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林语薇创业第五年，我们接下了美术馆的展柜项目。
庆功宴上，她当着员工的面把一份文件推给我，说签完字，三十万项目分红就可以转进我们的婚房账户。
我刚拔开笔帽，耳边忽然响起她的声音。
“别翻第三页。”
可她明明在笑，嘴唇一动也没动。
我低头翻开第三页，看见自己的名字被写在了售后责任人一栏，主创却变成了她那个刚回国的竹马。
一
那天包厢里的空调开得有些足，桌上的清蒸鱼刚端上来，林语薇先把我面前的冰饮换成了热茶。
行政小吴举着手机拍视频，笑着喊：“林总，周工，靠近点！这条我要发公司号，庆祝咱们的大项目。”
老刘坐在对面剥蟹，抬头接了一句：“再等一个月，连婚礼的份子钱也能一起收了。”
满桌人跟着笑。
语薇有点不好意思，胳膊肘碰了碰我：“你倒是说句话，他们成天就知道欺负我。”
“你上个月骂他们改方案的时候，也没见谁敢还嘴。”
小吴第一个举手：“我作证，林总最疼的人就是周工。昨天周工胃疼，她开会开到一半，硬是让我们把饭送到车间。”
语薇瞪她：“吃你的鱼。”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热茶。茶叶泡得有点浓，她知道我不喜欢，拿起茶壶又替我兑了些水。
我们认识七年，在一起五年。刚创业时，工作室只有两间租来的旧房子，夏天漏雨，冬天门缝灌风。她出去谈客户，我在里面焊板子、调程序，忙起来一天就吃两顿泡面。
瑞华美术馆的项目，是我们做过最大的一单。光是温控方案，我就带着两个徒弟改了十一版。那半个月我们睡在车间的折叠床上，有一天她下班来找我，发现我抱着电脑睡着了，坐在床边看了很久。
我醒来时，她正拿手机偷拍。
“这个要留着。”她说，“等以后咱们赚钱了，给你挂在办公室门口，让大家看看周总以前是什么样。”
我让她删，她不肯，把手机举得老高，笑着跑下楼。
庆功宴的最后，她从包里拿出文件，推到我面前。
“财务说项目分红要做个内部确认。你签完，我让她明天走流程。”
三十万分红，是我们年初谈好的。婚房下个月要交尾款，账户里已经存了四十二万，加上这笔钱，装修也能宽裕一点。
我接过笔，习惯性地往最后一页翻。
耳朵里忽然刺痛了一下。
【别翻第三页。】
我抬起头。
语薇正笑着把文件往我这边推，见我看她，又说：“怎么了？签右下角就行。”
声音是她的，可她刚才根本没张嘴。
我以为是自己这些天没睡好，捏了捏鼻梁。她的手按在纸边，指甲轻轻敲了两下。
【他怎么还不签？】
我手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黑线。
“累了？”语薇凑过来，“要不回家再签，你先吃点东西。”
我没有回答，把文件翻到了第三页。
二
那页标题叫《项目交付及售后责任确认》。
第一主创一栏写着陈泽的名字；我的名字在下面，后面跟着一条：项目交付后的技术问题，由我个人负责协调处理。
我又往前翻。分红分配里，我原本的三十万变成了五万，陈泽拿二十五万。
陈泽是语薇的高中同学，去年回江城开了一家贸易公司。两人认识多年，语薇叫他阿泽，偶尔一起吃饭，我也见过几次。
他前阵子替我们联系过一家配件商，说可以提供便宜的替代方案。我看了参数，回复语薇：资料不全，暂时不能用。
她当时说好。
“这是什么意思？”我把第三页摊开，压住声音问。
语薇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你先吃饭，回去我跟你解释。”
老刘探过头：“怎么了？财务又打错字了？”
“没事。”语薇伸手想拿文件。
我没松手：“陈泽什么时候成第一主创了？”
包厢里安静下来。小吴举着手机，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拍，被旁边的人碰了碰胳膊，赶紧放下。
语薇脸色发白：“予安，别在这里说，大家都看着呢。”
“是你拿出来让我当着大家的面签的。”
她看了我一眼，低声说：“阿泽最近资金周转不开，想借项目履历去谈业务。三十万的事我晚上跟你说，钱不会少你的。”
“我的署名，我的钱，你跟我说过吗？”
“我这不是正准备说吗？”
“说？笔都塞我手里了。”
老刘赶紧站起来打圆场，说喝多了容易误会，有话回家慢慢谈。
我把笔放下：“我没喝酒，也没误会。这份东西我不签。”
语薇的脸一下红了。她伸手把文件收回包里，跟同事说今天到这里，账已经结过，大家慢慢吃。
她拿起外套先出去了。
我跟出去时，她站在电梯前，眼眶通红。
“周予安，你非得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我下不来台？”
她停了一下，又抹了抹眼角：“我知道你生气，可你也不问问我为什么。”
“那你说。”
“阿泽公司前阵子出了点事，欠了供应商的钱。银行那边要看项目履历，他没有合适的单子，我就想着……”
“想着把我的名字改成他的？”
“是先借他用一下。你做的东西，工作室谁不知道？回头他贷款下来，钱周转开了，我再把署名改回来。”
电梯到了，我却不想进去。
“三十万也是借他用一下？”
她没回答。
我盯着她：“语薇，那是我带着人熬了半个月做出来的。图纸一张张是我画的，机器一台台是我调的。你一句借他用一下，就把我的名字、我的钱都给他了？”
