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双璃嫁给陆怀青十年。
左肩是成婚第二年替陆怀青挡的箭，后腰是第四年被绑走时留下的烙印，手腕两道翻卷的白痕，是第六年刺客挑断手筋落下的。
每一次，陆怀青在朝堂上击败政敌，那些残部不敢去碰手握重兵的摄政王，便将目光对准王府里的晏双璃。
她被掳走过四次，被下毒两次，受过严刑拷打。
每一次快熬不下去的时候，她就咬着牙想，陆怀青会来接她，她是他的妻子。
熬了十年。
直到这一次，她身中三刀，浑身是血从城外乱葬岗爬回王府后巷。
雨水混着泥血漫进眼睛，她用尽力气撑起身子，只想再看陆怀青一眼。
巷口石墙边，陆怀青却将一个女子紧紧扣在怀里，低头吻去那女子眼角的泪。
那是姬瑶光，前朝工部尚书的遗孤。
姬瑶光哭得发颤：
“她若死在刺客手里，王爷便要背上克妻之名了，都是我连累了你们。”
陆怀青的声音低沉，带着晏双璃从未听过的温柔：
“她不过是替你挡灾的，世人皆知她是我明媒正娶的软肋，那些人才不会查到你身上。”
“瑶光，这十年来，受委屈的人是你。”
晏双璃趴在三丈外的泥水里，胸中的酸涩几乎盖过伤口的痛苦。
陆怀青搂着怀里的人转身上了马车，自始至终，他没有往巷尾看上一眼。
最后晏双璃睁着眼，死在雨夜里。
……
“双璃，你若拿定主意，为师明日便将名帖递去礼部了。”
苍老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晏双璃猛地吸了一口气，剧烈的窒息感让她下意识按住胸口。
没有刀口，没有翻卷的皮肉，也没有刺骨的血腥味。
她低头看自己的双手。
指节白皙修长，皮肤细腻，指腹上只有常年抚琴磨出的薄茧。
没有断裂的腕骨，也没有纵横交错的伤疤。
她抬起头。
窗明几净的书斋里，檀香袅袅。
坐在茶案对面的，是前朝琴学宗师顾老先生。
“南楚国主遣使礼聘，邀老夫渡江整理宫中所藏的前朝九部孤谱。”
“楚地路远，此去至少三年五载，老夫年迈，身边只能带一名弟子同行。”
顾老先生看着她，眼里有些惋惜：
“你琴艺是弟子中最出挑的，若能随为师观摩前朝孤谱，于你的琴道是大机缘。”
“只是你才嫁入王府不久，新婚燕尔，当真舍得随为师南下？”
晏双璃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记起来了。
这是建昭三年，她刚嫁给陆怀青不足两月，她才十八岁。
前世这个时候，顾先生也曾问过她同样的话。
那时她满心满眼都是陆怀青，她舍不得新婚的丈夫，哭着推掉了随师南下的机会。
后来，她这双能弹奏绝品古琴的手，被刺客挑断手筋，连筷子都握不稳。
而陆怀青在书房里挂满了姬瑶光绘的山水，赞姬瑶光琴画双绝，清雅出尘，转头看她的眼神，只剩平淡与疏离。
晏双璃抚平衣角，起身走到茶案前，撩起裙摆跪下，端端正正磕了一个头。
“弟子愿随恩师南下。”
顾老先生愣了愣，显然没料到她答应得这般干脆，随即抚须笑起来：
“好，好。既然定了，便收收心思。”
“月底廿八，官船从码头启程，你回去好生打点行装，也与王爷商议妥当。”
“弟子明白。”
晏双璃接过顾先生递来的出行文书，郑重收进袖中。
还有二十天。
走出琴馆，外头日光正盛。
长街两侧叫卖声不绝于耳，远处摄政王府巍峨的门楼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晏双璃没有叫马车，她顺着青石板路往前走，在朱雀街的路口停下脚步。
往左是回摄政王府，往右是通往皇宫的御街。
她停在路口，伸手探入怀中。
贴身的衣襟里，放着一枚温润的白玉佩。
当年晏家满门战死沙场，只剩她一个孤女。
先帝怜她孤苦，在驾崩前将她指婚给陆怀青，私下又赐了这枚玉佩给她。
先帝曾拍着她的头说：
“双璃，陆氏子心性深沉，有经纬之才，但未必是良人。”
“他若善待你便罢，若有朝一日负你欺你，你持此玉佩入宫，交由内廷太后，求一道放妻诏，谁也拦不住你。”
前世，她将这块玉佩深锁在箱底整整十年。
她怕外人非议陆怀青薄情，哪怕被绑匪用烙铁烫在身上，她也咬死不说陆怀青的半点不是。
她用十年残破的身躯，成全了他权倾朝野，也成全了他护着姬瑶光的深情厚意。
重活一世，她不想要了。
晏双璃攥紧掌心的白玉佩，转身朝右侧的御街走去。
放妻诏求下来需要些时日，廿八随师启程南下，时间刚刚好。
她该把摄政王妃的位置腾出来，还给那个值得他温柔相待的人。
慈宁宫中，沉香静燃。
太后摩挲着白玉佩，叹了口气：
“双璃，先帝当年赐你此物，是怕陆家势大委屈了你。”
“可如今满京城谁人不知，陆怀青把你宠上了天，你当真想好了，要求这道放妻诏？”
外人眼里无以复加的恩宠，不过是立在明处最显眼的靶子。
“臣女想好了。”
晏双璃俯首叩拜，“先帝当年许臣女一条退路，如今，臣女想退了。”
太后定定看了她许久，终是点了点头：
“呈书与信物留下吧。宗人府与内廷核验需些时日，月底前，哀家会给你一道懿旨。”
“谢太后成全。”
晏双璃起身告退，走出宫门时，一匹快马疾驰而至，停在宫阶前。
陆怀青翻身下马，脸上带着罕见的焦灼。
他几步跨上台阶，一把攥住晏双璃冰凉的手。
“你去哪儿了？”
他胸膛起伏，语气带着责备，眼底却全是失而复得的慌乱，
“出府怎不带侍卫？找不到你，我还以为你又出了事。”
满京城的人都知道，摄政王不能没有晏双璃。
从前听了这话，晏双璃只觉得一颗心被泡在热汤里，甘愿为他挡刀挡剑。
可如今站在高阶上，她只看清了他眼底深处的恐慌。
他是怕她遇险，还是怕这个立在明处的挡箭牌出事，没人再保护姬瑶光？
“回了一趟琴馆见先生。”
晏双璃把手抽了回来，“有些乏了，回吧。”
陆怀青微微顿了一下，但见她神色如常，只当她是练琴劳累，便伸手扶着她上了马车。
马车行至东市长街，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惊呼与杂乱的脚步声。
“走水了！快救人！”
人群四散奔逃。
一辆车厢倒在火海里，门窗被横木卡死，里头隐约传来女子的微弱呼救声。
陆怀青神情冷漠，拉起车帘只看了一眼便打算让侍卫绕行。
然而下一刻，他看清了被困在车厢里的半截鹅黄罗裙，与那张被浓烟熏呛的脸。
陆怀青的脸色骤然变了。
“瑶光！”
他直接跳下马车冲向火海，头也不回地朝晏双璃喊：
“双璃，过来帮忙！”
四周火势极烈，浓烟刺鼻。
晏双璃被他一把拽过去，两人合力去撬那根卡住车门的焦黑车辕。
滚烫的木刺扎进晏双璃的掌心，鲜血渗出来，又被烈火烤干。
门终于被撞开一条缝，陆怀青伸手将里面呛昏过去的姬瑶光拖了出来。
就在这时，上方烧断的车架轰然坍塌。
陆怀青几乎是出于本能，转过身，将怀里的姬瑶光死死护在胸膛下。
而在他身侧半步之外的晏双璃，被粗重的横木狠狠砸在背上。
闷响被烈火的噼啪声掩盖。
晏双璃倒在地上，后背的衣裳被血水浸透，灼烧的焦糊味漫开来。
陆怀青抱着姬瑶光，目光全落在怀中人惨白的脸上，半点没有看向脚边的人。
回到王府，已经是深夜。
晏双璃趴在榻上，后背皮肉翻卷，血止不住地往外渗。
她神智昏沉，听见府医颤抖的声音传来：
“王爷，府中仅剩一株百年老参，雪玉膏也只剩最后一盒。”
“王妃失血过多，若不用药，怕是撑不过今夜……”
屏风外安静了一瞬。
接着，是陆怀青低沉平缓的声音，没有半分迟疑：
