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第一次见网友，连该走在他哪一边都拿不准。
男人换到靠马路的一侧，她跟着让了一步，书包撞在他胳膊上。
“对不起。”
“没事。”他看了看她，“你真叫这个名字？”
“小满，林小满。”
“不是赵口满？”
那是她在游戏里随手打过的玩笑。他记住了。小满把书包带捋直，忍不住又看他一眼。
白衬衣，黑绳，跟照片上差不多。他比她大六岁，在县城开照相馆，叫周岩。
游戏里的名字倒威风，周大侠。
她只有周六晚上能玩一会儿。有时从医院回来，母亲睡下了，她才戴上耳机。她玩的不好，别人催，他就叫她跟紧些：“林小满，别怕，我在呢。”
现在他就在旁边，却半天不说一句话。
小满摸了摸耳边的短发。出门前她把刘海压了又压，这会儿还是翘。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穿的太随便，宽校服，旧球鞋，怎么看都不像要去见喜欢的人。
“我把游戏卸载了。”她总算找出一句话，“要高考了。”
男人像刚回过神：“啊？哦，卸了好，好好学习。”
“你不生气吧？”
“这有什么。”
走到文化馆门口，他停下来，看了一眼手机。
“进去一下。甜甜今天领奖。”
小满还没反应过来。
“江甜甜？”
“你表姐啊。你们一家人，这都不知道？”
他先上了台阶。小满跟进大厅，迎面看见红布上那幅剪纸。
石榴枝，月亮，梳辫子的女人。
女人右边少一只耳环。她剪坏了那里，母亲说不碍事，头发挡着，不细看瞧不出来。
主持人正请获奖者上台。
江甜甜提着白裙裙摆，接过证书，站到画旁边。
“这幅作品，我想送给一直照顾我的母亲。”
小满往前走了一步，被周岩伸手拦住。
“那是我的画。”她看着他，“我发给你看过。”
周岩把她歪掉的书包带往上扶。
“先听完。人家在台上呢。”
“你没听见吗？那是我剪的。”
他低下头，声音只够她听见。
“甜甜提前跟我说过，你有时候会把自己想的当成真的。今天这么多人，别闹。”
小满拨开他的手。
掌声响起来了。她没鼓掌，也没再说话。
她妈还在医院，前一天晚上连热水瓶都提不动。台上那个女人，却已经被江甜甜拿去孝敬别人了。
江甜甜下台后，先把花塞给周岩，又从包里抓了一把糖。
“小满，来了怎么不叫我？前面给你留了位置。”
“画还我。”
糖悬在两人之间。江甜甜看了一眼旁边的人，把手收回去。
“上回不是给你买练习册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放在你家，是寄放。”
“你小点声。”
“那你还我。”
江甜甜挽住周岩，往他身边靠了靠。
“小满，我知道你这半年心里不舒服。姨妈住院，你吃的用的都是我家管，换谁都会觉得欠人情。可你不能因为这个——”
“我妈给过钱。”
“多少？”周岩插进来。
小满转头看他。
“她妈照顾你们，也不能白照顾。甜甜为了这个奖跑了小半年，你偏挑今天说，有意思吗？”
小满没答，伸手摸手机。
“过程照片还在聊天里。”
“照片能证明什么？”周岩说，“网上传来传去，你也未必是第一个发的。”
江甜甜伸手盖住小满书包的拉链。
“不是卸载了吗？聊天还留着啊？”
小满的手停在下面。
卸游戏这件事，她只在来的路上告诉过周岩。
“他跟我说的。”江甜甜松开手，接过鲜花，“你别拿网友当什么特别的人。我跟他认识，可比你早。”
门口传来秦俏的声音。
她咬着半个烧饼，朝小满挥手：“你不是来拿画吗？怎么还不——”
她看清展台上的署名，剩下的话卡住了。
“江甜甜？怎么署你的名？”
江甜甜没看画，先看秦俏。
“你妈这个月还在我妈店里干活呢。说话之前想一想。”
秦俏把烧饼塞回纸袋，没再往前。
小满已经挤到展台前。工作人员挡住她，告诉她作品交给评选处了，谁都不能随便动。
“我不拿走，先看一下背面。”
“不行，弄坏了谁负责？”
“我写过字，在背面——”
“你想撕了它是不是？”江甜甜的声音陡然高了，“拿不出证据就要毁东西？”
工作人员把画护在身后。小满隔着他的胳膊，只能看见那只缺了耳环的女人。
走廊里出来一位女老师，鬓角白了，胸前挂着工作牌。
“什么字？”
小满刚转过去，江甜甜已经把证书递到她面前。
“陆老师，合影那边还等您。”
陆老师避开证书，问小满：“你叫什么？”
“林小满。”
她从口袋里找出笔，写在工作本上。
“背面的事，我记下了。”
校门口，罗桂芬抓住小满的书包带，把她拽进饭馆。
小满的肩膀被勒的疼，进门才挣开。
“舅妈，我还要返校。”
“吃顿饭耽误你什么？”
江甜甜坐在里面，面前一碗肉面，包下面露出证书的红角。另一个位置摆着清汤面，筷子都替小满掰好了。
罗桂芬指着凳子：“坐。吃完赶紧回去，今天还没丢够人？”
小满站在凳子外。
“我妈放在你那里的钱呢？”
“开口闭口就是钱。你在我家半年，水电不要钱？”
“我住校。”
“周末呢？”
“医院。”
“衣服呢？你那些衣服——”
“我自己洗的。”
老板拿着辣椒碟过来，见她们不吃，又把碟子搁远了一点。
罗桂芬把筷子拍在碗沿上。
“十八岁了，说一句顶十句。没娘教的东西。”
小满把凳子往后拖开，凳脚刮过地砖。
“我妈活着呢。”
江甜甜夹了两片肉，放进清汤面里。
“你别跟我妈犟，她就这脾气。画的事等扶持款下来再说，我给你换个手机，总比你守着旧纸强。”
“画里是我妈。”
“剪纸女人不都那样？你别说什么都扯姨妈。”
罗桂芬趁小满看着江甜甜，伸手捞她的书包。
小满攥紧背带。
“松手。快高考了，还背这些破玩意儿。我替你收着。”
“里头有我的书。”
“那我更得看。”
江甜甜拿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
“叫姨妈说吧。她今天做完检查了，应该能接电话。”
小满的手松了一点。
就这一下，书包被罗桂芬拖到腿上。她翻出几个旧信封，倒在桌上，零钱散开来。
二百一十六块。小满攒了很久。
罗桂芬数到一半，直接拢进掌心。
“钱也我管着。省的你又买纸。”
“八十块是买护垫的，我妈今天就要。”
“医院没有？”
“要花钱。”
“你妈哪样不花钱？那病就是个无底洞。”
小满伸着手，罗桂芬却已经把钱揣进衣兜，低头拉书包拉链。她没能把钱拿回来。
江甜甜把面往她面前推：“赶紧吃吧，一会儿坨了。”
小满端起碗，把面倒进旁边的空碗里，用筷子把那两片肉拨出来，留在原先的碗底。
“你的。”
她拿回书包，走向门口。
江甜甜在身后说：“今晚学校发获奖介绍。姨妈要是问起来，你最好别让她知道你今天跟人抢东西。”
秦俏站在玻璃门外，掏了八十块，急着往小满手里塞。
“先用我的。”
罗桂芬追到门边：“你妈工钱还没结呢，你倒大方！”
秦俏捏着钱，脸涨起来。
小满把她的手推回口袋。
“你回去吧。”
她走出几步，老板在里面喊：“那碗清汤面还没付。”
罗桂芬说姑娘吃的，让他找姑娘。
“她一口没动。”老板敲了敲收款牌，“你把人拉进来的，你结。”
周一升旗结束，杜老师没让小满回教室。
办公室里，江甜甜站在他的桌边，旁边摊着几页打印纸。
小满走近，看见自己的头像。
纸上的人用她的名字骂江甜甜，骂到最后，写着：“不给我钱，我就去学校闹。”
“看完了？”杜老师问。
