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夫君的小青梅藏在一只鹦鹉身上。
靠啄食我的血，一点点夺走我的身子。
我被啄得满手伤口，夫君却斥我：“它为何不啄旁人，偏偏啄你？”
儿子也护着它：“娘亲最坏，鸟儿都厌你！”
后来我成了笼中鸟，她成了侯府主母。
我拼命喊冤，换来的却是夫君一句：“吵死了，拖出去打死。”
重活一世，儿子又抱着鸟笼来寻我。
“爹爹说了，往后它便养在娘亲房里。”
我笑着接过。
当晚，父子俩的饭桌上，多了一盅鹦鹉汤。
01
上一世我是被人从笼子里拎出来，摔在地上，喂了狗。
那时候我已经不是人了。
我是一只鸟。
粉紫色的羽毛，尖嘴，短腿，连叫都叫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拼了命地扑翅膀，想喊——我是你娘子，我是沈婉宁。
喊出来的只有几声嘶哑的鸟叫。
他站在廊下看着。
裴时序，我嫁了七年的丈夫。
他嫌吵，只一句话就决定了我的命。
“打死喂狗。”
旁边站着的那个女人穿我的衣裳，戴我的簪子，牵着我的儿子。
她冲我笑了一下。
那张脸，是我的脸。
小厮拎着我的脖子往后院走。
我听见儿子在身后喊：“娘亲，那只鸟好吵，快些处置了罢。”
他喊她娘亲。
从胸口那个位置，一寸一寸地裂。
死之前最后看到的，是裴时序揽着那个女人的肩，转身回了正院。
我闭了眼。
再睁开的时候，看见的是帐顶的鸳鸯纹。
熟悉的檀木床。
熟悉的被褥。
熟悉的手。
我翻过手掌看了一眼。
十根手指，完整的，没有啄痕，没有疤。
指甲盖是粉的，干干净净。
心跳太快了，砸得耳朵嗡嗡响。
门外有人在说话，声音隔着木门传进来，闷闷的。
“……侯爷说了，这只鸟金贵，特地从南边弄来的，叫世子亲自送到夫人院里去……”
我一下坐起来。
浑身的血往脑袋顶上冲。
鹦鹉。
粉紫色的鹦鹉。
它又来了。
上一世，就是从这一天开始的。
裴时序让儿子抱着鸟笼来我院里，说是给我解闷。
我当时还感动了很久。
觉得他虽然冷，到底还是记挂着我。
我亲手给那只鸟喂水、喂食、挂在窗前听它说话。
它啄我的第一口，我以为是鸟的天性。
第二口，我缩了一下手，没在意。
第三口，流了血，我裹了布条。
第四口、第五口、第六口……
一直到第十八口，我整个人从里到外翻了个个儿。
我变成了鸟，她变成了我。
裴时序应该是从头到尾都知道。
他挑的鹦鹉。
他故意把鸟放进我屋里。
连那只鸟啄我的时候，他和儿子都在替那只鸟说话。
“它怎么不啄旁人，偏啄你？”
“定是你先招惹了它。”
“娘亲最坏，连鸟都厌你。”
我一口一口地被夺走性命，全家都在帮凶手递刀子。
门推开了。
丫鬟秋禾端着铜盆进来，看见我坐着，愣了一下。
“夫人醒了？世子过会儿要来，说侯爷给您送了一只鸟。”
我盯着她的脸看了三息。
她是我的人。上一世她后来被赶出府去，因为她替我说了一句话。
“知道了。”
我掀了被子下床。
脚踩在地上的时候，凉意从脚底窜上来。
活的。
这具身子是活的。
血肉是我的，骨头是我的，五脏六腑都在原处。
我攥了一下拳头。
这回谁也别想拿走。
02
裴锦年来的时候，我在窗边坐着。
他没敲门。
直接推开进来的，两手捧着鸟笼，后头跟着两个仆妇。
“爹爹叫我把这个送来。”
他站在门口，鸟笼往前一递，像在交差。
六岁的孩子，眉眼长得像裴时序，薄嘴唇抿着，眼珠子往屋里扫了一圈。
嫌弃。
我看得出来。
他嫌我这院子小，嫌摆设旧，嫌我一个人住在这偏院里头还要他专程跑一趟。
上一世我不懂这种眼神。
我以为他只是年纪小不会表达。
我替自己找了很多理由——他跟爹爹亲，男孩子嘛，大了就好了。
后来大了吗？
大了。
大了以后他管方蕊叫娘亲，管我叫那只鸟。
这孩子打从生下来就不跟我亲。
月子里我奶水不够，裴时序把孩子抱去了正院，说找了奶娘。
我在床上躺了一个月，见了孩子三面。
等我能下地了，孩子已经认熟了正院的人。
方蕊那时候还活着，没名没分地住在府里，裴时序说是远房表妹寄住。
我信了。
方蕊会哄孩子。
锦年三岁的时候，满府跑着找蕊姨姨，不找我。
我去抱他，他挣开我的手，哇一声哭了，扭头就往方蕊怀里钻。
方蕊抱着他冲我笑：“嫂嫂别恼，小孩子认人呢。”
裴时序在旁边喝茶，头都没抬。
