都没有。面在嘴里，有温度，有形状，舌头能感觉到它的滑，牙齿能咬断它，可它就是没有味道。像在嚼一块温热的布。
我又吃了一口。
还是一样。
我把碗放下。
然后我听见自己在心里说了一句话。这句话不是我想的，它是自己冒出来的，很清楚，很平静：
"死人吃饭，是没有味道的。"
我把碗端起来，一口一口，把剩下的全吃了。
我又盛了一碗。锅里还是满的。
第二碗，还是没有味道。
我把它也吃了。
吃完，我把碗洗干净，扣在碗架上。顺手揭开锅盖看了一眼。
锅里还是两碗面。汤面平平的，猪油花还浮在那儿。
我盯着锅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锅盖盖上，退出灶房。
抬头的时候，我看见灶台上方挂着一面小镜子。农村的老灶房都挂，说是照火，防火。
镜子上蒙着一层油灰。我伸手抹了一把。
镜子里的人，比我慢了半拍。
我抬手抹镜子，镜子里的人抬起手，慢了那么一下——大概三分之一秒。
我把手放下。
镜子里的人，还在抹。
我退出灶房，把门带上。
走到堂屋门口，我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我的手指陷进去了。
很浅，不到半分。像按在一张没干透的纸上。我把手拿开，那点凹陷慢慢弹回来。
我又摸了一下。
这一次是硬的。
我站在门口，摸了好几下自己的脸。
回到堂屋，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八仙桌上那面穿衣镜上的白布重新压了一遍。四个角，一个一个掖进镜框的缝里。
压到最后一个角，我停了。
白布的下摆和地面之间，有一条缝。缝里能看见镜子的一角。
镜子里，有一只脚。
布鞋，黑面白底，鞋尖朝外。
我慢慢地蹲下去，把白布往下拽，一直拽到贴地。
然后我坐回蒲团，看着那盏灯，一动不动地坐到夜里十一点。
十一点，门响。
二叔推门进来，身上带着雨气和烟味。他嘴里叼着一根烟，没点。他先看灯，看了很久，然后看我。
"没睡？"
"没睡。"
"吃面了？"
"吃了。"
他"嗯"了一声，走到棺材边，把白布四角又压了一遍。他的动作和我压镜布的动作一模一样。
"你去睡。"他说，"东厢那间，我给你铺了床。"
"二叔，你刚才问我吃面没有。"
"嗯。"
"你没问我吃了几碗。"
二叔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吃了几碗。"
"两碗。"
堂屋里静了。
油灯的火苗笔直地立着，一丝不晃。
"锅里呢。"二叔说。
"还是两碗。"
二叔把烟塞回烟盒，慢慢地，一根一根按进去。
"阿砚。"他说，"饿是身子的事。馋是心的事。"
"你吃了两碗，不是饿。"
"是馋。"
"心还在这儿，就不肯走。"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二叔。"
"嗯。"
"你为什么一点都不奇怪。"
他没答。
"二叔，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你奶奶交代过。"他说，"有些话，得你自己问出来。"
"我替你说，不算。"
"为什么。"
"因为你不信。"他说，"我说一百遍，你也不信。得你自己撞上。"
"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吃面没有味道。"我说，"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镜子里的我慢半拍。"
二叔把烟盒塞回兜里，抬起头。
"阿砚，"他说，"你去睡吧。"
"二叔——"
"去睡。"
他的声音不重，但我听出来了：他不是在赶我，他是在拦我。
我去了东厢。
东厢的床上铺着一床新被子，蓝底白花。枕头上有一块洗得发白的地方，是常年睡出来的印子。
这是奶奶的床。
我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
被子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很淡，混着樟脑丸和旧棉絮的味道。
我闭上眼。
隔着两道门，我听见二叔在堂屋里说话。
他不是自言自语。他在跟人对话。有来有回。
"……回来了。"
"……嗯，今早。"
"……我知道，我知道。"
"……再等等。还没到日子。"
"……你别急。"
他的声音很低，听不清对面。
可对面，确实有声音。
很轻，很细，像一个老太太在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我听了一会儿，睡过去了。
四、阿桃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天还是灰的，云压得很低。
我起来的时候，堂屋里的二叔不见了，蒲团上放着一件叠好的黑褂子。
是给我穿的。
我没穿。
我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不想穿。
棺材前的半碗饭换过了，还是半碗，还是那颗红枣。筷子还是横的。