“不是我发的。”
“姓名头像都对得上。”
“改一下就能对上。让她把手机拿出来。”
江甜甜把手机往身后收。
“删了，那些话我看着就难受。”
小满拿起打印纸：“删之前还特意去打印？”
“周岩怕我吃亏，帮我留的。”
杜老师从小满手里抽回纸。
“别人知道留证据，你倒先挑别人毛病。最近成绩掉了十几名，你自己不知道？学校考虑你的情况，补助都在给你申请，你闹成这样，我怎么往上报？”
小满看见补助表压在文件夹下面。母亲的住院证明露出一角，边已经磨软了。
门外，秦俏拿着她的数学册，敲了敲门。
杜老师让她进来，直接问：“昨天回宿舍，林小满是不是一直在用手机？”
秦俏看向小满，又看了一眼江甜甜。
“我没注意。”
“你还给我发消息，说她情绪不好呢。”江甜甜接话。
秦俏抱紧数学册。
“她……是哭过。”
“我没有。”
江甜甜立刻望向杜老师：“您看，她什么都不认。”
杜老师把申请表从文件夹里抽出来，单独放到一边。
“材料先压着。中午写个说明，把事情交代清楚。”
小满没走。
“查明不是我，还能补申请吗？”
“你先解决态度问题。”
“我就是问这张表。”
“出去！”
楼梯口，秦俏追上来，拿数学册挡住她的路。
“我没说那些话是你发的。”
“昨天我去医院，你知道。”
秦俏低头看着书皮。
“我妈让我别掺和。她说咱们毕业就好了。”
小满把书抽出来。
“那就别掺和。”
练习册里夹着一张医院小卖部的购物单，背面粘着便利贴。
“你昨天让我帮你买的，时间在上面。”
秦俏没敢再看她。小满把单子取下来，收进口袋。
楼下宣传栏前，江甜甜正把获奖合影交给负责张贴的学生。她在背面补了一个名字，笔尖点了点。
“林小满也帮着跑过腿，记得加上，别漏了她。”
那晚，宿舍还没熄灯，生活老师就叫所有人停下手里的事。
江甜甜坐在借住的空床上，说手链不见了。
柜门一扇扇打开，衣服被翻出来，最后翻到小满的书包。生活老师从里面摸出绒布袋，倒出一条细金链。
舍长先开口：“就是这包里，大家都看见了。”
秦俏从上铺下来，拖鞋一正一反。
“小满晚上跟我在教室，没时间拿。”
“中间没回来过？”江甜甜问。
秦俏没声了。
晚自习前，小满回来拿过药。
生活老师捏着手链问：“你说吧，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下午谁动过我书包？”
“现在问的是你。”
江甜甜揉着手腕：“缺钱你跟我说呀，家里又没说不管姨妈。你拿这个，卖的时候人家也要问。”
小满走到她面前。
“你下午来过。”
“送水果。她们都吃了，你问。”
舍长指向垃圾桶。小满过去翻开袋口，香蕉皮和果核下面粘着一张白贴纸。
她拿起来，纸背还带胶。
“我贴在书包拉链上的，下午还好好的。”
生活老师让她放下，说这证明不了什么。
门口挤了人，有人问找到没有，有人说早就听过她的事。
小满把贴纸扔回去，拿出手机。
“那就报警，找警察查。”
江甜甜立刻从床上下来。
“你想让姨妈在医院也跟着丢脸？”
“东西是你的，你不想查？”
生活老师按住小满的手。
“在学校就按学校的规矩办，别弄的满城都知道。”
小满把手抽出来。
“那您给我写个记录。搜了谁的包，从哪儿找出来的，我怎么说的，还有我说报警，您不让。”
生活老师盯了她片刻，转向江甜甜。
“先收好。明天请家长。”
“我妈住院。”
“请你舅妈！”
江甜甜把手链往腕上扣，搭扣没进槽，又解下来扣了一遍。门外的人渐渐散了，生活老师催大家上床。
小满坐在自己的床沿，没去碰被翻开的书包。
第二天早读，邻座的椅子空着。
她桌上放了一瓶牛奶。底下的纸条是舍长写的，说江甜甜昨天下午借口帮小满拿东西，碰过她的包，她以为小满知道。
小满收好纸条，把牛奶推到桌角。
罗桂芬来学校时，把一袋橘子往杜老师桌上放。
“孩子不懂事，让您费心。我姐躺着，我这个做舅妈的不管，谁管？”
杜老师没收橘子，让她先说事情。
她立刻抽出一张欠条，摊到小满面前。
借款两万元，用于林秀治疗。下面留着签名的位置。
“签了。你姐那条链子，我让她不追究。”
小满站在桌边读完，问：“我什么时候借的？”
“医院里跑上跑下，车费、营养品、护工，哪样不是钱？你不会以为我们一家白伺候吧？”
“护工的钱，我每天结。医院走的是我妈存款。”
罗桂芬把一沓单据甩过来。
“你认账就一张张看！”
小满真的看。她挑出一张裙子的购物单，推回去。
江甜甜在门口叫了声“妈”。
罗桂芬一把抽走：“拿错一张，你倒来劲了。”
周岩跟在江甜甜后面，手里抱着纸箱。小满放在罗家的书横七竖八塞在里面，木柄剪刀压在最上面，尖头戳着箱沿。
她过去接，周岩往后收了一下。
“甜甜已经让步了，你写个保证，以后别再找她麻烦，这事就到这儿。”
“把箱子给我。”
“你先听我说完。我总不能看着她被你讹吧？你跟我要钱的时候——”
“我什么时候要过？”
“你说你妈没药了。”
小满望着他的手腕。
黑绳。游戏里她问过，他说弟弟编的，怕丢。这会儿那根绳贴着纸箱边，他把她的东西扣在手里，讲她如何向他讨钱。
“我说周六不上游戏，要陪我妈买药。就这句话。”
杜老师打断：“谁记的清原话？先把账处理好，别在学校吵。”
小满拿起桌上的笔。
罗桂芬把欠条送到笔下。小满却抽了另一张白纸，写下一行：
“请列明日期、用途、实际付款人。”
她把纸转过去。
“你列。花给我妈的，我认。”
罗桂芬来抓，她先拍了照。
门外有人说：“杜老师，困难补助的事，我正想找你。”
陆老师站在门边，看见那张欠条，脚步停了。
“补助材料怎么搁下了，倒先替亲戚把债讨上了？”
文化馆资料室的门没关。
陆老师让小满坐，小满先把书包放到腿上，拉链朝里。
“背后那个字，我得先知道。”陆老师把异议表递给她，“不能揭开以后，你看见什么就说什么。”
“秀，我妈名字的最后一个字。”
“只一个？”
“她不让我写全，说像遗照，不吉利。”
陆老师记下来，才告诉她画重裱过，背面的字暂时看不到。
小满问是谁裱的。
“周岩的店。”
她低下头，在异议表上写手机型号。
旧手机上个月摔坏了。周大侠说哥哥开照相馆，也能修，叫她送过去。她还顺便送了母亲的几本旧册子，请店里复印。
当时她担心花费太多，问的都是多少钱、多久能拿。周岩说三天。
“你有的材料都列上。”陆老师说，“甜甜那边交了图样册和制作过程，你不能只说是你的。”
“我知道。”
江甜甜进来，原本是取补充材料，看见小满笔下的手机型号，先停在桌旁。
“你连这个也要拿出来说？”
小满继续写。
江甜甜伸手压住表角。
“你要多少，报个数，别没完了。”
陆老师抬头：“手拿开。”
江甜甜收回手，换了口气：“老师，我怕她让人撺掇。她现在根本不知道这个名额有什么用。”
她转向小满，话说的快起来。
“去外地学，申请学校，都有人带。你现在连高考都顾不过来，哪有时间？姨妈往后还得用钱，我好了，家里才能帮你。”
“那你去申请你自己的。”
“你怎么就听不懂呢！”
门口的椅子被碰了一下。
秦俏拿着班级名单，站在那里。她把名单放到陆老师桌上，问江甜甜：“你跟我说，她不要那幅画了，是真的吗？”
江甜甜望向她手里的名单。
“本来就是。她又反悔。”
“不要了，还不许她看背面？”
江甜甜没接这句，从包里拿出医院缴费通知，压在小满面前。
