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被裁第三天，我接了一单展厅急救。
甲方开价三千八，要求四十分钟内到场。
地址是我原来的公司，工位是我的旧工位，求助人是上周五让我签离职单的赵经理。
他在电话里说：“师傅，你到了找小乔。她不知道库房怎么开，你顺便教一下。”
我说：“赵经理，钥匙在你桌上。上星期五，我当面交给你的。”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
“许粒？”
“是我。进场费三千八，你刚在平台上确认了。”
又过了三秒。
“你原来在这儿坐一天，也没这么多钱。”
我低头看了眼车筐，装工具的帆布包正在里面晃。
“那会儿包月。”
他挂了电话。隔了一分钟，又打过来。这次先问我，四十分钟真的能到吗。
我说能，但订单写的是勘查和止损。库里要是少东西，我只能告诉你少了什么，没法从包里给你变一套出来。
他说行，你来吧。
那天是周一。明天，公司要给二十多家社区的小店开一场订货会。台上展示怎么在一面墙内布置早餐、熟食和自提柜，店主选了哪套，当场就能量尺寸、问成本。公司为了省搭建费，用的都是自家展厅里那些可以拆的货架。
这些货架是我管的。我管了三年，哪块板子沾过豆浆，哪只轮子推起来往右偏，都知道。
上周五赵经理找我谈，说现在人人都会看图纸，展厅设个专岗不划算。离职手续办好那天，我照着清单交了钥匙、图纸和箱子。赵经理在清单最下面签了名，顺手把签字笔塞进自己胸前口袋。
那支笔也是我的。两块钱，我没找他要。
四十分钟后，我在前台领了张访客证。小乔下来接我，身后跟着一个穿围裙的阿姨。阿姨怀里抱了一只白色的架子，见人就问这是哪个柜子的。
我走近看了看。
“这是台上的号码牌底座。你从哪儿拿的？”
“熟食区那堆箱子里。”
小乔揉了揉眼睛，说他们周末把仓库重新整理了一遍。原来单件零件多，箱子看着太乱，赵经理让他们都归到一张表里。表倒是归完了，今天早上动手装，才发现有三套图用的是同一批东西。
“他知道吗？”
“他刚说，要不把后台的完成按钮都点上。客户一来，别显得我们还在搭。”
我抬头看墙上的指示牌。右边是展厅，左边是库房。库房门口堆着拆下来的展板，最上面一块印着四个字。
随取随用。
我把帆布包放下。
“先带我去看，究竟是谁随取了。”
2
工位在展厅背后，窗户打不开，上午却能晒到一整张桌子。我以前买了卷磨砂膜，贴到一半就被小乔叫去找梯子，剩下那一半一直没贴。
桌上现在多了三棵假仙人掌。小乔告诉我，周五我一走，赵经理就把这个位置腾给了招商组。招商组嫌晒，坐了一个小时，又搬回去了。
“你要坐吗？”
“我只借个地方放包。”
我先看她们新做的总表。公司有十二组可以拆的货架，仓库里数出来也是十二组。麻烦在于订货会要同时展示四个场景，每个场景三组。十二组架子能凑齐，底下让它们自由移动的锁轮只有八组。
原来的安排是两个展区固定，另两个来回换。固定的架子用另一批普通脚座，平时收在门后的窄箱里。赵经理周末让人把没标颜色的散件集中，门后那个箱子就被挪走了。
我问谁搬的。
阿姨把围裙翻出来，摸出一把白色挂钩。
“我搬了一半。你们经理说，没印公司名字的都收进杂物间。”
她姓罗，在公司做保洁，也替人签收楼下跑错门的外卖。我在的时候常跟她一起搬东西，她记东西的位置比我还快。她带我去杂物间，站在门口扫了一眼，说这里少了只蓝筐。
我问她原来放哪儿。
她说：“蓝筐压在白筐底下。有人要里面的纸板，把它整个拿走了。”
我们去找纸板。纸板在一楼门卫室里，正在被人铺在电瓶车下接雨水。蓝筐靠墙，脚座一个不少。
小乔跟到楼下，看见蓝筐，差点喊出来。她抱起来就往电梯跑。我叫住她，让她先数。她蹲在门口数了两遍，数完问我，现在能装了吗。
“能装一部分。你刚说三套图在抢东西，给我看看谁先画的。”
