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刑场等汤反了
午时三刻，午门。
刽子手的鬼头刀举到最高处，停住了。
不是不想砍。他两只手攥着刀柄，青筋从腕子爆到胳膊肘，刀身抖得像风里的芦苇，就是落不下去——像被谁在半空里一把攥住。
三百禁军围成的人墙里，沈砚跪在木砧上，脖子贴着那道砍出包浆的凹槽，白发散了一地。
监斩台上，萧承煜听见脑子里"叮"的一声。
【尊敬的用户，您有一笔订单即将超时。】
【订单：斩立决·沈砚。预计送达：午时三刻。】
【当前状态：商家评分不足，暂无法发货。】
萧承煜的手指抠进扶手的漆皮里。
他十九岁，登基两年，下过七道斩旨。没有一道像今天这样——刀举起来了，砍不下去。
"陛下。"裴钧在他半步之外，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丹陛下跪着的百官都听清，"午时三刻到了。"
太师五十三岁，紫袍玉带，说话从不看人，眼睛总落在前方某处虚空。
萧承煜没答。他在看袖子里那块黑玉。
三天前他在太庙跪祖宗，跪到一半昏过去，醒来手里多了这块巴掌大的玉，玉面浮着字，烫得像刚出炉的烙铁。太医说陛下肝火旺。
今天这行字又浮上来，他才信自己不是疯了。
【新店开张，需累计五个五星好评，方可解锁"斩立决"服务。】
【当前评分：0.0】
"等一等。"他说。
裴钧侧过脸："等什么？"
萧承煜盯着刑场中央。沈砚跪了半个时辰，膝盖底下的青石板洇出两团湿痕，腰还直着，像根楔进地里的钉子。这老头教过他三年《春秋》，教到第二年就不教了，说"陛下已经学会怎么装傻，臣教不动"。
"等朕的骑手。"
"骑手？"
"送东西的。"萧承煜站起来，龙袍下摆扫过台阶上的灰，"朕昨儿在城南订了碗汤，两个时辰了还没到。朕得等。"
底下有人没憋住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咽回去，肩膀直抖。
荒唐。这是所有人对这位皇帝的评价。两年前先帝暴崩，他十七岁登基：头一件是在太和殿上睡着，第二件是把早朝从卯时改到巳时，第三件是养了十六条狗，还挨个封了官。
可荒唐到今天这个地步还是头回——刑场上等一碗汤。
裴钧的眼睛终于落到他脸上："沈砚私吞军粮三十万石，铁证如山。陛下亲笔朱批，三日前下的旨。"
"朕知道。"
"陛下要悔旨？"
"不悔。"萧承煜走下监斩台，"朕就是想等汤。"
他穿过禁军的人墙，走到沈砚面前蹲下。
老头抬起眼。那眼神里没有求生，只有一种很深的疲，像走了很远的路，抬头一看前面还是路。
"沈砚。"萧承煜压着嗓子，"三十万石，你动没动。"
"没有。"
"一个字都不假？"
"臣若说假话，天打雷劈。"沈砚笑了一下，一口黄牙，"不过陛下也不信这个。陛下信什么，臣不知道。"
萧承煜看了他三个呼吸，然后直起身，把袖子一甩："押回去。"
全场哗然。
二 首单凉汤得星
裴钧拦在丹陛上。
"陛下。"他的声音头回带火气，"午门斩人，古制不可废。今日刀不下，明日百官就敢问陛下要个说法。"
"朕给他们说法。"萧承煜把玉牌往袖子里塞，"就说朕的汤没到。"
"陛下！"
"太师。"萧承煜停下脚，回头，笑得很和气，"您急什么？沈砚关在天牢里，又不会跑。晚三日，他还能长出翅膀？"
裴钧没说话。
"还是说，"萧承煜往前凑了半步，声音轻得像叹气，"太师怕他多活这三日？"
那一瞬，裴钧的瞳孔缩了一下。
很短，短到萧承煜几乎以为自己看错。
"臣不敢。"裴钧退开半步，躬身，"臣只是为大晏社稷计。"
"朕也是。"萧承煜从他身边走过去，"朕比谁都在意大晏。这话，太师信不信？"
没人回答。
【新店任务：送达"太和汤"一份。收件人：城西甜水巷，王阿婆。时限：两个时辰。】
"朕是天子。"
【天子也是商家。差评一样扣。】
御膳房总管姓梁，胖得走路要两个人扶。
"太和汤？"他眯起眼，"陛下，那是给流民喝的。糙米、豆子、两片姜，熬得糊糊的。御膳房不做这个。"
"现在做。"
"陛下，灶上正给您炖着鹿筋……"
"朕说不炖了吗？"萧承煜看着他，"朕说加一锅。"