“下周治疗。你想清楚，别耽误正事。”
小满把通知收走，笔没再落下。
陆老师却叫住准备出门的江甜甜。
“等等。医院的缴费通知，为什么是你拿着？”
江甜甜扶着门框，没有立即回答。
林秀在病床上缝布袋。针线穿了几次没穿过去，见女儿来了，索性递给她。
“你帮我看看，线头是不是毛了？”
小满剪掉一截，重新穿好。
母亲问起江甜甜领奖，说看过照片，小满也帮了忙，怎么不站进去一起拍。
小满把针放回布袋里。
“妈，学校补助要填花销。你交给舅妈的钱，有没有记？”
“有，枕头底下。”
账簿被身体压的发热。药费、检查费、买饭，一项项写的很细，取款凭条夹在最后。
“给了她三回，一万八。她说我老住院，钱放她那儿，急用的时候她来不及取，我再让人跑一趟就行。”
小满翻着凭条，掉出一张旧版手艺人登记表。
姓名：林秀。
送交人：罗桂芬。
下面印着一行：“本人已故，旧作由亲属整理。”
“妈。”
林秀凑近，看完后，手还保持着拿线的姿势。
“她说替我办老手艺补贴，叫我签几张空白纸。去年住院前后那阵，我记的乱，但这个我记的。”
病房门开了。
罗桂芬提着饭盒进来，一眼看到登记表，先把饭盒放下，伸手要拿。
“这东西你翻出来干什么？”
林秀把线放到一边。
“我怎么死的？”
“人家填错了，你问我？”
小满把表装进文件袋，绕到床另一侧。
“那我去改。”
“你妈病成这样，你还让她不安生！”
林秀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才说：“桂芬，你出去吧。”
罗桂芬不走，站在床尾数自己来过多少回，跑过多少腿。
林秀等她喘气，问：“那一万八，拿给小满。”
“早花了！我送的饭不是钱？”
她抓起饭盒就走，盖子掉在门口。护工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楼下八块那家的吧？盖子得扣紧。”
罗桂芬夺过去，没扣，拎着走了。
林秀叫小满坐近一点。
她等了半天，女儿只握着她的手，不肯说别的。
“还有什么，你说。”
小满摇头，隔了一会儿，才问：“我以后不听舅妈的，行不行？”
母亲把账簿塞给她。
“我让你听她，是怕你没人照顾。不是让你受她管。钱在这里记着呢，咱们没欠她。”
学校礼堂正在调试投影，杜老师让小满去搬椅子。
“个人的事先放一放。集体活动，谁都得出力。”
第三把椅子还没放稳，幕布亮了。
《把母亲的手艺传下去》。
照片里，林秀坐在窗边，剪刀尖挑着一只喜鹊。那时她还有一头厚发，窗边的红纸被晒的透亮。
小满放开椅背，往台上走。
“这张撤掉。”
江甜甜正在试话筒：“喂，喂——你又怎么了？”
“我妈的照片，撤掉。”
“我姨妈，我不能用？”
“标题写母亲，照片下面也写你母亲。”
台下有人笑：“姨妈不也是妈？”
江甜甜顺着接：“文学表达，别钻字眼。”
小满站在投影前，光打到她校服上，母亲半张脸落在她肩膀。
“我妈还活着。你要用她的照片，先问过她没有？”
杜老师走过来，叫她让开。
“这是宣传手艺，别人想要还没有。别把好事搅了。”
小满拿出登记表。
“那这张呢？宣传的时候，能不能把活人也写对？”
江甜甜隔着话筒架看了一眼。
“我妈办的，我哪知道。”
“你的手艺跟谁学的？领奖说你妈教，今天照片换成我妈。罗桂芬会剪什么，你说一样。”
杜老师来收她的纸，小满往后躲开。
江甜甜关了话筒，拿上稿子。
“算了，我不讲了。姨妈身体要紧，小满不愿意，我还讲什么。”
台下几个学生站起来劝，有人怪小满故意挑事。
杜老师把她带到侧门，压着火让她请监护人。
“我十八了。”
“十八就不归学校管了？”
秦俏从后排跑过来，手机举在前面。
“先别关投影，我拍到了。”
杜老师不想看，她就把照片给旁边的学生。
“这儿，江甜甜母亲。不是我说的，字打在上头。”
最先发笑的男生凑过来看，慢慢往后退了一点。
江甜甜抱着稿子，问秦俏到底想干什么。
秦俏没吵，只把屏幕又放大些。
最后，杜老师叫人撤掉了照片。
江甜甜从侧门出去，经过秦俏身边，没有碰她，也没有说话。
放学前，秦俏收到母亲的消息。
店里让她不用再去了。
洗手池边，小满拧着漏水的龙头，秦俏在她身后说：“你先别交那个异议，缓几天，行吗？”
小满把水关紧，转过来。
“工钱结了吗？”
“月底。”
“她都干二十二天了。”
“我知道！”秦俏说完，往门口看了一眼，“我弟下个月要交补课费，我妈不叫我找你，可我还能找谁？”
小满摸口袋。二十五块，她摊在手心。
秦俏没看钱。
“不是这个。我是说，你先跟她们说句软话，画先别要了。”
小满收起钱。
“先别要，还是不要了？”
“咱们就剩两个月，考走就好了。你非得现在——”
小满从包里拿出异议说明，秦俏一把按住。
纸被两人扯出一条裂口。
秦俏先松手，脸上已经有泪。
“我陪你跑医院，陪你买东西，你就不能顾我一回？”
“我可以陪你讨工钱。”
“你明知道没用。”
“那也不能把我的画算给她。”
下午，宣传栏上多了一份道歉说明。
林小满因为嫉妒表姐，虚构作品归属，影响学校正常活动，现向江甜甜及老师同学道歉。
落款也是林小满。
她站在人群里，把每一行看完，去找秦俏。
秦俏手里捏着黑笔，笔盖丢了，墨蹭在指根。
“谁写的？”
“她们说写完，就给我妈结钱。”
小满走到她面前，又问一遍。
秦俏点头：“我。”
旁边，江甜甜靠着栏杆说：“连你朋友都觉得你该认错，听一句劝就那么难？”
小满没看她，从书里取出购物单，折好，放回秦俏手里。
秦俏急了：“我没写链子，我没说你偷，我只说画的事……”
“你拿我的名字签的。”
“我是照登记表——”
她没往下说。
有人举手机拍宣传栏。小满走回去，原本挡住了纸，想了想，又退开。
“日期带上，别只拍中间。”
江甜甜站直：“你又打什么主意？”
小满等那人拍完，把道歉说明从胶带下撕出来。
纸角烂了一点，她捋平，卷进手里。
“我拿去问学校。这上头的林小满，到底是谁。”
第一次当面核查定在文化馆。
周岩把车开到医院门口，小满从他车边走过去，没有开门。
他把车交给店员，沿河追上来。
“叫你来解决事情，不是让你跟我赌气。”
“手机带了吗？”
“修不好，还在找。”
“你收的时候说三天。”
“手机以后再说。今天甜甜愿意分补助给你，你就顺坡下，别逼的人家——”
小满停下来。
“你第一次在游戏里叫我什么？”
周岩看向河边，摸了摸口袋。
“小满。”
“你从来不那么叫。”
他掏出烟，没点，又塞回去。
“网上一个称呼，你还记那么清楚？”
“我就记的。你为什么不记的？”
周岩没再答。她往前走，他追上来，终于不再惜字如金。
图样是她自己送去的，甜甜帮着整理也费了力气；一个高中生，真拿了名额又能学几天；大人肯替她考虑，她总该懂点事。
小满听着，不知怎么，竟想起第一次见面时自己拼命找话的样子。那时候他要肯多说几句，她会多高兴。
到文化馆门口，杜老师催她快点，罗桂芬和江甜甜已经在里面。
画卸了框，背面朝上。陆老师戴好手套，先把小满写过的异议表放到旁边。
“你要求查看，我现在开。与你说的不一样，也会照实记录。”
小满点头。
江甜甜先把一本旧册子压到桌上。
“她的练习册也拿来了，省的说我不让看。”
封面有油点，是母亲带小满炸丸子时溅上去的。现在装订线换过，里头有几处明显薄了。