展台最新的尺寸不是原来的尺寸。招商组临时加了一个饮品区，要把两只现成的台子并起来。并起来以后，店主可以站中间看操作，两端都得留出让人进出的宽度。原图的最后一页只有一个俯视框，框里写着现场调整。
我去问设计。设计说经理亲自拍板的，你们有现场的人。又去问赵经理，他说图里明明画得下。
我拿了根卷尺，拉到原图标的位置。卷尺伸到一半，打在打开的安全门上。
小乔伸手去关门。我抬了一下手。
“门留着。你再看剩多少。”
她看看图，又看看门。一寸一寸地把卷尺收回去，收得很慢。
“我们得少一个台子。”
“或者换地方。”
我让她把第一次来店里的客户会走哪条路，用白纸条在地上摆出来。她摆了十分钟，越摆越清楚。中间还有个展区画成了长方形，实际上靠边有根承重柱。她把那张纸条对折，再折，最后只剩巴掌大一段。
赵经理就在这时下来。他站在门口，说今天每个组都很忙，你们先把东西架起来，别拿一卷胶带在地上练体操。
罗姨把蓝筐搁在他脚边。
“你要站这儿吗？”她问，“一会儿装好，门开的方向就是你小腿。”
赵经理往旁边挪了一步。
我把图和卷尺递给他，让他自己量。
他没接。
“许粒，你以前知道我最烦看这种小问题。”
“知道。以前我先替你量完了。”
3
下午一点，我们在空出来的半面墙前搭成了第一组货架。
没有原图那么气派。罗姨从远处看了一遍，说这儿放秤顺手。她以前在熟食店干过，拿纸盒当秤，把旁边两只篮子的位置也调了。一个小时后，饮品区撤掉一只台子，过道能过人了。来早了的孙姐看了眼，说她店里就是这个宽度，想把这组留下当样板。
孙姐开早餐店，原来跟我们公司订过三次设备。她认得我。每次店里量完尺寸，我会给她发一张照片，告诉她哪道门的把手会撞到架子。她先叫了我的名字，才低头看我胸口的访客牌。
“你怎么挂着来宾证？”
“我今天按单来的。”
她哦了一声，抬手指了指台边新摆的二维码。二维码是订货会统一入口，点进去能看各类搭建服务。她说她昨天扫过，里面有一项叫全程布置包，一万二。她想问我，包不包她店里那面刚修过的墙。
我拿手机也扫了一次。
服务介绍里列了六项。第一项是复核门洞、柱距和插座位置，第二项是提前查库存，后面还有避让高峰、到店试装、交接培训和开店第一天回访。顺序跟我做的清单一样，连回访那栏后面写的「最好在饭点以后打电话」，也一字没变。
我点开后面的团队介绍。
上面有赵经理的照片，也有新来的招商主管。我名字从去年就没放上去，我对这个有数。页面最下面还有一行特别小的字。
执行团队，专职五人。
有个按钮叫查看服务案例。我点进去，第一张照片就是孙姐的店。照片里她那只旧蒸柜还没换，玻璃柜门上夹着半张我写的纸，提醒送货的人别动靠墙的插座。第二张拍的是店门口，蓝色的小板凳空着。图下面有一行字，说客户全程无须到场。
“你们还拍了这个？”孙姐说。她在我旁边看了一会儿，拿手指往下划，“这张拍完，他车上还有两件没给我卸呢。我那天等到九点多。”
她说得不响。小乔停下撕胶带的手，过来看了看。
“当时这组照片叫完工图。”她说，“我还以为是完工以后拍的。”
“人家要拍，我把门口挡道的两袋面粉都挪开了。”孙姐指指页面上的号码，“我前天打这个电话问，五个人是不是一起过来。他们说还得看情况，让我先锁价。我没交。你们上午回我说能见到许粒，我才把备面的事提前了。”
我记得那半张纸。上面除了插座还写了一个时间。孙姐叫人来换门，约的下午两点，我交代送货的最好别撞在一起。后来两辆车还是一块儿到了，司机怪我把人堵在巷子里，我临时去借了辆平板车，把柜子从巷口推进去。照片裁掉的地方就是那辆车。我第二天去还，人家要的三十块押金还在我兜里，我买了两碗面当谢礼。
我把照片和价目都截下来。小乔看我做完，低头也给自己存了一份。
我抬头问小乔：“这五个人谁来？”
她两手拢着还没撕完的胶带。
“我问过。赵经理说我负责联系你。”
我转头找赵经理。他正在跟供应商通电话，见我过来，把手指竖到嘴边，让我等等。我等他挂断，把手机递过去。
