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拿了影帝奖，对外宣传一直是单身。
实际上，我却和他隐婚了三年了。
他的绯闻女友换了一个又一个。
庆功宴上，新晋绯闻小花故意把酒洒在我的白裙子上：
「一个破助理也配往川哥身边凑？我认识个场务给你介绍一下？」
我面无表情地擦了擦手，转头看向角落里的顶级投资人。
「不用，下个月我就要和裴总订婚了。」
话音刚落，陆川“腾”地站起来，手里的话筒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盲音。
1
陆川第一次让我摘婚戒，是在父亲的追悼会上。
经纪人站在殡仪馆门口，说来了很多记者，让我注意影响。
「你爸也算圈里人，万一拍到戒指，明天就能传遍全网。」
那枚戒指卡在关节上，半天取不下来。
陆川拿过洗手液，倒在我手上。
「别让大家等。」
是他亲手把戒指给我戴上的，说尺寸小些才好，省得我哪天跑了。
戒指取下，他装进自己的西装口袋。
来吊唁的导演问起陆川我是他什么人，陆川说：
「沈老师的女儿，以前给我辅导过台词，现在帮着处理些杂事。」
父亲教了三十年戏，带出来的学生数不过来，听见这句话，谁都没有接话。
轮到家属答谢，陆川的手机响了。
新戏女主演许照月崴了脚，要他陪着去医院。
门口的经纪人催了一声，他把口袋里的戒指交给我。
「收好，别又弄丢东西。」
下午取骨灰盒时，工作人员问女婿怎么没来。
姑姑扶着我的肩，说他工作忙。
当天晚上，许照月发了张照片。
陆川蹲在她面前，手里握着一只高跟鞋，配文是，原来被人照顾可以这么理所当然。
那张照片里的手，几个小时前才按着我的手背，让我摘掉婚戒。
回到家，餐桌上放着一碗粥。
陆川换了衣服，替我拉开椅子。
「知道你今天难受，特意让阿姨熬的。」
手机被他拿过去扣在桌面。
「宣传期的东西，别往心里去。」
父亲生前最爱喝粥，我看着碗里的葱花，问他还记不记得父亲忌什么。
「栖禾，人都走了，别拿这些为难活着的人。」
我把那碗粥倒进了垃圾桶。
半个月后，父亲留下的录音课要整理出版。
出版社找不到原始带子，打电话问我能不能回旧排练室查一查。
钥匙一直放在陆川那里。
他早年试戏失利，住过父亲的排练室，父亲把唯一一把备用钥匙给了他。
听见我要钥匙，陆川低头翻日程。
「照月最近借那里练台词，你过几天再去。」
「里面有我爸的东西。」
「她又不会碰，你对她敌意太重了。」
三天后，我在许照月的助理发出的照片里，看见父亲的录音箱垫在一盆花下面。
赶到排练室时，箱盖已经裂开。
几盒磁带散在地上，有一盒被椅脚压住，带芯拖出很长一截。
许照月拿着父亲的教案，笑着问我那个字怎么念。
「川哥说这些旧东西没人要，借我看看。」
陆川随后进来，看见我蹲在地上收磁带，先皱了眉。
「哭什么，又没坏多少。」
教案被许照月递过来，她的咖啡杯压在封面上，留了一个圆圈。
「沈助理，要紧的东西怎么不早收好？」
陆川抽走我怀里的箱子，放到桌上。
「她今晚有戏，你先帮她把这几句录了，别耽误正事。」
那页台词右下角，写着父亲的名字。
名字上面，被人贴了一张新标签。
【许照月工作室】。
2
录音进行了七遍。
许照月总说我的情绪不到位，让我把最后一句再读得难过些。
「就当家里真出了什么事，沈助理应该能懂。」
陆川坐在外面看剧本，隔着玻璃朝我抬了抬手，示意继续。
话筒上的防护棉还是父亲亲手换的。
六年前，陆川站在同一个位置，连一句完整台词都读不好。
导演说他脸好看，嘴却笨，给不了角色。
父亲把人留下，教到夜里十二点，我端着两碗面进来，陆川接过碗，偷偷在下面压了一颗糖。
「等我挣到钱，请你吃更好的。」
那颗糖的包装纸被我夹在书里，保存了好多年。
录完最后一遍，许照月推门进来，把保温杯递给陆川。
「嗓子累了吧，喝一口。」
陆川接过杯子两人有说有笑，我留在原地忙着收线。
回程车上，陆川收到导演的消息，说这段情绪很好，正片就这样用。
许照月笑着靠向他，让他帮忙回复。
「谢谢导演，我会继续努力。」
坐在副驾驶的经纪人回头看我。
「配音这事别往外提，对照月发展不好。」
「署名呢？」