小满伸手去拿，周岩同时开口。
“等一下。”
她也说了句：“我先——”
两人撞了话。周岩抬手示意她说，她却一下说不出来，目光停在他压着册子的手边。
她希望门口有人叫她，或者手机响一声，哪怕只让她从这张桌子前离开片刻。
没有。
她把书包放到膝上，坐直了。
陆老师揭开最外层的纸。
下面还有薄纸，上面是江甜甜的名字。
江甜甜把旧册子又往中间送了一点。
“看清楚了吧，老师。”
小满没碰那行字。
“左下角，再揭一点。”
“不能揭了。”周岩说，“再揭纸就烂。”
陆老师看了他一眼，取出小刷子，沿着边缘处理。纸一点点分开，底下露出红色，再往里，是一截笔画。
秀。
江甜甜低头凑过来：“这只能说明送给姨妈，不能说明——”
“正面第三颗石榴，右边第二个籽。”小满说，“那儿破过。”
陆老师换个角度迎光。米尖大的空口旁，有细折痕，纸条绕成一根芽。
“我剪断了，用另外一条接的。我妈让我别扔，说破口上还能添东西。”
小满从包里拿出剪刀和练习纸。她把纸折好，落剪的时候，桌边的人还在说话，等她展开，罗桂芬才发现那根芽已经成形。
小满把新纸放到原画旁边，剪刀朝向江甜甜。
“你来。”
“我没带惯用的。”
“就剪这一处。”
“你的刀我用不顺手。”
陆老师拉开抽屉，换了一把放过去。
江甜甜看着剪刀，没有拿。
罗桂芬站起来：“得了奖还被你们围着审，哪有这个规矩？我闺女越老实，越让人欺负！”
“那就请她把制作过程说清楚。”陆老师说，“名额总不能只凭老实。”
杜老师拿起旧册子，翻到缺页处：“这些撕掉的呢？”
小满终于把册子接回来。
“看她交的图样册，右下角。”
陆老师翻开另一册。浅黄油印只剩半圆，隔过两页，另一半接上了。
江甜甜也伸出手，被陆老师压住。
“先放着。”
小满一页页数自己的册子。少十一张。
周岩起身，说店里还有客人。
陆老师叫住他：“她的手机，今天还回来。”
“东西多，我找到了再说。”
小满把取物单放到他面前，手没有松。
上面写着送修日期。
“别再叫我等三天了。”
秦俏追到台阶下，拿出一张收条。
“我妈领到一半工钱。”
小满拉好书包，问她另一半呢。
“说等你不闹。”秦俏把收条翻过来，背面记着日期，“我妈让我过来的。她说不能拿了钱，还接着骗人。”
小满不接。
秦俏往前递了一点。
“杜老师叫我重新写，说那道歉是我自作主张，学校没看过。可他看过，是甜甜把你的登记表拿给我……”
小满的手从拉链上松开。
“那你写真的。”
“你能陪我进去吗？”
“不能。”
秦俏把收条收回来，在台阶上抹了把脸。小满以为她要走，她却掉头上楼。
“小满的名字是我签的！”她站在资料室门口，声音比在楼下大，“江甜甜拿登记表让我照着写，说我写完就结工钱。杜老师看过才贴的。”
罗桂芬冲出来，叫她别胡说，伸手要拉。
秦俏把收条举起来。
“我妈还录了你说话。剩下的什么时候给，你要不要一起听？”
陆老师把门打开，让她们都进去。
小满站在楼梯下，听见秦俏还在说。她没有回头，去了照相馆。
小学徒抱着登记本，嘴里一遍遍说“哥还没找到”，眼睛往门外瞟。
小满不催，站在柜台前等。
待取照片底下压着一角蓝布。她指过去。
“那个袋子，拿给我。”
袋口还是母亲打的双结。拆开以后没有手机，尽是废复印纸。她把纸翻过去，一张张找，翻到江甜甜的新图样。
还是她的。
背面是没裁开的排班表，写着“周旭，周末不在店”。
“周旭是谁？”
小学徒先没答，瞧了眼她，又瞧袋子。
“你找的那个，到底是岩哥还是旭哥？”
小满把排班表铺平。
“你说清楚。”
“游戏号啊，开始不是旭哥玩的吗？岩哥是他哥。旭哥在老街修钟表，去年从外地回来……”
小满问起黑绳。
小学徒说兄弟俩都有，小时候奶奶编的。
不是弟弟。
她记的清清楚楚，那个人在游戏里说，是弟弟编的。
店门响了。
周岩进来，先把卷帘门往下拉一半，叫小学徒去后面。
“拿个东西，怎么还盘问上了？”
小满把取物单收进贴身的口袋。
“手机。”
周岩拉开抽屉，扔出塑料袋。旧手机散在里头，后盖拆了，屏幕比送来时碎的更厉害。
小满没拿，先拍照。
“我送来还能开机。”
“本来就是坏的。”
“你给谁看过里面的东西？”
“你别得寸进尺，甜甜是你姐，她能图你什么？现在钱也没发，你到底吃什么亏了？”
他伸手挡镜头，小满退到卷帘门旁。
“抢手机吗？”
卖豆腐的阿姨往店里探头。
周岩的手停住。小满拍过登记单，把旧手机装好，又问周旭在哪儿。
“人家不想见你，懂不懂？网上聊两句，你还当真了？”
“我去问他。”
周岩堵着门：“你真觉得自己有多特别？”
小满望着他。
“那你来见我干什么？”
他不说了。
小满弯腰从半扇门下出去，头发挂住铁边。她站住，把几根头发解下来，没让它们被扯断。
街口另一家修理店还开着。
店主看完手机，说拆过，里面少了东西，得查，未必修的好。
小满没再问能不能快一点。
“麻烦您把现在的情况写一下。我拿回去，有个凭据。”
修钟表的小铺里，各种钟各走各的。
周旭把螺丝放到绒布上，看见门外的人，先叫出她的名字。
“林小满？”
小满站着没动。
他放下螺丝刀，绕过工作台：“你怎么过来了？”
“你怎么没来？”
周旭愣了一下。
“去哪儿？”
“送我返校。上周，游戏里说的。”
他看着她，慢慢把手从工作服上拿开。
“我一个月没上那个号了。我哥借我旧手机，说店里急用。”
小满低头看他的左手。
虎口有道窄疤。游戏里，她见过那张受伤的手照，他说帮师傅搬柜子，被钉子划了。
她见周岩的时候，光顾着看脸，看白衬衣，看黑绳，没看手。
“他说你不想见我。”
周旭掏出现在用的手机，把消息翻到前面。
“小满，你妈今天好一点没有？”
没有回复。
“我往你旧号码发过，不知道你换了。”
“旧手机在你哥那儿。”
里屋的老师傅出来拿茶杯，见他们杵在门口，叫小满进去坐。
她坐在椅子边，蓝布袋搁脚边，忽然不知道从哪儿说。
周旭把手机放到她能看见的地方，问：“你先告诉我，我哥用那个号，做了什么？”
小满从文化馆说起。
周旭几次皱眉，都没截她的话。说到秦俏签名，她停下来，拿杯子喝了一口，水已经不烫了。
等她讲完，周旭去拿外套。
小满比他先站起来。
“你别去打架。”
“我不是去打架。”
“也别替我说算了。你们兄弟的事，我不管。”
周旭把外套放回去。
“行。我先不去。那我能做什么？”
她看着桌上的手机。
“借手机的日期，怎么借的，你写下来。只写你知道的。”
老师傅找出纸，往工作台上一拍。
“在这儿写，桌子大。”
周旭写到一半，门外刹车响了一声。
周岩站在门口，先看小满，再看笔下那张纸。
“你还真会找人。周旭，你帮她，是不打算认家里了？”
周旭把最后几个字写完，签名。
“她的纸，怎么就算家里的了？”
周岩进门带响了铃铛。
“罗姨垫钱照顾她妈，甜甜忙前忙后。她现在翻脸，你只听她说？”
小满打开账簿，周岩却根本不往那边看。
“一个愿意装，一个愿意信，你们——”
老师傅把扫帚放到门边，打断他。
“要骂街，出去。”
周岩立刻改口：“师傅，我没说您。”
“那也别在我店里骂。”
周旭把写好的纸交给小满。
周岩伸手拦，拿父母压他，叫他自己想好回家怎么解释。
周旭不理这句，只问借手机的时候，有没有说过要拿他的号见人。
“见个网友，又不是多大事。”
“她不知道是你。”