“先救瑶光。她身子本就弱，不能耽误。”
府医迟疑道：“可王妃那边……”
“双璃是我的王妃，理当懂得顾全大局。”
陆怀青冷声道，“拿药去偏房，别耽搁。”
晏双璃张了张嘴，舌尖尝到一口发苦的血腥。
她想撑起身子，想告诉大夫她不愿让出救命的药。
可撕裂般的剧痛将她死死钉在床榻上，半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屏风那一头，脚步声凌乱。
陆怀青守在床侧，声音颤得不成调子，一遍遍唤着：
“瑶光，别睡，太医马上到了……你撑住，只要你平安，要什么我都给你。”
字字泣血，满是恐慌。
直到药箱翻动的声响渐远，他也未曾绕过屏风看一眼，更没有问过一句妻子的伤势。
晏双璃合上眼，彻底跌入无边的冰冷里。
再次醒来，外头日头偏西。
府医在外间收拾药箱，声音压得很低：
“失血太多，又错过了最佳的救治时机。”
“王妃伤了底子，怕是这辈子都落下了病根。”
床前传来轻微的响动。
陆怀青就坐在榻旁，玄袍皱成一团，下巴冒出青黑的胡茬。
见她睁开眼，他立刻伸手覆上她的侧脸，指尖带着轻微的颤抖。
“双璃，你醒了。”
他眼底泛着红血丝，声音哑得厉害：
“昨日火起得太急，断木砸下来时，我离瑶光更近，顺势将她推了出去，并非有意舍下你。”
“往后我多派暗卫守着你，绝不会再让你受半点伤。”
他眼神真挚，字字恳切。
至于那株本属于她的百年老参。
还有那一盒唯一的雪玉膏，他一个字都没提。
晏双璃静静地看着他。
眼前这张写满心疼与后怕的脸，与前世在雨夜里搂着姬瑶光低声安慰的模样，毫无破绽地叠在了一起。
原来一个人的虚情假意，当真能演得这样逼真。
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落，渗入发鬓。
陆怀青顿时慌了神，急忙抬起宽袖替她拭泪：
“很疼是不是怪我，都怪我……大夫，快叫大夫进来！”
晏双璃微微偏过头，避开了他的衣袖。
她不是因为身上的痛而哭，她只是替前世那个被生生骗了十年的自己难过。
随后的几天，陆怀青推掉了所有朝堂宴请与同僚拜访。
他亲自端药喂粥，替她换药，夜里就歇在外间的软榻上。
晏双璃夜里稍有翻身的轻微响动，他便立刻披衣进来查看。
京中几位宗室贵妇上门探病，见此情景无不艳羡，直道摄政王待王妃情深似海，寻遍天下也挑不出第二个。
晏双璃靠在枕上，始终沉默。
她只是在心中默默盘算着。
还有十四天。
这天下午，陆怀青坐在榻边，正细心吹凉汤药，递到她唇边。
门帘突然被猛地掀开，亲卫统领脚步匆忙地跨进来，脸色惨白，快步走到陆怀青身侧低语了一句。
晏双璃看着陆怀青的瞳孔骤然收缩，血色在瞬间褪了个干净。
啪的一声脆响。
青花瓷碗脱手摔在地上，滚烫的药汁溅了一地。
陆怀青连看都没看地上的碎瓷一眼，猛地掀开晏双璃身上的锦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伤口被猛烈拉扯，后背一阵剧痛。
陆怀青却仿佛失了魂，用力将站立不稳的她生生拽下床榻，迈开大步往外扯：
“跟我走！”
晏双璃后背的伤口崩裂，鲜血瞬间浸透了中衣。
陆怀青没有停步，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她渗出的血迹。
他一把将她推上马车，一路向城外飞驰。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城外一座荒废的庄子前。
亲卫统领低声道：
“王爷，他们本想去城郊庄子劫持王妃，恰逢姬姑娘披着王妃的披风去采药，他们便将姬姑娘当成了王妃绑去。”
陆怀青握紧腰间的佩剑，手背青筋暴起。
晏双璃扶着车辕艰难走下来，她看着陆怀青，声音很轻：
“所以，你要拿我换她。”
陆怀青身子僵了一下，目光偏向一旁，避开了她的眼睛。
“双璃，瑶光是替你遭的无妄之灾，她是无辜的。”
他语速极快，似在说服她，也似在说服自己，
“周围全是我布下的死士，你只要走过去，暗卫立刻动手，我绝不会让你伤到分毫。”
晏双璃还没来得及说话，陆怀青已转过身，朝紧闭的庄门高声开口：
“你们抓错人了，真正的摄政王妃在这里！”
话音落下，他伸手用力将她推向庄门前。
门开了，姬瑶光被绑匪推了出来，跌跌撞撞朝陆怀青跑去。
就在两人交错的刹那，变故陡生。
庄子四周的伏兵暴起扑入，领头的绑匪意识到中计，自知逃脱无望，拔出腰间短刀，发了疯一般朝离他最近的晏双璃扑来。
利刃破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一刀扎在右胸，一刀没入小腹。
晏双璃身子一软，重重摔进泥泞里。
眼前一片血色，她看到陆怀青已经一步上前，将哭倒在地的姬瑶光紧紧扣进怀中。
他正低头查看着姬瑶光的伤势，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
晏双璃再次醒来，是在王府卧房里。
陆怀青坐在床边，眼睛熬得通红。
“双璃，对不起。”
他哑着嗓子，
那些歹徒我已经处置了，日后我必不会再让旁人伤你分毫。”
晏双璃闭上眼，连一个字都懒得再应。
陆怀青坐了片刻，见她始终冷漠，只得起身：
“大夫在熬药，我去催一催，你且歇着。”
脚步声出门远去。
房门刚阖上不久，门帘再次被挑开。
姬瑶光走了进来。
她缓步走到床边，嘴角扯出讥讽的笑：
“若不是你占着王妃的名头，那些逆贼怎会盯上王府的家眷？”
“我平白替你受了惊吓，你倒还有脸躺在这里让怀青服侍！”
晏双璃平静地看着她，没有开口。
姬瑶光脸上的委屈散去，抓起床头的软枕，毫无征兆地压在晏双璃的口鼻上。
“凭什么你受了伤他就日夜守着？你若死了，他便只属于我一个人了！”
窒息感瞬间袭来。
晏双璃拼着残存的力气抬起尚能动弹的右手，狠狠推翻了床头几上的药碗。
碎瓷声与药汁泼溅声划破死寂。
守在外头的侍女推门而入，姬瑶光惊慌失措地扔了枕头，退到一旁。
两刻钟后，陆怀青步入房中。
听完侍女战战兢兢的禀报，他看着散落的碎瓷与软枕，脸色铁青。
他走到姬瑶光面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跟我出来。”
说着，他回头看向床榻上气息微弱的晏双璃：
“双璃，这件事，我定会替你讨个公道。”
房门合上。
晏双璃强撑着一口气，忍着痛从床上挪下来，推开了窗棂的缝隙。
回廊尽头的阴影里，陆怀青哪里有半分兴师问罪的模样。
姬瑶光扑在他怀里哭得梨花带雨，陆怀青一手搂着她的纤腰，一手抚着她的长发。
下一瞬，他低下头，吻上了姬瑶光的唇。
阴影里，那一吻落得很深。
姬瑶光睫毛上悬着泪，肩头止不住地打颤。
“怀青，我方才当真昏了头……若不是下人撞破，她怕是已经没了命。”
她声音发虚，满是慌乱，“你心里，可会怪我恶毒？”
陆怀青抬手捧起她的脸，指腹极轻地抹去她眼角的水渍。
他神色间没有半分不悦，只有近乎纵容的温和。
“我知道，你只是没有安全感。”
陆怀青将她散落的碎发挽至耳后，低声道：
“我娶她，无非因她是晏家遗孤，占着先帝指婚的名头。”
“满京城的眼线盯着她，我不把她捧在明处，你如何能安稳度日？”
“瑶光，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护你，不是因为我爱她。”