梁总管不动。他不动，是因为御膳房每日采买的账目都要经裴钧的手。这宫里谁吃谁的饭，比谁坐龙椅更要紧。
萧承煜从灶台上拿起一把铜勺，掂了掂。
"梁总管，朕问你一句。朕要是现在把你扔进那口锅里，你猜这宫里有没有人肯替你说句好话？"
梁总管扑通跪下，额头磕在青砖上，磕出闷闷一声。
"做，这就做！"
一炷香后，萧承煜拎着一只雕云纹的食盒出了御膳房。他换了身青布短打，是从守门小太监身上扒的，袖子短一截，露出手腕。马是西苑最瘦的一匹，肋条根根可数。
西华门的守卫看了他一眼，没拦。
一个穿布衣、骑马、身后没一个人跟着的皇帝，出宫能干什么？逛窑子，赌钱，斗鸡。这两年他干过的事比这荒唐得多。
甜水巷在城墙根下，窄得两匹驴都错不开身。两边泥墙，顶上盖苇席，风一吹哗啦啦响。
他抱着食盒往里走，鞋底一脚踩进泥里。
【剩余时间：一刻钟。】
巷子尽头，一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怀里搂着个五六岁的男娃。男娃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
"王阿婆？"
老太太抬头，眼里那层白翳很厚，看了他半天："谁？"
"送汤的。"
"哦。"她伸手，"给我吧。"
萧承煜把食盒递过去。木盒雕着云纹，漆是新的。
老太太摸了一下，手缩回去，又摸了一下。
"这盒子真滑。"她说，"我儿子以前在衙门当差，见过这种盒子。"
她打开盖子。汤面结了一层油皮，已经凉透。
【收件人已签收。等待评价中。】
老太太舀了一勺，吹了吹，喂给怀里的男娃。男娃喝了一口，皱眉，还是咽了。
"凉了。"她说。
"路上……"
"凉了。"她又说一遍，声音很平，没有责怪的意思，"凉了也能喝。三天没吃东西了，凉的也是东西。"
萧承煜站在那里，没动。
雨是这时候开始下的。
【评价已收到。一星。】
【评语：汤是凉的。孙儿喝了半夜咳嗽。送东西的小哥跑得挺急，可惜汤是凉的。】
【店铺评分：1.0】
萧承煜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阿婆。"他蹲下来，"明日我再送一碗来。"
"不用了。"
"为何？"
"你送不来的。"她把碗底最后一口汤刮给孙子，"从宫里头到这儿，走一趟两个时辰。汤出锅时是热的，走到这儿就是凉的。这城里头，多少东西都是这么凉的。"
萧承煜猛地抬头。
她不知道他是谁。
她只是说了句实话。
去年冬天京师雪灾，户部报上来"冻毙一百七十三人"，他在折子上批了"知道了"三个字，批完就去逗狗了。那时候他以为"知道了"就是办了。
"保温得用棉被。"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三 送单解锁斩立决
萧承煜回头。一个姑娘蹲在巷口的屋檐下，脚边搁着两副扁担，一身短打，头发用布条胡乱扎着，左边眉骨上一道旧疤，正拿干布擦木桶。
"你说什么？"
"保温得用棉被。"姑娘抬头，"食盒外头裹三层棉被，跑快点，两个时辰能保住七成热。你送汤的？"
"嗯。御膳房的。"
姑娘嗤了一声："御膳房的东西，出了宫门就凉。他们那盒子是空的，没夹层。你要真想让汤热着到，得换瓦罐，罐口拿油布扎紧，外头裹棉，棉外头再套一层油布，防雨。"
"你叫什么？"
"阿罗。"她把布往肩上一搭，"千里脚店的。城西这一片的跑腿送东西，都归我。"
"千里脚店。"
"去年叫顺风脚店，前年叫快马脚店。"阿罗站起来拍屁股上的土，"名字换了三回，人还是这些人。这行得给户部交行帖钱，一年比一年贵，交不起就换名字，换个名字再交。"
"你为何帮我？"
"你昨儿在甜水巷蹲了半个时辰。"阿罗走出两步，回头，"这行里，肯蹲下来跟人说句话的不多。"
第二天辰时，萧承煜到了西华门。阿罗已经在了，脚边搁着一床旧棉被，被面打了七八个补丁。
"哟，还真来了。"她把棉被甩给他，"裹上。"
第二单送城南破庙，收件人是个说书的瞎子，叫陈九。阿罗说这人年轻时在瓦子里说《三国》，满堂彩，后来眼睛坏了，在破庙里给一群乞儿说。
萧承煜把瓦罐抱在怀里跑，跑得胸口震疼。到了破庙，罐子还是烫的。