“你准备在明天卖这个？”
“早就卖了。已经有六家锁价。”他说，“别多想，这套做法是你在公司时候做的，当然要留下来。”
“做法能留。明天签完以后，谁去六家店里？”
他说：“我们今天把展厅装起来，后面的事后面安排。”
我把页面往下划到五人那一行。他看了一眼，说那是招商的人写的。现在先别改，改完孙姐会问。明天现场还缺一个人讲怎么用，他想起我来都来了，最好把那十分钟也接一下。费用好商量。
“讲什么？”
“说我们有人跟。别说多具体。”
我还没回话，孙姐从台子后面过来了。她手里拿着笔，手机屏幕上停在付款确认页。她说她下午还要回去备面，能现在问清楚的话，就不用明天再跑一趟。
赵经理侧身让出半步，把我往前一引。
“这就是我们的交付负责人。人都在这儿，您问她。”
孙姐看着我，说：“许粒，我签了以后，还是你来吗？”
我看看她屏幕上的金额，伸手把那支笔按回桌上。
“孙姐，您先别付。”
4
孙姐把手机往自己这边移了移。
“你不来？”
“今天这单到展厅能用为止。您店里的门，我还没量。谁上门、什么时候上门，等公司填好您再选。”
赵经理伸手去拿桌上的笔。笔在我手下，他没拿起来。
“许粒，你跟我到里面说两句。”
孙姐先开口了。
“我还得回去发面。我就在这儿等。你们说完给我发消息也行。”
她把手机锁上，去找小乔要刚才那组架子的尺寸。赵经理跟我走到展厅门口，压低声音说，今天这些客户都是招商组养了很久的，你叫她别付，她回去问一圈，明天人就少一桌。
我说：“她问的是我去不去。我有答案。”
“我可以把后续打包给你。”
“你连有几家需要搬现成柜子都没问。打包给我，我从哪儿报？”
他说以前怎么干现在就怎么干。我往里看了一眼。小乔正拉着卷尺给孙姐量样板边上的空位。她量完还多走一步，用脚在地面上比了下门扇转过来的方向。这一步是上午才学的。要她下周独自跑六家，还得有人教她怎么分哪一家今天能装，哪一家下午必须避开。
“原来我每家都先去过。”我说，“你现在要让我答应的是六个没看过的地方。”
赵经理没说话。
我想起去年给孙姐装柜子，有个送货的人晚到两小时。电话里一声接一声，他说抱歉，上一家没装完。孙姐早上四点半就开始蒸包子，等到晚上快十点，还搬了张凳子坐在店门口。后来我给她换了个时间，她有一整个下午不用守在店里。她认识我，是从那天下午开始的。
我可以接她家的活，也愿意接。前提是她知道我什么时候去。以前这件事写在一万二里，没人知道那一个下午是怎么空出来的。
“先把明天卖什么说清楚。”我说，“展架可以卖，量尺寸可以单列。要施工的，量过以后给人写明细。有人已经锁价，先把改动一户一户讲明白。”
赵经理往楼上看了一眼。
“我说了不算。”
“那你找说了算的。”
他很少在我面前承认有事说了不算。前几年我刚来，他手底下只有两个招商主管，下班前会坐在我那个晒太阳的位置上，问我还有没有哪一张表没填。后来他手底下人多了，经过那儿都走得很快。有一回他走过又倒回来，问我办公室里最贵的零件是什么。我说运费。坏了再拉回一趟，运费比两个架子还贵。他笑着记下了。第二天他开会，拿这个去劝采购少换一家供应商。
我当时觉得他愿意听。今天他盯着展厅的门框，许久才把手机掏出来，叫运营负责人下来。
她姓方。我以前只在月会上见过她，听到过她问仓库，损耗究竟记在哪儿。
她下来以后，赵经理先讲了七八分钟，讲明天的订货会不能改期，也讲那六家有多少成交机会。方总听完，问小乔：“这六家各自有没有写上门时间？”
小乔说没有。
“有没有留量尺图？”
孙姐在旁边说：“我还想问哪天来量。”
方总朝她点了下头，把展厅的服务页当着大家的面退到编辑界面。她让我在一张纸上写下今天确实能交付的东西，又叫招商的人带着名单下来。
“我晚一点还得向店里解释。”她说，“先别把钱收进来。”
5
