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进行到一半，我走上了台。
大屏幕上是我丈夫和林知夏的合照，底下四个字：最佳拍档。
主持人把话筒递给我，笑着说：“顾太太，说两句吧。”
我说好。
我把U盘插进电脑，点开一个表格。
第一行：结婚第三个月，婆婆住院，我垫六万。
最后一行：昨天，我替小姑子还了第八万。
一共九十九笔。
每一笔，都是一个晚上。有的在北京的冬天，有的在医院的走廊。
台下三百多个人，酒杯停在半空。
林知夏坐在第一排，手里还端着酒杯。
“顾承宇，”我看着他，“今天不送花，今天结账。”
他脸上的笑还挂着，像没听懂。
他以为我会上台祝他生意兴隆，然后端着酒杯下台。
他当然听不懂。
这十年，他从来没看过那本账。
第1章 第41笔
“嫂子，再借我八万，最后一次。”
晚上十一点，顾念的语音弹出来，背景音是KTV，有人在唱《后来》。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对账。
台灯照着一沓单据，物业费、水电费、婆婆的药费、公司临时周转的发票，摊了半张桌子。
结婚十年，我是顾承宇的妻子，也是顾家唯一不发工资的会计。
结婚纪念日那天，我做了一桌子菜，等到十点。他发来消息：临时有会。我把菜放进冰箱，第二天热了热，自己吃了。那天的账本上，我写：纪念日，一个人。
白天我也去公司。员工见了我，喊一声嫂子，然后把报销单递过来。采购、团建、办公室换灯泡，都归我管。
财务总监见了我，比见顾承宇还客气，因为他知道，公司的备用金有一半是我垫的。
顾承宇说过，他的钱就是我的钱。他说这话的时候，是婚礼第二天。他把工资卡塞进我手里，人已经走到门口，头也没回：“你管钱，我放心。”
婚礼那天，他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跟人说，这是我老婆，以后谁欺负她，我跟谁拼命。我当时站在他旁边，觉得这辈子值了。
我信了。也是从那天起，我开始记账。账本是红色的，结婚时在文具店买的，十块钱。我没想过它会记这么久，我只是想知道，一个家，一年要花多少。
第一笔是在结婚第三个月。婆婆做心脏支架，医院让交六万押金。顾承宇在外地出差，电话里说：“你先垫，回头我转你。”我刷了自己的卡。
他回来后，我提了一句，他正在换鞋，抬头看了我一眼：“一家人，不算这个。”
那天晚上，我在账本上画了第一道。
一道，就是一笔。五道，凑成一个“正”字。我给自己定了个规矩：只记我垫出去的，钱、时间、名字，都算。记满了，就离开。那时候我以为，最多记满两页。
现在，账本翻到了第十九页。
账本里不只有数字。有一页记着：2018年6月，顾承宇急性阑尾炎，我在医院陪了四天，公司那周的标书是我熬夜做的。
还有一页：2019年春节，婆婆要去三亚，我订了机票酒店，自己留在家里看家。这些都不值钱，可我一条都没删。
顾念这是第三次借钱。第一次三万，说交学费；第二次五万，说创业。都没还。这次她说被网贷催收堵了门，哭着喊我嫂子。
“你哥知道吗？”
“哥说你会给的。”
她连问都没问顾承宇，直接把我当成了提款机。
婆婆在电话那头帮腔：“她还小，你这个当嫂子的，别跟她计较。”
我把八万转过去，备注写的是“借款”。她秒收，回了一个亲亲的表情。
我翻开账本，写下第四十一笔。八个正字，零一道。那道孤零零地立在纸上，像根没烧完的蜡烛。
顾承宇从书房出来，端着杯子去接水，路过我身后看了一眼：“这么晚还不睡？”
“对账。”
“有什么好对的。”他打了个哈欠，“公司下个月庆功宴，你穿好看点，投资人都在。”
我嗯了一声。
他走回书房，门没关严。我听见手机响了一下，又响了一下。放在餐桌上那部给他备的旧手机，一声没响。
响的是我的手机。
林知夏加过我微信，说是公司的事方便联系。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顾承宇靠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一件女式西装。配字是：“他今晚在我这儿，嫂子别等。”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他睡得很沉，眉头是松开的。我在家十年，没见过他那样睡。
然后我合上账本，把灯关了。
我在心里数了数：离一百笔，还差五十九笔。
第2章 第47笔
婆婆六十大寿，是我一手操办的。