"陈先生，汤。"
瞎子伸手接过去，摸着瓦罐的耳朵，愣了一下："热的。"
"刚出锅。"
"我上回喝热的，还是去年腊月。"他把罐子贴在脸上，"谁家送错了？"
"没错。就是给你的。"
瞎子喝了一口，忽然笑出声："咸淡正好。我瞎了六年，头一回喝出咸淡。"
【评价已收到。五星。】
【评语：这位小哥跑得满头汗，汤是烫的，还蹲下来听我说了半炷香的话。我儿子要是活着，也该这么大了。】
【店铺评分：2.4。】
那天下午，第三单来了。
【订单：急送。城南柳叶巷，产妇李氏，一剂催生药。时限：半个时辰。】
天已经黑了。柳叶巷在城南最偏处，要过一条臭水沟，沟上架着块断成两截的木板。
他跑到巷口，三个人从墙根下站起来。
黑衣，短刀，脸上蒙布。
"陛下。"领头的说话很客气，甚至拱了拱手，"主子说，您在宫里待着挺好，何苦出来受这份累。"
萧承煜把药包往怀里塞紧，退了一步："你们主子是谁？"
"您心里明白。"
刀出鞘时有一声轻响，像撕布。
萧承煜十四岁被先帝扔到雁门关外，跟一帮老兵啃了十个月风沙。那十个月他没学会打仗，学会了怎么不被打死。边军里有个独眼伙夫教过他一句话：对面人多，别退，退了就没边了。
他往前冲了。
第一刀砍在他肩上，青布裂开，血涌出来。他顺势撞进那人怀里，用脑袋磕对方鼻子，磕出一声脆响，然后夺刀，反手扎进第二个人的肋下。
三个人死了一个，剩下两个退了半步。
萧承煜喘着气，握刀的手在抖。血把半边衣服浸透，往下滴，滴在泥里，声音很轻。
"陛下的身手，比传闻里好。"领头的重新提刀，"可惜了。"
巷子另一头传来马蹄声。
一匹马，一个人，一身黑衣，蒙着半张脸。那人下马，走得很慢，三个人转身，然后三个人都倒了。萧承煜没看清他怎么出手，只看见刀光在夜里划了两下，很短，像有人在黑布上划了两刀。
那人走到他面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你是谁？"
那人翻身上马走了。
【检测到商家生命值低于安全线，已呼叫附近骑手。骑手信息保密。】
萧承煜捂着肩膀站在原地。他忽然想起，那匹马的蹄铁上钉着一枚铜钉，钉头磨平了，是一个"萧"字。
御马监的规矩。只有亲军的马，才钉这样的钉。
他把药送到柳叶巷时，晚了半刻钟。开门的婆婆看见他半身的血，什么也没问。
第二天早上：
【评价已收到。五星。评语：送药的浑身是血，还知道先把药往怀里塞。孩子生下来了，七斤二两。】
【店铺评分：3.6。】
第四单是给东市卖炭的老头送面。第五单是给国子监一个病倒的穷书生送药。
书生烧得迷糊，接过药碗，忽然抓住他的手腕。
"我见过你。"他说，"三年前你在太和殿上打瞌睡。我站最后一排，我爹说，这皇帝怕是不行了。"
"那你现在觉得呢？"
"现在觉得。"书生把药喝了，"你可能就是困。"
【累计好评：5。店铺评分：4.1。】
【恭喜！"斩立决"服务已解锁。】
【同时解锁：改派卡（消耗500好评值）。】
萧承煜在国子监墙根下坐了很久，天亮了，宫墙上的瓦当开始反光。
"系统，这单能不送吗？"
【订单生成即锁定，不可撤销。】
"朕是天子。"
【天子也不能撤单。可申请改派，消耗500好评值。您当前好评值：5。】
萧承煜笑了一声，笑得伤口疼。
"五百。"
【另：改派需原收件人亲口同意。】
四 放粮对抗裴太师
那天的早朝，萧承煜迟了半个时辰。
他进殿时左肩缠着布，龙袍底下鼓出一块。百官跪了一地，没人抬头。裴钧站在最前面。
"陛下。"他不等皇帝坐下就开口，"三日期限已到。今日若再不斩沈砚，臣请陛下下罪己诏。"
萧承煜在龙椅上坐下，慢慢地，像很不情愿。
"太师。朕昨夜出宫了。"
殿里静了一下。
"朕去了城南，去了城西，去了东市。朕看见有人三天没吃饭，看见有人生孩子请不起稳婆，看见有人病了只能躺着等死。"萧承煜把手搭在扶手上，"这些事，户部的折子上为什么不写？"
裴钧抬眼："陛下，户部折子上写的是数目。"
"数目后面是人。"
"数目后面是社稷。"裴钧声音很稳，"陛下若为几个流民耽误国事，那才是真的不慈。"
萧承煜笑了一下。
他忽然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殿中，从袖子里掏出一只食盒。满殿的人都愣了。