下午四点，孙姐先回去揉面了。她走之前给我发了张她店里的照片。照片里一个旧蒸柜贴着墙，柜脚外面有根水管。她说你看看左下角，那根不能挪，别像上次一样到了以后再讲。
我把照片存好。回她，我明天开完会给您约一次上门，只量位置，量完再聊买不买。
赵经理坐在旁边，看我敲完字，问：“她真还愿意约？”
我把手机收回去。
“她愿意让我先量。你别拿这个当她买了。”
楼上还在改页面。我们在楼下按实际情况拆工作。一共四个展区，三个当天能搭起来，剩下一个用手绘图和单独的样品解释。公司有人能收订单，有人能发货，有人能和客户约时间，能独立去店里给人布置的，目前有一个，还是得等他把外地的活儿干完。方总让他们把这些都记下来。
赵经理坐在门边，把一万二那项下架的时间看了三遍。招商组已经按六个预约算过一次奖金，页面下架，至少得重新跟人打六通电话。第一通是他打的。
那位店主说，宣传上写交钱就有人管，我把周一下午的活都改了。赵经理说抱歉，您要是只需要订一批货，可以明天来挑。需要连布置一起买的，我们先退预约款，改好再问您。
对方没骂他，只问了三次，退到哪张卡。赵经理每次都答。挂断以后，他拿记号笔把那家的名字划掉，笔太粗，划完连旁边那家的姓也盖住了。
小乔拿纸重新抄了一份。
打到第四家，电话那头的人说他那笔预约别退，钱交了以后第一时间给他排上。他租的店周三交房，周日就要开张，两天里能找的师傅他都找过了。他宁愿加钱，问五个人来不了，来两个行不行。
赵经理捂住听筒，朝我举起两根手指。
我拿过桌上的排期，翻开给他看。周四能回来一个，另外一个名字底下写着借调，还没问过本人。
他看看纸，又对电话那头说：“我现在给不了您两个。”
对方没挂，跟他说了几次星期日。那边有人拆纸箱，说店里订的开业纸杯都到齐了。赵经理把招商送来的那张话术折上，在名单后面写了句周三交房。
我让小乔问清楚他星期日一定要用什么。他说一张收银桌、两只放货的架子，还要把门外立着的冷柜推进去。那套全程包里还配了墙板、灯带和吊架，他怕来不及，都选了店里发得最快的颜色。
小乔问：“墙板您先不装，星期日能开门吗？”
“能。墙本来就刷过了。我老婆还说不要盖，选了半天的白。”
我们照他说的分出两张单子。一张发已有的桌和架，送货时间让仓库当面报给他。冷柜得问原来卖给他的那家有没人能来挪。我让小乔先问好了再回电话，别把两个日期都写成预计。她跑到楼下找仓库，十几分钟后上来，说周五能到，店主想自己再去问冷柜那家。
赵经理给他办了退款，把新报价发过去。原先那张单子上预填的一万二撤掉，只剩三样东西和一笔运费。那头这次听完，说先把货给我留一晚，我等我老婆回来，一起看一下。
他应了一声，把名单上那句周三交房又圈了一遍。
我把第一天的工作清单做完。罗姨帮忙找回脚座，指出了秤放哪儿，最后又试了展位。下午她本来还要打扫另外两层楼，小乔给她的主管打了电话，说她今天在展厅另有工作，别回头算缺岗。方总路过，听小乔解释了两句，问罗姨明天想不想来当熟食区的试用员，按半天另外记费用。
罗姨先问具体什么时候。
“上午十点到下午一点。下午人多也有别的人来接班。”
她想了想，说十二点半得走，外孙上学落了条运动裤，要给他送去。
方总让小乔给她按十点到十二点半排。罗姨把手里的号码牌放下，去掏围裙里的手机。屏幕上字很大，她按了半天才发出去。我问她发给谁。
“发给我女儿。”她说，“她叫我请假去送。明天她先去接一下，我头一回有个别的事。”
夜里快七点，我打开平台看订单。赵经理已经确认了当天的交付，三千八进了待结算。还剩一张第二天的补单，是方总让人发来的。约定我当场讲展示，配合接待有具体尺寸问题的店主，按半天计。上门量尺和安装各自另约。
我扫完，把自己的报价补进去。
下单人把交付时间写成上午九点起，我给她改成九点到十二点。她发来一个问号，说万一十二点正好有人要问呢。我看了眼下午的安排，回她要么多订一小时，要么叫人十二点来接。她那边安静了一阵，最后发了一张新排班表过来。十二点那格填了赵经理，旁边还加了句，麻烦上午听一下怎么讲。
