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男友爸妈，我走了三十几里山路。
闺蜜孙晓晨在我出发后二十六小时收到了我的报平安信息，立马打来视频骂我。
“周蓓蓓，你脑子是不是有坑！凤凰偏要钻个野鸡窝。”
“你要吓死我嘛！你往那破屋一站，后面冒出个凶神恶煞的脸，我以为你上普法栏目了呢！”
我一愣，扭脸只见男友爸爸笑呵呵招呼着我落坐。
镜头转移到餐桌旁，孙晓晨诧异:“蓓蓓，张磊父母不是湖南的吗？怎么还会做我妈老家的香碗？”
孙晓晨妈妈是四川的。
听到孙晓晨的口音，张磊妈手里抓着的一把筷子滑到了地面，还不小心碰碎了一个碗。
我弯身帮着拾，镜头晃动间。
孙晓晨疑惑嘀咕:“蓓蓓，她胳膊上的刺青竟然跟我妈的一样！”
孙磊往镜头看了一眼:“孙晓晨，我妈是个哑巴，一辈子没出过村，你别整你那套阴谋论吓唬蓓蓓！”
我也觉得一向爱看悬疑小说的闺蜜有些过度入戏了。
直到晚上入睡前，我在张磊妈抱来的被子里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1
张磊和我说他老家有点远。
我没想到这么偏。
我们从高铁站下车，一路转了三班车。
停在一个人烟稀少的路口，前面是连绵不绝的大山。
起初我还有闲心边走边欣赏四周的风景，随着越走路越崎岖。
脚磨出水泡的我有些怨气了:“张磊，我不去了！”
张磊掰过我的肩膀:“蓓蓓，我知道委屈你了。”
“但是我爸妈为了盼你来，这阵子没少忙活。”
“我爸把家里房子都给重新刷了一遍，怕你受不了山里的寒冷，还特意给你装了空调。”
“我妈一大早就备了菜，红包也都给你准备好了！”
一想到一对淳朴老人期盼儿子带女朋友回来，用辛苦刨地挣的钱拿出满满诚意迎接。
我也有些不好意思了。
我和张磊从大学谈到研究生毕业，他大学申请的还是助学贷款。
其实我早知道他家条件不好的。
我父母是做生意的，比他宽裕不少。
我和他起初谈恋爱，父母是反对的。
是张磊这几年用真诚和上进感化了嘴硬心软的父母。
我们恋爱的几年里，他最吃苦的时期，一天打三份工给我凑生日礼物。
还没毕业就拉到投资，开了自己的公司。
一毕业就将结婚提上日程，陪我见了我爸妈。
并表示愿意陪我在父母所在城市购置婚房。
彩礼还在父母要的三十万基础上，他又额外加了二十万。
我的父母安心了，我总不能让张磊的年迈父母悬着一颗心。
张磊要背我，我还是没舍得让他受累。
陪他走到太阳落山，总算到了一处翻新的二层小楼前。
我扶着膝盖喘喘气，给我的闺蜜孙晓晨拍了四周的环境，报个平安。
张磊妈出来接过我手中东西，我跟着进了屋。
孙晓晨给我弹来视频通话。
我打开，就听她破口大骂。
“周蓓蓓，你脑子是不是有坑！凤凰偏要钻个野鸡窝。”
“你要吓死我嘛！你往那破屋一站，后面冒出个凶神恶煞的脸，我以为你上普法栏目了呢！”
我自己还没注意屋里有其他人，往后一扭脸，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笑呵呵招呼着我坐下。
张磊和我说过，他爸七十多了，老来得子，就生他一个。
相比之下，他妈妈要年轻一点。
张磊妈拉椅子过来，我顺势坐下，镜头转到餐桌旁。
孙晓晨“咦”了一声:“蓓蓓，张磊父母不是湖南的吗？怎么还会做我妈老家的香碗？”
孙晓晨妈妈是四川的。
她说这话时也自动切换成了老家口音。
砰咚一声，我扭头，见身后张磊妈失神摔了碗筷。
弯身帮忙去拾，手机镜头转到张磊妈这边。
孙晓晨诧异:“蓓蓓，她胳膊上的刺青竟然跟我妈的一样！”
“我听我妈说过，这是她们那个地区的标志符号。”
“以前四川那里，七八十年代可流行纹这东西。”
“你婆婆该不会是……”
2
她下一句猜测还没说出，就被探头过来的张磊打断。
“孙晓晨，我妈是个哑巴，一辈子没出过村，你别整你那套阴谋论吓唬蓓蓓！”