晏双璃靠在墙上，低低笑了出来。
原来那些在十年后才揭晓的真相，在他心里，早在成婚之初就已这般顺理成章。
她替他挡过箭，受过刑，甚至死过一次，到头来，只是一块推到风口浪尖的肉盾。
几日后，身上的皮肉结了干痂，晏双璃独自出了王府。
江南水路潮重，她需要两身耐磨轻便的素衣便于远行。
东市的展记绸庄里，她挑中了一身素青色的细葛布裙。
“这件衣裳，包起来送到摄政王府。”
姬瑶光穿着一袭雪白的云锦罗裙走进来，径直停在晏双璃身侧，嘴角噙着讥诮：
“王妃穿这种粗料折了王府脸面，这身衣裳，我要了。”
晏双璃没有松手：“先来后到，定金我已经付了。”
“先来后到？”
姬瑶光压低声音嗤笑，
“只要我想要的，怀青何时不捧到我手里？别说一件布衣，就算是王妃的正室之位，我也能让你腾出来。”
话音未落，她伸手便去夺衣料。
晏双璃不想与她争，侧身退了半步顺势卸力。
姬瑶光拽了个空，整个人砸向一旁的铁制衣架。
架顶的倒钩极为锋利，瞬间深深扎入肩背！
“好疼……救我……”
姬瑶光脸色惨白，鲜血迅速浸透了白裙。
晏双璃眉头一紧，快步蹲下身，扯过布帛用力按住姬瑶光背上涌血的伤口。
杂乱的马蹄声骤然在门外停下。
陆怀青大步冲入前堂，一眼瞧见倒在血泊里的姬瑶光，以及按在她背上的晏双璃。
他眼底漫上惊怒，一把用力挥开晏双璃的手。
晏双璃猝不及防，被推得踉跄退了几步，后背撞在木柱上，伤处一阵闷痛。
“晏双璃，你疯了？”
陆怀青死死盯着她，声音冰冷刺骨，
“她身子本就孱弱，你怎能下如此狠手？你就容不下她到这般地步？”
甚至没等晏双璃开口辩解半句，他已脱下披风裹住姬瑶光，打横抱起冲向后堂内室。
片刻后，大夫战战兢兢自内室退出：
“王爷，姬姑娘伤了脏腑，若无大内珍藏的紫芝保命丹，怕是……”
陆怀青神色骤变，没有半分犹豫。
他伸手探入内袋，掏出一卷明黄的锦帛，直接掷给身旁的亲卫统领。
“持此物入宫，即刻去太医院提药！”
四下围观的看客皆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陆家早年平定南境战乱时，先帝亲赐的无字圣旨，可免一死，天下独此一道。
老掌柜在旁悄声感叹：
“王妃当街伤了人，传到宗人府是要问罪的。”
“王爷为了替王妃脱罪，竟连陆家保命的圣旨都拿去求药……当真待王妃情深意重。”
满堂尽是赞叹，皆道摄政王宁肯自断后路也要护全王妃。
唯有晏双璃站在柱旁，冷眼看着。
陆怀青方才斥责她时眼里的恨意未消，递出圣旨的手，却隐隐颤抖。
他哪里是在保全她的名声。
他不过是怕极了心上人会死。
晏双璃垂眸看了一眼地上被血浸透的青色布裙。
还有三天，一切就该了结了。
紫芝保命丹服下后，姬瑶光的高热渐渐退了。
陆怀青守在床侧寸步不离，头也不抬地吩咐亲卫统领：
“备车，送王妃回府。”
马车驶出东市，行至半路，驾车的亲卫说车轱辘磨损，请晏双璃换了另一辆小车。
车行渐急，没有回王府，反倒一路往城外临江的山道上开去。
山道逼仄陡峭，车速越来越快。
行至悬崖拐角处，右侧车轴突然断裂，整辆马车轰然倾覆，砸进翻滚的江水里！
刺骨的冰水瞬间灌入口鼻，晏双璃的旧伤被狠狠撕扯，痛得钻心剜骨。
可当窒息感如潮水般将神智彻底淹没时，她的心头竟莫名涌起一股久违的轻松。
若是今日就这般死了，倒也干净。
不用再去猜他的喜怒，不必再受那些冷眼与苛责。
这条命还给他，他们之间便算两清了。
胸腔里的空气渐渐耗尽，晏双璃缓缓合上了双眼，任由暗流将自己裹挟而下。
所幸在下游浅滩处，一名渔户发现了她，将她送进了医馆。
再次醒来时，屋里弥漫着苦涩的药草味。
外间的门虚掩着，传来极轻的说话声。
亲卫统领跪在地上，声音打着颤：
“属下依令在车轴上动了手脚，本想让车在缓坡侧翻，没料到惊了马，直接坠了江……王妃险些没命。”
屋里静了片刻，随即响起陆怀青冷漠的声音：
“慌什么，人不是没死么。”
他的语调平缓，听不出半分慌乱：
“谁让她敢对瑶光下手？这不过让她长点记性，再有下次，我未必还留她的命。”
门帘微动，脚步声朝内室走来。
床沿微陷，一只温热的大手覆上她的手背。
“双璃，都是车夫疏忽大意，我已将那奴才乱棍打死。”
“别怕，往后我绝不会再让你遇险了。”
晏双璃面朝里侧，一动未动。
她连睁眼质问的心思都没有了。
入夜，姬瑶光那边遣人来报，说是伤口又疼了。
陆怀青眉头微蹙，替晏双璃掖好被子，低声嘱咐几句，便匆匆离去。
两日后，廿八。
晨光微熹，陆怀青派人送了信来。
信上说姬瑶光伤重体虚，他要亲自护送她去京郊的温泉别院静养。
送信的下人刚走，两名小厮便从后堂转出，正是顾老先生身边的随侍。
小厮从怀中取出一卷加盖了凤印与宗人府大印的明黄绢帛：
“姑娘，太后娘娘的懿旨今晨送到了，出行文书与路引皆已备妥。”
晏双璃接过那卷文书，收进袖中。
她将早就写好的一叠告示递给随侍：
“这是我与陆怀青的断婚书。劳烦先生旧友，待官船驶出京畿水路，再张贴在王府正门与四城告示栏上。”
“姑娘放心，先生都交代妥当了。”
晏双璃没有带王府的一样物件。
她换上一身素净的布衣，提着轻便的行囊，推开了医馆后门。
门外，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已候在青石巷口。
晨风穿堂而过，吹散了衣角上的药味。
【晏双璃踩着木凳登车，没有再回头。】
官船顺流而下，两岸青峰飞速后退。
晏双璃倚在舱窗边，看着京城的飞檐斗拱化作水天相接处的一抹灰影。
江风吹散了她发间残存的苦药味，压在心口的那块巨石，终于随着滚滚江水沉了下去。
与此同时，京畿四城已掀起轩然大波。
晨光初照，摄政王府正门，朱雀街两面牌坊，南北市的布告栏上，赫然张贴着告示。
告示上方盖着内廷太后的朱红凤印，字迹端正：
“晏氏双璃，与摄政王陆怀青成婚二载，本承先帝指婚之义。奈何陆王心有所属，暗护前朝尚书之女姬氏瑶光，以晏氏为盾，代受刀俎火厄，历险数度，情义已绝。今蒙太后懿旨允准，特放妻归去。自此婚缘断绝，死生不复相干。”
百姓、朝官围得水泄不通，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漫开。
正午时分，一队轻骑护着华贵马车疾驰入城。
陆怀青刚把姬瑶光送回别院调养，神清气爽地返城，迎面便撞见王府门前黑压压的人群。
亲卫统领脸色如土，慌忙挤出人群：
“王爷……出事了！”
陆怀青眉头微皱，勒马停住。
他的视线越过亲卫肩头，径直落在大门旁贴着的那张纸上。
凤印灼目，“情义已绝”四个字生生刺进他的眼底。
“荒唐！”
陆怀青翻身下马，几步上前将告示一把撕下，掌心用力，薄纸在内力激荡下碎成齑粉。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惊慌，而是滔天的怒火。
晏双璃竟敢走？
她不仅擅自离开，还把姬瑶光的名字公之于众，写明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那些暗中窥伺摄政王府的政敌仇家，瞬间便会调转刀口指向瑶光！
“她疯了不成？”
陆怀青面色铁青，眼神阴鸷得吓人，
“谁给她的胆子拿王府名声胡闹？封锁城门，渡口，派一队人去把城中所有告示全撕了！”
“回王爷……水路渡口一早便开了，最早的一趟应该已离开三十里了。”