提前半个月，我跑了七家酒店，试了三次菜。婆婆牙口不好，我把菜单里的硬菜换成软烂的；她爱面子，我把主桌排了三遍，谁坐她左手，谁坐她右手，都写在纸上。
亲戚的住宿、接送的车、回礼的盒子，一样一样，都是我办的。
十二万，我先垫的。顾承宇说：“办得体面点，我妈这辈子不容易。”
座位表我改了四遍。婆婆说要让知夏坐她旁边。我说主桌坐的是自家人。她说，知夏就是自家人。最后我把自己的位置挪到了上菜口，方便照应。
寿宴那天，婆婆穿了一身枣红旗袍，坐在主位，笑得合不拢嘴。亲戚们轮着敬酒，说她有福气，儿子有出息，儿媳孝顺。她应着，眼睛却一直往门口看。
林知夏来得最晚，提着一个红盒子。
“阿姨，祝您福如东海。”
盒子里是一对翡翠耳环，水头很足。婆婆当场就戴上了，拉着她的手，逢人便说：“知夏这孩子，比我亲闺女还贴心。”
那对耳环，是我去挑的。顾承宇说他要送他妈个礼物，没时间，让我看着买。刷的是我的卡，四万八。
上菜前，我去厨房催菜。回来的时候，看见林知夏坐在婆婆旁边，正给她剥虾。婆婆笑得眼睛都没了，说：“还是知夏知道我爱吃什么。”
我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盘寿桃，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三舅妈端着酒杯凑过来：“嫂子，你这儿媳真能干，一个人把寿宴办得这么周全。”
婆婆笑了一下：“能干是能干。”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不低：“就是肚子没动静。”
桌上安静了一瞬。我低头给婆婆添茶，手没抖。
席间，顾承宇上台致辞。他感谢了他妈，感谢了他妹，感谢了“我的好兄弟林知夏”，说知夏这些年为公司付出多少，是他最信得过的人。
他说到动情处，还举杯敬了她一杯。
从头到尾，没有提我。
顾念端着酒过来，先敬婆婆，再敬林知夏，最后才想起我，说嫂子辛苦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凑到婆婆耳边说的是：“妈，知夏姐比我嫂子会来事吧。”
我坐在主桌，给自己夹了一筷子凉拌木耳。木耳有点咸。
顾念凑过来，小声说：“嫂子，你别往心里去，我哥就那样。”
我笑了笑：“我知道。”
我是真的知道。他不是故意忘，他是真的想不起来。
刚结婚那两年，我还会提醒他。后来我不提醒了。提醒一个不想记得的人，比忘记还累。
饭后，顾念翻我的包找口红，翻出了那本账本。她随手翻开，笑得前仰后合：“嫂子，你还记账啊？跟我哥算这么清？”
“不算清，怎么知道欠多少。”
“一家人，说得跟讨债似的。”她把账本扔回包里，“我哥要是知道，肯定不高兴。”
我把包拉好：“那你别告诉他。”
那天晚上回家，我在账本上写下第四十七笔。九个正字，零二道。
写完，我去阳台收衣服。路过书房，门虚掩着。顾承宇压着声音在打电话。
“知夏，那笔钱先别走公司账，从我私户过。”
“嗯，她不知道。”
“她不用知道。”
我抱着一摞衣服站在门外，站了大概半分钟。衣服上有洗衣液的香味，是我挑的，他喜欢的那个味道。然后我回了卧室，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
叠到他那件衬衫的时候，我在领口闻到了香水味。不是我的。
第3章 第63笔
公司出事，是在那年冬天。
资金链断了，供应商堵在楼下，银行抽贷。那几天，家里的门铃一天响八次。供应商坐在客厅不走，烟灰弹了一地。我给他们倒水，赔笑，说再宽限几天。
有人指着我的鼻子骂，说你们顾家欠钱不还。顾承宇躲在公司，电话打了一个又一个，人一次都没露面。
顾承宇半夜回来，脸色灰得吓人，西装外套上全是烟味。
他给我倒了一杯水。结婚十年，他第一次给我倒水。
“晚晚，帮我一次。”
“多少？”
“三百万。”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胡子冒出来一圈。那一刻我差点心软。
我想起我妈生病那年，他二话不说打了三十万，连欠条都没让我写。我说这钱我记着，他说一家人，记什么记。就因为这句话，我在顾家多留了七年。
“好。”我说。
第二天，我去银行，把婚前那套小房子抵押了。那房子是我爸妈留给我的，五十平，老小区，我一直没舍得卖。
客户经理问我贷款用途。我说公司周转。他看了顾承宇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把合同推过来：“房产是您个人的，确定要抵押给公司用？”
“确定。”