“蓓蓓爸妈已经同意我和蓓蓓的婚事了，这次我带蓓蓓回来是为了让我爸妈提早准备婚礼的。”
“我和蓓蓓七年爱情长跑，不是你这个势利眼闺蜜三言两语就能拆散的！”
张磊和孙晓晨两人因为我，可谓水火不容。
孙晓晨是我穿开裆裤就认识的闺蜜。
当初我和张磊在一起，她反对最为激烈。
她嫌张磊穷又精明。
张磊只对我好，起初我和他约会总会带着孙晓晨。
张磊每次都只买我和他的单。
后来看电影让张磊帮忙订票，张磊给我俩买前排票，给她买的却是最后一排。
孙晓晨因种种小事，对张磊有诸多不满。
哪怕现在，张磊事业小有成就，她始终觉得张磊配不上我。
“张磊，你有什么好嚣张的！就算蓓蓓嫁给你，她还是要给我打工。”
“你要是敢惹我，我就让她通宵不回去！”
孙晓晨开的化妆品公司，我在里面也就算算帐。
她比我大八个月，从小就说要养我。
长大我还真靠着她过上了上下班不用打卡，一年带薪休假一百八十天的悠闲日子。
张磊咬牙:“孙晓晨！”
两人剑拔弩张之际，为了平息战火，我赶紧挂了通话。
饭桌上，张磊的哑巴妈只一个劲给我夹菜。
张磊爸品了口酒，问了我一些家庭基本情况，满意点头。
他眼神示意一下，张磊妈立马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
一层层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红票子。
“山里挣钱难，这是我和磊磊妈攒的一万一，你收下，跟我儿子好好过日子。”
“我和磊磊妈商量好了，你们平常工作忙。”
“趁着这次回来，就把婚事先办了！”
我愣了一下。
这也……太仓促了？！
张磊握住我的手安抚我的紧张和不安。
“蓓蓓，我爸是着急了点！但我们农村这边，基本都是人带回来，事就得办了！”
“山里的婚礼这就是走个过场，等我们回了城，我会再为你补办一场正式的婚礼。”
我犹豫道:“这事我得和我爸妈商量一下。”
话音落下，张磊爸的酒杯也重重落在桌面，还洒了一多半。
“磊磊，女人不能惯！”
“当初我娶婆娘，人接回来，当天就办事了。”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女人要认的只有婆家！”
这种封建迂腐的言论从张磊爸口中说出，我下意识推拒张磊妈塞来的红包。
“阿姨，红包我不收了！”
“我爸妈养我这么大，我不可能为了这点钱就把自己卖了！”
张磊妈用手焦急比划着，想让我收下红包。
她还从兜里掏出了一个金戒指，往我手里强塞。
张磊见我恼了，起身哄着我。
“蓓蓓，我爸没读过书，说话直，他也是操心我婚事，才催的。”
他压低声音凑我耳边。
“蓓蓓，难得回家一趟，你配合我一点儿，回城，你想怎么着都行！”
我这个人虽气性大，但也是好哄。
虽有些气不顺，还是勉强开口给自己找个台阶:“我有点累了！”
张磊妈忙帮我拎行李，带我去二楼卧房。
见我没吃多少，她单独给我煮了碗面端上来。
卧室的空调制热功能不好，她又从楼下抱了床厚棉被压在床上。
不得不说，张磊的妈妈第一次接触下来，给我的感觉还是不错的。
孙晓晨说农村婆婆多数都是心眼多，爱算计，嚼舌根，还护犊子。
张磊妈妈不会说话，看着也是朴素老实的那种。
她给我换被子时，一双手全是疤痕和老茧。
给我塞的金戒指虽有些款式陈旧，但重量不轻。
张磊说他从小饭都吃不饱，这戒指必然不太可能是张磊爸买的。
我有些好奇张磊的外婆家是不是什么大户。
张磊摇头:“我妈嫁过来，就没回过娘家。”
“那你外婆……”
我更好奇了，还想问些什么，张磊已经呼呼大睡了。
我白他一眼，扯了被子躺下，翻身的一瞬，隔着被子，手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3
我伸手钻进被罩的一侧洞口，将那个有些硌人的物件拿出来。
是一封信。