“我没说不给你！他现在真有困难，我想先帮他一把，等下个月尾款到了，我把钱补给你。”
“你想帮他，为什么不拿自己的？”
她咬了咬嘴唇：“我手里的钱也借给他了。”
“借了多少？”
“十几万。”
她说完，眼神躲了一下。我还想再问，她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阿泽”两个字。
她按掉电话，伸手拉我：“你先跟我回去，路上慢慢说，好不好？”
我把手抽回来：“你自己回吧。我今晚还有事。”
“这么晚了你去哪儿？”
“去看看我做的东西，还在不在。”
三
下楼时，语薇追了出来。
她拦在车旁，语气软下来：“展柜都在车间，老刘今天验过了，明天一早就发货。你这几天那么累，先回家睡一觉，明天我陪你去看。”
我说：“不用。”
她还想劝，手机又响了。她背过身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我只听见一句：“他现在不肯签。”
我站在几步外，没再听到那种奇怪的声音。
她挂断电话，回头看我，脸上有点慌：“阿泽打来的，他说可以自己跟你解释。”
“你先问问他，解释之前能不能把合同拿过来，让我看看他到底准备怎么替我做主。”
我叫了辆车，没让她送。
路上，我打开手机查婚房账户。
账户是我和她一起存钱用的，主要由她管理，我只开了查询。上个月我爸妈卖了老家的铺子，把三十万转给我，说不想以后我们交房时手头太紧。
我当时不想收，我妈在电话里骂我：“你爸收了人家的钱，回头又给人退回去了，你让我们以后在街坊面前怎么说？”
实际上那钱已经在他们卡里放了两天。我知道她是故意这么说，最后还是收了。
页面刷新出来，我盯着余额看了几秒。
两万一千多。
三天前，有一笔四十万转给了陈泽的公司，备注是借款。
我给语薇打过去。
她很快接了：“予安，我刚才没说清楚，阿泽那边……”
“卡里的钱呢？”
她停住。
“你刚才跟我说借了十几万。那我爸妈给我的三十万呢？你也一起借给他了？”
“我准备这个周末跟你说。他说下个月十号之前一定还，赶得上交尾款。”
“你怎么知道他一定还得上？”
“他有个客户的货款要到账，单子我看过了。”
“你看过了，所以不用问我，是吗？”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我把声音压下去，可手还在抖。
“那钱是我爸妈给我的。他们卖铺子的时候，担心我妈以后没事做，还在街上转了好几天。你拿去借人的时候，想过他们吗？”
“我知道是我不对。可是钱就在那儿，阿泽急着给工人结账，我一时找不到别的办法。”
“那你找过我吗？”
电话那头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知道你肯定不会同意。”
我被她气笑了：“你知道我不会同意，还要拿？”
“我怕你误会。我跟阿泽认识这么多年，他家以前帮过我爸，他来找我，我实在没办法不管。”
“你管他，是用我的钱管？”
她哭起来：“我没有想过不还。予安，你先回来，我把借条给你看。你要是不放心，我明天就去找他要。”
我挂了电话，给自己点了一支烟。
司机提醒我车里不能抽。我连忙道歉，把烟重新收起来，摸了摸口袋，手心全是汗。
四
到车间时，卷帘门已经拉下一半，一辆货车停在门口。
我从侧门进去。老刘正在一楼清点箱子，见了我，立刻站起来：“周工？你不是回家了？”
“过来看看货。”
“都装好了，明天早上直接拉走。你这几天够累的，赶紧回去歇着。”
我走到货车旁，车厢门已经锁上。
“钥匙给我，我看看。”
“钥匙在司机那儿，人吃夜宵去了。”
他说话时眼睛没看我。我往地上看了一眼，车厢下面有新拆下来的包装带，旁边纸箱露出半截商标，不是我们之前采购的厂家。
“今天换过配件？”
“没有啊。”
“那箱子哪儿来的？”
老刘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咳了一声：“上午送的别的货。周工，你要是不放心，我明天早上让司机开门，你亲自验，行不行？”
他说完拍了拍我肩膀。
耳朵又刺痛了一下。
【可别让他现在看。】
我回头盯住他。他缩了缩手，又把笑堆到脸上。
“我去打个电话，问司机到哪儿了。”
他走出去几步，我听见他对电话那头说：“周工来了，我拦着呢。你赶紧跟林总说一声。”
等他走远，我蹲下来检查那只纸箱。上面贴着出库标签，是陈泽公司发来的，品名写得很笼统：电源组件。
我拍下标签，又在废料筐里找到两块拆下来的电路板。板上有磨损，线路布局和我们验过的样品不一样。我用手机照着看了一遍，初步怀疑有关键保护元件缺失，但仅凭这两块废板，不能确定车上的设备也用了同样的东西。
我给徒弟小许打电话，想让他看看今天有没有人动过展柜。
他接起来时声音迷迷糊糊：“师父？我到家了，刚洗完澡。”
“下午谁在车间？”
“我跟小韩六点走的。走之前刘哥说晚上有人来贴封条，让我们不用等。”
“你验过底座吗？”
“走之前验过，和图纸一致。怎么了？”
“没事，你把验收时拍的照片找出来，原图发我。”
小许清醒了：“师父，是不是出问题了？要不要我现在过去？”
我看了眼车厢的锁：“先发照片。你别过来，路上远。”
十分钟后，他把照片发来了。照片里，每台展柜安装完成后，都拍过底部编号和内部接线。