陆川把手机放下。
「你现在跟着我，还缺这一个名字？」
车停在小区门口，许照月说想吃城南的宵夜。
安全带刚解开，他便让我自己上楼。
「帮我把明天的衣服熨好，那件衬衫容易皱。」
卧室衣柜里，挂着我去年买的演出裙，吊牌还在。
那年市话剧团招人，父亲替我录了试演片段，面试通知发到邮箱时，陆川刚接下第一部男主戏。
进组前，他抱着我说，身边只有一个能信的人。
「等这部拍完，我陪你去考。」
试演的日子错过后，剧团又补过一次名额。
经纪人告诉我，陆川胃病犯了，身边离不开人。
我急三火四地赶到酒店，桌上摆着冰啤酒，许照月正和他对台词。
陆川说胃已经好了，让我既然来了，就把后面两个月的药分好。
忙了一夜，第二天，嗓子疼得吞不下水。
医院检查后，医生让我少说话，休息一周。
报告发给陆川，他回了一个好。
十分钟后，许照月发来六页台词。
「川哥说你今天在家，正好帮我录一下。」
拒绝的消息还没打完，家门开了。
陆川提着润喉糖，顺手放在鞋柜上。
「她这次角色难得，你撑一撑。」
诊断书压在水杯下面，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以前跟你爸练戏，你比这辛苦多了，也没见这么娇气。」
那天录到第四页，我咳出了血。
送进医院时，他的电话一直占线，缴费窗口让我联系家属，我只好给姑姑打过去。
姑姑赶来，攥着账单问婚姻到底给了我什么。
走廊里，护士拿来一份紧急联系人表。
陆川的号码刚写到一半，经纪人的消息跳了出来。
「住院也注意隐私，别填川哥，传出去解释不清。」
我把已经写下的号码，一格一格划掉。
3
出院当天，陆川来接我。
手里抱着一束花，连姑姑都停了责备。
「知道错了就好，栖禾这几年吃了多少苦，你心里得有数。」
陆川点头，接过药袋，还替我围好围巾。
车却开进了一家私人会所。
许照月生日，几个熟悉的演员都在。
花到了她手里。
「顺路接个人，来晚了。」
席间有人问我喝什么，许照月笑着说沈助理嗓子金贵，白水就行。
陆川替她拆蛋糕上的丝带，让我自己去后厨要一壶温水。
回来的时候，座位已经被装礼物的袋子占了。
「你去外面吃点，等会儿还要开车。」
进门前，陆川明明说今天专门陪我……
服务员领我去隔壁的小桌，送来一碗面。
面里有虾，我对海鲜过敏这件事，陆川六年前就知道的。
换面时，包厢里响起起哄声。
有人问许照月和陆川到底什么时候在一起。
陆川笑了一声。
「看她表现。」
姑姑来信息问我有没有吃饭，我拍了重端上来的面，回她。
散席前，许照月拿出一个盒子。
「川哥说，这次你也帮了不少忙，这个给你。」
盒子里是条丝巾，吊牌剪了一半，露出“赠” 字。
陆川等着我道谢。
「照月挑了很久，你别总板着脸。」
我笑了 一下，谢了回去。
隔天是结婚三周年。
冰箱上贴着一张纸条，写着纪念日要一起吃饭，落款是陆川。
我照着从前的习惯买菜，切到一半，有人按门锁密码。
进来的是许照月和陆川的母亲。
婆婆说家里厨具齐全，借来给照月拍一组居家照片。
婚纱照藏在衣帽间最里面，许照月偏偏挑了那面墙。
「这里的柜子能挪吗？」
婆婆直接推开柜门，看见相框，脸上就不好看了。
「都说别摆这些，怎么还留着？」
照片被塞进床底，玻璃磕在床架上，裂了一道。
陆川回来时，许照月穿着我的围裙，正把煎蛋端到桌上。
快门响起，他顺势接过盘子。
「拍好看点。」
那件围裙的口袋里，绣着我名字的最后一个字。
等摄影师离开，我把裂开的相框拿给陆川看。
「今天几号？」
手里的领带被他扯松，他扫了眼日历。
「知道，礼物明天给你补。」
「你答应过，三年就公开。」
餐桌边还放着许照月没喝完的水，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才回答。
「现在公开，照月怎么办？」
菜已经凉了，我把灶关上。
「那我呢？」
陆川拉开椅子，语气终于不耐烦。
「你是我太太，还想要什么？」
婆婆从客房出来，接过话头。
「没有陆川，你连这道门都进不来，小禾，做人得知足。」
我手机这时响起，是父亲以前的学生陈师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栖禾，老师那出《归舟》，怎么变成许照月母亲的遗作了？」