好奇心驱使，我借着手机的光打开了那封信。
这让我发现了一件大秘密。
信的落款是王秀英。
她在信里用字迹娟秀的笔迹向她的爸爸妈妈传达自己所在位置。
信上还有一些模糊可见的血手指印。
这不是一封普通的家书，像是求救信。
我不禁想到孙晓晨的质疑，难道张磊妈真的是拐来的吗？
“蓓蓓，你怎么还不睡？”
正震惊于自己的猜测，房间里响起张磊的嘟囔声。
我吓得赶紧将信藏在了床垫下。
只是躺下来，我一晚上翻来覆去也没睡着。
张磊还在睡，我已经早早起来。
准备下楼，就听到楼下传来张磊爸的怒斥。
“你一个哑巴瞎掺和什么？！”
“她城里的再高贵，不也得给我张家生孩子，以后她死也得入我张家的坟！”
“我有什么好和她爸妈谈的？！”
我放缓了脚步，隔着一道墙，听张磊爸压低声音威胁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王秀英，我警告你！”
“想要磊磊飞得更高，你这辈子只能烂在这大山里！”
我心口一颤，就要往回走。
张磊在楼梯口打着哈欠看我。
“蓓蓓，你躲在那干嘛？！”
我呼吸一紧，一扭脸。
看着突然出现盯着我的张磊爸和强挤笑意的张磊妈。
敷衍笑着:“阿姨，我饿了，饭好了吗？”
张磊妈赶紧点头。
我跟在张磊妈身后下来，坐在餐桌旁。
张磊坐在我对面，拿了个馍啃着吃。
我刚准备伸手拿馍，张磊妈突然拦住我，将馍筐推远。
我有些一头雾水。
张磊妈比划着手势，张磊给我翻译:“我妈说给你准备了好吃的。”
她说的好吃的，是一碗漂着鸡丝和蛋花的鸡汤。
张磊笑着说:“我妈早上五点现杀的母鸡，我从小到大没在大早上喝过鸡汤，你可真是享福了！”
张磊爸喝了口鸡汤，瞪张磊妈一眼:“败家玩意儿！”
我和张磊，还有张磊爸面前都有一碗鸡汤。
张磊低着头喝得呼哧呼哧的，还直夸:“这老家的鸡炖的汤就是香！”
我将自己的鸡汤推到手里捧着馒头就着剩米汤的张磊妈面前。
“阿姨，我早上吃不了这么腻，你吃！”
张磊妈摆手，拿漏勺来帮我过滤油脂，想劝我喝。
张磊爸喝完汤，将碗筷往桌上重重一置。
“谁家媳妇这么娇气！”
“你闲得慌，就去把昨天拉来的柴劈了！”
他瞪了张磊妈一眼。
我伸手拽了拽张磊:“张磊，吃完饭，使点力气把柴劈了！”
张磊一怔，看着我一脸犯难:“我不会啊！”
4
张磊爸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提醒我。
“周蓓，你也跟着你婆婆学着点，以后我和你婆婆老了，这些活都得你接手做！”
张磊忙拽住就要发火的我。
“我爸爱面子，你别跟他呛！我劈！我学着劈还不行嘛！”
受不了张磊爸的老登发言，我走出门外:“张磊，我要回家！”
张磊慌了:“别啊！蓓蓓。”
“我昨晚和你爸妈提了在老家走个仪式的事，你爸妈也同意了！”
“你放心，我爸说仪式定在这周六，就忍几天，回去我好好补偿你！”
不知怎的，跟张磊回来一趟后，我想结婚的念头有些动摇了。
刚好，这时，孙晓晨给我发来信息。
“蓓蓓，查到了！”
“张磊妈的娘家竟然是我妈老家那个市的，她父亲还是当地的民营企业家呢！”
我是今天一早才将信件的事告知孙晓晨的，没找到她速度这么快。
既然让我撞见了这种不公的恶性事件。
我决定留下来，陪张磊一家走完婚礼流程。
婚礼当天，我才见到张磊家的一窝山沟沟亲戚。
他们言行举止和张磊那个老登父亲一样，粗鄙不堪。
张磊的女性长辈们按着我的脑袋给张磊的堂哥堂嫂磕头。
张磊说磕头有大红包，劝我忍忍。
我膝盖一弯，张磊的婶娘突然骑上我的后背。
她还笑着扭头看张磊。
“磊磊，你这婆娘太瘦了，不好生啊！”
她的手拍在我的臀.部，周围一群人围着我笑，我的脸从涨红变青紫。
挣扎抬起后背吼道:“哪来的疯婆子，给我滚！”
张磊的婶娘摔了个屁股蹲，指使身后一群婆子一起来按我。
我吓得大叫。
张磊被他的父亲拉到一旁，无视我的绝望和恐惧。