我把照片存好，再看地上的包装箱，心里沉了下去。
如果老刘真趁我们走后换过东西，他只要明天把货送到馆里，外壳一封，别人很难立刻发现。
五
语薇来的时候，我正在给张馆长发消息。
消息还没打完，她推门进了研发室，手里拎着一袋馄饨。
“你晚饭没吃多少，我在路上买的。”
她把袋子放到桌上，又看了眼我手机：“你在给谁发消息？”
“张馆长。车间里出现了一批我没验过的电源组件，明天要暂停发货。”
她脸色变了：“先别发。那批是阿泽找的替代件，他说厂家资质齐全，只是换个牌子。”
“资料呢？”
“在阿泽那儿，我让他发给你。”
“我上周就跟你说过，资料不全不能换。”
“这两天急着交货，他说来得及补……”
我把废板放在桌上：“这东西从车间废料筐里找到的。车里装的是不是这批？”
语薇看着电路板，拿起手机给陈泽打电话。
她问了几句，脸色越来越差，又走到窗边，背对我压低声音：“你当时怎么跟我保证的？予安说板子不对……你先别说那些，资料到底有没有？”
她挂断电话，说陈泽正在找厂家要资料。
“车先别走。”我说，“明天打开检查，确认没问题再送。”
她攥着手机，过了很久才说：“明天馆里的人都等着。现在说不送，张馆长怎么看我们？”
“总比东西出了问题好。”
“阿泽说只是牌子不一样，参数没问题。你明天在现场盯着，先装上，要是真有什么不对，我们马上换回来。”
我看着她：“你连资料都没见过，就敢让馆里用？”
“那你要我怎么办？”她忽然提高声音，“我今天找人谈了一整天，才把合同和回款的事定下来。明天发不了货，钱收不回来，阿泽那边……”
她说到一半停了。
“他那边怎么了？”
她咬着嘴唇，没有回答。
我又听见那种声音，短得像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
【不能让担保出事。】
“什么担保？”
语薇猛地看向我：“你说什么？”
我心里一紧，故意问：“除了卡里的四十万，你还替他做了什么？”
她没接话，手指紧紧攥着包带。我从没见她这么慌过，语气也急了：“林语薇，你说话！”
“我替他签过一份担保。”
“拿什么担？”
她说用了工作室的一部分应收款，还说陈泽答应下个月解决，不会影响我们。
我盯着她，半天没说出话。
她上来抓我的胳膊：“予安，我知道我不该瞒你，可现在事情已经这样了。你先别告诉馆里，咱们把这单做完，拿到尾款，再一起想办法。”
“你觉得现在还能瞒？”
“你技术那么好，明天在现场看着，出不了事的。”
“我看不见车里的东西，也不知道人家到底换了什么。你让我拿什么保证？”
“那你现在去看，我让老刘开门。”
“好。看完如果不合格，车留下。”
她没有接话。
我终于明白过来：“你不是让我去看，你是想让我说没问题。”
她眼睛红了：“我只是想保住工作室。这也是你五年的心血啊。”
“五年的心血，是让你拿去给陈泽赌的？”
她哭着说：“那你说怎么办？阿泽的钱要是还不上，他公司就完了；担保出了事，我们也完了。予安，我求你了，这次你先帮帮我。”
我看着她，想起五年前她抱着流标通知书坐在出租屋里，哭完擦干眼泪，又拉着我算下个月房租。
那时候她说，最怕自己做不出像样的东西，让客户花冤枉钱。
现在我却要跟她争，能不能把未经确认的设备送到人家手里。
“你先放开我。”
她慢慢松手。我按下发送，把刚才的情况发给了张馆长。
六
语薇看见消息发出去，立刻来抢手机。
我躲了一下，她扑了个空，撞在桌角，疼得皱起眉。
“你疯了吗？现在这么晚，馆长看见了，明天还能让我们进场？”
“我只说了需要暂停验收，先检查设备。”
“他会怎么想？他会觉得我们故意做假！”
“有没有做，你让老刘把车打开。”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转身往外走。
我追到门口，她忽然把外面的铁栅栏门拉上，插进钥匙拧了一下。
锁舌咔哒一响，我愣住了。
“林语薇，你开门。”
她站在门外，手里还握着钥匙，眼泪一滴滴往下掉：“你先冷静一下。我下楼问老刘，车里的东西到底怎么回事。”
“你问他，锁我干什么？”
“你现在太冲动了。馆长那边我去解释，你等我十分钟。”
我隔着门看她：“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她嘴唇动了动，最后说：“我不会让你出事的。”
她走了。
我用力推门，铁门纹丝不动。打她电话，她不接；打老刘的，也没人接。
手机还有电。我给小许打过去，让他联系园区保安，带备用钥匙过来。
小许一听就急了：“师父，你别乱动，我现在就去！”
“你先给保安打电话。你从家过来得半小时，别开太快。”
我又给语薇发消息，让她马上回来开门，否则我就报警。她没有回。
保安十几分钟后赶到楼下，却没有研发室铁门的钥匙。那把备用钥匙平时由行政保管，小吴今晚回了父母家，电话一时没接通。
我让保安先看看楼下的货车。他回来喊：“周工，车不在了，门口还有一道新鲜的轮胎印。”
我给馆长发的消息显示未读。
我拨他的电话，也没人接。又从通讯录里翻出项目对接人的号码，连续打了两次，对方才睡意沉沉地接起来。
我尽量说清楚：“我是周予安。明天的展柜可能被换过配件，具体情况还需要现场检查，麻烦你先通知馆里，别让他们直接安装验收。”
对方听见这话，也清醒了：“车不是说明天早上才到吗？”