周岩转向小满：“我是看你快高考了，不想让你胡思乱想。见了你就明白，网上那些都不能当真。我为你好，你还把我往坏处想。”
小满把纸折起来。
“为我好，顺便带我去看甜甜领奖？”
“都说了顺路！”
“道歉。”周旭说。
周岩望着弟弟。
周旭没让开：“从进门到现在，你一句对不起也没说。”
周岩脸拉下来，掉头走。到门口，他又举起手机。
“甜甜说了，现在只是暂缓，正式核查要原件。纸都不在你手里，你拿什么证明？”
小满提起蓝布袋。
“在你那儿。你不给。”
“自己弄丢，别什么都赖我。”
门铃又响了一阵。
第二天，江甜甜向文化馆交了一份新声明。
林秀的签名，林秀的手印，写着旧作和相关图样已经交给罗桂芬一家使用。
小满拿到复印件，直奔医院。
罗桂芬正在病床边说话：“当初说好的事，你现在不认，不是坑我？”
林秀坐在床沿，抱着头。
小满进去，把门彻底推开。
“当初说好什么？”
罗桂芬把床头柜的纸拢进手里。
“你妈签的，你问你妈。”
“我签的是补助申请。”林秀抬起头，“不是这个。”
罗桂芬说签都签了，又没人逼她。
小满先把椅子拖到母亲身边，罗桂芬过来拉她，叫她别插大人的话。
她按了呼叫铃。
护士进来，第一句就让罗桂芬松手。
罗桂芬抓起包：“行，我多余，我不管了！”
小满拦在床尾，问钱什么时候还，带来的纸能不能留下。
罗桂芬一句不答。护士叫她们出去谈，她趁门打开就走了。
林秀等气喘匀，才说起那几张空白表。
罗桂芬说替她申请困难补助，怕往后身体不好，临时签不齐，让她先签名、按手印。
“我那时候就想着，能有一点是一点，给你少添一点……”
小满拿出纸笔，让母亲把经过写下来。
林秀写了三行，手使不上力。护工把小桌支起来，她靠着歇了会儿，又写。
“小满，是不是我太笨，才连累你？”
小满从蓝布袋里拿出木柄剪刀，放在桌边。
“这把怎么用，你教了我多少年？我学不会的时候，你也没说我笨。”
林秀摸了摸旧木柄。
女儿坐在旁边等她。她重新拿起笔，把没写完的那句话写完。
小满带着说明到文化馆，江甜甜已经摆出另一幅百鸟图。
“这回呢？这回也是你的？”
小满走近，看见最下方那只燕子，尾巴多出一条。
不是她的，是母亲的。
江甜甜把声明压在玻璃框边。
“姨妈愿意给我家用，你管不着。你连她签的字都不认，还好意思替她讨？”
陆老师叫两边先别动原件，声明需要查清。
周岩扣上框口。
“那我们先拿走，查清再送。”
小满按住另一边。
“不行。”
周岩加了力，玻璃框挤出细响。小满不敢再压，又不肯松。
陆老师拿起电话叫保安，江甜甜才过来拉周岩。
“留就留，别弄坏。”
“谁知道留在这儿，她会不会——”
“封。”小满说，“现在封，我们都签名。”
陆老师拿来纸条，贴住框口。江甜甜签字时拖出一笔，划到封条外。小满等她让开，才写自己的名字。
母亲的说明和医院记录一并交了。
陆老师看完，没说事情已经解决。
“签字是不是在空白纸上，只凭这份还定不下来。周六正式核查，你还有什么，带齐。”
小满打开袋子，取出旧磁带盒。
里面一片片全是红纸边。
江甜甜笑了：“这也值当装个盒？”
小满扣好盖子。
“周六带来。”
江甜甜往前探：“姨妈还有什么在你那儿？你是不是一直藏着？”
小满把盒子放回去，不让她碰。
“我拿我家的东西，不用向你交代。”
下楼时，杜老师带着年级老师堵在门口。
他们不是来问画。
“第三节课为什么没到？”杜老师问。
小满出示请假条，说去了医院。
“你现在站的地方是医院？”
她把探视证明也拿出来，他没有接。
年级老师看着她：“林小满，你这样顾不过来。先回家调整一阵，家里的事解决了再说。”
小满问多久。
对方只说处理完。
“高考报名呢？”
杜老师说看她表现。
她把请假条压在资料袋上，重新展开。
“我请的是一天，不是请到高考以后。老师，明天让我进教室吗？”
“没人不让你上学。”
“那写一下。我明早拿着进。”
杜老师看着她，没拿笔。
楼下有人喊“小姑娘”，修手机的店主推着电动车，朝她挥透明袋。
“找着一张卡。不是原来那张，里面有东西，你过来看。”
小满刚下两级台阶，街对面的周岩也离开车边，快步往这里走。
店主递过袋子，小满却先打开手机。
“师傅，您先别给我。您说一下，是从哪儿找到的。”
“后盖底下夹着，拆开才看见。我怕弄混，袋上写了，不是原配那张。”
周岩伸手：“店里的。客人照片，不能随便看。”
店主把袋子收回去。
“那你跟我回店核对。手机是谁送来的，我得跟谁交代。”
周岩没有跟。
他转向小满，口气软下来：“没必要吧？一家人闹成这样，外人都等着看笑话。”
小满指指楼上。
“上去说。”
杜老师站在台阶上，没再提让她回家。
资料室又开了门。店主把发现经过写好，签名，陆老师叫来负责资料保管的工作人员。
卡里的第一段，是照相馆拍作品展示。
第二段，江甜甜坐在柜台后，拿着小满的剪刀。她低头剪了两下，纸断了，不耐烦的把纸揉到一边。
周岩的声音在画外：“不用真剪，手放那儿，拍到就行。”
第三段很短。
江甜甜指向手机：“她还能不能看到？”
周岩说：“都拿出来了，她手机开不了机。”
江甜甜赶到门口，正好听见这一句。
“你怎么没删？”
她说完才发现工作人员也在。
周岩转过头，嘴动了一下，没能替她接上。
江甜甜走过去挡着屏幕，说她刚才讲错了，这只证明周岩教她拍东西。
陆老师让她让开，工作人员还要做记录。
小满把旧册子铺到桌上。
“拍也拍完了，能把这些还给我了吗？”
江甜甜不理她，仍盯着屏幕。
小满打开磁带盒，把红纸边倒在白纸上，按石榴月的照片，一块块对。
碎边大小不一，有的窄的夹不住，她用指腹压着，挪开再放。拼到石榴枝外沿，那一串细缺口接上，剩下的也有了位置。
陆老师取来放大镜，弯腰看。
江甜甜说这又能说明什么。
小满没有停，直到废边围成完整的方纸，才把手拿开。
“画是从这里剪出来的。”
陆老师问：“你怎么还留着这些？”
“我妈说好看。她在医院没事干，我想带给她玩，还没顾上。”
后面椅子响了一声。
江甜甜退的太急，撞翻了它。她看着椅子，像等谁来扶，周岩却还在看电脑。
她自己扶起来，坐下了。
周六，林秀戴着帽子，跟小满一起到文化馆。
罗桂芬迎上来，先问她身体没好，出来折腾什么。
林秀不让她扶。
“材料里我都死了，我来认一认。”
罗桂芬在过道里停住。
陆老师把靠门的位置留给林秀。桌上摆着两幅画、旧册子、声明和登记表，程老师坐在中间。
他教了很多年剪纸，没先问谁欺负谁，拿起百鸟图，叫江甜甜指出自己整理过的部分。
江甜甜说花枝和鸟的排布都改过。
程老师给她一张薄纸。
“就这儿，画几笔，我看你怎么改的。”
“今天不是核查声明吗？”
“都查。画不全也没事，说着画。”
罗桂芬抢着说孩子紧张，江甜甜顺势把纸推远。
程老师没有再逼，把图转向林秀。
“你原来想剪多少只？”
“九十九。后来发现多一只，懒的拆了，就算个圆满。”
“这尾巴？”
“手抖，剪岔了。”
小满展开旧稿，同一处圈着铅笔印，旁边是她写的：“下回别逞强，戴眼镜。”
林秀指着那行字，告诉程老师自己嫌眼镜压鼻梁，女儿为这事念了许多回。
江甜甜端起水杯，又放下，桌上洇出一点水。
程老师转到声明，问林秀是否愿意给罗桂芬一家使用这些作品。
“我签的是空白补助表。不信，你问她给我申请的钱，在哪里。”