最终还是张磊妈挤进来，举着大扫帚挥向闹事的婆子们。
瘦小的张磊妈将我护在身后。
我突然觉得感动又心酸。
几个婆子气哼哼激将道:“磊磊，咱张家就出你一个大学生，你可不能让个女人坏了规矩？！”
“大勇，你让个哑巴婆骑头上，还是个男人吗？！”
一直默许这些婆子欺负我的张磊有些挂不住脸，劝我。
“蓓蓓，你给我婶娘姑姑们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我震惊于张磊逼我妥协的无理要求。
这一刻又想起孙晓晨的点评。
“张磊就是个功利自私的伪君子，他能为了哄你一天打三份工，以后也能为了这三份工的委屈逼你赎罪！”
我发现自己好像从未认清过他，后怕地退了一步。
张磊爸突然冲上来，揪住了张磊妈的头发。
张磊就那样冷漠地看着自己母亲被父亲当众暴揍，不发一言。
晚上，仪式结束，见我和爸妈通话，他才软了语气来哄我。
“蓓蓓，今天委屈你了！等回去我给你补办一场婚礼，赚回你的面子！”
他现在说什么，我都不相信了。
这场戏演完了！
我和他也该结束了！
趁着他熟睡，我蹑手蹑脚起身离开卧房，来到了厨房门口。
被赶到厨房，睡在一堆破旧棉絮上的张磊妈看到我突然出现，很是惊讶。
我伸出手指比了个噤声的动作，走近，低声道:“王秀英，你想不想见你的爸爸王贵成？”
5
满脸都是淤青的王秀英瞪大了眼。
又犹豫望向楼下打鼾的卧房。
眼里露出极致的恐慌和焦虑。
看出她的顾虑，我低声安抚道:“阿姨，你放心，这次一定能出去！”
她抿了抿唇，沉默片刻，一咬牙，点了点头。
想要回头收拾几件行李，被我拦住:“走吧！别打草惊蛇，人离开最重要。”
凌晨一点多，整个山村陷入死一般的静谧。
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把我们吓得不轻。
我们躲进屋后草丛旁，听到有人骂咧咧:“狗东西，叫什么叫？！”
狗冲着我和王秀英狂吠不止。
我丢了个石头砸中它的狗头。
狗又呜呜咽咽起来。
另一人嘀咕:“咱这山里好几年没办喜事，今天才刚办，还能又有人跑了不成？！”
门突然被拉开，我一眼认出门口探头张望的女人是张磊的婶娘。
那个白天百般刁难我，给我立规矩的女人。
“狗牙，你瞅啥呢！草里还能有人吗？”
她的脚步一点点朝我和王秀英靠近。
我心道:“完了！”
要是被这女人发现，事情闹大，王秀英不但跑不了。
就山里这帮人的野蛮和团结，我怕是也很难再回城了。
狗就站在草丛旁，偶尔冲我们吠叫两声。
王秀英想站起，隐藏我，被我伸手按住。
张磊婶娘的手机这时响了。
我和王秀英趁她接电话的间隙，从草丛处跳坑逃跑。
“谁啊！神经病，大半夜的不说话！”
张磊婶娘冲着手机嘟囔。
跑到小路上直喘气的我掐了手机通话。
还好，王秀英脑子转得快，用我的手机拨通了张磊婶娘的电话，才助我们逃出魔窟。
我们一路跑到山下，这比我陪张磊第一次进山那次，脚步要轻快许多。
我在山脚下接了个电话，一辆车停在我和王秀英面前。
孙晓晨拉下车玻璃，探出脑袋:“我等半天了，你再不下来，我都打算报警了！”
王秀英一脸迷茫看着我。
我一边拉车门，招呼她坐进去，一边解释。
“这是我好朋友孙晓晨，专门来接我们的。”
王秀英提着的心才放下来，点头。
车子沿着盘山公路缓缓驶离，身后的大山逐渐缩小成一个光影。
那个吃了王秀英二十多年青春的地方，又差点将我的人生吞噬的山沟沟。
这笔账，还得慢慢算。
山里的鸡开始打鸣。
沉浸在美梦中的张磊一下子惊醒。
翻身想要搂抱我，却扑了个空。
看到我的行李箱还在床旁，他并未多想。
昨晚离开前，为了轻便，我只带了手机和钱包。
他猜我又是在山上待得水土不服，睡不着下楼去了。
他迅速披了衣服，下楼寻我。
刚下楼梯口，就见他父亲张大勇骂咧咧的:“死婆娘，一大早冷锅冷灶的，连口热水都没有，死哪儿去了！”
6