陆怀青胸口起伏，冷笑一声：
“她孑然一身，离了王府能去哪里？去城南琴馆！”
两刻钟后，城南顾氏琴馆大门紧闭。
留守的小厮递出一封留书，上面是老先生苍劲的笔墨：
老朽奉楚主礼聘，携关门弟子晏氏南下校订孤谱，文引俱全，望王爷莫追。
字条滑落指尖。
陆怀青立在空无一人的琴堂中，檀香未散，案头却只余一副空琴架。
他紧攥着手骨，冷冷吐出一句：
“进宫。”
慈宁宫中，药香幽微。
陆怀青大步跨入殿内，连礼数都未做全，沉声开口：
“太后，双璃任性妄为，私离京畿，京中告示惹得满城风雨。”
“敢问太后，那道放妻懿旨，当真是您下的？”
珠帘微动，太后的眼神平静地落在他身上。
“是哀家下的。”
陆怀青下颌线紧绷，眸色晦暗：
“她是摄政王妃，朝廷命妇，无休弃之由，何来放妻之说？”
“臣不知她对太后进过什么谗言，但内宅小事，不劳太后费心，请太后收回懿旨，臣自会派人将她接回。”
“接回？”
太后冷笑了一声，抬手示意身旁的掌事姑姑。
一方木盒被捧至案前，盖子打开，里面静静躺着半枚雕琢精致的羊脂白玉佩。
陆怀青瞳孔猛然一缩。
那是先帝随身之物，天下仅此一枚。
“先帝驾崩前，深知你陆怀青心怀经纬，却也凉薄狠厉。”
太后声音不大，却字字带着皇家威严，
“晏家满门忠烈，只留双璃一人。先帝怕她折在深宅，暗赐此佩与密旨，言明若你负她，凭此物入宫，内廷随时为她断婚立户。”
陆怀青立在原地，脊背僵直。
他掌权数年，朝堂上下无人敢逆他的意。
可他从未想过，先帝早在两年前，就替晏双璃备好了全身而退的退路。
“怀青，你当真以为哀家深居后宫，便不知你在外头做了什么？”
太后目光如炬，直直刺向他：
“东市大火，你不管发妻，去救一个罪臣之女。”
“连你陆家的免死圣旨，你都敢拿去给一个外人求药。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件配得上‘夫君’二字？”
“臣行事皆有苦衷！”
陆怀青喉头滚动，厉声反驳，
“瑶光身子孱弱，受不得半点惊吓，臣只是……”
“够了！”太后疲惫地挥手打断，
“懿旨已下，从今往后，晏双璃与你摄政王府再无半分干系。你若动用官军去追，便是公然抗先帝遗命。”
陆怀青站在殿中，头一回尝到脱控的滋味。
这门婚事始于皇命，如今，皇命亲手将它斩断。
然而走出皇宫，站在烈日之下，他眼底的阴鸷渐渐化作冷硬。
太后能护她一时，护不了一世。
南楚路途遥远，水路颠簸，晏双璃一身旧伤未愈，手无缚鸡之力。
他笃定她不过是忍受不了委屈，借着顾先生南下赌气报复。
只要她在外头吃尽苦头，撞了南墙，自然会明白除了王府，这天下根本没有她的容身之地。
“去查清楚南楚落脚的官驿。”
陆怀青跨上马，神色漠然，
“不必强拦，本王倒要看看，她能撑上几日！”
夜幕低垂，摄政王府的主院一片漆黑。
陆怀青踏进寝殿，门轴发出的轻响。
往常这个时辰，窗下总亮着一盏暖黄的绢灯，晏双璃无论睡与不睡，都会让人在小炉上温着清肺润喉的梨汤。
今日殿内只有刺骨的冰凉。
他解下披风扔在软榻上，正欲传水洗漱，胸口旧伤骤然抽痛起来。
那是建昭二年他领兵平叛时留下的箭伤，每逢阴雨变天，便如细针密扎般钻心。
“双璃，拿雪参丸来。”
他按着胸口下意识唤了一声。
满室死寂，唯有穿堂而过的夜风吹动帷幔，没有任何人回应。
陆怀青僵在原处，这才真正意识到，这间屋子里已经没有那个随叫随到的人了。
他沉着脸翻找止痛的丹药，却在最底层的木匣里，翻出厚厚一叠泛黄的纸页。
借着火折子的光，他看清了上面的小楷。
第一页是药膳配方，细致标明了他胃寒不能碰的生冷食材，连每样药材煎煮的火候都写得清清楚楚。
第二页是几张改动了数十次的琴谱，旁边批注着：
“此韵主和缓，王爷夜不安寝，闻此曲当可松神，切不可换金石急调。”
木匣最深处，还压着一副未完工的鹿皮护腕。
针脚细密齐整，内侧衬着极软的兔毛，手腕处用银线绣着极小的平安纹样，只是线头还悬在半空，收口尚未缝合。
陆怀青指尖抚过那粗糙的鹿皮，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钝痛漫开。
这些东西日日摆在眼前，他从前只当寻常，甚至觉得理所应当。
如今人走了，这些散碎的物件就像无数根细软的刺，密密麻麻扎进他的骨缝里。
“王爷……”
娇柔的声音打破沉寂，姬瑶光迈进内殿。
她换了一身藕荷色长裙，眼眶微红地靠过来：
“瑶光听说王妃姐姐离京的事了，都是瑶光不好，连累王妃误会王爷。”
“如今王妃走了，主院没人伺候，瑶光搬过来照料王爷可好？”
陆怀青捏着那副护腕，沉默了片刻，淡淡应了一声：
“你有伤在身，不必忙碌，歇着吧。”
姬瑶光面上一喜，立刻让丫鬟将自己的妆奁衣饰搬进偏殿。
然而不过三日，王府就换了模样。
姬瑶光嫌主殿沉香气味太淡，换成了浓郁的合欢香。
她嫌桌案上摆着的残旧琴谱占地方，随手扔进了废纸篓。
甚至将晏双璃留在窗台上的那一钵素心兰连根拔除，换成了娇艳的名贵牡丹。
陆怀青处理完政务归府，推开殿门的瞬间，浓烈甜腻的香气扑鼻而来，呛得他额角青筋直跳。
看着空荡荡的案头和面目全非的寝殿，他第一次对着姬瑶光沉下了脸：
“谁准你动这里的东西？”
姬瑶光被浑身一颤，泪水立刻在眼眶里打转。
“怀青……我只是想让殿里更亮堂些，姐姐既然已经公然与你断绝，这些旧物留着也是徒增伤感……”
陆怀青看着她那张泪眼婆娑的脸，心中第一次升起一股难言的烦躁。
他弯腰将废纸篓里的谱纸一张张捡起抚平，冷硬道：
“往后没有我的允许，主殿的东西，一样都不准碰。”
姬瑶光咬着唇，不敢再言。
未过几日，东街又生了事端。
前朝尚书政敌的残部不知从何处得知了告示上的内情，趁姬瑶光去白云观祈福，半路设伏截杀。
虽然暗卫及时赶到将刺客斩杀殆尽，姬瑶光还是吓得晕厥过去。
被抬回王府后，她整整哭了一个时辰。
“怀青，我好怕！”
她死死抓着陆怀青的袖口，哭得喘不上气，
“那些刀光就在我眼前，他们说要剥我的皮祭奠亡魂！王妃姐姐好狠的心，她把告示贴得满城皆知，就是存心想让我死！”
陆怀青坐在床沿，惯性地拍着她的背安抚。
可听着这尖锐的哭嚎，他的眼前却不由自主浮现出另一道身影。
成婚第二年，晏双璃替他挡了暗箭，箭簇淬毒，生生剜去半寸烂肉，她咬碎了帕子，没掉一滴眼泪。
成婚第四年，她被逆党掳走严刑拷打，后腰被烙铁烙得焦黑，他带兵救出她时，她满身是血，第一句话却是哑着嗓子问：
“怀青，城防图保住了吗？”
那时他只觉得她是将门虎女，理当坚忍。
如今姬瑶光不过是被溅了一片衣角的血迹，就哭得天崩地裂。
陆怀青的动作慢慢僵住，心底某块被掩埋的角落轰然坍塌。
原来不是晏双璃不会痛，是他从未给过她喊痛的机会。
那十年里，她替姬瑶光挡下的，是刀山火海，是千刀万剐。
未等他深思，宫里的太监急匆匆赶来传旨，宣摄政王即刻入宫。
御书房内，几份弹劾奏折狠狠砸在陆怀青脚边。
内阁首辅与几位宗室王爷面带怒色，御史台更是言辞激烈。
“摄政王治家不严，宠妾灭妻，弃宗法礼义于不顾！”
“为一介罪臣遗孤，私用先帝恩赏的无字圣旨，目无纲纪！”
太后坐在屏风后，声音冷得透骨：
“陆怀青，宗室与朝臣的眼睛不瞎。”
“你手中握着三万玄甲精骑，能将姬瑶光护得密不透风。”
“哀家今日只问你一句，你既有通天之能，为何偏要让晏家唯一的女儿，立在明处替她挡灾？”
御书房内针落可闻。