"朕今日带了些东西。"他把食盒放在丹陛上，打开，"御膳房新做的，诸位爱卿尝尝。"
食盒里是几块糕点。
"吃了朕的东西。"萧承煜扫了一圈，"得给朕一个评价。"
"陛下！"裴钧的声音终于变了，"朝堂之上，岂容儿戏！"
"儿戏？"萧承煜转过身，"太师，三日前你给朕看的那份账册，是谁核的？"
"户部。"
"户部谁？"
"户部侍郎崔敬。"
"崔敬是你什么人？"
"臣的门生。"
"门生。"萧承煜点头，"那朕再问一句，三十万石军粮从通州码头装船运到北境，路上过七道关。七道关的关防，是谁签的？"
殿里没人说话了。
裴钧的脸沉下来，沉得像要下雨。
"陛下。"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
"朕知道。"
"那陛下可知道，京营三万人，现在听谁的？"
这句话说出来，殿里所有的呼吸都停了。
萧承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到肩膀上伤口裂开，血从龙袍底下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金砖上。
"太师。"他抹了一把脸，"你这是要反？"
"臣不敢。"裴钧躬身，弯得很低，"臣只是提醒陛下，身子要紧。陛下近来操劳，还是回宫歇着吧。朝政的事，臣替陛下担着。"
那天早朝散了，萧承煜被"请"回寝宫，门口站了八个带刀的。
【检测到经营环境恶化。店铺面临"下架"风险。】
【当前评分4.1。低于3.0，皇位下架。】
"下架是什么意思？"
【您不再是店主。】
"还有多久？"
【按当前差评增速，七日。】
"够了。"
阿罗是半夜翻墙进来的。一身泥，肩上扛着个麻袋，落地时压塌了一丛牡丹。
"你这地方真难进。"她把麻袋往地上一放，"我从西边狗洞钻的。"
"你不怕死？"
"怕。"她拍了拍手上的土，"可你欠我钱。"
"朕何时欠你钱？"
"昨儿那单你说给钱的。"她掏出个小本子翻开，"柳叶巷那单我垫了药钱，三钱银子。破庙那单瓦罐押金，五钱。东市那单面钱，两个铜板。还有——"
"阿罗。"萧承煜打断她，"朕要开仓。"
阿罗的手停在半空："什么？"
"京仓里有粮。一户一斗，连放三日。"
"你疯了。"她把本子合上，"京仓钥匙在户部，户部是裴钧的人。你连宫门都出不去，怎么开仓？"
"朕有办法。"萧承煜把黑玉放在桌上，"朕要你找三百个人。"
"干什么？"
"送东西。"
【拼单功能已解锁。同一区域可合并配送，每户一单，好评累计。拼单不计入每日三单限制。】
萧承煜算过。京仓有粮八万石，全城三万七千户。一单五星一点好评值，他需要一千户。
"阿罗，明日卯时，你带人去京仓。会有人给你们开门。"
"谁？"
"朕。"
阿罗看了他很久："你到底是什么人？"
萧承煜笑了一下："朕是天子。"
阿罗没笑。她把本子塞回怀里，站起来，把麻袋往肩上一扛。
"行。"她说，"你要真是天子，那这天底下就没有说理的地方了。"
"为何？"
"因为天子要是都得自己扛麻袋，那我们这些人还活个什么劲。"
五 朱雀大街开仓记
第二天卯时，京仓的门开了。
开门的是守仓老卒，姓周，六十岁，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巴的疤。他看见萧承煜就跪下磕了三个头，什么也没问。
"老周，你怎么不问朕要干什么？"
"不问。"老卒抹了把脸，"三年前雁门关外，有个小兵替老卒挡过一箭。那小兵脸上有颗痣，在左边嘴角。"
萧承煜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
"老卒不认人，老卒认箭。"
那天，京仓的粮车推出来三十六辆。阿罗带着三百个脚夫、乞儿、寡妇、瘸子，从京仓一路排到朱雀大街。她把瓦罐换成布袋，把汤换成米。
【新订单：城西，孙家，一斗米。】
【新订单：城南，刘瘸子，一斗米。】
系统提示音在他脑子里响成一片，像下雨。
【今日已完成：三百一十七单。好评三百零九。店铺评分4.6。】