顾承宇站在旁边，搓着手。等客户经理出去，他低声说：“等这关过去，我给你写欠条。”
“不用。”
“要的，亲兄弟还明算账。”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我签完字，把三百万转进了公司账户。他在银行门口抱了我一下，很用力：“晚晚，我这辈子不会负你。”
我拍了拍他的背。
回去的车上，他接了个电话，是林知夏打来的。他走到一边，背对着我，说了很久。挂了电话回来，他说：“知夏那边也在想办法。”
我说好。
他说：“等过了这关，我带你出去走走。”
我说好。他上一次带我出去，是结婚蜜月。
当天晚上，我在账本上写下第六十三笔。三百万，无欠条。
写完，我去书房找抵押合同的复印件。顾承宇的抽屉没锁，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袋。我以为是合同，抽出来一看，是一份《股权代持协议》。
代持人：顾承宇。实际持有人：林知夏。代持比例：百分之十五。
按上一轮估值，这百分之十五，值三千万。
我算了一下，我抵押房子换来的三百万，只够买她这百分之十五里的一个零头。
落款日期，是公司最难的那个月。我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看见一行手写的补充条款：“以上股权，不涉及配偶知情权。”
我站在书桌前，把每一页都拍了照。手很稳。
拍完最后一张，我听见门外有脚步声。我把协议放回原处，关好抽屉，转身去倒了一杯水。
顾承宇推门进来：“找什么呢？”
“找指甲刀。”
他哦了一声，从我身边走过去。他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还是那个洗衣液的味道，只是多了一点别人的香水。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天亮前，我给自己定了个期限：等这笔钱还回来，我就走。
第二天，我在手机里搜了“离婚 财产分割”，搜完，把记录删了。
第4章 第78笔
我花了一个星期，把公司三年的账拉了一遍。
我大学学的是财务，结婚前在事务所干过三年。这些账，瞒不过我。
林知夏以“品牌顾问”的名义，每月从公司拿二十万。三年，七百二十万。没有合同，没有成果，只有顾承宇签字的付款单。
再往下查，供应商里有一家叫“知夏文化”的公司，法人是林知夏的表弟。同样的物料，报价比市场高百分之三十。三年，走了四百多万。
我查了“知夏文化”的注册时间，正好是林知夏进公司的第二个月。
我还查到，林知夏用公司的钱给自己买了辆车，挂在表弟名下。车是白色的，停在她家楼下，我见过。
还有一笔二十万的罚款。去年公司一批货出了质量问题，客户索赔。那批货的选品，是林知夏定的。最后去监管局做笔录、签情况说明的人，是我。
顾承宇说：“你是监事，你去合适。”
“她闯的祸，为什么我去？”
“知夏不方便出面，她一个女孩子。”
“我不是女孩子？”
他皱起眉：“苏晚，你怎么越来越计较。”
我把流水打印出来，放在餐桌上。一百三十七页，摞起来有半指厚。
顾承宇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你查公司账？”
“我垫的钱，我不能查？”
“知夏是我兄弟。”他把纸往边上一推，“她爸当年救过我爸的命，我们家欠她的。”
“欠她的，拿我的钱还？”
“你怎么说话呢。”他站起来，“她帮公司拉了多少资源，你知道吗？”
“哪些资源？”
“你又不做业务，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那你告诉我，七百二十万，买了什么？”
他答不上来。沉默了很久，他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苏晚，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心眼小。”
第二天，林知夏上门。她提着一盒燕窝，进门就喊嫂子，笑得眼睛弯弯的。
“嫂子，听说你查账？”
我没说话。她自己在沙发上坐下，翘起腿。
“你不会真把自己当顾家人了吧。”
“我嫁给他十年。”
“嫁？”她笑了一声，“嫂子，你替他管了十年账，发过一分钱工资吗？”
婆婆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水果：“知夏说得对。要不是知夏她爸，老顾当年就没了。你一个外人，别总想着管东管西。”