陆怀青跪在金砖地面上，凉意透过膝盖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答不上来。
是因为当初娶晏双璃非他所愿？
还是因为习惯了她的逆来顺受，便理所当然地将所有风雨都推给了她？
陆怀青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大殿的。
回到王府时已是深夜，初秋的夜雨淅淅沥沥落了下来，夹杂着冰冷的潮气。
他独自宿在主殿，辗转难眠，直到后半夜才昏沉入睡。
梦境光怪陆离。
先是滚滚翻腾的江水，悬崖边折断的车轴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马车轰然坠江，冰冷浑浊的江水漫过晏双璃苍白的脸。
她沉在水底，旧伤崩裂，鲜血染红了江面。
她睁着眼睛看着悬崖上方的他，没有呼救，没有怨恨，只有一片死寂的绝望，而后一点点沉入黑暗深渊。
“双璃！”
陆怀青猛地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湿透了里衣。
“双璃，给我倒水……”
他急促地喘息着，轻声声朝帐外呼喊。
然而四周空荡沉寂，只有窗外无休止的雨声。
陆怀青坐在床头，双手插进发间，剧烈的恐慌像藤蔓一样死死勒住了他的脖颈。
他不能没有晏双璃。
他自以为算无遗策，自以为掌控一切，却在不知不觉中，把这辈子唯一的真心生生挖空，丢弃了。
次日清晨，雨过天晴。
姬瑶光端着参汤迈进房门，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怀青，你昨夜惊着了？太后娘娘怪罪，左右不过是一时气愤。”
“只要过些日子……你奏请立我为正妃，一切尘埃落定，外人自然不敢再多言。”
陆怀青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那眼神冷冽如冰，看得姬瑶光脊背生寒，脚下的步子生生顿住。
“正妃？”
陆怀青冷笑出声，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石磨砺：
“你也配？”
姬瑶光手一抖，汤盅跌在地上摔得粉碎：
“怀青……你说过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护我，你说过你爱我……”
“我护了你十年，拿双璃的命护了你十年。”
“姬家欠王府的，你欠晏家的，十辈子都还不清。”
“我欠她的？”
姬瑶光先是一怔，随即尖声笑了起来：
“拿她的命护我，是我求你的吗，是我逼你做的决定吗？”
她不管不顾地扑上前，
“是谁每次遇险都毫不犹豫地舍弃她，选择保全我的？是我吗？全是你自己选的！”
“现在她走了，你倒装出一副痛彻心扉的痴情模样给谁看？真凶不是我，是你！”
每一个字都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陆怀青的心口。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发不出半点声音。
没有一句可以反驳。
这些年他总以为，冷落晏双璃是为了大局，为了保全姬家最后的血脉，逼她隐忍是因为她最懂事，最不会离开他。
可剥去所有冠冕堂皇的借口，真相竟是如此不堪。
他居然仗着晏双璃毫无保留的爱意，肆无忌惮地践踏她。
他终于明白，自己错了。
“把她拖下去。”
陆怀青闭上眼，声音却透着决绝：
“把姬姑娘送去城外别院，派重兵看守，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踏出一步。”
姬瑶光面如死灰，哭喊着被侍卫拖了出去。
殿内重归死寂。
陆怀青走到案前，提笔写下一封告假折子，随即摘下墙上悬挂的长剑。
“王爷，”亲卫统领快步入内，“探子回报，顾老先生的船队已抵达南楚王城，入住了楚王特赐的修谱别院。”
陆怀青翻身上马，望向南方阴沉的天。
“准备出关。”
无论用什么法子，求也好，抢也罢，他必须把他的妻子带回来。
江上的雾气在晨光里渐渐散去，官船泊进南楚王都的渡口。
顾老先生领着晏双璃下了船，直接乘软轿住进了楚王拨出的修谱别院。
院子落在一片清幽的竹林深处，粉墙黛瓦，院中引了一渠活水，案几笔墨一应俱全。
离开了摄政王府，离开了陆怀青，晏双璃却没有如释重负的轻快。
夜里起风时，窗棂微晃，她常常从沉溺江水的窒息感中惊醒。
醒来时满身冷汗，几处伤口都在潮湿的夜色里隐隐抽痛。
晨起校对典籍，她执笔的手微微发颤，连一个端正的楷字都要写上两遍。
十八岁这具年轻的身躯，并未经受前世整整十年的非人折磨。
可离开京城前接连遭受的重创，依然耗费她不少精气神。
顾老先生看在眼里，却从不多问。
老先生只将名贵的古琴收在锦囊里，每日清晨只推来几卷发脆的黄绢，温声道：
“先不碰弦。你心神耗得太狠，且先替为师辨谱校字，什么时候指尖稳了，再来调音。”
晏双璃心存感激，依言静心研墨。
五日后，南楚内廷遣人送来三套前朝大内留下的残卷，传楚王口谕，召别院诸位琴师入宫试辨。
长乐宫偏殿内，坐着南楚宗室选拔出的七位顶尖琴士。
案头上摊开的那一卷《云门引》，第七章缺损了大半，前人留下的减字谱模糊不清，几个关键指法争论了整整一个上午。
一位白发供奉抚着琴弦，皱眉道：
“此段当用滚拂之法，方能显出江海浩渺之势。”
另一人即刻反驳：
“前文曲意极清极雅，突转滚拂，未免粗砺断了文脉。”
众人争执不下，殿内气氛微凝。
晏双璃坐在顾老先生身后，目光落在散落的绢帛残片上。
她前世曾随顾先生读过残谱全本的抄录孤卷，那并不是滚拂，而是失传百年的“飞泉连撮”。
晏双璃深吸了一口气，撩起裙摆起身离席，走到案前盈盈一拜：
“诸位先生，此处缺损的并非指法，而是一处变宫声的错位。”
偏殿内骤然一静。
几位老琴师面面相觑，脸上皆露出惊疑之色。
顾老先生微微一笑，朝她点头：
“双璃，你且去试上一试。”
晏双璃坐到七弦琴前。
她垂眸定神，悬在半空的手指依然带着微弱的颤，可当指甲扣住冰凉丝弦的瞬间，那些痛楚与噩梦仿佛全被隔绝在外。
清越苍凉的琴声自指下流淌而出，残章断续之处被这一记轻灵的连撮稳稳挽起，如断流复入深涧，水天一色，毫无窒碍。
余音绕梁，偏殿内落针可闻。
“好，好一记带起连撮！”
掌声自珠帘后传来，内廷大监满面堆笑地迎出一道挺拔的身影，高声宣道：
“楚王有旨，晏姑娘补全前朝孤本有功，此部定稿，准以晏双璃本名录入楚国乐典正册。”
以往在北陆，她做任何事，宗卷上落下的都只有“摄政王府晏氏”六个字。
那是陆怀青的附属，是替旁人受灾的靶子。
而今，这本传世的乐典上，刻下的是她自己的名字。
晏双璃俯身谢恩，抬起眼时，正对上珠帘外青年审视而温和的目光。
那人着一身墨蓝织金蟒袍，身姿修挺，眉眼俊朗明澈，腰间挂着南楚一品亲王的蟠螭白玉佩。
正是奉旨督造修谱馆的南楚靖王，谢长珩。
谢长珩是楚王一母同胞的幼弟，手握王城半数防营，却生得一副温润清雅的文人体魄。
接下来的数日，谢长珩时常踏足修谱别院。
他虽贵为亲王，言行间却无半分皇室的倨傲逼人。
晏双璃敏锐，防备心重，旁人若是骤然靠近三步之内，她后背的汗毛都会下意识竖起。
谢长珩似乎极快便察觉到了这一点。