锦年四岁那年，方蕊带他放纸鸢。
他摔了一跤，膝盖破了皮，哭着喊的是蕊姨姨疼。
我赶过去蹲下来要看他的腿，他一脚蹬在我手腕上。
“不要你！我要蕊姨姨！”
四岁。
他四岁就知道踢我了。
方蕊在后头捂着嘴笑，笑完了说：“锦年不可以踢人。”
没说不可以踢娘亲。
说的是不可以踢人。
那我算什么。
后来方蕊落水死了，锦年哭了三天三夜。
我去哄他，他把我推出去，门摔在我脸上。
“都怪你！蕊姨姨说你不喜欢她！是你害的！”
五岁的孩子，眼睛红着，一字一句说的。
裴时序没管。
从头到尾没管过。
这就是我的儿子。
流着我的血，吃着我的奶长大，心里头住的是别人。
现在他站在我面前，手里捧着的鸟笼里装着方蕊的魂。
他不知道。
还是说——他也知道？
我看着他的脸。
六岁的轮廓，稚气未脱，但那双眼睛冷得不像孩子。
“放桌上罢。”我说。
他没动。
“爹爹说了，要挂在窗前，说你屋里阴，鸟要见光。”
他连我屋里怎么挂都安排好了。
六岁的孩子用命令的口吻跟生母说话。
我没跟他争。
“好，挂窗前。”
秋禾上来接鸟笼，他松了手，转身就要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爹爹还说了，这只鸟金贵，你别养死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秋禾手里拎着鸟笼，脸色不好看。
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出声。
“挂上去罢。”
红绸布揭开。
粉紫色的鹦鹉蹲在横杆上，歪着脑袋，黑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我。
上一世我看着它的时候心里是欢喜的。
丈夫送的礼物，儿子亲手捧来的。
我当时想，这个家还是有暖意的。
我低头笑了一声。
不知道在笑什么。
“秋禾，今晚把笼子搬到里屋去，搁在我床头。”
“夫人？”
“搁床头。”
“……是。”
我需要看着它。
不是怕。
是不想让它半夜飞出去找裴时序报信。
鸟通不通人性我不确定，但方蕊的魂在里头，她什么做不出来。
笼门上的铜锁我查了一遍。
不牢靠。
明天让秋禾去换一把。
03
第三天，鹦鹉开口了。
我坐在桌前喝粥，屋里没旁人。
秋禾去灶上取点心了。
它从早上起就没动过，蹲在横杆上像一团粉紫色的绒球。
然后它说话了。
“不配。”
两个字，干干脆脆。
我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没回头。
它又来了一句。
“不——配——”
拖长了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吐。
鸟学舌常有的事，府里丫鬟嘴碎，教什么学什么，不稀奇。
但这两个字不是丫鬟会教的。
我继续喝粥。
它安静了一会儿。
像是在等我的反应。
我没给。
它换了一句。
“这屋子真小。”
语气变了，不像学舌了，带着一股子懒洋洋的劲。
上一世它头几天也是这样。
先说些不痛不痒的，试探我的反应。
我要是不理，它就加码。
我要是理了，它就会一点一点地加，从不痛不痒到句句带刺，从带刺到明刀明枪。
等我忍不住去找裴时序告状的时候，它已经把我逼成了全府眼里的疯妇。
鹦鹉嘛，鸟嘛，会说什么？
是夫人自己疑心重。
是夫人跟一只鸟过不去。
这套路我上辈子吃了四个月的亏，到最后变成了一只鸟。
“正院大。”
它又说了一句。
我舀粥的手没停。
正院。
裴时序住正院。
方蕊活着的时候，也住正院。
没名没分，但住正院。
这句话从一只鸟嘴里说出来，任谁听了都觉得是学舌。
但只有我知道，这是在提醒我——你住偏院，正院才是该待的地方。
它试了三句，我一句都没接。
它安静了。
笼子里传来细碎的声响，爪子在横杆上来回挪。
它在想下一步。
上一世到第五天，它第一次啄我。
喂水的时候，我手指伸进笼子，它一口咬下来，尖嘴扎进指尖。
疼是真疼，但当时我只以为是鸟的脾气。
还跟秋禾笑着说，这鸟认生呢。
这一世不会了。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裴锦年又来了。
隔一天来一趟，不看我，看鸟。