顾念站在楼梯口，没说话。她看了我一眼，转身上楼了。
外人。我在这个家十年，第一次被人当面叫外人。
我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拿着抹布。抹布是湿的，水顺着指缝往下滴。
那天晚上，顾承宇回来得很晚。他坐在床边，背对着我，说：“知夏她爸救过我爸，这份情，我们家还一辈子。你忍一忍。”
我说：“我忍了十年。”
他说：“那再忍忍。”
我问：“忍到什么时候？”
他没回答，关了灯。
我没再说话。那天夜里，我第一次把账本从抽屉里拿出来，放进了随身的包里。
睡前，我在账本上写下第七十八笔。十五个正字，零三道。
写完，我给周砚发了条消息：“婚前房产抵押给公司，能追回吗？”
周砚是我大学同学，现在做律师。他回得很快：“能。前提是证据全。”
“要什么证据？”
“转账记录、聊天记录、能证明借款合意的录音。”
“给我三天。”
三天里，我把家里的旧手机、旧电脑、旧发票全翻了一遍。翻到第三晚，我在衣柜顶上找到一个纸箱，里面是这十年他让我签字的所有文件。
第5章 第99笔
顾念结婚，我忙了三天。
顾念要十二辆婚车，婆婆要五星级酒店，新郎家要三十桌。顾承宇说，一辈子就一次，满足她。
酒店、婚车、伴手礼、外地亲戚的住宿，都是我一个人跑的。顾念试婚纱，我陪着；婆婆挑喜糖，我付钱；新郎家来对流程，我陪着笑。
顾承宇只在婚礼当天露了个面，讲了五分钟话，说公司有事，就走了。
婚礼当天，礼金收了二十八万。婆婆当着我的面，把钱装进自己的包里：“我替他们小两口存着。”
我看着她拉上拉链，什么也没说。
敬酒的时候，主持人说，请新郎新娘感谢双方父母。顾念拿着话筒，先谢了婆婆，再谢了顾承宇，最后说：“还要谢谢知夏姐，这段时间一直帮我。”
她没提我。我站在台下，手里还替她拿着红包袋。
婚礼结束，我累得在车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手机里全是公司群的消息。有人在恭喜：新品包装设计拿了行业金奖。
获奖人：林知夏。
群里有人发了个鼓掌的表情。紧接着，一条私聊弹出来：“苏姐，那套稿不是你的吗？”
两秒后，消息被撤回了。
那套设计，是我熬了两个月做的。原稿还在我的电脑里，图层一层一层，连参考图都存着。为了做那套东西，我跑了四趟印刷厂，手被纸边割了三道口子。
我拿着源文件去找他，把图层一张一张点开。他看了两眼，说：“公司的事，你别掺和。”
“这不是公司的事，是我的事。”
“你的不就是公司的。”
晚上回家，我又问了一遍。他正在解领带，头也没抬。
“你又不缺这个名。”
“知夏需要这个奖，公司也需要。你理解一下。”
“那我需要什么？”
他终于看了我一眼：“你需要什么，你说啊。”
我张了张嘴。十年了，我说过的每一句“我需要”，都被他听成了“没关系”。
我需要他陪我去复查，他说在开会。我需要他出席我妈的葬礼，他说在谈项目，让司机送了花圈。
我需要他当着全家人的面说一句“这是我妻子”，他说“都老夫老妻了，搞这些虚的干什么”。
结婚前，我在设计公司做助理，老板说再熬两年就能独立带项目。结婚后，顾承宇说家里需要人，我把工作辞了。他说，等公司稳定了，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公司稳定了。我成了顾家的会计、保姆、司机、灭火器。
有一次我跟他说，我想回去上班。他说，家里这么多事，你走了谁管？我说可以请人。他笑，说外人哪有你细心。我就没再提。
我什么都没说。我转身回了房间，从抽屉里拿出账本。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关在书房，把源文件和获奖名单放在一起，拍了张照。
第九十九笔。一个名字。
十九个正字，零四道。再有一道，就是第二十个正字。第二十个正字，是整本账的最后一页。
我早就想好了，画满那一页，我就走。只是我没想到，会是在这样的日子。
周砚的消息弹出来：“证据链完整，随时可以。”
我回他：“庆功宴那天。”
他隔了很久才回：“想好了？”
“想好了。”
“需要我到场吗？”
“到。”
第6章 结账日
庆功宴前一周，我把十年的东西摊在客厅地板上。
转账记录，一百三十七页。聊天截图，从“晚晚帮我转五万”，到“这钱算公司的”，一条没删。
四十七张付款单，三份抵押合同，一份代持协议，一段笔录签字页。
还有三段录音。最长的那段，是那天林知夏上门，我手机放在果盘底下，录音开着。
“差价我们三七分，顾总那边我来签字。”
她的声音清清楚楚。