我穿着那件蓝工装，走到院子里。
院子外面站着人。
七八个，都是村里的，年纪大的居多。他们站在门口那棵老槐树下面，不进院子，也不走，就那么站着。
我出去，他们让开一条道。
"阿砚回来了。"
"回来了。"
"几时回的？"
我张嘴，那三个字已经到了舌尖——
"昨——"
我停住了。
若有人问你几时回的村，只答"今早"，不可答时辰。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停。那句话像一根线，在我脑子里绷了一下。
"今早。"我说。
问话的是个老太太，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她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点点头，笑了。
"今早好。"她说，"今早好。"
旁边的人也点头，一个接一个地说："今早好。""今早好。"
那语气不像问候，像对暗号。
他们散了。走得很快，一进各家院门就把门关上，插门闩的声音"咔哒""咔哒"，一路响过去。
我转身走回院子。
走到堂屋门口，我停下，低头看台阶。
一，二，三。
三级。
我退回去，重新数。
十级。
我又退回去，数第三遍。
十二级。
三个数。同一段台阶，三遍，三个数。
我站在台阶上，出了一身汗。
院门口有人。
一个女孩，二十出头，穿一件洗得起了球的粉色毛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她叫刘桃，小名阿桃。小时候发烧，烧坏了嗓子，说不出话。
我们小时候一起在河边摸过螺蛳。
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抬头看我。
她看得很仔细，从我的眉眼看到下巴，又看到我的手，看到我袖子破的地方。
然后她把塑料袋递给我。
里面是一沓黄纸，两包香，一瓶白酒。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她没走。
她从裤兜里掏出一支铅笔头，和一张折成四折的纸。
她把纸展开，在膝盖上写字。写得慢，一笔一划，很用力。
写完，她把纸递给我。
上面写着一行字：
你昨天在灶房吃的第一碗面，是我端的。
我笑了一下。
"我今早才到。"我说，"路上堵车。"
她摇头，摇得很急。
她拿回纸，翻到背面，又写：
天刚擦黑。你穿的蓝工装。你问他奶奶呢。他说在堂屋。
我脸上的笑僵住了。
"我昨天下午四点二十才进村。"我说，声音有点发紧，"我记得清清楚楚，我停好车，二叔在门口接我，天都快黑了。"
她看着我。她的眼睛很黑，很静。
"不对。"我说，声音大了一点，"不对。我后备箱里给我奶奶买的奶粉，两罐。我还没拿下来。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去拿。"
她低下头，写：
你去拿。
我转身就往村口走。
走了一半，我停住了。
我想起来了。
我下车的时候，手里是空的。
后备箱我没有开过。奶粉的事，是我在高速上想的——我还没买。
我站在路中间，站了很久。
阿桃跟在我后面，隔着五六步，不催我。
我回过头。
"阿桃。"
她抬头。
"我昨天……是什么时候到的。"
她想了想，在纸上写：
我不知道。我昨天下午看见你的时候，你已经在堂屋里跪着了。
你跪得很直。你身上没有雨。
我低头看自己的衣服。
蓝工装，袖口磨破了。干干净净，一点水痕都没有。
昨天下午，雨下得很大。
我抬起头。
阿桃已经把纸翻到背面，写完了。她捏着那张纸，没有马上递过来。
她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她把纸递给我。
你死了。
你不知道吗。
我拿着那张纸。
纸上有一处铅笔印子，被她手心的汗洇开了一点，字边毛了。
"什么时候。"
她写：我二叔说，三号。
三号。
我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兜里。
我回老屋，站在院门口，抬头看天。
天是灰的，云压得很低，但没有下雨。瓦是干的。
从昨天到今天，这院子里的瓦，一直是干的。
——
我去了小卖部。
村里只有这一部座机，放在柜台角上，压在一本卷了边的电话簿下面。
我站在门口。
门是开着的，里面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讲的是猪仔价钱。
老板看见我，抬了抬手，算是打招呼。
我把手放在门框上。
只要进去，拿起话筒，拨一个号码，我就知道。
我房东的号码我背得出来。工地老板的号码我也背得出来。随便打给谁，问一句"我这两天有没有联系过你"，就什么都清楚了。
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里面的电话挂了。老板喊我："阿砚，进来坐。"
我说："我等下再来。"
我转身走了。
我知道我为什么走。
只要那个电话不打，这事就还能是假的。
——
下午，赵纸匠来了。
他推一辆二八大杠，后座绑着一捆竹篾和白纸。他把车靠在院墙上，不进来，站在门口问："哪家的？"