4
消息出自一场新戏的围堵。
许照月说，母亲年轻时留下半本戏稿，自己整理多年，总算有机会搬上舞台。
附图里，那本蓝皮手稿的右下角有一块补丁。
父亲写稿时打翻过茶杯，是我找来同色的纸补上的。
陆川看完消息，把手机还给我。
「她母亲也去世了，你能体谅一点吗？」
「体谅？她妈写没写过她不知道么？那是我爸写的！」
「你爸教了那么多人，顺手改过别人的稿子也很正常。」
书房里保存着父亲历年的排练笔记，我找出其中一本，摊到他面前。
人物改名的过程写得清清楚楚，连删去的台词都有日期。
陆川合上本子。
「稿子在照月手里，说这些有什么用？」
第二天，我去找排练负责人。
门还没进去，陆川已经等在那里。
「你真要把事情闹大？」
负责人从办公室出来，客气地让我先解决家事。
许照月坐在里面，手上戴着新手链，那是陆川本应在纪念日当天送给我的。
「沈老师以前确实帮忙看过，也许沈助理记岔了。」
陆川把我带到走廊，拿走那本笔记。
「给我三天，我来处理。」
三天后，新戏宣传册印好了。
原著一栏印着许照月母亲的名字，致谢栏里提了一句沈老师生前提供指导。
陆川拿了两张首演票回家。
「已经把你爸加上了，别再计较。」
笔记没有还回来。
问到第三次，他说许照月拿去核对了，演出结束自然会还。
首演前夕，陈师兄带着几位老学生提出异议。
许照月当晚就病了，助理发出她输液的照片，说有人借逝者敲诈年轻演员。
父亲的名字被挂在评论区，曾经被他批评过的一个学生也跟着出来，说老师总爱抢别人的创作。
姑姑打电话时气得发抖，让我赶紧把原稿找出来。
原稿在许照月那里，修改本被陆川拿走，剩下几盘早期排练录音，又在那只坏掉的箱子里。
连夜修复的师傅说，还需要时间。
陆川却把一份说明放在餐桌上。
「签了，先把这事压下去。」
纸上写着，家属因悲伤过度产生误解，沈老师仅参与部分指导。
最后一句，还要向许照月女士及其母亲郑重致歉。
我气得发抖，陆川把笔放进我手里。
「照月明天首演，她现在一直哭，你非得把人毁了才高兴？」
「我爸已经死了。」
「所以你更应该替他留点体面。」
签字的位置在最下方，他替我翻过去，只露出一条横线。
那只手曾在父亲面前举起来，发誓会照顾我。
结婚前，父亲让他念过一段誓词，他中途忘词，急得耳朵通红，父亲笑着说，记住意思就行。
如今同样一双手，按着父亲被改掉署名的说明，要他的女儿认错。
笔盖落在地上。
陆川弯腰捡起，耐心已经用尽。
「沈栖禾，你离了我，还能护住什么？」
5
那份说明最终没签。
我转身，从抽屉里取出的离婚协议。
陆川翻到最后，笑了一声。
「准备得挺充分。」
婚前财产各归各人，婚后共同财产依法分割，父亲所有遗稿和录音须全部归还。
律师提前帮我核过条款，只等他看完。
「想拿婚姻换署名？」
「两码事。」
陆川把协议压在那份说明下面。
「明天我还有活动，等你清醒点再说。」
行李箱从床下拉出来时，碰到了结婚照，玻璃碎片跟着掉了一地。
婚纱照里的我笑得很用力，陆川侧着脸看我，摄影师当时还夸新郎眼神好。
相框被留在原处，属于我的证件、衣服、书装了两箱。
最下面那件演出裙，我剪掉了吊牌。
陆川站在门口，看见我拿走药箱里的个人病历，伸手拦了一下。
「闹够了就回来，别让姑姑跟着操心。」
「钥匙。」
排练室那把钥匙被他丢到桌上。
「拿了就消停些。」
姑姑开门时，没有问一句为什么。
床铺好了，桌上放着一碗没有葱花的粥。
第二天，律师联系陆川，他让经纪人转话，说家事不用找外人。
第三天，一份被撕成两半的协议送到姑姑家，里面夹着一张银行卡。
卡背面贴了张便签。
想买什么自己买，别折腾。
律师原封退回，又寄去第二份协议。
陆川终于打来电话。
「你知不知道照月现在连排练都去不了？」
「遗稿还我。」
「行，离！尊重你的决定，你可别后悔。」
办理离婚登记申请那天，他戴着帽子和口罩，比约好的时间晚了四十分钟。
工作人员核对财产约定，他始终低头看手机。
等被问到双方是否自愿，他才看过来。
「你现在改主意，还来得及。」
我手拿签字笔，一刻都没犹豫几下就签好字。
冷静期内，许照月的新戏延期，宣传方说需要进一步核实作者信息。