“他们可能提前送过去了。我现在被锁在车间，正在想办法出去。”
对方沉默了两秒：“我先联系馆长和门岗。你那边要是人身安全有问题，赶紧报警。”
挂断后，我又打给语薇。她终于接了，声音发颤：“车已经走了。我让老刘先送过去，明天一早你到馆里看，真有问题我们再改。”
“你现在回来开门。”
“我在路上，等会儿……”
“你锁了我多久了？我要报警。”
她哭着说：“你别这样，我马上让老刘回去。”
老刘没有回来。又过了十几分钟，小吴终于接到电话，让住在园区附近的同事把备用钥匙送来。
门打开时，我腿都蹲麻了。
小许也赶到了，脸上全是汗：“师父，我给你打电话怎么一直占线？”
我扶着门站起来：“一直在联系馆里。走，去美术馆。”
他看见桌上的馄饨，愣了下：“林总呢？”
“别管她。你把今天验收时拍的原图、工作记录都带上，谁改过设计、什么时候改的，咱们先整理出来。”
七
凌晨一点多，馆里的项目对接人回了电话。
货车确实到了，但门岗接到通知，没有放他们进场。车停在外面的卸货区，司机正在和馆里的人争执。
“林总说是正常提前送货，问为什么不让进。”对接人说，“馆长已经知道了，他让你明天早上带上材料过来，当面说清楚。”
我松了口气，靠在副驾驶座上，胃里却开始一阵阵发紧。
小许把车停在路边，问我要不要先去医院。
“老毛病，歇会儿就好。”
他从后座拿了瓶水给我，犹豫着说：“师父，你和林总是不是吵架了？她刚给我打电话，说你误会了，让我劝你别把事情闹大。”
“你怎么说的？”
“我说展柜是我们验过的，谁动了就查谁。她后来就挂了。”
我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是凉的，胃里更难受了些。
小许说：“你俩以前不是挺好的吗？上次你胃疼，林总还让我别告诉你，她在楼下等了两个小时，就为了送你去医院。”
我没吭声。
那天我从车间出来，看见她靠在车门边打瞌睡。她一见我就醒了，伸手摸我的额头，问我到底疼不疼。
我说哪有那么严重，你回去睡吧。
她不肯，骂我：“你不当回事，等真疼得站不起来再找我，我可不管。”
可她说完，还是把车门打开，等我坐进去才关。
这些都是真的。我没法因为今晚的事，就说她以前对我一点感情都没有。
正因为是真的，我才更想问问她：她到底怎么舍得，瞒着我做这些事？
八
第二天上午，张馆长和项目负责人在馆里接待了我们。
语薇和陈泽已经到了。见我进门，她先看了一眼我的脸色，又看向小许，眼里有一瞬间的难堪。
陈泽先开口：“张馆长，这件事我也刚听说。配件是我联系的正规厂家，资料我带来了。予安这几天太累，可能误会了。”
他把一叠文件推过去。
我看了看，问：“这份资料的型号，跟昨天送进车间的是同一款吗？”
“当然是。”
“那把车打开，核对一下编号。”
陈泽笑了笑：“周工，你对我有意见可以私下说。馆里时间紧，我们已经耽误了一晚上，总不能因为两块废板就把整车货扣着。”
小许没忍住：“那两块是不是你们送的？你先说。”
语薇瞪了他一眼：“小许，大人说话你别插嘴。”
小许脸涨红了。我把他往后拉了拉：“他是项目组的人，也是验收的人，有资格说话。”
张馆长把资料合上：“都先别争。小周，昨天你发来的照片，只能看出车间里有这两块板，不能证明车上用的就是它们，对吗？”
“对。所以我请馆里先暂停安装，现场开箱核对。”
陈泽说：“开箱以后要是没问题，耽误的时间怎么算？”
张馆长看了他一眼：“如果没问题，我们按流程继续验收。如果有问题，现在发现，总比装完发现好。”
语薇低声说：“张馆长，能不能先让我们自己检查？工作室内部有些沟通问题，解决了再给您答复。”
“东西既然已经送到，我们也接到了风险提示，就不能当没听见。”
她还想说什么，陈泽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她闭上嘴，脸色却越来越白。
工作人员在卸货区开了车厢，按记录抽取展柜，和小许前一天拍的照片逐一比对。先检查的两台，外部编号一致，拆开检修盖后，内部电源组件的型号却和记录不同。
陈泽说那是同规格替代，不影响使用。
我请他提供变更审批和对应的检验资料。他翻了半天，只拿得出厂家的一份产品介绍，没有我们项目组的变更确认。
“你们什么时候换的？”我问。
“昨晚发现原来的配件有两套不稳定，怕影响交付，临时换了。”
“如果真不稳定，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记在变更单里？”
“当时联系不上你。”
我拿出手机：“昨天晚上六点到十点，我没有一个你的未接电话。”
他看了语薇一眼：“我跟林总说过。”
语薇站在那里，没有接话。
张馆长让工作人员先封存抽查的设备，并通知工作室暂停后续安装。至于配件是否符合要求，要交给有资质的检测方进一步确认。
签记录的时候，陈泽在“未经技术负责人确认”的描述上提出异议，说只是大家没沟通好。
我拿起笔，在旁边补了一句：本人未收到配件变更申请，也未确认使用替代件。
语薇看着我签字，忽然说：“予安，非得写得这么绝吗？”
我抬头看她：“昨晚我说先别发货，你锁门的时候，想过给我留一点余地吗？”
她脸一下白了。
九
从馆里出来，语薇在停车场追上我。
“予安，你听我说。我昨晚不是想一直关着你，我让老刘回去开门了，他答应得好好的，我不知道他没去。”