罗桂芬说姐姐如今当然帮女儿。
陆老师把登记表和医院记录放到一起。
“这个也不能一句填错就算了。表上写已故，经手人是你，那个时候林秀住院的记录在这里。”
罗桂芬低头翻包。
翻了半天，她说自己不识字，办事的人让怎么填，她就怎么填。
林秀等她翻完，问：“一万八，你总数的明白吧？”
最后一排，周岩站起来。
“她们家里的钱，我不清楚。别问我。”
小满转向他：“没人让你替她还。手机谁拆的，过程谁拍的，图样谁留在店里，你说这些。”
周岩抓着椅背，没有立刻坐下。
程老师把笔搁在记录本上，让工作人员按东西分别记，谁拿过，谁回答。
门外，学生们站了半走廊。
秦俏把说明捏在手里，轮到问她，她就往里走。罗桂芬望过来，她也没有再退回人群。
公示贴出来，江甜甜的获奖资格取消，扶持名额收回，作品逐一核对归属，另行评选。
小满看完最后一行，书包忽然往后坠。
江甜甜拽住了肩带。
“你还想要什么？现在全县都知道了，你满意了吧？”
小满解开一边背带，把包抱到前面。
“东西还没还完。”
“你哪样吃亏了？报名是我报，关系是我跑，材料是我整理。你拿着剪刀剪两下，就想什么都是你的！”
“我没要你的报名表。”
“你要的不就是名额？”
“公示上写了重评。没给我。”
江甜甜看了一眼公示，马上又转回来。
“那你折腾这一场图什么？重评也未必轮上你。”
小满把包里的道歉说明拿出来。纸卷过，展不开，她用掌心压了一下。
“这个，我没写。你先把这个说清。”
江甜甜抬起手，秦俏从台阶上过来，挡在她前面。
“别碰她。”
江甜甜笑了声，手收回去。
“你算哪头的？她理你吗？你妈还有钱没领，你倒站的快。”
“钱我们自己要。”
“你以为这样，她就能忘了你替她认错？”
秦俏没反驳，侧身让小满先走。
小满却问她：“说明交了吗？杜老师看过，写进去没有？”
“写了。”
江甜甜立即往里面走，秦俏在后面告诉她，杜老师昨天已经被叫去问话。
江甜甜没有回头，步子却慢了一下。
另一头，周岩正往下取相关的展示照片。那些获奖作品被照相馆当过自家样片，陆老师要求相关照片一并撤下。
最后一张粘住了，他用刮刀铲，墙上掉下一片纸皮。
小满把清单放在旁边凳子上。
“登记的是三本，少一本。”
“没见。”
“你再找。”
“你去告我吧。”
她点点头：“清单留你一份。”
周岩停了刀，等她再接一句。小满已经走了。
清单最下方，写着母亲最早的花样册。
封面有个“春”字。
学校调解室里，秦俏母亲坐在女儿身边，工资记录摊在膝头。
杜老师先说当时急着平息学生矛盾，处理可能急了些。
秦俏母亲把工资记录搁到桌上。
“我女儿怎么骗人，你就让她怎么贴？看见她签别人名字，也不问一句？”
杜老师让她注意措辞。
小满没跟着争，等负责学生事务的老师落座，先问自己的补助申请。
“重新受理。”对方说，“材料还齐，今天往下办。”
“手链呢？”
“进出宿舍的记录找到了。江甜甜那天进去的时间，跟她原先说的不一样。还要核实，会有书面回复。”
杜老师说链子已经找回来了，没必要扩大。
小满看着他：“那天找到的时候，你们要我请家长。现在还在她手上，就能不查了？”
秦俏母亲接话：“这不能算完，姑娘还得在班里坐着呢。”
负责的老师记下来，说宣传栏会更正，相关情况按程序处理。
杜老师靠向椅背，又说高考将近，别只顾这些事。
小满从包里抽出最近的成绩单，放到他面前。
比上一次高二十一分。
“我在学。老师，我只是还要上课。”
杜老师没有拿成绩单。
负责的老师明确告诉她，不需要请长假，正常进班，困难补助也按程序补发，不再跟这些争议捆在一起。
杜老师先走了。
秦俏拿出一封信，说想在班里念。
小满看了看，没有接。
“班里人看过那张道歉，你就去跟班里人讲。别只给我。”
秦俏把信收好。
母亲没替她求情，只催她站直，听清楚小满说的话。
回教室前，小满给母亲发消息，说自己明天照常上课。
她走到座位边，原先挪走的椅子已经放回来了。
同桌把占过界的书拿开，手还按着桌沿。
“椅子我擦过了。你坐吧。”
小满放下书包，先找出了下一节课的卷子。
第三本册子没等来，周岩倒先叫小满去照相馆。
柜台上摆着一张三万元借据，借款人林秀。
“罗姨说你妈急用，我给她拿的钱。”周岩敲了敲纸，“你们算账，也把这个算上。”
小满看日期，那天母亲还没住院。
“谁接的钱？”
“罗姨。”
“我妈收到了什么？”
“这你问她，别问我。”
周旭从外面进来，听见最后一句，把一张旧收条放到柜台。
“这笔是装修款。”
周岩伸手把借据抽回去。
“你懂什么？”
“爸让我送过材料钱。装修师傅签收，日期在这儿。你还跟我借八千，说差这八千就付清了，转完又告诉我都给了师傅。”
“我有别的钱不行？”
周旭看着他，没有顺着吵。
周岩抄起相框，重重搁到一边。
“你就为了她，亲哥说什么都不信？”
小满拍下借据。
“他借你的，是他的八千。别把我放在里头。”
周岩站了片刻，去后面拉开抽屉，把一本拆了封面的册子甩出来。
“拿去！以后别进我的店！”
小满翻开。
母亲的“春”字只剩半边。几页裁去边角，边上粘着做婚礼喜帖留下的痕迹。她把散页一张张放平，周旭想帮她接，她摇头。
“少七张。”
“用掉了。”
“用在哪里？”
“店里，这么多客人，我还能都记住？”
小满取出纸，让他写明七张用作店里的生意。
周岩把纸推开。
她就站着，把册子重新数一遍，没有走。
门口来了取照片的客人，问能不能拿。周岩说等会儿，客人站着看柜台上那本破册子，他才抓起笔，写了几行。
小满核过，装好。
她先出门。周旭留在柜台前，没有收那张装修款的旧收条。
“八千，你准备什么时候还？”
周岩把工具丢进盒里。
“现在跟我生分到这份上了？”
“你给个日子。”
小满站在门外，听他们说完。
周旭出来，她把蓝布袋递过去。
“这个帮我拎一下，里面散页多。”
他接住，先把袋口理好，没有叫她别计较。
重新评选那天，等候区多了没报名的江甜甜。
她带着打印纸，谁坐下，她就递给谁。小满刚到，她手里的纸散出去一半。
“看看吧。以前照着人家学，现在倒追着别人要署名。”
一个女孩翻了翻：“剪喜鹊不都这样？”
“你看花枝，排的全一样。她妈也不是自己想的，别让她骗了。”
小满拿过一张。画很模糊，落款被裁掉，背面倒还留着文化馆旧展览的介绍。
陆老师出来点名，看了一眼就认出来。
“馆藏的旧图样，公开给大家学习用的。出处呢，怎么裁了？”
江甜甜说收到的时候就这样。
那个女孩把纸递回去。
“我奶奶教我，也先让我照老图样剪。练习都不能练，今天咱们还来干什么？”
江甜甜没接纸。
陆老师叫参选者进去，没有把等候区变成第二次核查。
教室里每人一张红纸，一把剪刀。
题目是“家里的门”。
程老师让大家剪见过的，不必讲自己多苦，也不必证明自己受过什么奖。
小满把纸折起来，想起老家的门闩。
门角被老鼠啃过，母亲钉了块铁皮，没钉平，往上翘着，远看像鱼尾巴。她一刀刀剪出那块铁皮，门闩旁留了一条窄缝。
程老师过来，问她这里怎么空着。
“穿绳子的。我小时候矮，外面够不到，拉绳就能开。”
“长高了还留？”
“嗯。我妈懒的拆。她说哪天我累了，回家别站在门外叫，自己拉一下。”
程老师站着看了一会儿，去了下一桌。
小满展开纸，门角那块翘起的铁皮也展开了。
江甜甜在窗外看见，偏过头。