陈师兄帮我找到两位参加过早期排练的演员，又从旧刊物里翻出父亲发表过的片段。
材料交给律师后，我开始准备剧团的公开招考。
每天练到规定时间就停，医生说嗓子需要养，不能再靠硬撑。
陆川中途让助理送过两回药，第二回还捎来一条裙子。
款式和许照月生日那晚穿的相同。
快递被拒收，经纪人打来电话，问我究竟想要什么台阶。
「按时领证离婚。」
冷静期届满，陆川来了。
证件交出去时，他把一枚戒指推到我面前。
「最后问一遍。」
工作人员抬头，提醒我们想清楚。
「想清楚了。」
离婚证拿到手，他又把戒指拿回去。
「下个月照月首演，我还要陪她走红毯，你到时候别回来找我。」
手机忽然响起，是剧团通知我进入复试。
陆川伸手来拉车门，我已经走向另一侧的公交站。
复试通知最下面，写着考官名单。
第一位，恰好是当年被我放弃面试的那位团长。
6
团长翻完简历，问我空白的三年做了什么。
「照顾家庭，做过台词辅导和配音，缺少正式署名。」
「能证明水平吗？」
准备好的片段递过去，我申请现场演。
演到中途，嗓子哑了一下。
考官示意暂停，让我喝水，再把同一段改成另一种处理。
从考场出来，小师妹替我拧开水杯，说刚才听见里面有人问起父亲。
结果公布，我进了团，先做替补，同时跟着整理旧戏资料。
第一个月工资到账，姑姑让我买件新衣服。
走进商场，才发现手机里还存着陆川的全部尺码，备忘录上半页都是他的禁忌。
删到最后，剩下我自己的过敏记录。
那天买了的一双平底鞋。
裴永康来剧团，是为母亲捐出的一批旧节目单办理交接。
他做投资，母亲却在话剧团唱过半辈子配角，父亲从前替她改过戏。
整理箱子时，他认出了我。
「沈老师家的小姑娘？」
上一次见面还是父亲住院，他来探望，手里提着一本找了很久的旧剧本。
陆川那天也在，嫌他话多，回去后让我少跟这些人来往。
这次裴永康没提陆川，只问遗稿的事处理得怎么样。
「在走法律程序。」
「我母亲的节目单里也许有记录，你都可以查。」
箱子里果然找到一张十七年前的排练通知，附着《归舟》初稿的演员分工。
原作者一栏，是父亲的亲笔签名。
裴永康帮我把纸张平铺，问能不能留一份复印件，母亲想做纪念。
经由这张通知，律师又找到了当年的舞台监督。
对方保留着整本工作日志，连父亲改戏的日期都记着。
证据一份份补上，许照月那边提出私下谈。
陆川亲自来的剧团，车停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保温袋。
「你喜欢的那家馄饨。」
小师妹看看我，没有让开。
「这里要登记。」
陆川报了名字，她递来登记本。
等了十分钟，他给我打电话，说饭要凉了。
「有事联系律师。」
「我们非要这样？」
排练到六点，门卫说人还在。
那袋馄饨已经被他放在车盖上，见我出来，他先看了一眼我的鞋。
「怎么不穿高跟鞋了？」
「上班方便。」
「照月愿意把沈老师的名字加到前面，你撤掉律师函，这事就过去了。」
保温袋被推过来，像那份道歉说明，又一次摆到我面前。
「完整归还，公开更正。」
陆川的手停住。
「她才刚起步，你真要赶尽杀绝么？」
门卫过来提醒车辆挡道，他终于把车挪开。
回去的路上，裴永康发来一张旧节目单的照片，问这段父亲的手写批注需不需要一起送来。
回复刚发出去，陆川的电话又响了。
「你跟裴永康怎么认识的？」
7
那通电话被我挂断。
第二天，陆川出现在剧团排练室外，问前台裴永康是不是经常来。
前台给我打了内线，我请她按规定处理。
团长路过，认出了他 ，问他来找谁。
「接我太太。」
门从里面推开，我把离婚证递给前台看。
「已经离婚，私人来访不接待。」
陆川站着没动，团长把登记本合上，请他离开。
从前在剧组，无论谁喊一句助理，我都会回头。
那天陆川喊了两遍栖禾，排练室的门仍然关着。
晚上姑姑给我打电话，说他在楼下等。
「要见吗？」
「不见。」
姑姑把手机递给他，开了免提。
「听见了，别堵门。」
陆川说他带了原稿，楼下却只有一只空文件袋。
「有几页在照月那里，等她找到一起还。」
姑姑没接袋子。
「小禾跟你三年，连一句实话都换不着？」
第二周，律师发来消息，对方同意归还原稿，要求我签保密约定。