他推门进来，直奔鸟笼。
鹦鹉一看见他，立刻换了一副模样。
歪头，扑翅膀，蹲在横杆上轻轻叫了一声。
“锦年乖——”
甜的，软的，像个撒娇的孩子在唤人名字。
裴锦年眉头一松，嘴角翘起来，伸手去拨笼子上的竹条。
“乖乖，我来看你了。”
他声音里头的欢喜是真的。
六岁的男孩对一只鸟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他从来没有用这个语气跟我说过一句话。
从来没有。
他扭头扫了我一眼。
笑收了。
“它叫了没有？”
“叫了几声。”
“叫什么了？”
“学了几句话，听不太清。”
他哼了一声，回头继续逗鸟。
鹦鹉配合得好，又蹭他指头又点头，像通了人性。
锦年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桂花糕，掰碎了塞进笼子缝。
“吃，乖乖。”
鹦鹉低头啄糕。
啄了两口，抬起头来，黑眼珠子越过锦年的肩膀看向我。
那一眼。
不是鸟看人的眼神。
鸟的眼睛是空的、呆的，看什么都一样。
这一眼带着内容。
我说不清那里面是什么。
但我上辈子在方蕊脸上见过。
锦年没察觉。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渣，往门口走。
路过我的时候停了一步。
“你好好养着，别让它掉毛。”
“爹爹说了，这鸟比你金贵。”
他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鹦鹉在笼子里慢悠悠地啄着碎糕。
比你金贵。
这话是裴时序说的还是他自己说的，不重要了。
上一世我坐在这张桌前哭过很多回。
为丈夫哭，为儿子哭，为自己哭。
哭到最后变成了一只鸟，连哭都哭不出声。
这一世眼睛干得很。
不值当的。
院门外又传来人声。
常安来了。
“夫人，侯爷问那只鹦鹉可还合您心意。”
我理了理鬓发，走到门口。
“替我谢侯爷，这鸟灵得很，会说话呢。日日搁在床头，舍不得离手。”
常安应声走了。
我站在廊下看他背影拐出院门。
去罢。
回去告诉裴时序，他的鸟好得很，他的计划顺得很。
让他放心。
让他再睡几天好觉。
我转身回屋。
鹦鹉蹲在笼子里，糕啄完了，正拿爪子蹭嘴。
我走到笼前站定。
它抬头看我。
我看着它。
谁都没说话。
上一世是它在暗处，我在明处。
这一世反过来了。
我把红绸布重新盖上去。
笼子里暗下来，它扑棱了一下翅膀，没叫。
“秋禾。”
“在。”
“明天去铁匠铺，打一把新锁，要铜的，粗的。”
“夫人，笼子上不是有锁吗？”
“不牢靠，这鸟太灵了，我怕它自己顶开跑了。”
秋禾应了。
我坐回桌前，把凉掉的粥端起来喝完了。
不浪费粮食。
上辈子变成鸟以后，吃的是鸟食。
小米粒拌水，搁在碟子里，一天就那么一小撮。
饿。
饿到翅膀都抬不起来。
粥是粥的味道，米是米的味道。
活着真好。
04
第五天，鹦鹉不吃食了。
准确地说，是不吃秋禾喂的食。
我从第四天起就没再靠近鸟笼。
让秋禾把鸟食碟子端进去，水也换了。
秋禾手伸进笼子里，鹦鹉看都不看。
蹲在横杆上一动不动，扭着脑袋对着墙。
“夫人，这鸟不吃东西，都一天了。”
“再等等。”
又过了一天。
还是不吃。
碟子里的小米粒原封没动，水也没碰。
它饿瘦了一圈，粉紫色的羽毛蔫蔫地搭着。
但那双眼珠子还是亮的，隔着笼子盯着我。
它在等我伸手。
我不伸。
第六天下午，裴时序来了。
进门没看我，先看鸟。
掀开红绸一看，脸色沉了。
“怎么瘦成这样？”
“不吃食，秋禾喂了好几回，它不张嘴。”
“你没喂？”
“侯爷上回说让丫鬟喂。”
他回头看我，眼里有火气，但压着。
“我说的是让丫鬟喂日常的，你隔一顿也该亲自喂一回。这鸟认人。”
认人。
它不是认人，是认血。
“侯爷说得是，是我疏忽了。”
他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走到院门口碰见裴锦年进来。
父子俩在门口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我没听清。
锦年进来了。
脸上带着气。
“鸟怎么这么瘦了？”
他蹲到笼子前，手指隔着竹条戳了戳鹦鹉。
鹦鹉冲他歪了歪头，有气无力地叫了一声。