【当前好评值：314。】
裴钧是午时到的，带了两千京营，把朱雀大街两头堵死。
"陛下。"他坐在马上，居高临下，"您这是要做什么？"
萧承煜站在粮车上，袖子挽到胳膊肘，手上全是米糠。
"放粮。"
"京仓之粮，是军粮。"
"军粮。"萧承煜把手里的斗往车上一磕，"太师，北境三万将士去年冬天的口粮，是从哪儿来的？"
裴钧没答。
"是从通州码头。三十六艘漕船，袋子上印着'晏'字，是朕的江山。可那批粮走到沧州就没了。"他往前一步，"太师知道去哪儿了吗？"
"陛下慎言。"
"朕慎言了两年。"萧承煜笑了一下，"朕慎言的时候，朕的子民在啃树皮。"
"陛下！"裴钧终于喝了一声，"您再往前一步，臣就只能得罪了。"
"太师，朕再问最后一个问题。沈砚查的那本账，你烧了没有？"
裴钧沉默了一息。
就这一息，够了。
"烧了也没用。"萧承煜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举起来，"朕这儿还有一本。"
那册子是阿罗昨夜从户部一个书吏手里买的。书吏欠了赌债，二十两就卖了。册上记着三十万石粮从通州到沧州再到北狄的每一笔交割，第一页上盖着崔敬的私印。
裴钧的脸变了。
"拿下他。"
两千人动了。
萧承煜也动了。他从粮车上跳下来，落进人群，一把抓住阿罗的手腕。
"走。"
那天朱雀大街上打了一场。三百个脚夫拿扁担，两千京营拿刀。扁担当然打不过刀，可京营的兵不敢真砍——砍的是百姓，明日全京城的口水都能把他们淹死。
混乱里，萧承煜带着阿罗从侧巷穿出去，一路跑到通州。
六 夜闯通州漕码头
通州码头，子时。
三十六艘漕船泊在岸边，桅杆像一片枯树林。风里有河泥的腥味，还有一股很淡的、粮食发霉的甜味。
萧承煜带了三十个人。不是禁军，是阿罗找来的脚夫、船工、屠户、更夫。年纪最大五十七，最小十四。
"陛下。"阿罗把一把柴刀塞给他，"你要是死了，我找谁要那三钱银子？"
"朕要是死了，你找户部要。"
"户部不认我。"
"那你就亏了。"
萧承煜把柴刀别在腰上，蹲在芦苇丛里。
"第三艘、第七艘、第十九艘。"他压着声音，"这三艘吃水深。空船三尺，这三艘五尺半。"
"你怎么知道？"
"朕在雁门关外押过粮。粮车陷进泥里，得知道多重才拉得出来。"
他抬起手。
三十个人散成三股，摸上船。
火是阿罗点的。她把一罐桐油泼在第十九艘船的舱门上，火折子一扔，火苗蹿起两丈高。
船上的人惊醒了。
萧承煜第一个冲上第七艘。舱门踹开，底下一层麻袋，麻袋上盖着苇席，苇席上堆着盐。
他把盐扒开。袋口用麻绳扎着，绳头封着蜡，蜡上印着一个字——晏。
他割开一袋。粟米，黄的，干的，粒粒饱满。
身后有脚步声。
"陛下。"崔敬站在舱门口，身后跟着十几个家丁。他四十来岁，瘦，戴着软巾，手里拿把折扇，大半夜的还摇。
"臣就说，陛下不像个昏君。"崔敬把扇子一合，"昏君不会半夜来码头。"
"崔敬。三十万石，北境三万将士一人一百石，够他们吃多久？"
"半年。"
"那你知道去年冬天雁门关冻死多少人吗？"
"知道。一千二百。"
"你算过。"
"臣算过。"崔敬往前走了一步，"陛下，您也当过兵。兵不是靠粮活着的，兵是靠'能打赢'活着的。粮给北境，北境也守不住；粮给北狄，北狄三年不犯边。这笔账，臣替陛下算过。"
"那朕问你。"萧承煜把柴刀抬起来，"这一千二百个人，谁替他们算？"
崔敬没答。
"朕来告诉你。没人。因为他们在你的账本上是一个'耗'字。"萧承煜往前走，"可他们在朕这儿，是一个个名字。"
他往前冲的时候，肩上的旧伤裂开了，血把青布浸成黑色。
那一夜码头烧了三艘船。火光照着河面，把水映成红色。三十个人打十几个家丁，打得很惨。屠户老张胳膊断了一根筋，船工小六子少了一半耳朵。
可他们赢了。
崔敬被按在麻袋上，脸贴着粟米，嘴里全是糠。
七 改斩崔敬引民呼
天牢在皇城西北角，墙高两丈，终年不见太阳。
沈砚靠在墙上，头发白了更多。
"朕来问你一句。愿不愿意被改派。"
沈砚看了他很久："陛下拿到证据了？"
"拿到了。"
"在谁手里？在陛下手里，还是在大理寺手里，还是在天下人手里？"
萧承煜没说话。
"陛下。"沈砚闭上眼，"臣不愿。"