条款里写着，不得提及代录台词、婚姻关系和稿件争议。
这一次，陆川主动给出一大笔补偿。
律师替我回绝，告知遗稿返还和侵权争议将依法处理。
许照月随后发来语音。
「沈姐，川哥已经够烦了，别再逼他，他一晚上都没睡。」
接着是一张照片。
陆川睡在沙发上，身上盖着我从前放在车里的毯子。
聊天记录被保存，连同那张照片交给律师。
三天后，许照月删掉了此前指责家属敲诈的文字。
她想用删除代替道歉，法院送达的材料却不会随着删除页面而消失。
裴永康陪母亲来看片段排练，散场时，老人拉住我的手，说小时候听过我背词。
「那会儿你爸爸总说，这孩子站上台，胆子比谁都大。」
一旁的裴永康把拐杖递给母亲，等她说完才问我有没有吃饭。
聚餐有七八个人，他先向服务员确认每道菜里有没有虾。
那盘虾被端走，我看了他一眼。
「听姑姑提过，记下了。」
饭后他送大家回去，车里提前放了两瓶常温水。
到了姑姑楼下，他没有锁门，也没有借机提私人问题。
「上次借的节目单，你慢慢整理。」
后来往来多了，我才知道他每周陪母亲复健，忙起来会提前说明，约好的时间几乎不改。
第一次单独约饭，他把话说得很清楚。
「有追求你的意思，你若觉得不合适，可以直接拒绝。」
那顿饭由我选地方，结束时各自付了自己的账。
陆川却在三天后拿着餐厅照片找上门。
「离婚才多久，你就找下家了？」
「四个月。」
照片被他攥出折痕。
「你记得这么清楚？」
排练铃响起，我绕过他往里走。
陆川抬手挡住门，声音压下来。
「回来，稿子我替你要。」
8
门卫赶来前，陆川终于松开手。
那句“回来”，被他换成了下周吃个饭。
「我妈想见你，她知道上次说话重了。」
「没必要。」
前婆婆很快自己找来了。
姑姑没让她进门，她便坐在楼道里，说婚姻哪有不吵架的，夫妻过日子总要忍让。
跟着送来的，还有一只玉镯。
结婚时，她说这镯子要给能撑起陆家的儿媳，没舍得拿出来。
如今盒子推到我面前，她按住盒盖。
「东西给你，川川身边也清净了，照月已经搬出去了。」
姑姑问她，从哪里搬出去。
话停在半截，她的手从盒子上收回去。
离婚冷静期的那个月，许照月住进过我收拾了三年的家。
换下来的床单是谁洗的，陆川说自己最近总睡沙发又是为什么，到这里都有了答案。
那只镯子被姑姑推回去。
「你们家门槛高，我们不跨了。」
隔天陆川托人送来新的录音设备，说父亲的排练室已经恢复原样。
照片里，坏掉的箱子被换成木柜，墙上重新挂起父亲的照片。
设备签收被我拒绝，律师只要回原物。
陆川给我看一张购物单，说每件都按从前的样式买。
「连你坐的椅子都一样。」
「磨损也能买回来？」
屏幕那头许久没有回复。
父亲的原稿在起诉后终于归还，收到时少了最后一页。
许照月声称拿到时就缺页，陆川也说没见过。
陈师兄核对页码，说末页有父亲的完稿日期，还有最早两位试读者的签名。
其中一个，是陆川。
律师记下缺页情况，我把每页扫描存档，原件交给出版社修复。
那段时间，裴永康没有替我出面谈条件，只在我需要时帮忙接送资料。
有次排练拖延，我忘了看手机，出门才发现他等了一个多小时。
「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说了在排练，打了你也接不了。」
车开到餐厅，原先留的菜已经过了最佳口感，他请服务员重新做，没提自己等了多久。
吃到一半，陆川用了个陌生号码打来电话。
「你在哪儿？」
免提没开，裴永康仍听见了那句质问，放下筷子，问我需不需要回避。
「不用。」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
裴永康等我继续吃，没有追问。
交往确定在离婚后的第五个月。
姑姑问我这次有没有想清楚，我带她看了自己的工资卡和租房合同。
房子租在剧团附近，租期一年，裴永康知道，也替我挑过防滑垫。
「他让我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搬家那天，陆川正好送来一只行李箱。
里面装着我的旧衣服，最上面放着那件剪掉吊牌的演出裙的腰带。
「你落下了，回去自己收。」
姑姑接过腰带，关上了门。
9