锦年回头瞪我。
“你是不是故意饿它的？”
“没有。它自己不吃。”
“骗人。爹爹说了你就是容不下它。连只鸟都容不下，怪不得——”
他顿了一下。
“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蕊姨姨活着的时候说你心眼小。”
蕊姨姨。
方蕊。
他到现在还记着。
她死了三年了，这孩子还把她挂在嘴边上。
我没接话。
锦年从兜里掏出钥匙。
钥匙。
我换的新锁，钥匙只有一把，在我枕头底下。
他手里那把不是我的。
“你哪来的钥匙？”
“爹爹给的。”
他打开笼门，伸手进去要抱鹦鹉出来。
“锦年，别开——”
晚了。
鹦鹉像是等了一百年。
笼门一开，它扑棱一下蹿出来，翅膀拍得啪啪响。
没往门口飞，没往窗户飞。
直直朝我扑过来。
尖嘴扎在我左手手背上。
快、准、狠。
一口下去，血珠子冒出来。
我本能地甩手，它被甩到地上，打了个滚，又扑翅膀飞回笼子里去了。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手背上一个洞，血往外涌。
锦年站在那儿，眼睛圆圆地看着。
不是吓的。
他在笑。
咧着嘴，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它就是不喜欢你。”
“爹爹说得对，它啄谁都不啄，就啄你。”
“肯定是你对它不好，它才记恨你。”
六岁的孩子，笑得真开心。
亲娘手上流着血，他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看热闹。
我拿帕子按住手背。
血洇出来，白帕子上一团红。
第一次。
还剩十七次。
“锦年，把笼门关上。”
他哼了一声，慢吞吞地把笼门扣好。
没上锁。
锁被他揣回了兜里。
他走的时候把那把钥匙在手指头上转了一圈。
“爹爹说了，这钥匙我留着，我随时来看鸟。”
他走了。
我低头看着手背上的伤口。
上一世第一口啄的是指尖。
这一世它换了位置。
它饿了六天，急了。
方蕊急了。
急了就容易出错。
我把帕子裹紧，走到笼子前。
鹦鹉蹲在横杆上，嘴角还沾着一丝血。
它没看我。
在梳羽毛。
吃饱了，精神了。
“秋禾。”
“在。”
“去外院找铁匠，再打一把锁，钥匙做两把。一把给我，一把你收着。”
“夫人，世子那把……”
“不管他那把。笼子上挂两把锁，他开了一把，还有一把。”
秋禾看了看我手上的血，没多问，转身去了。
我坐下来。
十七次。
我没有十七次的时间等。
得快。
05
第八天，我出了府。
借口是去城西绸缎庄取冬衣料子。
裴时序没拦。
他巴不得我出门，鹦鹉啄了我一口，正合他意，他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扫兴。
我没去绸缎庄。
马车拐了个弯，往城南去了。
上一世变成鸟以后，我在笼子里听见过一段对话。
方蕊穿着我的身子，跟裴时序在屋里说话。
“时序，那个道人靠得住吗？万一他说出去……”
“放心，那人在城南观音巷住着，游方道士，替人写符画箓的，没人把他当回事。”
“他只管做法，后头的事一概不知。”
观音巷，游方道士。
这两样我在鸟笼里听了一遍，到死都没忘。
马车在巷口停了。
窄巷子，两边矮房，墙根底下晒着萝卜干。
巷尾一间小院，门上挂着褪色的幡布，写了个“解”字。
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
枣树底下坐着个人。
五十来岁，瘦，灰布道袍打了补丁，头发用木簪绑着。
面前石桌上摊着黄纸和朱砂笔。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测字还是求符？”
“都不是。”
“三年前，有人找你做过一场法事。”
他手里的笔停了。
“把一个人的魂，塞进了一只鸟身体里。”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息，眼神变了。
“你是谁？”
“我姓沈。”
他看着我的脸，慢慢站起来。
“沈家的？你母亲——是不是叫沈孟氏？”
我心口跳了一下。
我娘，沈孟氏，五年前病故。
“你认识我娘？”
他绕过石桌走到我面前，叹了口气。