张磊瞬间觉得有些不对劲，他给我拨电话。
我和王秀英还在半路上，孙晓晨没让我接。
“你拐走了他妈，这事他得跟你闹，现在别理他！”
“等我帮他妈联系上家人，理清二十年前的事，让这父子俩法庭上见！”
她扭头冷着脸提醒我。
“周蓓！张磊要是回城找你，你可别给我犯浑！”
“咱这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
“你踹了张磊，我给你找好的！”
我摇头:“晓晨，我虽然恋爱脑，也没到是非不分的地步。”
“这次跟他回家，让我看清了他的为人。”
“一个纵容父亲施暴，漠视母亲受苦的男人，我是不可能再回头的了。”
七年的感情，就这么散了。
说不难过是假的，但我不会放任自己继续沉溺在张磊为我编织的糖衣炮弹中。
垂眼间，一张车上的便签塞到我手中。
纸上写着:“你是个好姑娘，是我没教好儿子。”
我抬头，王秀英满脸愧疚看着我。
她憔悴的眉目间，还能隐约可见曾经惊艳的美貌和温婉的气质。
一个南方民营企业家的独生女是怎么跋山涉水来到山沟沟的，这真是让我不平的同时，愈发好奇了？
孙晓晨开了一天一夜的车，我们终于到家。
她将王秀英暂时安顿在她家。
我则是第一时间回了家。
爸妈见我突然一个人回来，还在替张磊说话。
“你这孩子，跟人刚办完仪式就丢下张磊跑回家，你让亲家怎么看待我们？！”
爸爸责备我两句，妈妈又来劝我。
“山里人是粗鲁了点，你也不能耍小孩子脾气啊！”
“蓓蓓，张磊要带他爸爸来碰个面儿，你要是还想和张磊在一起，就别和长辈置气，跟人低个头，不丢人！”
我猜是张磊添油加醋说了我的过错，却掩饰了自己的问题。
爸爸妈妈都认定我只是在闹脾气。
也是！
毕竟，我和张磊哪一次吵架都没认真过。
但这一次，我没和他吵，也没闹。
“我不是置气，爸，妈，我想好了，就这样留在家里陪着你们也很好。”
爸爸瞪我一眼:“胡闹！”
妈妈摸了摸我的头:“没发烧啊！”
当初爸爸妈妈逼我和张磊分手，没收手机，断我亲密付，各种招都想了。
我宁愿跟在张磊身后吃他的拼好饭跟父母僵持，都不愿妥协。
现在却在跟张磊见了一次父母后，态度大变。
妈妈问我:“蓓蓓，到底发生什么了？！”
我张了张嘴，又咽下了。
孙晓晨让我暂时不要告诉爸爸妈妈，我拐走张磊妈。
一个大活人丢了，张磊也是猜到些什么。
两家见面，他在席上没提。
只领着他父亲一个劲给我父母敬酒。
在外，张大勇父亲还是怂哈哈的。
他向我敬酒，话里有话。
“蓓蓓，咱们山里人讨老婆不容易，三年刨地挣来的钱都拿来娶媳妇了。”
“你年轻，犯糊涂叔叔也理解，你看……”
我放下酒杯，故意装糊涂:“叔叔，你在说什么？”
“红包我都退给阿姨了，现在婚姻自由，你这也不能强买强卖吧！”
7
张大勇被我这么一怼，黑了脸。
张磊急色辩解道:“蓓蓓，我爸不是这意思。”
“给你的就是你的。”
“以后我的工资，房车都是你的。”
他又给我画大饼了。
要是以前，我得美滋滋原谅他了。
但现在，我只是笑着摇摇头。
“张磊，你的人我都不想要了，其他的就算了吧！”
“今天这顿就当散伙饭，我请。”
我招手喊来服务生刷卡结账。
爸爸见我态度坚决，没再劝我。
“张磊，既然蓓蓓改变心意了，这张卡和新房钥匙就还你吧！”
爸爸递出去的一瞬，我伸手拦了一下。
让服务生帮忙刷了一下张磊给的彩礼卡。
孙晓晨说张磊把卡给你爸妈，是笃定你爸妈一个身价过亿的生意人，不在乎那五十万彩礼。
所以更不可能花费时间真的去查。
服务生拿着卡往机器上扫了一下，余额为零。
爸爸妈妈没料到张磊会耍阴招，震惊的同时，似乎也认定我是因为张磊的欺骗才执意要分手。
张磊见我爸失望叹气，支支吾吾给自己找补:“叔叔，阿姨……这个卡我是打算和蓓蓓办婚礼的时候再转账的……”
我笑着将钥匙甩过去:“孙晓晨替我查了，你买房的合同是假的。”
“房子是你租的，你给了中介两万块，办了个假过户赠送手续，只为求婚时给我演戏！”