半年后，修复的《归舟》重新排演。
原著署名争议已有生效调解书，许照月承认整理稿来源于父亲，归还原件，公开更正并承担相应费用。
对家属的诋毁，她另外发布了道歉。
字句由律师核过，撤下致谢栏里那行敷衍的小字，父亲的名字终于回到该在的位置。
缺失的末页仍未找到，出版社先以缺页说明收录。
舞台上的母亲角色由老演员出演，我演女儿，戏份不多，却拿到了正式的节目单。
裴永康母亲看过彩排，还把节目单仔细收好。
剧团和电影节联合办庆功宴，陆川的新片也在受邀名单里。
邀请函发给我时，负责人特意问要不要避开。
「不用，我有自己的座位。」
宴会前一周，裴永康向我求婚。
他把戒指盒放在桌上，先问了一句愿不愿意。
相处这些日子，我们认真谈过居住、工作和家务，也谈过发生争执时该怎样说话才能不伤害对方。
「愿意。」
订婚安排在下个月，两家人吃顿饭，消息等正式确定后再公开。
庆功宴那天，我戴的是父亲送的耳钉，戒指放在包里，准备上台念演员名单时再戴。
许照月端着酒过来，先看了看我胸前的工作证。
工作证写的是演职人员，她只看见背面那条系带。
「离开川哥，混得还行？」
朋友叫我去合影，没等转身，半杯酒已经落在裙子上。
她把空杯放到桌边。
「一个破助理也敢往川哥身边凑？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个场务？」
陆川就在几步之外，拿着定制话筒准备致辞。
听见动静，他先朝我看了一眼，又看许照月。
「栖禾，别在这里闹。」
纸巾被抽出来，我擦了擦手，目光落向角落里的裴永康。
「不用，下个月我就要和裴总官宣订婚了。」
话筒砸在地上，刺耳的盲音截断了旁边的谈话。
裴永康已经走过来，把备用的披肩递给我。
「要不要换衣服？」
许照月愣在原地，随后笑起来。
「沈助理真会开玩笑，裴总的婚事能随便说？」
戒指从盒子里取出，我自己戴好。
裴永康向旁边的负责人介绍。
「我的未婚妻，沈栖禾，也是今晚《归舟》的演员。」
负责签到的女孩找来节目单，翻开主演页。
陆川弯腰捡话筒，试了两次都没拿稳。
主持人换了备用的话筒，请嘉宾先回座位。
他却绕过桌子，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我们聊聊。」
「松手。」
裴永康握住他的手臂，负责人也赶过来。
陆川盯着我的戒指，喉结动了好几下。
「你跟我离婚，就为了他？」
桌边放着我刚拿来的演员简介，最下面印着入团日期。
「要我提醒你离婚证日期吗？」
10
陆川的手终于松开了。
那场宴会里，有人知道他与许照月的绯闻，却没人知道他结过婚。
他侧过身，挡住周围人的目光，低声让我别把话说得太满。
「有事回家说。」
「我的家，你可回不去。」
负责人请我们去休息室换衣服，许照月跟过来，解释刚才只是失手。
湿掉的裙摆还贴在腿上，我让她当着刚才那些人的面道歉。
陆川下意识开口。
「今天这么多人……」
话说到一半，他看见我的神情，声音停住。
裴永康拿过服务员送来的毛巾，没有替任何人求情。
「是否接受道歉，由栖禾决定。」
许照月低着头返回宴会厅，几分钟后，负责人带回她书面承认泼酒并赔偿清洗费用的说明。
陆川一直等在门外。
换好衣服出来，他手里多了一张折过很多次的纸。
「你父亲作品的末页，我找到了。」
律师正在外地，我拍照发过去，请负责人帮忙见证接收。
纸张被展开，完稿日期下方果然有两个签名。
一个是陈师兄，另一个是陆川。
更下面，父亲写着一行备注。
女儿栖禾初次完成独白试演，陆川旁听。
「什么时候找到的？」
陆川看着裴永康，要求单独谈。
「这里谈。」
纸角被他按住，过了一会儿，他承认这页一直在自己那里。
许照月拿走手稿时，他看见自己的签名，怕事情闹大，把最后一页留下了。
那本我递到他面前的修改笔记，也被他锁在书房里。
从头到尾，他都知道父亲是原作者。
「为什么？」
陆川用拇指反复抹着折痕。
「我以为署名给她，戏能排起来，你爸也算有人记住。」
陈师兄这时赶到，听见这句，把手里的节目单放下。
「栖禾问的是，你为什么逼她给人道歉。」
陆川没有接陈师兄的话。