那门她认的。小时候她去姨妈家，总嫌门脏，叫别人开，不愿意碰那根绳。
交作品时，小满在落款处写下林小满，没有再写任何人的名字。
罗桂芬带着六千块，在医院小花园里堵住林秀。
“先这些。剩下的以后再说，我家也得过。”
林秀坐在长椅上，没接信封。
“还有一万二，不能只说以后。”
“姐，你非得逼我？甜甜已经让你们弄成这样了！”
小满拿过信封，点清，写收条。
“收到暂存款六千，尚欠一万二”。
罗桂芬看见“暂存款”，把笔往旁边一推。
“你这么写，好像我偷你们钱。”
林秀说：“你说替我存着，就是暂存。不是你借我，也不是我跟你讨。”
“亲姐妹，非得每个字——”
“得写。”小满把纸放平，“以后谁也别说记错。”
罗桂芬看母女俩都不动，最后签了名。
笔还没放下，她先去拉林秀。
“你跟文化馆说一声。甜甜才多大，背着这事，她往后还怎么出去见人？”
林秀把手抽回来。
“小满就能背？”
“她跟甜甜不一样！她从小就能忍，你又不是不知道！”
小满把收条夹进文件袋，夹了两次，纸边才进去。
林秀扶着椅背站起。
“我知道她能忍，才一直叫她让着。现在不让了。”
罗桂芬把笔扔在椅子上，说江甜甜手里还留着她们给的东西，逼急了谁都不好看。
小满捡起笔。
“送过的不用退。不是送的，就拿回来。”
罗桂芬走远以后，林秀坐了好一阵，才对女儿说：“以前是妈说错了。”
小满把钱装进自己的包。
“那以后别叫我让。”
母亲点头。
花园外，周旭推着旧自行车等。小满过去，问他怎么不用电动车。
“师傅让我修刹车，顺道试一下。”
他说着推了两步，后轮又卡住，只好蹲下。
林秀看着他问女儿：“是这个小周吧？”
周旭赶紧抬头。
“阿姨，我叫周旭。”
他手上沾着车油，不好起身握手，就把名字再说清楚些。
林秀笑了：“这回不会记错。”
江甜甜约小满去饭馆。
还是那张桌子，两碗面，这次都有肉。
小满在桌边停下，没有坐。
江甜甜把一个袋子挪到她面前。
“以前的东西，全还你。吃完谈。”
袋里有窗花，有红围巾。围巾是林秀织给江甜甜的生日礼物，小满没碰，翻到底下，找出一个旧信封。
“这个我拿走，别的你留着。”
江甜甜看着信封：“连这个也记的？”
“我妈出院那次，你说替我收，怕丢。”
信封里是十八岁生日的小燕子，脚下踩着圆麦粒。小满看过没坏，就合起来。
江甜甜把筷子横在碗沿。
“我妈照顾姨妈，我陪你跑医院，你这些纸放在我家。我要是不整理，谁知道你还要不要？”
“你没问。”
“问了你能给？”
“不能。”
“你看！”江甜甜像总算抓到她的话，“嘴上说一家人，你哪样肯舍？陆老师帮你，周旭信你，连秦俏最后都站你那头。你早就算好了吧？”
小满看着她，忽然很烦。
“我早算好，就不会在台下站着，求你把画翻过来给我看。”
“那你怎么敢闹？”
“因为你还不够。拿了画，还要我承认自己嫉妒，还要我欠你家的钱。我不说，你就能一直拿。”
老板端着辣椒碟过来，认出了两个人。
“今天两碗，点了就结。”
江甜甜没说话。
小满掏出十块，问上回清汤面有没有付。老板把钱推回去，说早结了，谁点谁付。
她把钱收好。
江甜甜抓起包，又放下。
“你这性格，到外面也不会有人喜欢。”
小满把凳子往桌下推了推，让出过道。
“那也不能你喜欢什么，我就给什么。”
走到门口，江甜甜在身后喊，周旭也别信，男人现在帮她，以后总要收回去。
小满停下，转身看她。
“他要拿这个管我，我照样走。”
江甜甜还想说，小满已经推开门。
两碗面摆在桌上，谁也没吃。
高考结束，小满到文化馆领作品。
“家里的门”入选县里的青年手作展。她没有接到江甜甜空出来的名额，而是通过第二次评选，拿了一个暑期跟学位置。
一个月，材料包，不包吃住。
陆老师让她看清安排。
“早八点半，别迟到。公交能到，就是你得早点出门。”
小满从头看到尾，问是否还要交钱。
“不交。”
“展完还能拿回来吗？”
“能。要留馆，我们会先问。”
她这才把安排折好。
陆老师又拿出旧作登记的更正结果。林秀的名字归回她的作品，已故那一栏撤掉了。
小满指着签字处：“我妈可以自己来？”
“当然。她自己的作品，她来最合适。”
门口传来箱轮磕门槛的声音。
罗桂芬拖进旧行李箱，江甜甜跟在后面。旧稿、剪刀、纸盒塞在里面，罗桂芬把箱盖一翻，叫小满清点完，以后两清。
小满拿出清单，真的逐件点。
江甜甜站的不耐烦：“还怕我们藏？”
“怕。”
她正数着，没有抬头，江甜甜却一下没话了。
七张用坏的旧稿也在，缺边缺角，有的只剩半张。小满另取袋子装，罗桂芬看见，嘟囔破纸也要。
小满没跟她争，核完页数，又去看两把剪刀。
墙上挂着入选作品的照片。江甜甜一直瞧旁边的小字，瞧了一会儿，向前挪近些。
陆老师把公开更正的说明递给她。
“签收。之前怎么公开说的，也照约定公开更正。”
罗桂芬来拿，陆老师没放手。
“她本人。”
江甜甜回来签，指甲刮着笔身贴纸，刮出一小片卷边。她把笔丢下时，小满正在清单最后写：
“已收，破损另记。”
两个人的纸分开放着，陆老师收走江甜甜那份，小满把自己的装进文件袋。
照相馆换了招牌，没有关门。
橱窗里的获奖合影已经撤了，新贴的是证件照样张。周岩在柜台后裁边，看见两人进来，拿下巴点点抽屉。
“都在里面，自己拿。”
周旭点清八千块，写了收到本钱。
周岩扫了眼：“利息不要了？”
“那个月答应的，不要了。”
“倒像我占你多少便宜。”
周旭把收条放下，没有接话。
小满把自己的赔偿协议推过去。手机损坏、旧稿裁用，各项凭据都附在后面，没有另添一笔。
周岩翻着，说她算的真细。
“看完再签。”小满说，“哪里不对，现在说。”
“赔了你就别再提？”
“赔偿是赔偿。你不能替我定，以后这事不许说。”
周岩抬头看了她一会儿，最后签字，给钱。
小满点清，开收条。
他忽然提起第一次见面。
“那天你挺高兴的。”
她停笔。
“总偷看我，当我没看见？”周岩把裁刀旁的照片拿起来，“后来真就一点也没有？”
周旭站在门边，没插进来。
小满写完最后一笔，把收条给他。
“我认错人了。”
“就这么一句？”
“后来我问你，台上的画怎么回事。你叫我别闹。你还想听哪句？”
周岩把照片摆到裁刀下，几次对边，没有落刀。
小满收好协议，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我一直以为你是不爱说话。不是。你不回答，是觉得我问也没用。”
她出去后，裁刀响了一声。
周岩低骂，照片裁坏了，还得重打。
树影底下，周旭把自行车推过来，递给她一瓶水。
小满问：“你是不是觉得我赔少了，给他留了余地？”
“你自己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又不是非得耗到他服气。”
“他不会服。”
“嗯。”
小满喝了口水，把车把接过来。
她本来踩上后座脚踏，想了想，又下来。
“我骑。”
“行，后轮好了。”
周旭跟着走。小满骑出一截，回头看他还在树影里，没有催。
过路口时，她把脚从踏板上放下来，慢慢滑了一段，等他跟近。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小满还陪母亲去了医院。
她推轮椅，红信封放在林秀膝头。取药窗口前，江甜甜先看见信封上的学校。