"陈守德家的。"我说。
他"哦"了一声，把竹篾扛进来，在院子里铺开。
院子里的青石板还是湿的。他一趟一趟地走，从门口到院心，从院心到墙根。
他走过的地方，水洼没有乱。
我后来才想起这件事。
他做纸马做得很快，快得不像一个八十岁的人。竹篾在他手里像面条，一弯，一别，一绕，骨架就出来了。然后是糊纸，一层一层，米汤调的浆糊，刷得匀。
他的手一点也不抖。
我蹲在旁边看。
我掏出烟盒，递过去。
"不抽。"
"您抽烟的。我小时候见您抽。"
"那是小时候。"他说。
我把烟收回去。
"赵爷。"
"嗯。"
"我进村那天，在路上看见你烧马。"
"嗯。"
"你说还差一个。"
他没抬头，把一张纸按在马脖子上，抹平。
"差一个。"他说，"马是给人骑的。人没来，马先烧了，白烧。"
"谁的马？"
他停下手，抬起头看我。
他的眼睛很浑，眼白是黄的，瞳孔缩得很小。
"你的。"他说。
院子里有风，老槐树的叶子响了一下。
我笑："我好好的。"
"你好好的。"他重复了一遍，低下头继续糊纸，"那你数得清台阶吗？"
我不笑了。
"数不清。"我说。
"数了几遍。"
"三遍。"
"三个数？"
我没说话。
"十三级台阶。"赵纸匠说，"活人数十二。走的人，数十三。"
"你还没数到十三。"
"数到十三，就是定了。"
他糊完最后一块纸，把手上的浆糊往裤子上擦。
擦了两下，手就是干的了。
干浆糊成片地掉下来，落在地上，像碎掉的干叶子。
他退后两步看了看。
那是一匹很漂亮的马。白纸，长颈，四条腿微微前伸，像要跑。马鞍是红的，用红纸剪的。
只有眼睛是两个洞。
"赵爷，怎么不点睛？"
"规矩第六条。"他说，"纸马未点睛，任何人不得骑。"
"点了呢？"
"点了，它才认路。"他卷起剩下的纸，往车后座绑，"不点，它就是一堆纸。你骑上去，它就是一堆纸；点了，你骑上去，它就是马。"
他推着车走到院门口，回头。
"阿砚。"
"嗯。"
"你二叔跟你说过没有，为什么是你守夜。"
"我是长孙。"
"不是。"他摇头，"长孙是应该守。可守夜的人，得是'回得来的'。"
他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那匹马。
它白得晃眼。
天快黑了。
阿桃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捏着那张纸。
她走过来，把纸递给我。
上面新写了一行字：
你二十岁那年走，我在村口站了一天。
你没回头。
五、第二夜
第二夜比第一夜冷。
堂屋的门开着，风往里灌，油灯的火苗被吹得东倒西歪。我坐在灯边上，一步不敢离。
八点多，院门口来了个人。
穿红衣服。
一个女人，红裙子，很旧的款式，泡泡袖，裙摆到小腿。头发长长的，湿的，贴在脸上，一缕一缕往下滴水。
她站在门槛外面，不进，也不说话。
我闻到一股味道。
桂花味。很浓，浓得发甜。
现在是六月。桂花开在八月。
我想起第十一条。
若有穿红衣者来吊丧，不可让其入堂。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挡在门槛上。
"今天不方便。"
她不说话。
"你哪位？"
她抬起手，指了指堂屋里面。
那只手很白，白得像纸，指关节的地方有一点红。
我回头看。堂屋里没有人。
我转回来。她已经近了。
不是走过来。是我刚才回头的时候，她就在那儿了。她的脚尖抵着门槛的木头，膝盖弯着，像要往前倾。
她往前倾的时候，带起一阵风。
那风是凉的，湿的，有桂花味。
火苗"噗"地矮下去。
矮了一寸。
就在那一瞬间，火苗矮下去，我的脚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我退的。
是我的身体自己往后退，像有人从背后拽了我一把。鞋底在青砖上蹭出一声。
我伸手去够灯。
够不着。
差一寸。
我又往前挪了一步，把手拢上去，火苗才窜起来。
掌心烫得发疼。
刚才那一步，我退得很稳，很自然，像本来就该退。
灯灭一寸，人退一尺。
"你不能进。"我说。
她抬起头。
她的脸上蒙着一层水。不是雨水，是从皮肤里渗出来的那种水，把五官泡得模糊了。我看见眉毛，看见鼻子，看见嘴，可我拼不起来一张脸。
她张了张嘴。
"你几时回的村？"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我脑子里那根线又绷了一下。
"今早。"我说。
她停住了。
那层水在她脸上动了一下，像有人在水面下转过头。
"什么时辰。"
"今早。"我说，"就今早。"
她往后仰了仰，像被什么烫了一下。
她的嘴又动了。
"还差一个。"她说。
然后她退了一步，退了两步，直直地往后退，退到院门口，退到雾里，退没了。
门槛前面的青石板上，有一小片水渍。
我盯着那片水渍，直到它被风吹干。
九点，二叔来了。
他今天来得早。进门先看灯，然后看我，然后看院子里的纸马。
"赵纸匠来过了。"
"来了。"
"他说什么了。"
"说这马是给我做的。"
二叔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他老了。"二叔说。
"二叔，门口刚才站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