“你锁门的时候，不也答应我十分钟就回来？”
“我去追货车，怕老刘已经走了，想让他把车开回来……”
“车是你让他送的。”
她说不出话，伸手扯住我的袖子：“我知道我做错了，可现在最重要的是把问题解决。只要检测合格，我们跟馆里道歉，慢慢把信任补回来。”
“要是不合格呢？”
“那就换。你画的图纸还在，我们有办法的。”
我看着她：“谁去换？又是我带着小许，连夜给你和陈泽收拾？”
“我也会帮忙。”
“你怎么帮？再给陈泽打个电话，问他这次说的是不是真的？”
她眼泪一下掉了：“你现在说什么都要带着刺，是，我承认我偏心阿泽，可我也没有不管你啊！”
“你管我什么了？”
“你胃疼我陪你去医院，你在车间连着加班，我哪天没给你送饭？你现在就因为这件事，把我这几年做的全抹掉？”
“我没抹掉。”我声音也大了，“我记得你送的每一顿饭。可你能不能别一边给我送饭，一边拿走我爸妈的钱，还让我替你们认一个我没做过的决定？”
她哭得说不出话。
我也不想再站在停车场跟她吵，让小许先回去，自己坐在车里缓了很久。
手机响了好几次。她发来陈泽写的借条，又说他答应先还十万，剩下的按月还。
最后一条是：“那天我锁门真的不是想害你。我怕你把事情捅出去，我们的家就没了。”
我看着那句话，想回她：你锁门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在门里是什么感觉？
字打到一半，我又删了。
十
之后几天，我没有回家。
小许帮我找了间离车间不远的短租房，房间很小，窗户朝着隔壁楼的墙。我把相机和几件衣服搬进去，半夜醒来，摸到床头陌生的开关，才想起自己不在原来的家里。
语薇每天给我发消息。早上提醒我吃饭，晚上问我住得习不习惯，还说她去我爸妈那儿解释，被我妈关在门外。
我赶紧给家里打电话。
我妈说：“她来了，说钱是她借出去的，让我们放心，一定还。你爸气得要跟她吵，我没让。”
“钱我会想办法，你们别着急。”
“钱的事以后再说。你跟妈说实话，你们俩到底怎么了？”
我原本准备说没事，话到嘴边，却突然不想装了。
“她把钱借给别人，还瞒着我改项目文件。我不同意，她把我锁在车间里。”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我妈问：“锁多久？”
“不到一小时。后来有人来开门了。”
“你一个人在里面？”
“楼下有保安，我手机也在。”
她没说话。我爸在旁边接过电话，声音很硬：“你现在在哪儿？地址发给我。”
“爸，我没事。”
“我知道你没事，我去看看你住的地方。”
那天下午，他们带着一袋水果来了。房间没地方坐，我爸站在窗边看了看，让我过两天回家住。
我妈把水果往桌上一放，嘴上说这地方还算干净，转过身却偷偷抹眼泪。
我心里难受，拿了个橘子剥给她。她接过去，又塞回我手里：“你吃。你从小胃就不好，别一难受就不吃饭。”
我说：“我都这么大了。”
她瞪我：“多大也是我儿子。”
十一
检测结果一周后出来。
抽查的组件与我们报送的型号不一致，其中几项测试没有达到项目约定的要求。报告只针对送检样品，不能直接推断整批设备都一样；馆方要求逐台检查，并重新评估交付时间。
语薇给我打电话，说想当面谈。
我去了工作室。小吴坐在前台，看到我进来，小声说：“周工，你走这几天，大家都挺着急的。客户打电话来问，林总说先别乱讲。”
我问她工资发了没有。
她摇头，又赶紧说：“林总说会补上，应该是暂时周转不开。”
我走到研发室，语薇正坐在我的桌边。桌上的馄饨早就没了，窗边那盆多肉也被人浇得太多，叶子软趴趴地垂着。
她把一份纸递给我：“阿泽已经还了十万，剩下的重新写了还款计划。我把自己的车挂出去卖，钱到手先补给你爸妈。”
我看了一眼计划，问：“担保呢？”
“他找了别人接手一部分，剩下的我在谈。”
“你看过文件？”
“看过。”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这次我找律师看了。”
我点头：“应该的。”
她看着我：“你以前从来不这么跟我说话。”
“以前我也没想到，你会拿我爸妈的钱去借人。”
她咬着嘴唇，眼圈红了：“我知道你心里过不去。可是这几天我一直在补，我把工作室账上的情况也整理了，你看看。”
她把账本翻到一页，给我看应收款、人工和欠供应商的钱。数目不算清楚，有几笔还在等对账，但看得出来，她这些天没少跑。
“馆里愿意再给我们一次整改机会。”她说，“不过他们要求换件、重新检测，工期和费用我们自己承担。小许他们都说愿意回来帮忙，你是技术负责人，只要你肯……”
“小许愿意，是因为他不想前面的工作白费。”
“我知道。钱我会想办法，绝不让你再垫。”
“那陈泽呢？”
“我已经让他别管这个项目了。”
“他换了东西，差价怎么算，原来的配件去了哪儿，你问清楚了吗？”
她沉默一会儿：“他说原来的配件退给供应商了，单子还在找。”
我看着她：“你信吗？”
“我不信，所以我让他把单子拿出来。”
这一次，她没有马上替他说话。
我心里有一点松动，却又不敢像以前那样立刻相信。
我答应先帮项目组梳理技术问题。馆里的设备不能因为我们闹翻就搁在那里，员工也要吃饭。至于我和她的关系，我说暂时不谈。
她点头，眼里有泪：“好。你愿意帮忙就好，不谈也没关系。”
十二
整改不是把几块板换回去那么简单。