我把表存了下来。以前有谁站到我旁边问怎么讲，我会下意识说我来吧。这次我把名字那格放大看了一眼，没有再添自己的。
赵经理正站在饮品区里试新摆的位置。看见我在手机上按，他问我：“那明天还来？”
“我报完价了。你们看着接。”
他从饮品区出来。没把架子挪回原来的位置，经过安全门时也没被碰到。
6
第二天九点，我从一楼领了张新的访客证。
这回身份那栏写的是，外部搭建顾问。我把它挂在脖子上，经过门卫室的时候顺手问了一句，门口那只蓝筐以后能不能还到展厅。门卫说昨天下雨，以后我就拿另一块板垫车，你们取走吧。我把筐拎回库房，罗姨已经在里面找抹布了。她用胶带给筐贴了名字，后面还标了放回哪一道门。
十点一到，有人陆续进场。有人看完尺寸，问能不能把订货架的钱扣成老柜子的折价。有人只看了一圈，觉得回来还得和家里商量，留都没留号码。罗姨把纸盒换成一台真的秤，招呼两个熟食店老板过来看。有人按着秤问，怎么不摆前面一点。她让他端着自己平时盛汤的盆走过去，一走才知道，摆得太前，胳膊抬不起来。
十一点半，赵经理叫我上去。
原来给我留的投影片是公司做过的十二家门店，照片全从开业那天拍，看起来宽宽敞敞。方总问我要不要自己换。我把其中一页撤了，放进一张昨天下午贴在地上的白线照片，另一半是装好的架子。
“我讲一件事。图画得下，门也得打得开。”
台下有人笑。有人认真低头翻自己的照片，想看看店里有没有门往里开。
我让小乔把卷尺递过来。她上台以后没退下去，拿着另一头帮我量。量完她自己补了一句，家里有拉出式的柜子也可以先拍给我们，量的时候把它拉开。台下有人举手问，包不包安装。我说可以看实际项目。说完我把不同的工作写在白板上，谁能接、哪几项需要另约，逐项给他们看。
讲完的时候，最后一排还有两个店主没走。一个是孙姐。她真从店里跑来了，袖子上有点面粉，手上拎着六个没卖完的包子。她把包子给小乔，拿出手机让我看那根水管。
我们约定第二天去量。她问了上门多少钱。我报了数，说量过以后，您也可以把图给别家看，您自己决定在哪里买东西。
“那你的图上写名字吗？”
“写。要改尺寸，可以打电话找我。”
“那行。这样我就知道该问谁了。”
过了会儿，罗姨来找我，说她准备下楼了。两个老板还围着那台秤，其中一个塞给她一张名片，想请她以后去自己店里看看。她没收，转身说有事通过小乔约，先问我什么时候有空。说完她把围裙解下来，折了两折塞进包里，跑下去送运动裤了。
下午我回展厅取留在工位边的工具，小乔把新统计拿给我看。原来六家锁价的客户里，有三家拿了退款就走了。有两家想先等人量，有一家订了现成的桌子和架子。招商组把原来的成交数改成了新的，少得有点不好看。赵经理拿着那张表站在台边，叫小乔先按实报。
我收工具的时候，他问：“这趟你是不是挺解气？”
我把卷尺扣好。现在是三点二十，太阳已经照不到我的旧工位了。三棵假仙人掌被人挪到了另一边，半张没贴好的磨砂膜还在窗户上。
“我很早就想站台上把尺寸讲一遍。”我说，“昨天才知道，我是能上去讲的。”
他拉了把椅子，在那个工位上坐下。
“我以前总觉得后面有你。图上少一个数，你到了就会想办法。后来我觉得，既然现场总能解决，谁去都行。”
他从桌角拿起一支笔，笔尾缠着一点灰胶带。我自己的笔都这么缠，掉地上跟人分得开。
他问我：“你的？”
“是。上周五就留你这儿了。”
他把它递回来。我拿着在孙姐已经签过的上门单右下角写了名字，拍给她。明天下午两点，上门量一间早餐店。她很快回了我一句，到了走后门，给你留着。
7
孙姐的店比我记得的还挤一点。蒸柜换过了，门把手也加宽了。她把我带到后门，让我先看那根水管。
“是不是我拍得不清楚？”
“挺清楚。就是看不出这个柜子装满会不会往前歪。”
她叫店里的小姑娘帮忙挪了一个位置。等我量完，她拿过图看了两遍，问我为什么空出靠墙的一角。我说那边可以先不买柜子。早高峰你们拿袋子、收筐，都要空个地方。她让我把那一角也量出来，以后真不够用了再来找我。