他来送校补后的典册，从不假手仆从递到她怀里，总是隔着半丈远的距离，将书卷轻轻放在回廊的石案边缘，随后主动退开两步，温声开口：
“这是今日秘书省送来的楚江竹枝词旧谱，姑娘得空时瞧瞧便是，莫要累着眼睛。”
他寻她说话，永远只谈琴理与音律，言辞恭谨克制，进退极有分寸。
这日午后，别院外突然驶来两辆宫中尚药局的车驾。
几位老医官提着药箱入内，为别院十余名乐工诊脉开方。
掌事姑姑笑着对顾先生道：
“靖王殿下体恤诸位先生远道而来，修谱劳神费力，特命太医院每日派两位当值医官驻守别院。”
“若有水土不服或是陈疾隐痛，随时可去换药调养。”
满院书吏皆感念王爷仁德。
唯有晏双璃坐在廊下，看着桌案上多出的两盒专治皮肉烧灼与刀伤的金丝雪脂膏，指尖微微收紧。
那药盒散发着极淡的幽香，与太医院送来的官药大相径庭。
黄昏时分，谢长珩自书阁步出，正遇上在水榭旁透气的晏双璃。
夕阳将池水染成一片碎金，晏双璃看着缓步走来的青年，终于没有避开。
“殿下不必费这些心思。”
她拢了拢衣襟，神情清淡，语气平静：
“民女在北陆嫁过人，不过是个心气枯竭的残破之人，当不起王爷这般折节相待。”
谢长珩停在石阶下，神色清明坦荡。
江风拂乱他的额发，他唇角微弯，声音温和却字字清晰：
“晏姑娘，本王读过你的手稿，听过你的琴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那双虽然苍白的手上：
“琴由心生。能补出《云门引》那般开阔胸襟之人，绝非自轻自贱的凡俗之辈。”
“我想结识的，是如今眼前这位才学过人的晏姑娘，而非一个合乎规矩的王妃。”
“你的过去如何，皆是你走过的路，无需向任何人谢罪。”
晏双璃搭在栏杆上的手指蓦地颤了一下。
陆怀青每一次看向她，眼底带着的都是权衡，审视与理所应当的索取。
他教她要顾全大局，教她要坚忍大度。
却从未有一刻，有人站在她面前，告诉她“你无需向任何人谢罪”。
眼眶泛起微涩的酸胀，晏双璃没有应声，只是转过头去，静静看着池中游鱼。
谢长珩不再多言，转身踏着晚霞离去，背影挺拔如竹。
初冬来临时，第一部九卷《楚天清音录》终于告竣。
内廷依律赏赐，除却金银绸缎，礼部主事亲自将一叠银票交到晏双璃手中。
这是她自己的俸银。
前世十年，她是摄政王妃，吃穿用度皆看陆怀青的脸色。
走出修谱官署的大门，晏双璃去城南的书肆换了笔墨，又在临江的长街尾端，租下了一处小院。
院子不大，墙角生着几丛耐寒的细竹，井水清冽甘甜。
搬出官家别院那日，她没有雇车夫，自己提着半旧的包袱，在街角的杂货铺挑了一把素木梳，又花三钱碎银买下一把坚韧的冰蚕丝琴弦。
指尖扣紧新换的琴弦，拨动之间，清脆的金石之音在属于自己的小院里回荡开来。
后背与小腹的伤口结了厚痂，虽每逢阴雨天仍有些发闷，可那股夜夜纠缠的溺水窒息感，终于在每日清晨推开院门的那一刻，烟消云散。
谢长珩依旧会来。
他知道她搬了新居，却从不擅自登门叨扰，大多时候只在官署公房门前等候，递上一两张江南文士雅集的请帖。
“明日枕霞楼有几位南楚名宿论商调，姑娘若有兴致，可去坐坐。”
“若是不想去，回绝便是，不必顾忌本王的面子。”
他给的选择永远是平等的。
晏双璃的心防，就在这润物细无声的照顾里，一点点卸下。
她开始参与小型的琴会，在雅集上平静地与名士对答。
旁人敬她，慕她，全因她那一手精绝通透的琴技。
十一月中旬，南楚王室筹办岁末大典，广邀南境诸国使节。
入夜前，顾老先生将一柄前朝传下的古琴抱进了晏双璃的小院。
“双璃，大典那日，王上要在含元殿设九霄琴宴，特旨命你独奏新补全的《流水归墟》。”
老先生目光温厚，轻轻按了按她的肩头：
“走过那座殿门，这南境天下，便无人再能掩去你的光芒。”
晏双璃抚过冰凉古朴的琴身，窗外寒梅初绽，冷香浮动。
她抬眸迎上恩师的视线，神色沉静，郑重应道：
“弟子，定不辱命。”
含元殿内，九枝灯树彻夜长明。
殿内高朋满座，南楚王族、内阁重臣以及南境各邦使节分列两席。
美酒佳肴香气缭绕，编钟齐鸣，极尽繁华气象。
更鼓交三更，乐声渐歇。
赞礼官立身高唱：
“宣供奉乐官晏双璃，御前进献《流水归墟》。”
殿门缓缓开启，殿外寒风卷着细碎的初雪。
晏双璃穿了一身素雪绢罗长裙，外罩银狐滚边的披风，乌发仅用一根白玉簪挽在脑后。
她怀抱古琴，目不斜视地步入金砖铺就的御道，步履沉稳轻盈。
她在殿中设好的白玉案前落座，解下披风，抚平衣袖。
纤长白皙的十指轻轻搭在弦上。
铮的一声裂帛轻响，满殿喧嚣骤然肃静。
琴音初起如细泉呜咽，似历经磨难的孤鸿在寒江独行，带着痛楚与滞涩。
忽而调门一转，浩浩荡荡冲垮所有阻碍，奔腾万里，终归于无边瀚海的沉静与广阔。
那不是深闺怨妇的凄凄切切。
而是一个自由灵魂，将满身风霜尽数踩在脚下后的坦荡与傲岸。
最后一个颤音在宏大的殿宇中渐渐消弭。
四下寂静无声。
片刻后，楚王抚掌大赞，满堂宾客如梦方醒，赞叹激赏之声如潮水般席卷了整座大殿。
无数道炽热惊艳的目光投向殿中央那道纤弱却挺拔的身影。
坐在使臣末席的几位北陆商使更是看得目瞪口呆，私下里骇然耳语：
“这……这当真是传闻中北陆的摄政王妃？”
“王妃？她如今是楚王座上清客，千金难求一曲的琴道宗师！”
更衣散席后，已是四更时分。
宫宴的喧闹渐渐散去，漫天碎雪落得更大，在红墙琉璃瓦上覆了一层薄白。
晏双璃独自抱着古琴走下汉白玉阶，刚出内苑宫门，便瞧见游廊下的阴影里立着一道修长的身影。
谢长珩手中撑着一把油纸伞，在风雪里已不知等了多久，肩头落了一层细雪。
见她出来，他几步走上前来，将伞面稳稳遮在她头顶，随手解下自己颈间温热的狐裘，递了过去：
“殿里地龙热，外头风寒，仔细激着旧伤。”
晏双璃顿住了步子。
她看着谢长珩被寒风吹得微红的鼻尖，又看了一眼他身侧空荡荡的御道。
这个手握重权的亲王，方才在殿上推拒了无数宗亲的敬酒，却独自一人守在这风雪呼啸的宫道旁，只为了替她撑一把伞。
“王爷。”
晏双璃第一次没有后退，眼底泛起极淡的笑意：
“雪大路滑，马车难行，殿下可愿陪我走一段？”
谢长珩眼底骤然亮起光彩，他握紧了伞柄，眉眼舒展带笑，嗓音清润无比：
“荣幸之至。”
两人并肩迈出沉重的宫门，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的轻响。
晏双璃侧过头去，听着谢长珩低声同她讲着楚江上冬捕的趣事，唇角的笑意轻快而自然。
朱雀街口，长巷尽头的一处阴影里，停着一匹快马。
陆怀青裹着满身冰冷的泥泞与风霜，长剑紧扣在腰间。
他日夜兼程，跑死了三匹快马，熬得眼眶赤红，终于赶到了南楚王城。
然而，隔着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他的目光猛地定格在宫阶之下。
晏双璃披着月白的斗篷，身姿纤秀轻灵。
她正仰着头，对身旁那个撑伞的锦衣青年抿唇浅笑。
长巷漫天飞雪，风如刀割。
陆怀青看着眼前相视浅笑的男女，只觉得有一把钝刀，狠狠扎进肺腑里来回搅动。
他一路上只靠着一个念头撑着——找到晏双璃，把她带回家。
在他心里，晏双璃爱他入骨。
只要他肯放下摄政王的架子，亲自赶来南楚，她哪怕再委屈，也终究会心软。
“双璃。”
沙哑干涩的声音打破了风雪的寂静。
陆怀青翻身下马，脚步踉跄着跨上前。
晏双璃驻足回眸。