已经安装的部分要重新拆检，替换件要重新送测，工期和费用都要跟馆里重新协商。小许连续几天陪我跑现场，晚上回去还要整理记录。
第三天，语薇给大家买了夜宵。她坐在走廊等我们，等到快十点，小许他们先出来，拎着吃的去了休息室。
她把剩下的一份递给我：“你爱吃的那家，老板说今天最后一锅了。”
我接过来。盒子还是热的，塑料盖上凝了一层水。
“谢谢。”
“你跟我不用这么客气。”她看着我，“予安，等这个项目结束，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
“到时候再说。”
她勉强笑了笑：“我昨天去看了那套婚房，物业问我们什么时候交尾款。我说再等等，他们还以为我们吵架了。”
我没有接话。
她坐到我旁边，声音低下来：“我那天把你锁在里面，后来开车出去，手一直在抖。我以为把事情先压下来，等货送到了，你就算生气，也会帮我把问题解决。”
“你很清楚我会帮。”
“嗯。”
“所以你才敢锁门。”
她抬起头，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对不起。”
我捧着饭盒，半天没打开。
我知道她在道歉，也知道自己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心里还有一点盼望。我们在一起五年，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可我怕那点盼望又让我把事情轻轻放下。
十三
两天后，我在现场核对材料时，发现一笔新采购。
采购单上写着替换电源组件，供应商还是陈泽介绍的那家，签字人是语薇。型号和检测报告里不合格的并不相同，但项目组没有收到完整资料，也没有人让我确认。
我把单子拍给她：“这批东西什么时候订的？”
她回：“昨天订的。新厂家说三天能送到，我担心耽误工期，就先付了订金。资料下午发给你。”
我问：“陈泽还在参与？”
她过了很久才回：“他只是帮我联系厂家，不经他的手。”
当天晚上，她带着资料来短租房找我。楼道灯坏了，她站在黑暗里喊我的名字。
我开门让她进来。她把文件一页页铺在桌上，说：“我这次没有让他直接供货，是厂家跟工作室签。你先看看，不行我们就退订金。”
我翻了翻，资料比上次完整，但还缺我们需要的一项测试结果。
“为什么不等我看完再付钱？”
“厂家说库存不多，要留货就得先付订金。只有两万，不合适可以谈退。”
“你上次也说先用，出了问题再换。”
她一下急了：“这不一样！我现在不是拿给你看了吗？我没有瞒着你，你为什么什么都往上次那件事上扯？”
“因为你跟我说陈泽不参与了。”
“他只是给了一个联系方式。”
“他给的联系方式，你没告诉我，订金也先付了。等我发现，再说不行就退。”
她看着我：“你是不是无论我做什么，都不会再信了？”
我没有立刻回答。
这次的配件不一定有问题，两万订金也可能退回来。我知道这不是第一次那样严重的事。可她说起这些时，依然觉得只要最后能补救，事先跟不跟我商量没有那么重要。
我说：“我现在确实不敢像以前那样信你。”
她站起来，眼泪掉在资料上：“我这几天为了还钱、为了项目到处跑，见人说尽好话。你能不能也看看我做了什么？”
“我看到了。”
“看到了你还这样？”
“因为我也累了，语薇。”
她不说话了。
我把纸上的水滴擦掉，按顺序叠好：“缺的测试资料拿到之前，这批不能用于项目。至于我们俩，我想分开。”
她像没听清：“你说什么？”
“婚房先别交尾款了。钱和工作室的账，我们找人一起算清楚。”
“就因为我先付了订金？”
“不是因为这两万。”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我哪里做得不够，你说出来，我可以改！”
我被她喊得也急了：“不是一道题，改对了就能翻篇！你拿钱的时候没问我，换配件的时候没问我，把我锁起来的时候也没问我。每一次你都说事后补，可我不想再等下一次了。”
她眼泪掉得更凶：“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我做错了，你会跟我吵，吵完你还会拉着我想办法。”
“我现在也在想办法。馆里的事我会做到交接清楚，钱该怎么算就怎么算。但我不想再跟你结婚了。”
她坐回椅子上，捂着脸哭。我站在门边，心里疼得厉害，却没有走过去抱她。
过了很久，她拿起包，轻声说：“我知道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那天早上你喝的粥，我不是故意做给你看的。我是真的想跟你过日子。”
“我知道。”
“那你怎么说不想结婚，就能不要我了？”
我张了张嘴，没能回答。
十四
婚房最后没有买成。
我们找了熟悉合同的律师，把已经交的款项、后续可能产生的费用和各自承担的部分列清楚，再去跟开发商协商。过程比想象中慢，钱也没能马上退回来。
陈泽先还了十万，剩下的钱一拖再拖。语薇去找他，他起初还接电话，后来见面次数少了，再后来连约好的时间也会失约。
有一次我去工作室拿图纸，正好碰见她站在楼下打电话。
“你别再说下周了。你上上周就说下周，我爸妈那边还等着，我跟予安也要算账。”
她听了一会儿，声音发颤：“我不是逼你一次还完。你至少告诉我，你现在能拿多少，以后怎么还。”