张磊的脸霎时白了。
“蓓蓓，孙晓晨一向和我不对付，你不能相信她的挑拨离间！”
“我对你是真心的！只是最近公司周转困难，我怕你担心，才隐瞒了真相。”
“我保证，你想要的，以后我都会尽力弥补，别人有的，你会有，别人没有的，你也会有。”
“蓓蓓，别分手！我们七年恋爱长跑都熬过来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拽住我的手，挽留我。
我垂眼看慌乱的他，轻笑:“张磊，我和你分手，不是因为这个。”
他怔怔抬眼，听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缓缓道:“我家三代都是生意人，也该出个混编制的了，我要嫁的男人绝对不能影响我孩子考公。”
他一瞬明白了什么，盯着我离去的背影，捏紧了拳头。
没两日，我和孙晓晨在她的别墅开单身Party时，张磊带着他父亲张大勇气势汹汹闯了进来。
“呦！稀客！”孙晓晨抱着手臂斜眼瞥张磊。
“张磊，今天咱这局是单身趴，你要参加，可得交3888的会费！”
“孙晓晨，别跟我提有的没的，蓓蓓没脑子，被你挑唆和我分手。”
“你还撺掇她拐走我妈！你今天必须把我妈交出来！不然我就报警抓你！”
我挡在孙晓晨面前:“张磊，这事跟蓓蓓没关系，你……”
孙晓晨把我拨到身后，摆摆手:“张磊，你说我拐你妈，证据呢？”
她看向身后一群看热闹的朋友:“你们瞧，我闺蜜的男朋友说我拐她哑巴娘，真当穷山沟里的人镶金了？”
“张磊，你妈妈不要你了，来我这找妈妈，你看看咱这群单身姐妹们哪个像你妈？”
她话音一落，身后的朋友们哄笑附和调侃。
“我可不要凤凰男当儿子！”
“听说想攀附周家，婚房是租的，彩礼卡是空的，只会画大饼，这要是我儿子直接打死！”
“估计他妈妈就是嫌他做事磕碜，气走了！”
张磊脸色铁青，咬牙:“孙晓晨，你欺人太甚！”
耐不住性子的张大勇已经开始挨个房间翻找了。
“死婆娘，你以为躲起来，我就治不了你了！”
“你现在最好乖乖出来，不然等我找到，有你好受的！”
翻找的过程，他还打碎了走廊门口摆放的花瓶。
每个房间都被他抬脚暴力踹开。
我本想制止他，孙晓晨抬手拦住。
“让他闹，闹完我得让张磊这个抠门男出点血！”
说着，她抬手拨通了报警电话。
“你好，我要报警，有人私闯民宅，毁坏财物。”
8
警察赶到，核实现场情况，要带走张大勇。
张大勇吓得立马怂了:“警察同志，我不是来闹事的，我是来找媳妇的！”
警察登记了一下张大勇的个人信息，提醒他。
“找人可以报警！私闯民宅是违法的！”
“你还涉嫌故意损坏财物，这属于侵权。”
“你说这位女士拐走你老婆，没有证据，对方是可以告你诬陷造谣的！”
张大勇吓得脸白了。
张磊接收到父亲求助目光，改口道:“警察同志，我是来找我老婆的。”
“我和我老婆刚在老家办过仪式，她朋友就把人给带走了！”
他从手机里翻出当天我和他办婚礼，婚庆公司提供的一组照片。
又调出通话，证明我在新婚后的第二天就消失了。
张大勇一副委屈模样配合张磊演戏。
“谁家花钱娶媳妇，能接受媳妇第二天就跑啊！警察同志，我这是帮儿子讨公道啊！”
警察以为这是骗婚事件，眉头皱了起来。
“这位女士，请出示你的证件信息，配合调查！”
我刚将证件递出，低头看手机的孙晓晨接话。
“警察同志，我闺蜜周蓓是在被控制的情况下被迫完成的仪式。”
“她和张磊没有领证，不属于法律意义上的夫妻。”
“两人现在是和平分手，我们拒绝骚.扰和道德绑架！”
她也提交了我曾抱怨张磊爸太强势封建，她劝我先配合，再找机会接我出来的聊天信息。
同时，点明张磊婚房和彩礼诈骗的事实。
警察了解了我家和张磊家的经济情况，明白了大概。
看张磊的眼神也不免鄙夷了起来。
“张先生，你父亲涉嫌私闯民宅，损坏财物，造谣诬陷侵.犯名誉权。”
“如果孙女士没有和解的意思，你父亲是要蹲一段时间的。”