一周后，她买了两只架子，一只从我原来公司订，一只请我在她已有的架子上加了层板。她给我付完那天的工费，说早知道可以这么买，去年那个没装下的柜子就不用搁在楼下接灰了。
她给我介绍了另一家店。那家嫌我报得高，没成交。还有一家让我去了两回，后来取消了计划，说等下半年再开。我跑过那几趟以后，在报价单上添了一项，二次到场怎么计。原来这些事都在我每个月那份工资里，有时候为了给公司省一趟运费，我自己坐公交去，拿着卷尺等上两小时。我现在看着那一行字，发现写出来也没多长。
加上那一行以后，先来找我的倒是罗姨。她说订货会上问过她的那个熟食店老板，后来真找小乔约了上门。他原本想叫她去站半天，顺便给新员工讲秤怎么用，到了又问她能不能把后厨的桌椅都搬一遍。
“你搬了？”
“我搬了一把椅子，让他坐。”
她从手机里翻给我看。小乔给她打印的预约单被折出两道白印，上面只写试秤、试装袋，时间是下午两点到四点。罗姨指给老板看，说你要是想挪桌子，先找你们中午最忙的两个人来。老板找了一个，另一个当天休息。她让在场那个用平常的办法打一份熟食，两分钟里他回了三次头，都是为了够塑料袋。
“袋子他们自己挪了。老板看有用，问我能不能再来一回。”她拿着那张纸，语音念给我听，“他问我二次到场怎么算。我说我得回去看看。你那个单子上有，借我抄一行。”
我把表发给她，她隔了两天又发回来。她按自己方便的时间重新写过一遍，每一项后面加了两个字，几点。她说有人爱说你下午抽空来，抽到四点她就得站店里等下一班车。后来那家店约她周六十点，她提前到了七分钟，就坐在门口买了个茶叶蛋，等十点了才进去。
她跟我说完，问我家楼下那个早餐摊挪过地方没有。她每次帮我拿东西都从巷子那边进，说一到下雨就踩水。我告诉她我现在的工作间换了个入口，下回上来我给她发地址。她说那行，别直接帮我定时间，我最近也有点忙。
过了两个月，小乔打电话来，说公司要给一家社区店换两个柜子，问我能不能只复核尺寸和走位。她在电话里讲了个大概，又说我发图你看看，门是往外开的，有道台阶。
我问她：“谁量的？”
“我。罗姨也在，她帮我看了顾客排队的位置。”
她拍了三张照片。第一张把门完全打开，第二张里有卷尺，最后一张是从顾客那边往里看。我看完只让她补一张，人在收银台里站着，往左伸手能摸到什么。
她说行。放下电话以前，她又提了一句，赵经理也在，问下次开会我愿不愿意去讲讲怎么给新人交接。
“可以。”我说，“先让他给个时间。”
我们后来把那节课约在周五下午。赵经理来的时候带了两个人，都在实习。我给他们一张空白的交接单，让他们站在门口，看看今天如果全换了人，进来先得知道什么。
有人写门钥匙，有人写灯开关，还有人写签字笔放哪儿。
赵经理把自己胸前的笔拿下来，搁到桌上。
“这支你们可以拿。”他说，“桌下还有张总图。看不懂就问人。”
他这回在柜子边上站了半天，等实习生真问出来，才把自己量过的那一面讲给他听。
8
我的新工位在一个共享小工作间里。窗户也开不了，上午一样晒。头一天坐下，我从包里摸到以前那支笔，写了张便签贴在窗边。
两点去量门。
底下另有一张，写着三点半回。
坐我对面的姑娘问我，万一量门拖到四点怎么办。
我说会在两点半前打电话，让后面的人别白等。
她记了一下，问我是做什么的。
我拿起桌上的量尺包，说，给人留地方开门的。
到孙姐店里，她把刚换过的架子推到门边，当着我的面把门从里开到外。门边擦着我的手过去，剩下一小截能放下卷尺的空隙。
“这回没撞。”她说。
我低头把数据记进单子，在最下面签上许粒。
笔刚好没水了。孙姐递给我一支，新的，两块钱一把。
我签完把笔递回去。
她说：“送你。下回你还得来量那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