"为何？"
"因为崔敬一死，粮就再也找不回来了。三十万石够北境吃半年。陛下杀一个崔敬，裴钧明日就能换一个崔敬。可粮没了就是没了。"
"朕有三天。"
"三天不够。"
"够。"萧承煜站起来，"朕今日就把这本账贴到午门上去。"
沈砚睁开眼："陛下，您要是贴了，裴钧就真的要反了。"
"朕知道。"
"那您还贴？"
萧承煜走到牢门口，回过头。
"沈大人。朕装了两年疯，七百三十天。朕装的时候天天告诉自己，再等等，等朕羽翼丰满。可朕等的时候，有人在死。"
他推开门，外面的光涌进来，把他半边脸照亮。
"朕不等了。"
那天下午，一本账册贴在了午门的城墙上。
不是一本，是三十本。阿罗找了三十个抄书匠抄了一夜，贴满整条长安街。
京城炸了。
第二天，沈砚在天牢里说了一句话："臣愿被改派。"
【改派成功。新收件人：崔敬。好评值消耗500。当前好评值：-186。】
【警告：好评值为负，店铺进入透支状态。七日无法恢复，强制下架。】
崔敬第三日午时斩的。这一回刀落得很快，快得像切一根萝卜。
人头落地时，萧承煜脑子里"叮"了一声。
【收件人崔敬，评价已提交。一星。】
【评语：我不服。裴公三日之内必为我报仇。陛下，您坐不稳的。】
【店铺评分：3.4。】
萧承煜胸口猛地一闷，一口血涌上来，他咬牙咽回去。
【警告：一星差评。龙气-40。当前龙气：31。龙气归零，商家死亡。】
"申诉。"
【申诉需证据。】
"证据？"萧承煜笑了，"朕的证据贴满了整条长安街。"
【申诉受理中。核验：三十本账册，七道关防，三十六艘漕船，一千二百具尸骨。】
【核验通过。原评价作废，改判五星。】
【评语更正：我服了。但我不认。】
【店铺评分：4.3。龙气+120。】
那一刻，午门前跪着的百姓里，有人喊了一声"万岁"。
喊的人不多，稀稀拉拉。可那声音穿过广场，撞在宫墙上，弹回来，钻进萧承煜耳朵里，比任何一次朝贺都响。
八 先帝的骑手是母后
那天夜里，萧承煜在御书房打开了系统的另一个页面。
他本来是想看看还差多少好评值，手指划过去时，划到了一个从没见过的栏目：历史订单。
【查询结果：1 条。】
【收件人：萧衍。】
【下单时间：承平二十三年，冬月十七，子时。】
【状态：已签收。评价：五星。】
【下单人：骑手·周。】
萧承煜的手停在半空。
承平二十三年冬月十七子时，是先帝驾崩的时辰。
史书上写的是"上崩于乾清宫，暴疾，不视朝三日"。
可系统上写的是"已签收"。
【订单详情：物品，鸩酒一壶。配送方式，自取。备注，朕自己来，别让承煜看见。】
萧承煜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坐了整整一炷香。
"系统。先帝也是店主？"
【是的。承平元年至二十三年。】
"他为什么会被签收？"
【因为他的店铺评分降到了2.9。】
"为什么降？"
【因为有人持续下单，制造差评。规则允许用户下单，不允许商家拒单。二十年间共有一万一千三百单差评，全部指向同一个商家。】
"谁下的单？"
【下单人信息保密。但可以告诉您，这些订单的收件人，全部是户部侍郎。】
【崔敬。】
萧承煜闭上眼。
二十年。一万一千三百单。一年五百多单，一天一单半。
先帝每一天都在被下单，每一天都在被差评。修河堤被骂劳民，不修被骂不管百姓；打仗被骂穷兵黩武，不打被骂软弱。骂到最后，评分掉到2.9。
然后他自己下了一单。
鸩酒一壶。备注：朕自己来，别让承煜看见。
"那个骑手，周。"
【骑手·周，本名周氏。承平十九年入店，任骑手四年。】
周氏。太后。
萧承煜慢慢站起来。
慈宁宫的门是从外面锁的。他一脚踹开，锁链哗啦掉在地上。院子里没人，石榴树下的石桌上摆着一碗汤，已经凉透了，油皮结得厚厚的。
太后坐在窗下，手里拿着一串佛珠。她今年四十一，头发全白。
"你来了。"她没抬头，"我算着你也该来了。"
"母后。"
"别叫母后。"她把佛珠放下，"我不是你母后。我是你父皇的骑手。"
萧承煜站在门口，没动。
"你父皇死那夜，宫里所有的门都从外面锁了。"太后的声音很平，"只有我这道门，是我自己锁的。"
"为什么？"