“何止认识。你娘当年身子不好，找我调理过。我给她写了三年平安符。”
“她走之前托我照看你，说你嫁进了侯府，她不放心。”
我娘死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侯爷人好，娘放心。
她不放心。
嘴上说放心，背后还托了人。
“那场法事——”我把话拉回来，“你做的时候，知不知道那个魂进了鸟身以后会干什么？”
他摇头。
“来人说家中亡故的亲人舍不得走，想寄魂在鸟身上留个念想，日日相伴。我觉着虽离奇倒也是一片痴心，便应了。”
“那只鸟会啄人吸血。啄够十八次，魂就能夺走活人的身子。”
他猛地站起来。
“什么？我做的寄魂术只管寄不管夺，那人必定事后又找了旁人加了手脚——”
“找你做法的人什么样？”
他想了想。
“男人，三十上下，穿着讲究，说话客气，没留名姓。”
“但来的时候坐的马车车帘上——绣了个裴字。”
裴字。
多此一问。
“沈姑娘，这事我确实不知情，若当初知道是害人——”
“我知道你不知情。”我打断他，“但现在你知道了。”
“寄魂术能解吗？”
他沉默了。
枣树叶子落了一片，飘到石桌上。
“能解。把鸟处置了，魂无所依，三日内散尽，再无轮回。”
再无轮回。
“我需要一道符。压在笼底，锁住那个魂。让它走不脱、散不开、跑不掉。”
他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拿起朱砂笔，铺了张黄纸。
“你娘的托付，我欠着。”
“这道符，不收你银子。”
笔尖落在纸上，朱砂划过去，一笔一画。
我站在边上看着。
手背上的伤口还隐隐发痒。
方蕊，你上辈子拿走了我的身子，活了大半辈子。
这辈子，连做鬼的资格都不给你留。
06
回府的时候天擦黑了。
秋禾在院门口等着，脸色不好看。
“夫人，您可算回来了。”
“怎么了？”
“侯爷下午来过，见您不在，发了火。”
我把包袱递给她，符纸裹在衣料里头。
“说什么了？”
秋禾压低声音。
“说夫人成日不着家，连只鸟都看不住，像什么当家主母的样子。”
“还有呢？”
“侯爷让人翻了您的屋子。”
我脚步顿了一下。
“翻了？”
“进来之后让常安把您的妆奁、柜子、床底都看了一遍。说是找一只耳坠子，说夫人前儿借了他书房的耳坠忘了还。”
耳坠子。
我没借过他任何东西。
他在搜我的屋子。
搜什么？
我脑子转得快。
他在看我有没有藏什么东西。
锁换了两把，出门一整天，鸟被我饿了六天——桩桩件件加在一起，裴时序起疑了。
他不确定我知不知道鹦鹉的事，但他觉得我不对劲了。
“翻完了？”
“翻完了，没找着什么。”
当然没找着。
我出门之前屋里没有任何不该有的东西。
但现在有了。
符纸。
不能放屋里。
“秋禾，这块料子你先拿回你屋里放着，改天再裁。”
她接过包袱，没起疑。
符纸跟着料子去了秋禾的屋子。
裴时序搜我的屋子，搜不到秋禾那儿去。
我进了屋。
鸟笼上两把锁都好好的，秋禾那把没动，锦年的那把——开过又锁上了。
锦年今天又来过。
鹦鹉蹲在笼子里，精神不错。
吃了我那一口血，它能撑好几天。
我坐下来。
脑子里理了一遍。
裴时序现在疑心我，但没有证据。
他不敢直接问我知不知道鹦鹉的事——因为那等于自己承认。
他只能旁敲侧击，找人盯着，搜屋子，让锦年当眼线。
我现在是符纸到手，但还没有塞进笼底。
塞进去之前不能打草惊蛇。
门响了。
裴时序又来了。
一天来两回。
他进门的时候脸上挂着笑，手里端着一盅汤。
“常安炖的，补气血的，你喝了。”
补汤。
上辈子也是这套。
放血，补上，再放。
我接过汤盅，掀开盖子喝了一口。
他站在边上看着我喝。
目光扫了一圈屋子，落在鸟笼上。
“手好些了？”
“好多了。”
“明天开始你自己喂罢。秋禾喂它不吃，再饿下去该出事了。”
“好。”
他走到鸟笼前，掀开红绸。
鹦鹉扑了两下翅膀，咕咕地叫。
他伸手进去，鹦鹉蹭他手指，脑袋一下一下地点。
他脸上的表情柔了一瞬。
他收回手，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第三步的时候，鹦鹉在身后叫了一声。
“时序——”
两个字。
很轻。
裴时序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