二叔停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
"她跟你说话了？"
"她问我几时回的村。"
"你怎么答的。"
"今早。"
二叔的肩膀松下来。
"她问时辰没有。"
"问了。"
"你怎么答的。"
"我还是说今早。"
二叔闭上眼，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好。"他说，"好。"
"她是谁。"
二叔走到供桌前，把半碗饭端起来，走到院子里，倒进墙根的一个瓦罐里。回来换了一碗新的，还是半碗，还是那颗红枣。
"三年前。"他说，"邻村一个媳妇，难产，二十二岁。抬去医院的路上没的。"
"她穿的是嫁衣。红的那件，出门子那天穿的。"
"娘家嫌晦气，没来人。婆家说她死在路上，不算家里人，不让进祖坟。"
"就埋在岔路口下头。"
"那地方是三岔口，谁都从那儿过，谁都不认得她。"
"头一年，村里有个后生从那儿过，她问他几时回的村，他说了时辰。"
"三个月后，那后生在自家地里躺着，人没了。"
二叔把新饭摆正，筷子横好。
"她走不了。"他说，"她想走，得有人替。"
"她在路口坐了三年。每天数人。"
"数来数去，差一个。"
"她问你几时回的，是在试你。"二叔说，"她要的是个点。几点几分。你给了她一个点，她就把你钉在那个点上。"
"你只说'今早'，那是个面。她抓不住。"
"你要是留下，她就能走。"
"她今晚上还会来。"
"鸡叫之前，她要是进了这道门，你就跟她走了。"
我站在那儿，手心全是汗。
"为什么她不进来。"
"门槛。"二叔说，"门槛是道。她要进来，得你请她。"
"你不请，她进不来。"
"可你要是应了她的话，就是请了。"
——
十一点，二叔让我去睡。我没去。
我们在堂屋里坐着，他抽烟，我看灯。
过了半个钟头，他出去了一趟。
他说去看看灶上的火。
回来的时候，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十二点过一点，我闻到一股甜味。
是橘子的味道。
供桌上多了一个橘子。摆在碗的右边，皮剥了一半，剥成四瓣，露着里面的果肉。
我没看见他放。
我也没问。
我盯着它。
我的胃抽了一下。
这些天，我只有饿，没有饱。吃进去的东西都没有味道，像往一个无底洞里倒沙子。
我伸手，把橘子拿起来。
二叔在旁边抽烟，没看我。
我掰下一瓣，放进嘴里。
甜。
很甜。橘子的汁在嘴里炸开，我几乎要哭出来。
我一瓣一瓣地吃，吃到最后，把皮上的白丝都刮干净了。
甜味散得很快。
散完之后，嘴里是苦的。不是橘子的苦，是纸的苦。像嚼过一张湿了的黄纸。
吃完，我把橘子皮捏在手里。
二叔把烟摁灭了。
"吃了？"
"吃了。"
"好吃吗。"
"好吃。"
他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
"阿砚，"他说，"你奶奶躺下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这孩子要是吃了供果，就说明他自己知道了。"
"知道什么。"
二叔看着供桌。
"知道你回不去了。"
——
十二点半，有人喊我的名字。
"陈砚。"
声音在门外，很近，像贴着门板喊。是个女人的声音。
第一声，我没应。
第一声不可应。
"陈砚。"
第二声。更近了，就在门槛外面。
我没应。
我攥着橘子皮，手心全是汗。
"陈砚。"
第三声。
我张开嘴。
那句话不是我说的。它是自己从我喉咙里出来的，很平，很稳，像说过一千遍：
"我在这里等。"
外面静了。
很久。
然后那个声音很轻地说：
"好。"
"还有一夜。"
是她的声音。跟八点多在门口问我时辰的，是同一个。
门外的白灯笼，一盏一盏地灭了。
我回头看二叔。
他坐在原地，闭着眼，嘴唇在动，反反复复地说同一句：
"再等等。再等等。还没到日子。"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橘子皮还捏在手里。
我的指甲缝里，渗着一点红色的东西。不是血。
是纸浆。
六、错处
天没亮，我就出去了。
我要去看我的车。
车停在村口的老樟树下面，我进村那天停的，车头朝外。我记得清楚，因为倒车的时候还蹭了一下树皮。
老樟树在。树皮上那道白印子也在。
车不在了。
地上有一摊湿印，是车底盘滴的水，形状还对。可车没了。
我沿着路往村外走，走到那个塌了的岔路口。
沟里的水汽上来了，白蒙蒙一层，贴着地。
路边的水沟里，有东西反光。
我下去看。
是一块车牌，半截埋在泥里，蓝色的漆被蹭掉了大半。我把它抠出来，擦干净。
赣J·7K2。
后面还有两位，被压弯了。
这是我的车。
我抓着车牌站在沟里，仰头看那条断掉的岔路。
三年前塌的。黄土，树根，露出半截水泥管。
我盯着那截水泥管，看了很久。
我好像记得，我在这条路上开过很多遍。
每次开到这儿，路就断了，我就倒回去，再开一遍。
我把车牌塞进兜里。
回村的路上，我路过了赵纸匠的家门口。
他院子里立着十几匹纸马，都是白的，都没点睛。院墙上靠着一排纸人，男的女的，画着脸。
那些脸都是一样的：两弯眉毛，一双眼睛，一张小嘴，笑。