对面似乎说了什么，她突然停住，看见我走过来，匆匆挂了电话。
“阿泽还没凑齐。”她说，“我会继续要，剩下的钱我先补给你。”
“别把自己说得一分钱都不留。数字算清楚，按约定来。”
她点头，过了几秒又说：“他以前不是这样的。我爸住院那次，他跑前跑后，比我这个女儿还熟悉医院。我一直觉得，他那么帮过我，我不能看着他难。”
“他帮过你，你想还情分，我没意见。”
“我知道。可我那时候觉得，咱们迟早是一家人，我的就是你的，你的也是我的。”
“那你为什么知道我不会同意，还要瞒着我？”
她低下头，好一会儿才说：“因为我知道那是你的钱。”
我没有再说什么。
十五
美术馆的项目最后调整了交付计划。
工作室承担了一部分重新检测和整改的费用，双方协商后，把损失和后续安排写进了补充文件。项目没有像语薇担心的那样立刻毁掉，但这笔费用和延期带来的压力，足够让工作室难受一阵。
我把技术资料、图纸和需要注意的地方整理好，交给小许。小许问我是不是真的要走。
“嗯。”
“林总这几天都不怎么来车间。你要走了，她怎么办？”
我收起电脑：“项目要做完，是大家的事。她是负责人，总得学着自己处理。”
小许点点头，又问：“那你去哪儿？”
我说暂时接些以前客户介绍的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团队。短时间内，我不想再开工作室，也不想马上找新合伙人。
小许不大高兴：“那我呢？你要是不带我，我画的板谁帮我挑毛病？”
我笑了：“你现在会自己挑了。真有拿不准的，发给我。”
交接那天，语薇来了车间。她没有走进来，就站在门口，看我把桌上的东西一件件装箱。
抽屉最里面有张照片，是创业第二年拍的。那时候房间漏雨，我俩用盆接水，她站在桌上贴塑料布，我扶着椅子，小吴在下面拍照。
她说：“这张给我吧。”
我把照片递过去。
她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天晚上雨特别大。你说再下下去，咱们设备都得泡了，我还跟你吵，说你乌鸦嘴。”
“后来真的泡了一台。”
“嗯。你修了一晚上，第二天还跟我说修好了，让我别难受。后来小许告诉我，那台根本修不好，是你自己掏钱买的新的。”
我一愣：“他怎么连这都跟你说？”
“我问他，那几年还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过去的事了。”
“对你来说过去了，对我没有。”她把照片翻过来，指尖抹过背面卷起来的纸边，“我以前觉得，你不说就是不在乎；你肯帮我，就是你愿意。等你真的不管了，我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想让你担着。”
我把最后一本资料放进箱子，问她：“车卖了吗？”
“卖了。钱分两笔转给你，今天先转一部分，剩下的房子的事谈完再补。”
“好。”
她看着我：“你是不是连恨我都懒得恨了？”
“不是。我现在见到你，还是会想起那天在门里等你回来。”
她的手抖了一下。
我说：“可我也知道，我们不能一直这样说下去。账算清楚，你好好过，我也好好过。”
她低下头，没有再拦我。
十六
我离开工作室后，搬到了杭州。
以前合作过的一家设备公司在那边有研发团队，负责人找我聊过几次。我过去看了环境，工作不轻松，但不用再操心拉客户和垫款，试了一个月，最后留了下来。
刚去的时候，我住公司附近。楼下有家早餐店，老板娘做的馄饨有点咸，我连吃三天，第四天忍不住说：“能不能少放点盐？”
她瞥我一眼：“早说啊，我还以为你喜欢。”
那天我坐在店里，想起语薇买来的那盒馄饨。它放在车间桌上，后来不知道被谁收走了，我一口也没吃。
我拿起手机，点开她的对话框，又放了回去。
分开以后，她按约定还了第一笔钱，也把自己整理的借款记录发给我。我们偶尔因为钱和工作室的事情联系，除此之外，她没有再发那些早安晚安。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慢慢过去。
一个多月后，小许给我发消息，说馆里的整改通过了复验。
他发来一张合照，大家站在展厅门口，累得眼睛都快睁不开，却笑得很开心。语薇站在人群边上，没穿以前那件常穿的白衬衫，套了一件工作服，袖子卷到手肘。
我问：“你们这几天一直在现场？”
“林总也在。她现在盯得可紧了，每一笔采购都问，问完还要让我们签字。”
后面跟着一个笑哭的表情。
我说：“该签的就签，别嫌麻烦。”
小许又发来一张照片：语薇坐在展厅走廊，抱着纸杯打瞌睡，旁边堆着一摞文件。
“她这段时间挺累的。”小许说，“不过师父，你放心，我没替她劝你回来。她自己也说了，之前做错了，不能再拿感情逼你。”
我看了很久，把手机放到一边。
十七
入冬后的一天，语薇来了杭州。
她提前给我发了消息，说要过来见一个客户，想顺便把剩下那笔钱的安排当面跟我说清楚。如果我不方便，她就把资料发过来。
我想了想，约她在公司附近的咖啡店见面。
她来得早，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两杯热饮。见我进门，她站起来，眼睛亮了一下，又小心地坐回去。
“不知道你现在还喝不喝这个，就先买了。要是不想喝，我再给你换。”