但他停了。
停了整整两息。
然后迈步出去了。
门关上。
屋里安静了。
我看着鸟笼。
它叫了他的名字。
它当着我的面叫了他的名字。
上一世它从来不会在有人的时候暴露。
这一世它急了。
被我饿了六天，啄了我一口才缓过劲来，它怕了。
它怕我不喂它，怕我饿死它。
它在向裴时序求救。
可裴时序装没听见。
他不能回头。
他一回头就等于承认那只鸟不是鸟。
他只能走。
走了之后再想别的法子。
我放下汤盅。
明天。
明天夜里，等所有人都睡了。
我把符纸塞进笼底。
然后——
“秋禾。”
“在。”
“明天去厨房借一口小砂锅。”
“夫人要炖什么？”
我没回答。
07
当天夜里，我动手了。
等到亥时，府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秋禾把符纸送过来，我拿在手里，走到鸟笼前。
鹦鹉睡了，脑袋缩在翅膀底下，呼吸很轻。
我打开笼底的托盘，把符纸平平整整铺在底板上，再把托盘推回去。
鹦鹉动了一下。
没醒。
符纸贴上去的那一瞬，笼子微微震了一下。
很轻，像有什么东西被按住了。
道士说了，符一压上，魂就锁死了。
飞不走，散不开，喊不出声。
就算鸟死了，魂也走不脱。
只会在原地，一点一点消散。
我蹲在笼子前看了它一会儿。
粉紫色的羽毛在月光底下泛着暗光。
方蕊，你活着的时候住正院，死了以后住鸟笼。
兜兜转转，还是笼子。
我站起来，把红绸盖回去。
去灶房了。
秋禾借的小砂锅已经洗干净了，搁在灶台上。
我打了一瓢水倒进去，生了火。
水烧开的时候，我回屋把鸟笼提过来。
打开笼门。
鹦鹉醒了。
它看见我伸手进来，猛地往后缩。
翅膀扑棱了两下，想飞。
飞不起来。
它的爪子抓着横杆，身子往上蹿，但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它挣了三四下，羽毛掉了一地。
嘴张开了，想叫。
没声音。
嗓子哑了似的，只有气从喉咙里挤出来。
嘶——嘶——
它的眼珠子瞪得溜圆，黑豆似的眼睛里头全是恐惧。
我伸手捏住了它的翅膀。
它在我手心里挣扎，爪子刨着我的手指，嘴拼命地啄。
啄不动了。
没有力气了。
我把它拎出来。
很轻，瘦了一圈，骨头硌手。
灶上的水咕嘟咕嘟翻着滚。
我把鹦鹉按进了砂锅里。
水花溅出来，烫到手背。
没松手。
它在水里扑腾了几下。
水面翻了几个泡。
然后不动了。
粉紫色的羽毛在沸水里散开，浮在水面上。
我往锅里丢了两颗红枣、几片黄芪。
盖上盖子。
灶里的火烧得很旺。
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响。
我坐在灶台边上，看着火。
上一世我变成鸟以后，最怕的就是火。
厨房里有灶，有热气，有油烟。
每次仆妇端着笼子从厨房门口过，我都缩在角落里发抖。
我知道那种滚水没过身子的感觉。
我梦见过很多次。
现在，锅里的是她。
不是我了。
汤炖了一个时辰。
我揭开盖子，拿筷子把骨头和羽毛捞干净。
汤色清亮，飘着枣香。
闻着跟鸽子汤没什么两样。
鸟嘛，肉都差不多。
我把汤盛进两只青瓷碗里。
天快亮了。
秋禾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把灶台收拾干净了。
羽毛烧了，骨头埋了，砂锅洗了。
“夫人起这么早？”
“炖了汤，给侯爷和世子送去。”
“什么汤？”
“鸽子汤。补身子的。”
秋禾应了一声，端起托盘。
我跟在她后头，往正院走。
清晨的侯府很安静，石板路上有露水。
我端着两碗汤，步子不快不慢。
裴时序在正厅用早饭，锦年坐在他边上。
父子俩看见我来，都有些意外。
“这么早？”
我把碗放到桌上。
“昨晚睡不着，起来炖了汤。鸽子汤，补气的，侯爷和锦年一人一碗。”
锦年看了他爹一眼。
裴时序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尝了。
“味道不错。”
锦年也端起碗喝了。
六岁的孩子喝东西快，呼噜呼噜几口就下去了大半碗。
裴时序慢一些，但也喝了个干净。
碗见了底。
我坐在对面看着。
一口一口地看着。
“还有吗？”锦年拿袖子擦嘴。
“没了。就这两碗。”
裴时序放下碗，看了我一眼。
“难得你有这份心。”