我走过去的时候，那些脸都朝着路这边。
我低头快走。
阿桃在小卖部门口等我。
她手里拿着一张照片。
我接过来。
照片是今年清明拍的，背景是堂屋，墙上还挂着"家和万事兴"。
照片里有四个人。
奶奶坐中间，穿藏青对襟衫，手放在膝盖上，笑得很拘谨。
二叔站左边。
右边站着阿桃。
奶奶的右边，空着一个位置。
不是空着。是那个位置的地上，有一团影子。人的影子，站着的姿势，手垂在两边。
可那个人不在照片里。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字：二〇二五年清明。
"这个位置，"我说，"是给我留的？"
阿桃点头。
她拿过照片，用手指点了点那团影子，又点了点我。
然后她在地上写：
奶奶说，家里人照相，要给不在的人留个位。留了位，那个人才算有家。
我捏着照片，手指有点抖。
"阿桃。"
她抬头。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
她看着我，慢慢写：
我说的是实话。
规矩管说话。我写字。
——
小卖部里有座机。
这一次我进去了。
我给了老板五块钱，拨了我房东的号码。
响了七声，通了。
"喂？"房东的声音很闷，像刚睡醒。
"张哥，我陈砚。"
那头静了两秒。
"你……"他的声音变了，"你哪位？"
"陈砚。租你望江路那间房的。"
"你别开玩笑。"他说，"陈砚前几天出事了，你不知道？"
我握着话筒，指节发白。
"出什么事。"
"高速啊。"他说，"G60，一百零五公里那个弯道，三车追尾。你那个车，撞得只剩前半截。交警第二天就来找我了，问我你家里人的电话。"
"我……"
"我哪知道你家电话。"他叹了口气，"我说我不知道，他们让我有消息就联系。"
"张哥。"我说，"你记错了。"
那头不说话。
"我人在村里。"我说，"我好好的。我昨天还——"
我停住了。
我昨天干了什么？
我昨天吃面。我昨天数台阶。我昨天站在小卖部门口，没进来。
"喂？"房东说，"喂？"
我把话筒挂了。
老板在柜台后面拨算盘，头也没抬。
"打通了？"
"打通了。"
"那就好。"他说，"你们年轻人，别老往外跑。回来了就多住几天。"
我看着他。
"老板，"我说，"我进来的时候，你看见我了吗。"
他抬起头，笑了一下。
"看见了。"他说，"你跟阿桃一块进来的嘛。"
我回头看。
阿桃站在门口，离我有三米远。
她没进来。
——
我一路走回老屋，走得很快。
我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我要去看奶奶。
我要掀开那块白布，看见她的脸。只要看见她的脸，这一切就都是假的——二叔在骗我，阿桃在骗我，房东记错了人，车牌是别人的。
我冲进院子，跨过门槛，冲进堂屋。
二叔在蒲团上坐着，还是那个姿势，闭着眼。
我走过去，伸手去掀那块白布。
二叔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凉得像铁。
"不能看。"
"我奶奶死了。"我说，"我是长孙，我不能看她一眼？"
"不能看。"
"二叔！"
我吼了一声，声音在屋子里撞了一下，散了。
二叔睁开眼。
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白红得像泡过水的纸。
"阿砚。"他说，"棺材里，没有你奶奶。"
我愣住了。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然后是一种很奇怪的、几乎是狂喜的东西。
"奶奶没死？"
二叔没说话。
"她在哪儿？"我抓住他的胳膊，"她在里屋是不是？她还活着是不是？"
二叔的嘴唇抖了一下。
"是。"
我笑了。
我笑出了声，眼泪跟着下来。
"那就好。"我说，"那就好。二叔你怎么不早说，你吓死我了。"
我松开他，往后退了一步，抹了把脸。
"那这棺材里是谁。"
二叔不说话。
堂屋里很静。灯芯爆了一下，火星子往上跳。
"二叔，这棺材里是谁。"
他还是不说话。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塌下去。
然后我自己走过去。
我把白布掀开了。
——
白布下面是一张脸。
二十五岁。眉毛很浓，鼻梁上有一道旧疤。嘴唇是紫的，眼睛闭着，睫毛上有一层薄霜。
穿着蓝工装，袖口磨破了。
胸口有一道很深的勒痕，斜着从左肩到右肋。
他的右手虎口，有一道疤。
我抬起自己的右手。
虎口。同样的位置。
一道疤。
棺材不长。
我奶奶一米五二。
我躺进去，正好。
我伸手，去摸他的脸。
我的手从那张脸上穿过去了。
穿过去的时候，有一点凉，像伸进了一口井。
我把手收回来。
手背上沾了一层白霜，很薄。
"别人的东西，你拿得动。"二叔在我背后说，"你自己的，你碰不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二叔。"
"嗯。"
"我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五号。"二叔说，"天刚擦黑。"
"今天几号。"
"七号。"
"我死了几天了。"
"四天。"