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她眼角眉梢那抹轻快温和的笑意，顺就褪得干干净净。
“双璃，跟我回府。”
陆怀青下意识想去抓她的手腕，
“外头天寒地冻，你身子弱，闹脾气也该有个限度了。”
晏双璃后退了半步，恰好避开他的手掌。
她微微欠身，嗓音清冷如冰凌坠地：
“王爷慎言。民女乃南楚供奉琴官，与北陆摄政王府早已断无瓜葛。”
“王爷”两个字，生硬而疏离，像重锤砸在陆怀青心口。
“你在怨我，我知道你在怨我！”
陆怀青眼眶通红，急切地跨前一步解释，
“东市的大火，城外的流寇，都是我不对。”
“我已经把姬瑶光送去了偏远别院，此生不再见她，你受过的委屈，我都补偿给你！”
可晏双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神色没有半点起伏，甚至有些想笑。
“补偿？”
她微微启唇，字字清晰：
“王爷拿什么补？”
“是补偿我在东市废墟里被断木砸烂的后背？还是补你为了救你的心上人，夺走本该属于我的药？”
陆怀青的脸色骤然一白。
晏双璃的目光落在他微颤的指尖上，继续淡淡开口：
“又或者，王爷是打算补偿我，为了给姬瑶光报仇，故意设计让我坠江？”
轰的一声，陆怀青脑中一片空白。
刺骨的寒意冲上头顶，喉咙像被枯草死死塞住。
她全都知道。
他准备了一路的千言万语，在此刻尽数化作了无地自容的笑话。
晏双璃不再多看他一眼，转身对身侧的青年温声道：
“殿下，风大了，回吧。”
谢长珩收拢伞沿，替她挡去迎面吹来的飞雪，两人并肩走入巷弄深处，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风雪中僵立的身影一眼。
陆怀青僵在原地，任凭雪花落满眉睫，胸膛剧烈起伏，一口腥甜直冲喉头。
他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院门，眼底漫出近乎偏执的狂乱。
晏双璃是他的。
哪怕用尽手段，他也绝不放手。
南楚王都的清晨，薄霜铺地。
晏双璃推开小院木门，便见门前台阶下，整整齐齐排着三辆气派非凡的马车。
领头的长随见她出来，连忙躬身下跪，神色恭敬万分：
“请王妃安，王爷昨夜连夜买下了对街的三进宅院，这些是王爷特意着人从北陆快马送来的雪莲玉容膏，还有前朝雷氏断纹古琴，请王妃过目。”
街坊四邻探头探脑，窃窃私语。
陆怀青立在马车旁，换了一身崭新的深蓝暗纹锦袍，极力掩盖眉宇间的疲惫。
他自认放下了所有身段，在对街置宅，送天下至宝，只要能重新搭上一句话。
然而晏双璃甚至没有扫一眼那些价值连城的物件。
“劳烦转告陆王爷。”
她语气冷淡，声音不大，
“民女家中地方狭小，放不下王府的贵重物什。”
“再者，擅自以王妃之名污蔑南楚命官清誉，若再有下次，民女便要请京兆府衙门来拿人了。”
说完，她径直合上院门，将一干人等关在门外。
那些箱笼在风里晾了整整一日，最终被府衙差役以“阻碍官道”为由，勒令尽数拖走。
接连数日，送药，送琴，递名帖，无一例外全被原样退回。
陆怀青心底的恐慌与焦躁像烈火般灼烧，终于在三日后彻底爆发。
那日天光晴好，南楚文人雅士齐聚湖畔。
水榭长廊上，谢长珩亲自捧着一盆温水，细致地替晏双璃浸软新换的丝弦。
两人偶尔低语两句，晏双璃唇角弯弯，神情自若舒展。
那是陆怀青许久未在她脸上见过的明媚。
嫉妒像毒蛇般啃噬着理智。
陆怀青猛地掀开竹帘跨入水榭，周身煞气逼：
“晏双璃，你闹够了没有！”
陆怀青双目赤红，一把扣向晏双璃的手腕，
“跟我回北陆，有什么委屈回府再说！”
满座皆惊，琴乐骤停。
晏双璃猝然抬眸，眼底没有惊恐，只有彻骨的厌恶。
她扬手狠狠甩开他的禁锢：“陆怀青，你放肆！”
她退后两步，声如碎玉，
“众目睽睽之下，摄政王是要强掳南楚属官不成？”
“我接自己的王妃回府，天经地义！”
陆怀青额角青筋暴起，几乎失控。
“本王在此，看谁敢动她分毫。”
谢长珩长身而立，将晏双璃护在身后，眸底寒光凌冽。
谢长珩从袖中甩出一卷拓印的金帛，冷冷掷在石案上：
“陆怀青，看清楚了。”
“这是北陆太后亲颁的放妻诏，宗人府早已销去晏姑娘在王府的名籍。”
“如今她官居礼部正六品供奉，是我南楚的子民。你手伸得再长，越过这楚江，便没有任何权利带走她。”
四周文士投来的鄙夷目光，宛如无形的耳光扇在陆怀青脸上。
他掌权数载，杀伐果断，何曾受过这般羞辱。
可当他看着晏双璃毫无温度的眼神，心头那一团暴怒的火焰，却像被冰水兜头浇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茫与绝望。
陆怀青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近乎卑微地弯下脊背：
“双璃……我求你。”
“求你给我一个机会，哪怕只是听我说几句话。”
满室死寂。
晏双璃神色平静，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
“陆王爷请回吧。”
她冷淡地拂了拂衣袖，“覆水难收，你我死生，不复相干。”
数日后，南楚修谱告成，九霄琴台建于含元殿外的大广场上。
礼部定于廿八吉日，由晏双璃登台主奏祭天乐章，以迎四方使节。
这几日琴台周围守卫森严，工人日夜赶工搭建巨木高台。
深夜，一道身影悄然潜入堆放木料的重地。
姬瑶光裹着斗篷，满眼布满血丝。
她被陆怀青幽禁别院，受尽冷落，一路变卖首饰雇佣死士跟到南楚，看到的却是陆怀青为了那个贱人卑微恳求的模样。
凭什么？
她晏双璃不过是个挡灾的肉盾，凭什么能名扬天下，夺走怀青所有的目光？
姬瑶光咬牙切齿，将厚厚一叠银票塞进负责悬吊重木的工匠手里，声音阴毒：
“把悬索磨断大半，只要她上去试音，就让她粉身碎骨！”
次日午后，日光初晴。
晏双璃抱着琴，在礼部官员的陪同下缓步走上琴台。
高台足有三丈，四角飞檐下悬挂着沉重的黄铜风铎与粗重衡木。
晏双璃方才坐定，指尖刚触及琴弦，头顶骤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小心！”
伴随着刺耳的惊呼，上方重达数百斤的雕花主梁轰然倾塌，裹挟着凌厉的风声，直直朝晏双璃的头顶砸落！
下方官员吓得魂飞魄散，救援已然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自台下暴掠而起。
陆怀青没有半分犹豫，整个人扑上前去，将晏双璃护在胸膛之下。
砰！
沉闷的巨响伴随着骨头碎裂的脆响。
粗重的横梁狠狠砸在陆怀青的后背与肩胛上，巨大的冲力让他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横梁断裂滚落，尘土飞扬。
陆怀青伏在她上方，虚弱地低喃：
“双璃别怕，我……我护住你了。”
话音未落，他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再次醒来，是在南楚的官办医馆里。
陆怀青后背缠满了厚重的白布，断裂的肋骨稍一动弹便是钻心的剧痛。
可当他看清坐在床前椅子上的纤细身影时，所有的剧痛烟消云散，心头涌上一阵狂喜。
她没有走，她守在自己的床前。
“双璃……”
陆怀青挣扎着想要抬手去抓她的衣角，