我笑了一下。
“侯爷喜欢就好。”
他笑了笑，拿帕子擦手，低头继续吃早饭。
我坐着没走。
“侯爷。”
“嗯？”
“汤好喝吗？”
他抬头看我。
大概觉得这话问得多余。
“好喝，方才不是说了。”
“那就好。”
我把桌上的空碗收拢到一起。
“那不是鸽子。”
08
裴时序的手停了。
筷子夹着一块点心，悬在半空。
“你说什么？”
“我说那不是鸽子汤。”
他看着我的脸，慢慢放下了筷子。
锦年还在嚼东西，没反应过来。
“那是什么？”
“侯爷猜。”
他没猜。
他不用猜。
他的眼神已经变了。
从清晨的随意变成了一种我很熟悉的东西——戒备。
“沈婉宁，你把什么东西喂给我了？”
“侯爷不妨先去我屋里看看，鸟笼还在不在。”
他站起来了。
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锦年被吓了一跳，嘴里的点心掉在桌上。
“爹？”
裴时序没理他，大步往外走。
我坐着没动。
锦年看看他爹的背影，又看看我。
“你干什么了？”
“把汤喝了，别浪费。”
他端着碗呆呆地坐着。
正厅外面传来脚步声，越来越急。
然后是院门被推开的声音，很重。
再然后是一声——
“沈婉宁！”
从我院子的方向传过来的。
隔了大半个府，都听得见。
他看到空笼子了。
我站起来，理了理袖口，慢慢往回走。
等我到院子的时候，裴时序站在屋子中间。
鸟笼搁在桌上，笼门大开，里头空的。
横杆上还挂着两根粉紫色的羽毛。
他手里攥着那根横杆，指节发白。
脸上的表情不像人了。
“你把它怎么了。”
“炖了。”
“就是侯爷刚才喝的那碗汤。”
他身子晃了一下。
手撑在桌沿上，指头嵌进了木头里。
“你——”
“方蕊的魂寄在那只鸟里头。侯爷比我清楚。”
他抬起头看我。
眼睛红了。
不是气的，是别的什么东西。
心疼？悲痛？我分不清，也不想分。
“三年前侯爷找了城南观音巷的道士做的法事，把方蕊的魂塞进了鹦鹉体内。”
“然后把鸟送到我屋里，让它啄我的血。”
“啄够十八次，她就能拿走我的身子。”
“侯爷，我说的对不对？”
他没说话。
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字来。
锦年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站在门口。
“爹？什么意思？那只鸟……”
“那只鸟不是鸟。”我扭头看他，“是你蕊姨姨。”
锦年的脸白了一瞬。
“你爹把她的魂塞进去的。让她啄我的血，啄够了，她就能变成我，我就会变成鸟。”
“然后你爹会把我打死喂狗。”
锦年往后退了一步。
“骗人……”
“你刚才喝的汤里面就是她。”
锦年的脸彻底白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桌上空空的鸟笼。
“呕——”
他扶着门框干呕起来。
裴时序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你疯了！那是蕊儿！那是蕊儿的魂！你——”
“侯爷。”
我没挣开他的手。
“你的蕊儿，上辈子拿了我的身子，穿我的衣裳，戴我的簪子，牵我的儿子。”
“我被关在笼子里叫了三个月，叫到嗓子哑了。”
“你说——吵死了，打死喂狗。”
他松了手。
像被烫了一样。
“什么上辈子……你在说什么……”
“侯爷不用懂。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我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
和离书。
三天前就写好了。
“签了罢。”
他盯着那张纸。
手在发抖。
“我不签。”
“侯爷不签也行。”
我回头看了一眼门口。
院门外站着一个人。
灰布道袍，木簪子，瘦得像根竹竿。
道士来了。
他是我昨天派秋禾去请的。
“侯爷认识这位罢。”
裴时序看见那个道士的脸，瞳孔缩了一下。
认识。
当然认识。
三年前就是这个人替他做的法事。
道士走进来，手里捏着两张黄纸。
朱砂画的符。
“裴侯爷。”道士的声音不急不慢，“三年前你骗老道说是寄魂留念，老道信了。”
“今日老道来，是还一笔债。”
裴时序看着那两张符，脸色变了。