"我的车。"我说，"我在岔路口的沟里，捡到了我的车牌。"
二叔没有抬头。
"我拖回来的。"他说，"从高速上拖回来，拖到岔路口，拖不动了。车牌掉在那儿。"
"我拿得动那个车牌。"
二叔抬了一下眼。
"车牌是铁。"他说，"铁不认人。"
"我碰不了我自己的脸。"
"脸是你的。"他说，"铁不是。"
"车呢。"
"在纸匠家后院，塑料布盖着。"
"为什么不让我看。"
"看了，你就晓得了。"二叔说，"还不到时候。"
"二叔。"
"嗯。"
"我为什么不能走。"我说，"我为什么不直接去镇上，去交警队，去把这事问清楚。"
"你出不了村。"
"为什么。"
"出了纸马坳的地界，就没人看得见了。"二叔说，"村里人还认你。出了地界，你就是一团纸灰。"
"岔路口呢。"
"岔路口还算。"
"再往外。"
"再往外，"他说，"你就回不来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脚。
黑面白底，布鞋。
我不记得我穿过这双鞋。
我把白布盖回去，四个角一个一个掖好。
掖到最后一个角，我蹲下去了。
我蹲在棺材边上，抱着自己的膝盖，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哭不出来。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我的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湿纸。
哭声不可出堂屋。要哭，到灶房去哭。
我想起这句话，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每天都去灶房哭。
我只是不记得。
七、第三夜
里屋的门帘是蓝布的，洗得发白。
我掀开帘子。
屋子里有一股很重的药味。窗户关着，窗帘也拉着。床头一盏小灯，罩着纸糊的灯罩。
奶奶躺在床上。
她比我记忆里小了一圈。
被子盖到胸口，两只手放在被子外面，抓着什么东西。她的脸瘦得只剩一层皮，颧骨很高，嘴唇干裂，起了白皮。
我走过去，跪在床边。
"奶奶。"
她没反应。
我把她手里的东西轻轻抽出来。
是一沓纸。
裁得不齐，有从作业本上撕的，有从挂历上剪的，有烟盒拆开的。每一张上都写着字，铅笔写的，字迹抖得厉害，有些地方笔尖把纸戳破了。
我一张一张看。
第一张，抬头写着：喊魂。
下面写：
人走后，魂不散，在出事的地方打转。
阿砚是开车走的。他的魂就在那条路上开车。开到岔路口，路断了，他就倒回来，再开一遍。
喊早了不行。他在车上，听不见。
要等他开到岔路口，停下，才喊。
你守两夜。第三夜黄昏，烧马，喊三声。
他应了，就下来了。
第二张：他又忘了。
下面只有一行：今日第三日。他还在数台阶。
第三张：孩子怕黑。
下面写：灯要留到最后。
最后一张，字迹最歪，笔画都连不起来了：
十三条。第一条给灯，第二条给门，第三条给他哭。第四条给饭，第五条给名，第六条给马。
第十三条给我孙子。
他要是读到第十三条，就说明他肯走了。
阿砚，奶奶不老。奶奶等你到鸡叫。
我把纸按在脸上。
纸很糙，有一股铅笔和烟灰的味道。
床上的人动了一下。
我抬起头。
奶奶睁着眼。
她的眼睛很浑，瞳孔散着，可她看着我。她的嘴唇动了动。
她说一句，要歇好一阵。
我凑过去。
她的气喷在我耳朵上，很轻，很凉。
"……阿砚。"
"奶奶，我在。"
"……扣子。"
"什么？"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指了指我的胸口。
我低头。
我的蓝工装，第三颗扣子开了。
她抬起手。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皮包着，青筋一根根鼓着。她抬得很慢，抬到一半就落下去，落在被子上。她歇了一会儿，又抬起来。
她的手碰到我的胸口。
她摸到那颗扣子，捏住，往扣眼里塞。塞了两次没塞进去，第三次才塞进去。
塞进去，她用拇指按了按。
"……好了。"她说，"整齐。"
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可手心里有一点温度。
"奶奶，"我说，"我是不是死了。"
她闭上眼。
过了很久，她说：
"……死了。"
"三号下午，三点。"
三点。
三号下午三点，我给她打电话，说忙，过年回。
我一边开车一边打。她问我吃了没有，我说吃了。
然后我上了那个弯道。
"三号到五号。"她说，"你一直在开车。"
"二叔在岔路口守了两夜。他不敢喊。喊早了，你听不见。"
"第三夜，他烧了马，喊了三声。"
"你下来了。"
我想起那两天。
我记得的只有一段路。雾，竹子，塌掉的岔路口，我一次次把车倒回去。
我以为那是十几分钟的事。
"奶奶，我不记得我在那儿待了两天。"
"你不记得。"她说，"你现在也不记得，你每天夜里在灶房哭。"
"你哭完了，回堂屋，接着守夜。"
"第二天早上醒过来，你把前一天全忘了。"
"你以为你刚到。"
我看着她。
"那个橘子。"
"……我让二叔搁的。"
"我不敢写'不准吃'。"她说，"你从小就犟。你告诉他别碰，他偏碰。"
"我写'不可吃灵前的供果'，你就非吃不可。"