那页纸背面还写着几句评语，我翻过去，看见父亲评价我的试演，说基础扎实，值得继续培养。
旁边夹着一封旧信，寄件人是当年招考的剧团。
信封已经拆开，收件人写着我的名字。
里面通知我补试通过，希望尽快确定入职意向。
「这封信怎么在你那里？」
陆川抬起头，目光先躲开了。
「那时你照顾我刚稳定下来，进团又得四处演出，我怕你受不了。」
陈师兄拿起手机，给旧团长拨去电话。
对方记得那封信，也记得后来有人用我的号码回复，说我自愿放弃。
手机曾经交给陆川保管，那一周，我正在替他处理进组的行李。
陆川往前走了一步。
「我想过补偿你，等我再站稳一点……」
旧信被我放进文件袋。
「滚远点。」
负责人拦住他时，陆川还盯着那封信。
「栖禾，我那时候真的怕你走。」
陈师兄把手稿收好，问我是否继续参加后面的演员致谢。
「去。」
门口传来主持人的报幕声。
这次叫到的名字，是沈栖禾。
11
致谢结束后，陆川追到停车场。
手里拿着一枚旧戒指，戒指比从前磨损得更厉害。
「我一直留着。」
车门打开，裴永康把座位让给我，自己站在旁边。
陆川看见他，握戒指的手垂下去，又抬起来。
「你想公开，我现在就公开，婚礼也补，你爸的事我道歉。」
「按事实道歉。」
「然后呢？」
「没有然后。」
停车场有人经过，他把帽檐压低，直到人走远，才重新说话。
「我们六年，你真能一点都不留？」
那封旧信在包里，信纸的折角已经松了，轻轻一碰就会裂开。
「六年里，你留给我的东西，我都收到了。」
裴永康关上车门，绕到另一侧坐好。
陆川还站着，车开出去时，手里的戒指掉在地上。
第二天，他发布了书面说明。
隐婚、离婚日期写得清楚，承认婚姻存续期间与合作女演员边界不当，也承认在《归舟》署名争议中明知来源仍替许照月隐瞒。
末尾提到我长期替他辅导台词、照顾生活，对父亲遗稿的追索从未构成敲诈。
律师核过后，我只转发了与父亲有关的部分。
陆川让人来问，能否加上一句旧事到此为止。
「我会依法维护权益。」
那句替他保住体面的宽慰，最后也没等到。
许照月很快否认知情，说稿件由陆川交给自己，她也受到误导。
回函里，律师附上她归还原稿时签过的来源确认，以及公开更正的完整文本。
亲笔签名是无法抵赖的。
新戏主办方终止与她的后续演出合作，已经印好的宣传册逐份更换，她被要求向当初受她指责的师兄们分别道歉。
最先收到的那封道歉信，仍把沈敬川写错了一个字。
陈师兄退了回去。
「照原稿抄，你总会吧？」
陆川那边也接到片方约谈。
影响来自他自己的公开陈述，相关合作按原有约定调整，裴永康没有打过一个招呼。
早年指导过他的导演联系我，确认他是不是长期依赖别人逐句带词。
这件事我只说自己亲历的部分，能提供的工作记录交由律师核实，其他不作评价。
导演听完，叹了口气。
「难怪最近试戏，他一直找不到角色。」
那段试戏视频后来由工作人员转给陈师兄，陈师兄问我要不要看。
「不用。」
新一轮排练里，团长让我试一场更长的独白。
练到第三遍，医生来复查，提醒我按时间休息。
水杯刚拿起来，手机上收到陆川的长语音。
开头是翻纸的声音，他试着念了一句台词，停下来问。
「这一句，以前你怎么教我的？」
语音没有听完，我把私人号码一并屏蔽。
隔天，原先那位总替他传话的经纪人站在剧团门口。
手里捧着一袋润喉糖。
12
经纪人说，陆川已经连续几天吃不下饭。
「他以前的药你都放哪里，能不能写份清单？」
「离婚交接时给过。」
「那份找不到了。」
门卫把会客登记递过去，他看了看，终于写下自己的名字。
从前进组，他隔着车窗喊我一句，我就要抱着东西跑过去。
如今一张表，他也得站在门口填完。
「沈小姐，大家认识那么久，别做这么绝。」
「有病找医生，我又不会看病。」
他又说，陆川睡不好，留着我从前录的台词，半夜一直放。
这些事被我记下，告诉律师不接受以健康状况为由的私人联系。
经纪人临走前，把润喉糖放在台阶上，小师妹追过去，让他把东西带走。
「我们这儿要保持通道畅通。」
后来，陆川母亲去了我父亲的墓前。
姑姑陪我整理祭品时碰见她，她拿出那只玉镯，说以前眼皮浅，怕儿子娶个没背景的姑娘拖累前程。
「现在才知道，川川离了你，连日子都过不好。」
姑姑把碑前不属于父亲的东西移开。
「他三十多岁了。」