“你要干什么。”
“侯爷放心。”我说。
“不疼的。”
09
道士动手很快。
两张符拍上去的时候，裴时序连躲都没来得及。
一张贴在他后颈上，一张贴在锦年肩膀上。
裴时序伸手去撕——撕不下来。
符纸像长在皮肉里一样，朱砂的红渗进了皮肤。
“沈婉宁！你敢——”
他的声音变了。
从喉咙深处传出来，又尖又细，像金属刮过石板。
然后他矮了。
不是蹲下去的矮。
是整个人在缩。
骨头在响，咔嚓咔嚓的，像树枝被折断。
衣裳塌下来，空了一大片。
他的手指并拢了，指缝消失了，指甲变硬、变弯、变成了爪子。
嘴往前凸，硬了，尖了。
眼睛往两边挪，变圆，变小，变成了两颗黑豆。
石青色的长袍落在地上，皱成一团。
袍子里钻出来一只鸟。
灰扑扑的，个头不大，羽毛紧贴着身子。
不是粉紫色的。
是土灰色的。
连品相都比不上方蕊那只。
它——他——扑棱着翅膀，在地上转圈，嘴里发出嘎嘎嘎嘎的叫声。
不成字。
说不出人话了。
门口，锦年的惨叫比他爹还先一步。
六岁的孩子缩在地上，身子一抽一抽地变小。
衣裳裹着他，越裹越松。
他伸出来的手已经不是手了。
五根手指黏在一起，皮肤上冒出细细的绒毛。
“娘——娘亲——救——”
他喊我娘亲。
六年来头一回这么喊我。
我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看着他。
他的脸在变，下巴往前拱，嘴变尖了，眼睛缩了。
声音从人声变成鸟叫。
最后那个“救”字没喊完。
变成了一声尖锐的——嘎。
衣裳堆里钻出一只小鸟。
比他爹那只还小一号。
灰毛，短尾巴，缩成一团发抖。
两只鸟在地上扑腾着，撞桌腿，撞椅脚，撞墙。
飞不高。
道士做的法比方蕊那个狠。
不是寄魂，是换形。
魂还在，但身子回不来了。
“能变回去吗？”我问道士。
“能。”
“什么条件？”
“得有人心甘情愿替他们受。被啄十八次，血换血，命换命。”
跟方蕊的路子一样。
得有一个活人愿意被啄十八口血，把自己的身子让出去。
“那就是不能了。”
谁会替他们受。
方蕊死了。
府里没有第二个人会为裴时序豁出命去。
道士收了手里的东西，朝我点了点头。
“沈姑娘，你娘的托付，老道还清了。”
他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两只灰鸟蹲在地上，不扑腾了。
大的那只抬头看着我。
黑豆眼睛里有东西。
我说不清是什么。
恨？怕？后悔？
都有，或者都没有。
不重要了。
我蹲下来，跟那只大鸟平视。
“裴时序。”
它歪了歪脑袋。
“笼子不好受罢。”
它缩了一下。
“我在笼子里待了三个月。叫了三个月，没有人听。”
“你说——吵死了，打死喂狗。”
“现在你知道了。”
我站起来。
秋禾从屋里拿出了鸟笼。
空的，就是关方蕊那只。
我把两只鸟一前一后塞了进去。
它们挤在一起，灰毛蹭着灰毛，挤在横杆上发抖。
笼门扣上，铜锁拧好。
我把鸟笼提到桌上。
从袖子里抽出和离书，铺在桌面上。
拿起笔，蘸了墨，在落款处签了自己的名字。
他签不了了。
没有手了。
不过没关系。
和离书上只要一方签字，另一方按手印就行。
鸟爪子蘸了墨，往纸上一踩。
也算手印。
我把和离书折好，揣进袖子里。
提起鸟笼走出院子。
秋禾跟在后头。
“夫人，这两只鸟……”
“找个地方挂着罢。”
“侯府后院有棵老槐树，日晒风吹，挂那儿正好。”
“喂什么？”
“小米粒拌水，一天一小撮。”
“别多喂。”
走到府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步。
回头看了一眼。
侯府的匾额挂在门楣上，漆金的字，气派得很。
我在这块匾底下走进走出了七年。
第一年进来的时候穿着嫁衣，满心欢喜。
现在出去。
穿着素衣，手里什么都没拿。
鸟笼留在了后院。
和离书揣在袖子里。
够了。
我转过身，往巷口走。
秋禾跟上来。
“夫人，去哪儿？”
“回沈家。”
“然后呢？”
我没回头。
太阳出来了。
照在脖子后面，暖的。
上辈子最后一次看见太阳，是透过鸟笼的竹条缝看的。
一格一格的光，碎的，不完整。
这回是整片的。
铺在路面上，铺在肩膀上，铺在头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