"吃了才晓得没味道。"
"没味道，才晓得自己死了。"
"奶奶。"
"嗯。"
"你为什么不见我。"
她闭着眼，很久没说话。
"……头一天见你，"她说，"你会扑过来。"
"你会喊奶奶。"
"你一喊，奶奶就留你。"
"奶奶一留，你就走不成了。"
"奶奶得让你先怕。"
"先恨。"
"恨二叔，恨这屋子，恨这十三条。"
"恨够了，才舍得走。"
"舍得了，奶奶才敢见你。"
她的手在被子上摸索，摸到我的手，抓住。
"阿砚，奶奶是守礼人。"
"你太爷爷教的。你太爷爷是纸马匠，赵纸匠是他徒弟。"
"这一村的死人，都是奶奶送的。"
"奶奶送过一百八十一个。送一个，奶奶就在心里记一个。"
"就剩你一个，奶奶送不动。"
她的手指在我手背上按了按。
"……奶奶不想让你当野鬼。"她说，"奶奶想让你，好好走。"
——
"奶奶。"
"嗯。"
"二叔他……"
"你二叔。"她说，"你爸走得早，你妈在外头。你一岁到七岁，是他抱大的。"
"他给你洗过尿布。"
"他教你骑自行车，在打谷场上，摔了七八次。"
"他没儿子。"
"他不敢给马点睛。"奶奶说，"点了，就是亲手送你走。"
"他下不去手。"
我低着头，眼泪掉在她手背上。
她把手抽回去，在被子上擦了擦，又伸过来，摸我的头。
"莫哭。"
"规矩第三条，哭声不可出堂屋。"
"你要哭，到灶房去。"
"奶奶听着。"
我跪了一会儿，把她的手捧起来，一根一根把手指掰开，摊平，放回被子里。
她的手很凉。
"奶奶。"
"嗯。"
"我要走了。"
她闭上眼，很久没说话。
我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她说：
"……走的时候，莫回头。"
"奶奶不看你。"
我给她掖被角，掖到下巴。
然后我站起来，往门口退。
退到门帘那里，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灯罩里的光落在她脸上，把皱纹照得很深。
她闭着眼。
我掀开帘子，出去了。
八、走
鸡叫第一遍的时候，是凌晨四点五十。
天边有一线灰白。
赵纸匠来了。
他推着车，车上放着一只小瓷碟，碟里是朱砂，调了酒，红得发暗。还有一支秃毛笔。
他把车靠在墙上，走进院子，绕着那匹纸马走了一圈。
"挺好。"他说，"骨架正。"
他把瓷碟放在地上，蹲下去，蘸了朱砂。
"阿砚。"
"在。"
"点睛这个事，要血亲点。"他抬头看我，"你二叔是血亲。可他不敢点。"
"为什么不点。"
"点了，就是亲手把人送走。"赵纸匠说，"他要是点了这只眼，往后一辈子，一闭眼就看见这匹马。"
"他守了这些天，就为这一天。"
"到了这一天，他下不去手。"
他把笔递过来。
"阿砚，你自己点。"
我蹲下去，笔尖蘸满朱砂。
纸马的头低着，两个空洞正对着我。
我抬手，点左眼。
朱砂落在纸上，一下子洇开，成了一个圆。
我点右眼。
第二个圆。
两个红点，就在那儿，一动不动。
可有那么一瞬间——很短——我觉得那匹马看了我一眼。
赵纸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好了。"他说，"它认路了。"
他推着车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停下。
"阿砚。"
"嗯。"
"路上莫贪看。"他说，"看见什么，都莫回头。"
"回头了会怎么样。"
"回头了，"他说，"它会以为你舍不得。"
他走了。
车轮碾过青石板，一路响到巷子口。
我听着那个声音，听着听着，觉得有一点不对。
那声音太轻了。
像纸在地上拖。
——
二叔从堂屋里捧出那盏油灯。
火苗已经很小了，只有黄豆那么大，一明一暗。
"拿着。"他说。
我接过来。灯碗是热的。
"二叔。"
"嗯。"
"我奶奶……"
"我会照顾。"他说，"她身子骨硬。还能活几年。"
"你帮我跟她说一声。"
"说什么。"
我想了想。
"说我吃了。"我说，"面很好吃。"
二叔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伸手，把灯碗的边沿转了转，让它正对着我。
"阿砚。"
"嗯。"
"到了那边，跟你爸说一声。"他说，"就说，我把他儿子养到二十五。"
"没养好。"
"是我没养好。"
我说不出话。
他转过身，走到堂屋门口，把两扇门开到最大。
"走吧。"他背对着我说，"鸡叫三遍，就走不成了。"
院门外站着阿桃。
她举着一支手电，光柱照着门口那几级台阶。她穿着那件粉色毛衣，头发被雾打湿了，贴在额角。
她朝我举了举手里的纸。
纸上写着三个字：路上好走。
我走过去，站在门槛里，离她一步。
"阿桃。"
她点头。
"谢谢你，那碗面。"
她低下头写：
面是我奶奶教我煮的。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收起纸，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隔着一道门槛递给我。
是那张照片。
"你留着。"我说。
她摇头，把照片按在我手里，然后指了指照片上那个空着的位置，又指了指我。
她的意思我懂。
——你在这儿。
我把照片折好，塞进工装胸口的口袋，扣上扣子。