"因为订单要是送不出去，店铺就关了。店铺一关，你就什么都不是了。你十七岁，外面有裴钧，里面有我，你活不过三个月。"
"所以父皇下了那一单。"
"是我下的。他让我下的。"太后说，"他说，周氏，你替朕送最后一趟。"
"您送了。"
"我送了。"太后笑了一下，嘴角抖得厉害，"我端着一壶酒，走了三十步。那三十步，我走了四年。"
萧承煜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您为什么不告诉朕？"
"规则不让。骑手不得向前任店主的继承人透露任何订单信息，违者店铺立即关闭。"
"所以您就装了二十年。"
"我装得不好。"太后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手很凉，"我装成了一个妖后。满朝文武都骂我，说我勾着裴钧把持朝政。骂得好。骂我，总比骂你强。"
萧承煜低下头。
他想起七岁那年，太后教他写字。他写不好"仁"字，太后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笔地描。描完，太后说：这个字，你父皇写了一辈子，没写完。
"母后。"他抬起头，"朕现在有四十三分。朕要把裴钧的评分扣光。"
太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萧承煜这辈子第一次看见她笑。
"你比你父皇狠。"她说，"他到最后都舍不得扣别人的分。"
"那是因为他心软。"
"不。"太后摇头，"是因为他一个人。"
九 姓来护驾
裴钧是第四天夜里反的。
京营三万人开进皇城，火把连成一条河。
萧承煜站在太和殿的丹陛上，身边只有两百禁军。阿罗站在他左边，手里握着一根扁担。
"陛下。"她说，"我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没多要那三钱银子。"
裴钧的马停在丹陛下。三万人，火把，刀。风把火吹得歪歪斜斜，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是橙色。
"陛下。"裴钧下马，一步一步走上台阶，"您把京仓的粮放了，把午门的账贴了，把崔敬杀了。这三步走得漂亮。可您忘了一件事——您手上没有兵。"
"朕有。"
"在哪儿？"
萧承煜从袖子里拿出那块黑玉。
"在这儿。"
裴钧笑了："一块石头。"
"太师，朕问你一句。这城里有三万七千户，你知道他们手里都有什么吗？"
"什么？"
"票据。"
裴钧愣了一下。
"朕这些天送了三千二百单。每一单，系统都给了收件人一张回执。一张竹牌，上面写着'您的骑手已接单'。"
"那又如何？"
"那说明，朕欠他们东西。"萧承煜笑了一下，"做生意，最怕欠账。"
他把黑玉往地上一摔。
玉碎的声音很轻。可那一瞬间，整个京城响起了另一种声音。
叮。叮。叮。
不是一声，是三千二百声，同时响。
甜水巷，破庙，柳叶巷，东市，国子监，通州码头——三千二百块竹牌同时发烫，同时震动，同时浮出一行字：
【您的商家遇到危险。是否前往支援？】
【是 / 是】
"这是什么？"裴钧的声音变了。
"这是催单。"
第一个到的是王阿婆。她被人扶着，走得很慢，怀里抱着那个男娃。男娃手里攥着一块竹牌。
第二个到的是瞎眼陈九。他拿着一根竹竿，敲着地，一路敲到丹陛下。
第三个是柳叶巷的产妇。她抱着刚满月的孩子，头上还裹着布。
然后是屠户，船工，乞儿，寡妇，瘸子，卖炭的，卖面的，抄书的，抬棺的。
三千二百个人从四条街口涌进皇城。他们手里没有刀，只有扁担、竹竿、砖头、火钳、锄头。
京营的兵往后退了半步。
"就凭这些人？"裴钧的声音在抖，"陛下，这是造反！"
"不。"萧承煜走下台阶，"这是收货。"
他走到人群前面，转过身。
"朕问你们一句。这些天朕送的东西，凉的有没有？"
"有！"底下有人喊。
"晚的有没有？"
"有！"
"那你们为什么还来？"
人群静了一下。
然后王阿婆开口了。老太太的声音不大，可在夜里传得很远。
"因为那碗汤凉了。"她说，"可送汤的人，蹲下来了。"
那一刻，萧承煜的眼眶热了。
他转回身看着裴钧。