周砚蹲在地上，一页一页看，看了很久。
“苏晚，你这十年，是在给自己攒证据。”
“不是攒证据。”
“那是什么？”
“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他把材料分成三摞，一摞借款，一摞侵权，一摞刑事线索。
“抵押那三百万，有转账记录，有微信里他说‘等上市还你’，可以认定借贷。设计署名，你有源文件和时间戳，可以主张著作权。代持协议和顾问费，够经侦立案。”
“财产保全呢？”
“明天提交。冻结他名下股权和账户，防止转移。”
“提交之后，他的账户会冻结，公司可能撑不过这个月。”周砚看着我，“你想清楚。”
“我知道。”
我看着那张九十九笔的表格，沉默了半天。
“最难的不是证据。”周砚说，“是你愿不愿意把日子过成案子。”
“我已经过了十年案子一样的生活。”
周砚看了我一眼，说：“那三十万，是你心里的秤。秤砣还在，你就走不远。”
我说：“秤砣我已经还了。”
“要不要先私下谈？”周砚问，“给他留个台阶。”
“不了。”
“为什么偏偏是庆功宴？”
“因为那天，所有人都在。”
我不是要挽回。我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十年一笔一笔结清。
周砚把最后一张纸收进文件袋：“你确定？”
“确定。”
他站起来，忽然问了一句：“你妈那三十万，你算进去了吗？”
我摇头。
“那笔不算。”
“为什么？”
“因为那是他唯一一次，把我当自己人。”
我妈走的那年，医院下了三次病危。顾承宇把三十万打到医院账户，陪我守了两个通宵。我妈清醒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晚晚交给你了。他点头，说妈你放心。
“就为这一句，我多留了七年。”我说。
周砚没再说话。他把文件袋递给我，又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证据我拷了一份，你带着。”
我接过U盘，放进贴身的口袋里。那口袋是我自己缝的，缝在衣服内侧。
那天晚上，我把文件袋锁进保险柜，钥匙挂在脖子上。
庆功宴前一晚，顾承宇回来，扔给我一个纸袋。
“明天穿这条红裙子。投资人都在，你给我撑撑场面。”
我把裙子拿出来。吊牌没剪，尺码是S。我穿M。林知夏穿S。
我把裙子叠好，放回袋子里。
“好。”
他转身去洗澡，手机落在沙发上。屏幕亮了一下，是林知夏：“裙子合身吗？”
那天夜里，我把裙子又拿出来，试了一次。拉链卡在腰上，拉不上去。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穿不进去的女人，忽然觉得很陌生。
我把裙子脱下来，挂回衣柜。然后从柜子最里面，拿出我自己买的那条黑裙子。
镜子里的女人瘦了，眼圈有点黑，但站得很直。
我对着镜子说，苏晚，再撑一天。
第7章 庆功宴
我到的时候，婆婆正站在门口迎客。她看见我，皱了一下眉：“你怎么穿黑的？”
“红裙子不合身。”
她没再问，转头去拉林知夏的手。
宴会厅的水晶灯很亮，亮得人眼睛发酸。
三百多个人，酒杯碰在一起，叮叮当当。
签到台旁边立着公司的展板，上面写着“十年同行，感恩有你”。展板上九张照片，八张是顾承宇和林知夏，剩下一张是公司大楼。
签到台放着一本烫金的签到簿。我翻了一下，第一页是婆婆的名字，第二页是林知夏。
我站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没动过的香槟。
顾承宇在人群里穿梭，和投资人碰杯，笑得很大声。林知夏跟在他半步之后，替他挡酒，替他接话，替他记人名。两个人配合得像排练过。
有个投资人问：“顾总，这位是？”
“我的合伙人，林知夏。”他说，“公司能有今天，她功不可没。”
投资人又问：“那顾太太呢？”
顾承宇笑了一下：“她在家享福。”
我站在三米外，听见了。
没人再问我是谁。
我端着杯子站在那里，像一个走错场的客人。服务员过来问我要不要添酒，我说不用。
林知夏端着酒杯走过来，在我身边站定。
“嫂子，今天别多想。”她碰了碰我的杯子，“公司的大日子。”
我没喝。
她也不在意，转身走了。白裙子的裙摆扫过我的小腿，像一阵风。
大屏幕循环放着公司宣传片，片尾的致谢名单里，有林知夏，有顾念，有婆婆。
没有我。
宴会开始，顾承宇上台。他讲公司三年翻了三倍，讲最难的时候，是谁陪着他熬过来的。
他讲创业第一年，办公室漏雨，他和林知夏拿盆接水。讲第三年，资金链断，是“知夏把房子抵押了”。
台下掌声响起来。