“你来看我了……我就知道，你心里终究是放不下我的……”
晏双璃坐在椅上，身形未动，神情是一贯的疏离与淡漠。
床头小几上，放着两盒极品续骨膏，以及一袋沉甸甸的金锭。
“陆王爷醒了就好。”
晏双璃站起身，退开一步，语气平静：
“方才医官来看过，性命已无大碍。”
“今日之事，你替我挡下横梁，救我一命，我依礼备下重金与疗伤圣药，诊金与回程盘缠我皆已付清，全当还你救命的恩情。”
陆怀青眼里的光彩寸寸碎裂，心口泛起一阵抽搐般的钝痛：
“双璃，我是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了！难道在眼里，就只值这一袋金子？”
晏双璃低头看着他，眸底清澈得不起一丝波澜。
“陆怀青，你救我，我会真诚谢你。”
“但你从前利用我，拿我的命替旁人挡灾，不会因为你今天救我，就当做没有发生。”
“恩是恩，仇是仇，一码归一码。”
“往后，我们两清了。”
字字诛心。
陆怀青僵在床榻上，眼睁睁看着她转身朝门外走去。
还未行至门槛，房门猛地被一股大力撞开，一道狼狈身影发了疯一般冲了进来。
“晏双璃，你这个毒妇！”
姬瑶光双眼猩红，整个人憔悴扭曲得几乎不成形。
她的声音尖锐凄厉：
“怀青为了救你连命都要丢了，你居然还能说出这种丧良心的话！”
“从前在王府是这样，到了南楚还是这样，你凭什么总是摆出一副受尽委屈的清高模样？”
陆怀青脸色铁青，厉声喝道：
“谁准你跑来南楚的？滚出去！”
姬瑶光却似彻底疯魔，非但不退，反而冷笑着逼近晏双璃：
“我滚？凭什么我滚！”
“成婚那会儿你就该死在城外庄子里，当初在王府卧房，我就该用枕头把你活活捂死！”
“还有这次的琴台，那些木料上的绳索是我让人割断的，我就是要砸烂你的手，让你再也不能弹琴，看你还怎么在南楚勾引男人！”
疯狂的嘶吼在逼仄的病房里回荡。
“够了……你闭嘴！”
陆怀青气急攻心，一口鲜血猛地咳了出来，染红了胸前的被褥。
晏双璃神色未变，甚至连一丝愤怒都没有。
她只是侧过身，轻轻击了击掌。
门帘掀开，两名提刑官缓步迈入。
身后，还押着那个收了银钱，早已全盘招供的行刑工匠。
为首的官员朝晏双璃拱了拱手：
“晏姑娘，钱庄支取的银票底根，与行凶工匠的口供皆已核对无误。”
“嫌犯姬氏买凶谋害南楚命官，供词确凿，按律当押入死牢，秋后处决。”
姬瑶光脸上的疯狂瞬间凝固，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上。
“怀青……救我，怀青救我啊！”
她涕泪横流地爬向床榻，死死抓着陆怀青垂落的衣摆，
“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我是因为太爱你了啊怀青！”
陆怀青看着地上痛哭流涕的女人，只觉得满腔泛呕。
他闭上眼，声音嘶哑而决绝：
“人证物证俱在，交由南楚律法处置，北陆……绝不干涉。”
这一次，他没有包庇。
差役铁链一抖，毫不留情地将哭嚎不休的姬瑶光拖了出去。
房内重归死寂。
陆怀青吃力地抬起头，满眼血丝地看着晏双璃，声音带着乞求与微末的期盼：
“双璃，恶人已经伏法，如今真相大白，我再也不会护着旁人，你……能原谅我一次吗？”
晏双璃立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神情清淡得如同一池止水。
“陆王爷说笑了。”
“她触犯南楚国法，伏法受诛是朝廷律法公正，非王爷恩赐。”
她微微欠身：
“原不原谅，你我之间，都再无干系了。”
言罢，她不再停留，转身推门而去。
未过几日，南楚王宫传来旨意。
楚王感念靖王谢长珩与晏双璃才德相配，欲于岁末为二人定下良缘。
消息传出，满城道贺。
腊月初八，南楚王都下了初雪。
谢长珩的长队送来了定亲的金册与聘礼，长街两旁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黄昏时分，喧闹散去。
晏双璃正准备去官署归还校订好的乐谱，却在门前看见了一道跪在雪地里的身影。
陆怀青身上的伤口显然没有愈合，脸色惨白。
他只一身单薄的玄衣，任由漫天风雪将他肩头堆满厚厚的冰雪。
南楚的巡街差役早被勒令不准靠近，这一方僻静的小巷里，只有风卷落雪的呜咽声。
见门开了，陆怀青吃力地直起腰身，膝盖深深陷在冰冷的泥雪中。
“双璃……”
他眼眶通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曾经权倾朝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北陆摄政王，此刻卑微得宛如尘埃里的一截枯木。
“你要嫁给他了？”
晏双璃驻足在阶上，神情淡漠：
“王爷既然养好了伤，便请早日启程归国，莫要耽搁了北陆的朝政。”
“我不走！”
陆怀青眼底涌出绝望的泪水，顺着冰冷的脸颊滑落：
“我知道我罪无可恕，我知道我伤你太深……可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你，这摄政王当着有什么意思？这万里江山看着又有何用？”
“双璃，我求你……不要嫁他，哪怕你一辈子不理我，只要让我守在你看得见的地方……”
他哽咽着伏下身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双璃，别丢下我，没有你，我真的活不下去。”
然而阶上的女子只是静静地立在风雪中。
看着这个曾让她前世熬尽心血，受尽折磨的男人，晏双璃的心湖甚至连一丝微澜都未曾掀起。
“陆怀青。”
她开口，语调平缓：
“我也曾以为，离开你，离开王府，我便活不下去。”
陆怀青的身子猛然僵住。
晏双璃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能奏出天下绝响的手指，唇角缓缓泛起一抹浅笑：
“可如今你看，我活得很好。”
“甚至比留在你身边的每一天，都要好上千百倍。”
长巷尽头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谢长珩撑着一把素竹伞，踏着皑皑白雪缓步而来。
他在三步外停下，只是眉眼含笑，温和地朝她递出手：
“外头风大，进屋吧。”
晏双璃收回目光，再也没有看雪地里跪着的人一眼。
她提起裙摆，轻快地迈下石阶，走到谢长珩身侧，将指尖放入他温热宽厚的掌心。
两道身影在伞下依偎着，迈入院门。
木门隔绝了漫天飞雪，也彻底斩断了前尘过往。
陆怀青脱力地倒在积雪里，任凭寒风将最后一丝温度剥夺，心口彻底碎成虚无。
三日后，一骑绝尘离开南楚王都，向北疾驰而去。
陆怀青独自回到了京城。
他收拢兵权，独揽朝纲，成了北陆翻云覆雨，无人敢逆的权臣。
可满京城的人都知道，摄政王府始终不纳姬妾。
次年春，南楚靖王大婚，迎娶贤妃晏氏。
红妆十里，楚江两岸琴瑟齐鸣，新谱的《天清曲》传唱大江南北，名扬九州。
喜讯随南来的商队传入北陆京城那日，陆怀青在书房独坐了一整夜。
余生漫长，风刀霜剑。
他拥着滔天的权势与无尽的孤寂。
在这座困守余生的深宅里，所能听到的，唯有那隔着万里江山，再也不属于他的绝世清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