阿桃退开两步，把手电举高，照着门口那几级台阶。
我低头数。
一，二，三，四……
我数到十三。
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她冲我摆手。
我捧着灯，走到院子中间。
雾贴着地。
路那头站着一个人。
红裙子。
她站在雾里，离院门十来步，头发还是湿的，一缕一缕贴在脸上。
阿桃站在院门口，手电照着台阶。她没有往那边看。
我停下来。
她没有说话。
我忽然想起来，鸡已经叫过了。
二叔说，鸡叫之前，她要是进了那道门，我就跟她走了。
现在鸡叫过了。
门，她进不来了。
可路，她还能站。
她脸上那层水在动。我看见她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我往前走了一步。
她退了一步。
我又走了一步。
她又退了一步，退到雾里，退没了。
她没拦我。
她只是让开了路。
我忽然明白二叔那句话的意思。她今晚上还会来。她来，不是为了拦我。
她是来送我的。
三年了，她在路口坐着，谁从那儿过，她都问一句"几时回的"。
没有人答对过。
我答对了。
那匹白马立在院门外，四条腿微微前伸，像要跑。马鞍是红的。
二叔说，马不能从门里出去。
门是留给人走的。
我回头看这个院子。
青石板，老槐树，树皮上那道白印子。
屋檐下挂着的白灯笼，昨天夜里全灭了，现在一排排垂着，像一串空壳。
我回头看堂屋。
里屋的门帘垂着，蓝布，洗得发白。
棺材停在正中。白布盖着。
我看着那块白布。
我忽然想，那里面躺着的那个人，二十五岁，工装袖口磨破了，胸口一道勒痕。他最后一通电话打给奶奶，说忙，过年回。
我没能回去。
但我回来了。
我还没跨门槛。
这会儿看，不算。
我转过身。
抬起脚。
脚落不下去。
不是有人拉着我。是我自己不肯放。门槛就在那儿，一寸高的木头，我抬着脚，悬在它上面，怎么都落不下去。
身后，二叔说话了。
"阿砚。"
"……嗯。"
"你要是不走，"他说，"我就关门了。"
我回过头——只回了半个头，就停住了。
"关了门会怎么样。"
"关了门，你就走不成了。"他说，"我也走不成了。这屋子就锁死了。"
"以后这屋里，住两个人。"
堂屋里很静。
"你关过吗。"我问。
"关过一次。"
"谁。"
他不说话。
我把脚放下去。
脚尖碰到门槛的木头，很凉，凉得像水。
我跨过去了。
我没有回头。
三日内不可跨门槛回头。
我跨出去了。
二叔跟在我后面，一直跟到门口。
他伸手，把门关上。
"咔哒"。
门闩落下的声音，很轻。
——
纸马驮着我，往村外走。
它走得不快，蹄子踩在土路上，没有声音。路两边是竹子，风一吹，竹叶哗哗地响。
雾又起来了，白得发灰。
我手里捧着那盏灯。
火苗越来越小。
走到村口，老樟树下面，我看见了那片水渍——我停车的地方，地上还有一圈干了的泥印。
再往前，是那个塌了的岔路口。
路中间站着一个人。
穿着蓝布褂子，白头发，蹲在地上，往一堆火里递东西。
火不大，橘红色的一小堆。
他递进去的，是一截纸腿。
我勒住马。
那人没有回头。
他把手里剩下的东西扔进火里，说了一句话。
"还差一个。"
我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赵爷。"我说，"我在这儿。"
火"腾"地一下高了。
那个人站起来，转过身。
他的脸是空的。
一张白纸。
纸上画着两弯眉毛，一双眼睛，一张小嘴，笑。
他的手腕上，有一圈浆糊干了的白边。
我没有再看。
我夹了夹马肚子。
纸马往前跑起来。
风从我耳朵两边过去，带着纸灰的味道。
手里的灯，火苗矮下去，矮下去，缩成一个点。
灭了。
就在灯灭的那一下，我听见了哭声。
从身后很远的地方传来，很闷，压着嗓子，一声一声。
是从灶房传来的。
我没有回去看。
（正文完）
附录：《守夜须知》十三条
灵堂墙上那张年画背面，毛笔字。括号内是铅笔批注。
一、灵前灯不可灭。灯灭一寸，人退一尺。〔灯是路。灯灭了，路就断了。〕
二、三夜之内，家中门户不闭。留门是留路。〔夜里风大，你莫关。〕
三、哭声不可出堂屋。要哭，到灶房去哭。〔奶奶在灶房外头听。〕
四、供饭只盛半碗，筷子横放，不可竖插。〔竖插是上香。供活人，才横放。〕
五、夜里若有人喊你的名字，第一声不可应，第二声不可应，第三声必须应。应的时候只说一句：我在这里等。〔不要说"哎"。〕
六、纸马未点睛，任何人不得骑。〔点了，它才认得路，认得回来的路。〕
七、若有人问你几时回的村，只答"今早"，不可答时辰。〔她就在路口坐着。〕
八、灵前不可照镜。堂屋的穿衣镜须用白布蒙上。〔镜子照得出本相。你还不到看的时候。〕
九、三日内不可跨门槛回头。〔回头，就是舍不得。舍不得，就走不成。〕
十、不可吃灵前的供果。吃了，就算收了礼。〔吃了，才晓得没味道。〕
十一、若有穿红衣者来吊丧，不可让其入堂。〔她进不来。你别请她。〕
十二、第三夜鸡鸣之前，若你不肯走，就把门关上。〔关了门，就再也走不成了。奶奶不关。〕
十三、若你读到这一条，说明灯快灭了。孩子，别怕，奶奶在。
〔纸角另有一行，铅笔，很淡〕
阿砚，灯我给你留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