张大勇吓得拉住张磊的手:“磊磊，爸不能坐牢啊！爸坐牢以后你和蓓蓓的孩子会受影响的！”
张磊恨恨盯着孙晓晨，低头也带着不甘:“孙晓晨，说吧！赔多少，你才能放过我爸！”
孙晓晨懒懒扫一眼室内的一片狼藉:“花瓶两百万，六个踹坏的门，每个是十万三，给你打个折，一共算你六十万。”
“你爸的诽谤诬陷对我造成的精神损害，算你八十万。”
“一共三百四十万，我要现金，不接受空卡。”
“三天内不到账，我公司法务直接跟你谈！”
张磊眼里要喷出火来，但为了张大勇，他不得不忍。
倒是张大勇心疼得不行。
“磊磊，三百多万，够你和我爷俩再换个好的了，就这么让这个狡猾的女的给讹了！”
张磊郁闷:“爸，你说什么呢！妈不见了，你还有心思想别的？！”
没在孙晓晨别墅找到王秀英，张大勇有些怀疑儿子的猜测了。
“那个死婆娘，说不准掉山里摔死了呢！”
“不可能！”张磊笃定一定是孙晓晨藏起了他妈。
但是他不明白，王秀英怎么能这么狠心。
曾经为了托举他读书，双手刨地，累到吐血的母亲，抛夫弃子也要离开山沟沟。
他将赔付转给孙晓晨后，第二天就收到了法院的传票。
被传唤人一栏写着“张大勇”的名字。
他颤抖着手，看着传票上指控的“买卖人口，强J，非法剥夺人身自由”等罪名，心口一颤。
找了王秀英多日的父子俩，在法庭上见到了王秀英本人。
她的身后跟着她的老父亲和一众娘家亲戚。
9
王秀英说不了话。
由律师代为发言陈诉当年情况。
二十八年前，还在读大一的的王秀英搭车去车站，准备回老家。
不巧坐上了人贩子的黑车，被人贩子用药迷晕，送到了湖南深山。
当时，同一车的有三个女生。
王秀英印象里，她们被卖到了隔壁山村。
而她，是里面年纪最小的一个。
人贩子和张大勇的父亲有些沾亲带故的关系，就以三千元卖给了张大勇。
新婚当晚，她双手双脚被拴住，被山沟沟里的亲戚强按着完成了仪式。
张大勇当晚强迫了她，却没能动摇她想逃跑的心。
她一共逃跑了七次，最后一次人已经坐上了进城的车。
还是被张大勇联合司机一起抓了回去。
张大勇怕她再跑，拿锁链将她栓在房间里。
每晚泄愤般对她拳打脚踢，直到她怀孕后才停了手。
怀孕期间，她不止一次想打掉孩子。
奈何张磊生命力太顽强。
她试过吞药，撞墙，捶打肚子，孩子依然稳稳躺在肚子里和她较劲。
吞药那次，她哑了嗓子，才成了村里人口中的哑巴婆。
孩子生下后，哇哇一声哭。
看到他的小手小脚，王秀英妥协了。
张磊上了大学，去了远方。
她又有了活泛的心思。
她知道儿子要带儿媳妇回老家，特意做了一大桌菜。
还做了几个特色家乡菜。
和我通话的孙晓晨察觉点不对劲，她又故意摔了碗筷。
露出胳膊纹身，想要引起我和孙晓晨注意。
她胳膊的青色纹身是十六岁那年，刚流行纹身那阵，图新鲜纹的。
那时候没有花里胡哨的图案，每个女孩胳膊上都纹着统一的花纹。
她看出我和孙晓晨是个挺热心的孩子，抱着赌一赌的心态。
她母亲送她的老旧戒指是她故意塞给我的。
那天晚上给我抱来的被子里，也是她故意塞的信。
信塞在被子左侧，她将特意为我绣的枕头也放在左侧。
我这个人再迟钝，看到信的一瞬间也什么都懂了。
她设了个局，让我和孙晓晨钻进去，发现这大山里的秘密。
我还傻乎乎地以为自己阴差阳错做了一件正义的事。
孙晓晨说，张磊的精明算计原来是遗传了他妈妈的。
但是他的冷漠和自私却是遗传了他那个暴躁父亲。
听完这一切，张磊不敢置信摇头:“不！不可能是这样的！”
“我奶奶说，我爸爸和妈妈是娃娃亲。”
孙晓晨没忍住怼他的自以为是。
“张磊，你能别再自欺欺人了吧！你爸七十多，你妈还不到五十，相差二十多岁的娃娃亲，你骗谁呢！”
不愿面对真相的张磊将问题抛给张大勇。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爸，妈真的是你买来的吗？”
张大勇毫不掩饰道:“磊磊，我们那年代穷，买媳妇都是很正常的！”