省里一所普通本科。
“还剪？”她问。
小满一开始没听明白，江甜甜指了指她包边露出的红纸。
“还剪纸？学的又不是这个。”
“剪，我喜欢。”
江甜甜把药单折窄。
“钱都还清了。”
“收到了。”
“你跟秦俏说一声，别到处提。她逢人就替你喊冤，好像这样，自己以前做的就能算了。”
小满把轮椅刹住。
“那你跟她说。”
“你也没原谅她，对吧？”
林秀的帽子滑到膝头，小满捡起来，替她戴好，才答：“我跟她的事，你不用问。”
罗桂芬领完药过来，喊江甜甜走。
她看见林秀，嘴张了张，没有像以前一样抓着人就说。林秀点个头，两家各往一边走。
电梯口，母亲问：“看见她，还难受吗？”
“有时会。”
“要是我早一点——”
电梯按钮亮了，小满按住母亲搭在扶手上的手。
“别总往那时候想了。现在还可以看。”
林秀低头，抽出通知书。
“那看这个。”
电梯里有老人问考到哪里，林秀把校名从头说了一遍，声音很响，女儿提醒她收好，她还不肯立刻放。
出了医院，她们去了另一家照相馆。
老板问照片要不要修，脸色、头发，都能处理。
林秀先看女儿。
小满蹲到椅子旁：“你想修吗？”
母亲拿镜子照了照，把帽子摘掉。
“不修了。就这么点头发，也是我。”
小满替她理平领口，退到镜头外。
屏幕上的人瘦，嘴边有深纹，笑的时候认真看着镜头。老板问行不行，小满说行，又多印一张。
背面，她写下完整的姓名。
林秀。
暑期跟学结束，程老师让大家试着摆摊，把做好的东西卖出去。
小满铺了十二张窗花，五块、十块、十五块，最贵二十。她没写获奖，也没贴自己的经历。
一个花裙女人拿起门窗图，越过纸看她的脸。
“网上那个跟亲戚闹的，就是你吧？”
“是。”
“现在孩子真厉害，一点家事恨不能叫所有人知道。”
小满扶住被风吹起的纸角。
“这张十五。”
女人不接价钱，继续劝她做人要留情面，都是亲人，哪有记一辈子仇的。
隔壁卖布老虎的大姐忍不住了。
“你买不买？纸都捏皱了。”
女人把图往桌上一拍，问说两句还不行吗。
小满把纸接住，放平。
“能说。我也能不听。”
女人走时还在念叨。大姐挪过布老虎，帮她压住一边。
“别拿小石子压最薄那块，风一掀就裂。压这儿。”
小满照着换了位置，道谢。
过了一阵，小男孩牵着奶奶来，挑中短翅膀的燕子。
奶奶笑他：“这个飞的动？”
小满说刚学飞，还不熟。
男孩立即挑第二只，要它们一起。十块钱从他手里数出来，少一张，又从口袋掏一张，小满等他数完才接。
快收摊，秦俏背着包来，另拎一袋自己做的面包。她挨个问老师，能不能让她在旁边卖一会儿。
到了小满这里，她掏出十五块。
“门，给我一张。”
小满把折角那张收起来，递新的。秦俏却点着她手里那张，说就要这个。
“折过了，十块。”
秦俏把多的拿回去。
小满替她装袋时，她从透明袋里拿出书店的工作证给她看，说自己暑假去帮忙，母亲也找了新活。
“我不是来求你不生气。我妈现在不在她家干了，就是想告诉你。”
小满把窗花递过去。
“那挺好，工资记清楚。”
秦俏点头，走出几步，又回来半步。
“以后谁再冒你的名，我肯定先站出来。”
小满看着她。
“先别替别人签字。”
秦俏脸上的笑收了一点，没躲。
“嗯。”
她拎着那张打了折的门窗图离开，小满把剩下的纸压齐，收进袋子。
开学前，文化馆整理林秀的旧作，摆了几张长桌，让她慢慢讲。
程老师记来历，小满套保护袋。
翻到一对鱼，程老师问是哪年剪的。
“结婚那年。”林秀说，“后来他走了，纸还在。总不能因为他不在，把鱼也扔了。”
旁边的人笑，林秀自己也笑，伸手把压住鱼尾巴的旧纸片取走。
陆老师拿来新印的小册子，请她核对。封面用林秀的石榴花，里面印了新照片，名字也对。
林秀翻到最后，发现“小女林小满协助整理”，赶紧叫女儿看。
小满手上还有保护袋，母亲把册子翻过来，非等她看清才拿走。
门边放下一只纸袋。
江甜甜站在门外，说两张稿夹在旧书里，才找到。
小满过去拆开，稿子完整，下面还压着石榴月的获奖证书，上头盖了取消的章。
“你拿着。”江甜甜说。
小满收下旧稿，把证书递回去。
“这个不是我的。”
江甜甜没有立即接，往大厅里看了一眼。林秀正回答程老师，手里捏着另一幅图。
“姨妈好些没？”
“你可以进去问，她在。”
江甜甜站了片刻，接回证书。
“我没想到最后会成这样。”
小满折好袋口。
“你拿画的时候，知道不是你剪的。”
江甜甜把证书反过来攥着，下了台阶。她没进去。
小满回到母亲身边，林秀正对着一张缺口旧稿发愁。
“这个，还是补成原样？”
小满拿剪刀比了一下。
“原样补不回来了。这里添枝子，行吗？”
林秀让她试。
红纸展开，细枝从破口旁伸出，带着三片叶。缺的地方还看得见。程老师把记录本挪过来，问她剪的时候怎么留连接，小满用剪刀尖指给他看。
陆老师要补进整理册，先问作者怎么写。
林秀不等女儿开口，就说：“原作我，修整小满。别嫌麻烦，都写。”
小满看她一眼，笑着把保护袋递过去。
“对，都写。”
报到那天，周旭拎最沉的一只袋子，小满提着其余的，和母亲到车站。
林秀坐在长椅上，摸出煮鸡蛋，往女儿手里塞。塞完还不放心，问水买了没有，到了学校先找哪儿，剪刀装在什么地方。
小满一一答，最后把母亲抱住。
林秀原本还在说鸡蛋别闷坏，抱着抱着，才不说了。
“去吧。”她拍女儿的背，“别老惦记我，就不敢走远。”
周旭陪小满到检票口，袋子递给她，才从口袋拿出小闹钟。
旧钟面，外壳擦的干净。
“你说宿舍里早上总听不见铃。这个声音不尖，但响的久，我试过。”
小满拿在手里，看了看底下。
“多少钱？”
“不收。”
她没马上放进包，周旭就补了一句：“我想送你，不是记账，往后也不用还。”
小满把闹钟装好。
“那收了。”
广播开始叫检票。
周旭问以后能不能去找她。
“提前说。”
“行。”
“我有课，不一定能出来。”
“我自己逛。”
她拽紧袋口，又补：“也别让别人替你来。”
周旭笑了，随即认真答她：“不替。我叫周旭。”
小满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没别的要问？”
他想了想，问她还怕不怕。
检票的人往前挤，有人催她跟上。她先把票拿出来，才回答。
“怕。室友处不好怎么办，课选错怎么办。我妈复查，我也怕。”
周旭点头，没说有他就什么都不用怕。
“到了先安顿。别的一件件来。”
小满冲他挥手，跟着队伍进站。
到学校，她找到宿舍，放好行李，先去食堂吃面。肉、青菜，热汤一大碗。她拍给母亲，也发给周旭，吃完才回去铺床。
晚上整理书桌，她把母亲的照片放在闹钟旁。十八岁那只小燕子夹进书页，露着一点红尾巴。
秦俏发消息问新学校怎么样。
她回：“今天都挺好。”
同寝的女孩们商量先去认教学楼，问她去不去。小满说去，又叫她们等自己一分钟。
她打开很久没用的游戏。
头像没变，列表里那个熟悉的名字也在。她没有点聊天框，找到改名的位置，把旧名字删掉。
林小满往前走。
保存后，她扣下手机，拉开抽屉，原本想剪的红纸还在。她把它和剪刀一起收好，拿上钥匙。
门外的室友已经走出去几步，又探头叫她。
“林小满，走不走？”
“走啊。”
她关好抽屉，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