“不用。”我坐下，“你客户谈得怎么样？”
“还在谈，对方要再看样品。”她把文件夹递过来，“婚房那边的退款到账了，我把剩下该退你的钱转过去。这是记录，你看看。”
我对了一遍，没有问题。
“陈泽呢？”
“他还了一部分，后面的说要再等等。我找律师问过了，会按借条和转账记录继续要。”
她低头转着杯子：“以前我不敢催他，怕他觉得我翻脸不认人。后来发现我不催，他就当这事过去了。”
“那你慢慢处理。”
“嗯。”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一对情侣站在路边等红灯，女孩的围巾散开了，男孩伸手给她绕了一圈，绕得太紧，被她笑着推了一把。
语薇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轻声说：“你以前也嫌我给你围得太紧。”
我笑了一下：“你每次都打死结。”
她也笑了，眼睛却慢慢红起来。
“予安，我这段时间想了很多。我不该拿你和叔叔阿姨的钱，更不该让你替阿泽背那些责任。你说不送货的时候，我明明知道你是为了大家好，还把你锁起来。”
“我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太想帮他，后来才发现，我也怕工作室撑不下去，怕别人说我做错了，所以才想让你替我兜住。”
她抬起头：“对不起。不是因为现在事情过去了，我才来说。那天在车间，我就应该听你的。”
我说：“我听到了。”
十八
从咖啡店出来，天已经黑了。
她住的酒店离这里不远，我陪她走了一段。路过一家卖糖炒栗子的店，她停下来，问我要不要吃。
“你以前一到冬天就买，还非得等我剥。”
“现在自己剥了。”
“那你剥得怎么样？”
“比以前强，至少不会把壳弄得到处都是。”
她笑了，去买了一小袋，拿在手里却没有吃。走到酒店门口，她终于停下。
“予安，我想问你一件事。”
我大概知道她要问什么，还是说：“你说。”
“你还会不会回来？”
我看着她。
她急忙补充：“不用现在就回来。工作室的事我会自己处理，陈泽那边我也不会再让他插手。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慢慢来，像以前刚认识的时候那样。”
我问她：“你想让我回江城，还是想让我回你身边？”
“都想。”她握紧纸袋，热气从袋口冒出来，“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一定信。可你走以后，我每天回到家，看见你杯子还在，衣柜空了一半，就会想你什么时候回来拿剩下的东西。”
“后来你爸来拿了，我才知道，你是真的不准备回来了。”
她红着眼睛看我：“我不是非要你替我解决事情。我就是想你，想以前你下班回来，厨房灯一亮，我就知道有人在家。”
我心里一酸。
来杭州以后，我也会想起她。有时下班买了两个人吃的菜，回到住处才发现多了；有时看见她以前喜欢的电影上映，下意识想把海报发给她。
那些年不是假的，说不想就能不想，也不是真的。
可我记得车间那扇铁门，记得给她一遍遍打电话时，她说马上让人回来；也记得我妈问我被锁了多久时，小心翼翼的声音。
“我现在在杭州过得还可以。”我说，“刚来时不习惯，最近认识了几个同事，工作也慢慢上手了。”
她看着我：“我不是要你放弃工作。我可以过来……”
“语薇，不是地方的问题。”
她不说话了。
“我知道你在改，也知道你那天说想跟我过日子，不全是假的。可我现在一想到要重新在一起，就会忍不住想，下次遇到事，你还会不会先替我决定，再让我理解你。”
“不会了。”
“你现在这么说，我相信你是认真的。”我停了一下，“但我不想再靠等下一次，来证明这句话。”
她的眼泪落下来，抬手擦掉，手里那袋栗子差点掉在地上。
我下意识伸手扶了一下，她抓住我的手腕。
“你还是心疼我，对不对？”
“会。”
“那为什么……”
“心疼你，和我还想不想回去，是两回事。”
她握着我的手慢慢松开。
十九
我们在酒店门口站了一会儿。她把那袋栗子递过来：“你拿着吧，我买多了。”
我说：“你自己吃。凉了就不好剥了。”
她低头笑了笑，把纸袋重新抱回怀里。
“我以前总觉得，你脾气好，等我忙完了、事情解决了，再跟你好好说，你就会原谅我。”
“现在才知道，你也会等烦。”
我没有回答。
她往酒店里走了两步，又回头叫我：“予安。”
耳朵里没有再响起任何声音。
她站在灯下，声音很轻：“你在这边记得按时吃饭。胃不舒服就去看，别又拖着。”
“好。”
“我以后不总给你发消息了。工作室的账要是还有什么问题，我整理好了再联系。”
她说完就进去了，没有再回头。
我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门后，才往住处走。
路过栗子店时，我想了想，还是买了一小袋。老板把袋口一卷递给我，提醒我：“刚出锅，烫手。”
我拿着走了一段，挑出一颗最大的，掰了半天没掰开。
旁边等车的小姑娘看见，笑着说：“要从这边的口子掰。”
我照着她说的试了试，栗子壳裂开，露出里面热乎乎的果肉。
“还真是。”
我谢过她，把栗子放进嘴里。风从街口吹过来，手心里的纸袋仍然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