“你说你要不是考上大学，我这不还得操心给你买一个！”
张磊吼道:“爸，你疯了吗？买卖人口这是犯法的？！”
张大勇不以为然:“咱们这山里一半都是买来的，犯法也是你这个女朋友害的？！”
“儿子，你怎么能冲着爸发火？！”
“没有爸拼了命供你读书，你哪来今天的好日子？！”
张磊转脸看我，“蓓蓓，我们谈了七年，我的新公司刚准备上市，你为什么要利用我妈来报复我？！”
孙晓晨抢话道:“张磊，消息是我放出去的！要说报复，那也是你有把柄。”
“你那个黑心公司，卖无骨鸡爪全是药水泡的，要是上市不知该害死多少人！”
“当然，这事是你妈同意的！”
张磊一怔，看向王秀英。
王秀英开不了口，但闪烁的眼神已经说明一切。
10
这母子俩说到底都是个狠人。
但王秀英本性善良，不像张磊，精明算计全都用在坑人上。
案件审理结束，张大勇父亲直接被判刑二十五年。
他今年七十多，估计是出不来了。
当初拐王秀英的人贩子已经没了。
这迟来的审判让王秀英的娘家人热泪盈眶。
张磊看着自己母亲被人群簇拥着，笑着离开。
这是二十多年来，他头一次看母亲笑得如此灿烂。
小的时候，奶奶总说让他看着妈妈。
妈妈不要他，他就成小可怜了。
于是，妈妈每走一步，他就跟一步。
读初中时，他发现了母亲藏在枕头下的照片。
那是一张少女时期的母亲和陌生男生的合照。
母亲看向男生，笑得明媚。
他认为母亲背叛了父亲，将那张照片举报给了父亲。
害得母亲被父亲暴揍到肋骨断裂。
他其实隐隐约约怀疑过母亲不是本地人。
小时候，母亲哄他睡觉唱的歌谣。
母亲为他缝的衣服绣的地标。
母亲送他读大学那天，说让他带点特产给同学。
做了几大瓶的腐乳。
坐车途中，有人好奇问他:“这糟腐乳做的这么好，家里是四川的吗？”
他没把腐乳带进宿舍，全部丢进了垃圾桶内。
他不允许任何人挑衅父亲的权威。
哪怕将他捧在手心的母亲也不行。
父亲进去了。
他这一刻，才意识到，自己不仅被我抛弃了。
连曾经任劳任怨的母亲也不要他了。
王秀英回四川后，嫁给了当年的初恋男生，有了新生活。
张磊的公司被孙晓晨找人爆雷后，亏损严重。
没撑多久，就破产倒闭了。
他来找过我，想拿曾经的旧情求复合。
我不同意。
他又拿出从我们认识第一天就记录花销的账本，要求我还钱。
孙晓晨都被他逗乐了。
“打车油费都要记账，张磊，你现在站我门口，我这地皮一平米二十万，你不得也分担一下？！”
张磊从被孙晓晨“讹”过一次后，有些怕她了。
他退出门口，咬牙:“行！你们等着瞧！”
得知他那个外公是当地民营企业家，他打算去四川找王秀英。
张磊外公请他吃了顿饭，拒绝了他想借钱创业的请求。
他得知外公给母亲留了资产，又想打感情牌去求王秀英。
在母亲面前，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王秀英始终记得，她每次被张大勇暴揍时，张磊的漠视和冷眼，像一根刺扎进她的心里。
她的心早凉了。
无视张磊的痛哭流涕，她连一顿饭也不想给张磊留，摆手势让他离开。
母亲的凉薄让张磊彻底没了人性。
他在王秀英新老公的车上做了手脚，想要制造车祸，让张秀英和他那个继父一起出事。
自己好继承二人遗产。
我和孙晓晨刚好和王秀英夫妻约好一起去九寨沟旅游。
张磊作案时，孙晓晨的车就停在他身后。
他所作所为全程都被孙晓晨记录拍摄。
人还没走出停车场，他就被带走了。
因蓄意害人，张磊也被抓了进去。
孙晓晨欣赏着九寨沟的风景，感慨道:“这种垃圾被收了，真是大快人心！”
王秀英听到儿子被抓，看不出什么情绪。
我呢！则是有些后怕又庆幸。
若是我和张磊真结了婚，怕是下一个他想谋害的该是我了！
好在，他恶有恶报！
张磊父子俩一个狠，一个毒，也是罪有应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