"太师。朕的店，今日评分五星。你要不要下一个单？"
裴钧拔剑了。
那一场打得很乱。三万人对三千二百人，本来不该有悬念。可京营的兵是京城人，三千二百人里有一半是他们的爹娘、兄弟、邻居。
刀砍下去，砍的是自己家门口卖豆腐的。
第一个放下刀的是个十九岁的兵。他把刀扔在地上，蹲下去哭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
裴钧杀了一个退的兵，可杀不完。
他转身往丹陛上冲，萧承煜从侧面拦过去。两个人撞在一起，滚下三级台阶。
裴钧的剑刺进萧承煜左肋，萧承煜的柴刀卡在裴钧肩胛骨里，拔不出来。
"陛下。"裴钧喘着气，血从嘴角流下来，"您赢了。可您知道您赢在哪儿吗？您赢在，您把刀给了一群贱民。"
"不。"萧承煜把刀往里推了一寸，"朕赢在，朕把汤给了他们。"
裴钧的笑僵在脸上。
【检测到商家生命值过低。是否发起最后一次送达确认？】
"是。"
【订单生成：斩立决·裴钧。】
裴钧看着虚空，忽然笑了。
"我也有。"他说，"陛下，我也有一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白玉，比黑玉小一号。
【警告：检测到竞品平台"万界差评·帝王专享版"。商家裴钧，评分4.9。功能：恶意下单、批量差评、黑产配送。】
萧承煜的心沉下去。
"二十年。"裴钧喘着气，"我用它搞垮了你父皇，也搞垮了三个藩王。我只要下最后一单——"
他的手抬起来。
一支箭射穿了他的手腕。
萧承煜抬头。太后站在台阶最高处，手里端着一把弩。她穿着凤袍，头发全白，手稳得像铁。
"周氏。"裴钧倒在地上，"你竟然……"
"我装了二十年。"太后把弩扔在地上，"装累了。"
【收件人裴钧，评价已提交。一星。】
【评语：我不服。】
【店铺评分：4.3。龙气-200。当前龙气：1。】
萧承煜倒在地上，眼前发黑。
"系统，申诉。"
【申诉理由？】
"历史订单。"
【调取中……】
【检测到：收件人裴钧，曾于承平二十三年冬月十七，对"先帝萧衍"实施未经平台许可的送达。该行为构成黑产配送。】
【处罚：收件人信用分清零。其名下所有评价永久作废。】
【裴钧的一星评价，已删除。】
那一刻，萧承煜听见了很长的一声"叮"。
【店铺评分：5.0。】
【恭喜您，成为本平台第一位五星店主。】
【您的店铺，已被三万人评价。】
十 星天子做掌柜
三个月后，沈砚从岭南回来了。
老头瘦了一圈，头发全白，腰还是直的。他站在御书房门口看了萧承煜半天。
"陛下，您胖了。"
"朕这些天送单，一天走三十里。"
"送单？"
"嗯。"萧承煜把袖子挽起来，露出一道新疤，"朕现在自己送。御膳房做的汤，朕信不过。"
沈砚愣了一下，然后跪下。
"臣在岭南时，听说陛下把午门的账册收了，改成民情簿，每日亲自批。臣当时想，这皇帝怕是疯了。"
"现在呢？"
"现在臣觉得。"沈砚抬起头，眼眶红了，"先帝要是能看见，该多好。"
萧承煜没说话。
他把桌上的黑玉拿起来。玉已经修好了，用金漆补的，裂痕像一道闪电。
【今日新订单：城西甜水巷，王阿婆，一碗太和汤。】
【备注：不要葱。孙儿今年上学了，说要谢谢那位跑得满头大汗的小哥。】
【预计送达：一个时辰。骑手：店主本人。】
萧承煜拎起食盒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系统。平台要升朕做区域代理。朕拒了。"
【为什么？】
"因为朕不做代理。"他把食盒往上提了提，"朕只做掌柜。"
【收到。已关闭代理邀约。】
【另：您本月评分4.98。有一条四星，评语"汤有点咸"。】
"谁给的？"
【阿罗。评语补充：汤有点咸，但是免费的，所以四星。】
萧承煜笑了一声，推开宫门。
外面下着小雨。
他把食盒往怀里紧了紧，翻身上马。
马蹄踏过水洼，溅起一片。
远处，甜水巷的屋檐下，有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个男娃，正在等一碗汤。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