玉镯没收，带来的供品请她带回去。
父亲的墓碑背面刻着学生名录，陆川的名字仍在其中，碑文不会因为婚姻改变。
祭拜完，姑姑问我需不需要请人把名字改掉。
「不用，那是他确实受过的恩。」
车开出墓园，后视镜里，陆川从另一辆车上下来，手里抱着父亲以前用过的旧书。
律师后来确认，那几本书也属于应返还的遗物，安排工作人员收了回来。
其中一本夹着我当年写的台词提示。
气息停在哪里，哪个字要轻些，每一条都按他习惯的方式标好。
陆川让律师问，这些能不能留给他。
「原件还我，若有授权需求，另行书面申请。」
申请最终没有寄来。
倒是许照月约我见面，地点选在一间有保安的会客室。
同行的律师坐下后，她把手机推过来，说自己手里有陆川更多的事，可以交换撤掉剩下的追责。
「你也恨他，对吧？」
「说你的事。」
手机被她收回，她承认当初泼酒前，陆川曾说我早晚会回去，让她不必把我放在心上。
那句话，她以为能让自己少担些责任。
律师把赔偿确认书推过去，提醒她具体行为由具体的人承担。
签完字，她忽然问我是不是一开始就认识裴永康。
「认识。」
「那你为什么还愿意给川哥当助理？」
「那时是夫妻。」
纸上的笔停住，她抬头看了我好一会儿。
出门时，走廊里站着等她的工作人员，没人替她拿包。
几个月前，她把我的包丢给助理，让人检查有没有偷拍设备，陆川还说谨慎一点没错。
如今会客室里的保安按规定核验每个人的物品，她递出包，终于也站在原地等完了全程。
13
订婚前，陆川最后来了一次。
律师提前告知，他希望完成剩余物品交接，地点仍定在有人见证的会客室。
箱子里装着旧相框、围裙、我用过的杯子，还有那张写着纪念日要一起吃饭的纸条。
玻璃换过，裂开的照片也修好了。
陆川把相框摆在桌上，抬头看我。
「店里说恢复得很好。」
工作人员按清单核对，我拿回个人证件和父亲写的批注，其余物品按离婚时的约定各自处理。
那件围裙被留在箱子里。
「上面还有你的名字。」
「自行处置。」
陆川坐着没动，手掌一直压在相框边上。
过了一会儿，他问能不能再吃一顿饭，去从前常去的面馆。
「不去。」
「老板还记得你，他问我怎么总一个人。」
交接表已经签好，我把笔递给工作人员。
陆川突然站起来：
「栖禾，你打我，骂我，拿走什么都行，别就这样算了。」
律师也站起身，提醒他保持距离。
压在相框上的手终于松开，他坐回去，低着头，肩膀动了很久。
六年前那场失败的试戏后，他也这样坐在父亲的排练室里，我端着面，陪他把整段台词练到能过。
这回面前只有签好的交接单。
「手续办完了。」
会客室的门关上后，工作人员追出来，问我那枚戒指需不需要一并领走。
「依照清单处理。」
订婚宴设了两桌。
姑姑坐在我身边，裴永康母亲送来一只小盒子，里面放着她年轻时登台的纪念章。
「愿意留就留，不喜欢也没关系，我挑礼物的眼光跟不上你们。」
盒子被我收好，回了一句喜欢。
拍合照前，裴永康问照片可不可以公开，我点头后，他才交给摄影师。
那张照片里，我的名字和他的名字并列，亲友发来的祝福也都喊我栖禾。
宴席结束，我们先送长辈回去，再一起回我租的房子取第二天演出要用的鞋。
裴永康站在门外，等我开门。
「婚后这间还留吗？」
「租期先走完，排练晚的时候住着方便。」
「好。」
没有多余的条件，也用不着解释到他满意。
次年，《归舟》巡演到父亲曾经教书的城市。
修复后的手稿在剧场外展出，完整末页放在最后，陆川的签名留在原处，旁边附着来源说明。
那封被藏起的录取信，也被我存进自己的文件夹。
演出结束，陈师兄带来消息，陆川退出了新片，暂时停工，已经搬离原来的房子。
临走前，他托人问能不能买一张我们的演出票。
「正常购票，遵守剧场规定。」
陈师兄点头，没再替他带别的话。
散场后，工作人员收来一捧花，卡片上只有两个字，抱歉。
按照剧团惯例，鲜花统一留在公共区域，卡片单独装袋，由收件人自行领取。
袋子被我放进待处理的纸箱，没有带走。
裴永康在出口等我。
回家路上，我把他给我新拍的照片设成了手机屏保。
照片里，我站在自己的剧照前，脸上带着笑。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