我坐在台下，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
那套抵押的房子，是我的。
“特别感谢我的好兄弟，林知夏。”
大屏幕亮起。他和林知夏的合照，一张一张翻过去。底下四个字：最佳拍档。
掌声又响起来。林知夏坐在第一排，站起来鞠躬。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歉意，只有笃定。
她笃定我不敢闹。毕竟这十年，我一次都没闹过。
敬酒环节，林知夏端着杯子上了台。她说，感谢顾总信任，感谢阿姨照顾，感谢大家一路支持。她说得面面俱到，台下掌声不断。
有人喊：“顾总，什么时候喝你和林总的喜酒啊？”
顾承宇笑着摆手，说别开玩笑。林知夏低着头，脸红了。
主持人笑着说：“下面有请顾太太上台，给顾总送花。”
礼仪小姐把花递到我手里。
我把花放在椅子上。
我站起来，拿着一个U盘，一步一步走上台。高跟鞋踩在台阶上，一下，一下。
顾承宇把话筒递给我，压低声音：“简单说两句，别耽误时间。”
我接过话筒。台下三百多双眼睛看着我。
“大家好，我是苏晚。”
“顾承宇的妻子，顾家十年的会计。”
有人笑了一声，大概觉得我在开玩笑。
“今天不送花。”
“今天结账。”
我把U盘插进电脑。大屏幕闪了一下，合照没了。
第8章 第100笔
屏幕上是一张表。
第一行：2016年3月，婆婆住院，垫付六万。
第二行：2016年7月，顾念学费，四万。
第三行：2017年2月，顾念网贷，三万。
……
第十七行：替顾承宇挡下的供应商酒局，住院两天。
……
第九十八行：替顾念还网贷，五万。
第九十九行：新品包装设计，署名林知夏。
我一条一条念。
念到“挡酒住院两天”那条，台下有人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
第二十三行：2018年，替他陪客户，喝到胃出血，住院三天。
第三十一行：2019年，婆婆摔伤，我请了两个月护工，钱是我出的。
第五十六行：2021年，公司裁员，我一个个去谈，被人泼了一身咖啡。
第七十二行：2022年，顾念要开店，我拿了十万，店开了三个月就关了。
念到一半，台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有人小声说：“这不是顾太太吗？”
“她怎么上台了？”
“顾总不是说她在家享福吗？”
念到第六十条，顾承宇伸手来抢话筒。
我侧身躲开。
“别急。”我说，“还没念完。”
他的手停在半空，脸色难看得像吞了钉子。他往后退了半步，撞到音响，话筒发出一声刺耳的杂音。
念到第九十九行，我停了一下。那套设计，我做了两个月。最后一个月，我每天只睡四个小时，顾承宇还嫌我开灯影响他休息。
“这些钱，我可以不要。”
“但有一笔，我要。”
屏幕切到下一页。《股权代持协议》，实际持有人林知夏，百分之十五。
三年的“品牌顾问费”，七百二十万。一张抵押合同，抵押物是我婚前那套房子。还有一份情况说明，签名是我，内容是我替林知夏背下的那二十万罚款。
台下有人认出了那套包装设计，回头去看林知夏。
两个投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起身往外走。
“别放了！”婆婆在台下喊，“都别看了！”
没人听她的。
顾念坐在第三排，脸埋在手里。
“顾承宇，我们离婚。”
我把律师函放在讲台上。
“这些证据，明天会同步给经侦。”
顾承宇的脸，一寸一寸白下去。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凑近我，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苏晚，你疯了。下去。”
“我疯了？”我看着他，“你让林知夏代持股份的时候，怎么不觉得自己疯？”
“那是为了公司。”
“为了公司，还是为了她？”
他没回答。
“疯的是你们。”
“你到底想要什么？”
“第一百笔。”我说，“你签字。”
台下有人举起手机。闪光灯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
前排几个股东的屏幕也亮了，低头在打字。
就在这时，林知夏站起来了。
“账本可以伪造。”
她声音很稳，甚至带着笑。
“大家别信她。一个家庭主妇，被老公冷落了，闹脾气而已。”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又很快停住。
“闹脾气？”我看着她，“那我这十年，脾气可真好。”
她转向顾承宇：“承宇，你说句话。”
顾承宇没说话。他看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
第9章 证据
“伪造？”
我看着林知夏。
“那你解释一下，这份代持协议，为什么在你家的保险柜里？”
屏幕上是协议原件的照片，旁边标着拍摄时间。
“还有这个。”
我点开一段录音。林知夏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清清楚楚。
“这批货报高点，差价我们三七分，顾总那边我来签字。”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气。
林知夏忽然笑了。
“苏晚，你以为你赢了？”她指着我，“公司没了，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我要的不是公司。”
“林小姐，”我说，“七百二十万，够判几年，你比我清楚。”
林知夏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她转头去看顾承宇。顾承宇没有看她。
“顾承宇，你说话啊！”她的声音尖了，“这些年我为你做了多少事！”
顾承宇抬起头，只说了一句：“够了。”
林知夏愣住了。
“承宇，你跟他们解释啊。”她的声音开始抖，“这账是她做的，是她要陷害我。”
顾承宇还是没说话。
周砚从侧门走进来，西装口袋里别着律师证。
“各位，我是苏晚女士的代理律师。财产保全申请已经提交，相关证据已同步给经侦。”
“苏晚，别说了。”顾承宇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有什么事回家说，别在这儿丢人。”
我看着他。
“丢人的不是我。”
婆婆冲上台，抬手就要打我。
周砚拦住了她：“您冷静。”
“白眼狼！”婆婆指着我骂，“我们顾家哪里亏待你了！吃我们的，住我们的！”
我看着她。
“妈，我记的每一笔，都有转账记录。您要哪一笔，我现在就给您调。”
她的手停在半空。
“这十年，我给顾念还了三次网贷，一共十六万。您做寿，我垫了十二万。公司周转，我抵押了我爸妈留给我的房子。”
“您说我吃你们的。”
“那您告诉我，我图什么？”
婆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椅子上，慢慢坐了下去。
“苏晚，夫妻一场，你非要闹到这一步？”顾承宇问。
“我闹？”我看着他，“你签代持协议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夫妻一场？”
“那是公司的安排。”
“公司是谁的？”
“我们的。”
“那为什么受益人不是我？”
他答不上来。
过了很久，他哑着嗓子问：“苏晚，你早就计划好了？”
“是。”
“从什么时候？”
“从第一笔。”
“你就没想过，好好跟我说？”
“我说过。”我看着他，“我说了十年。”
“你说了什么？”
“我说我累。我说我需要人搭把手。我说你妈骂我的时候，你能不能替我说一句话。”
“我以为你只是抱怨。”
“我说了十年，你以为是抱怨。”
供应商老陈从人群里站起来。
“顾太太，那批货的事，我可以作证。”他声音不高，但全场都听见了，“当时是林总让我改的检测报告。”
周砚递上第二份文件：“这是三位供应商的书面证言。”
两个保安走到林知夏身边：“林女士，请配合我们。”
“苏晚，你以为你动得了我？”林知夏被架着，还在笑，“顾家不会放过你。”
“顾家已经自身难保了。”我说。
林知夏被带走的时候，经过我身边停了一下，低声说：“你以为你赢了？他永远不会爱你。”
“我不需要他爱。”我说。
她回头看了顾承宇一眼。
他还是没有看她。
我转身往外走。身后，顾承宇追了出来。
第10章 账清了
停车场很冷。
顾承宇追出来，抓住我的手腕。
“苏晚，我错了。”
“回家，我们回家再说。”
我把手抽出来。
“账清了。”
“什么账？”他声音发抖，“夫妻之间，你跟我算账？”
“不算账，我怎么知道，我在你家算什么。”
他愣住。
“我给你的还少吗？”他忽然拔高声音，“房子、车、卡，你哪样缺过？”
“房子写的是你的名字，车是公司的，卡里的钱，是我垫出去的。”
“你……”他噎了一下，“你十年没上班，这些不都是我在养？”
“我没上班，是因为你说家里需要人。”
“公司那三百万，是我抵押我爸妈的房子。”
“你妈的寿宴，是我办的。你妹的网贷，是我还的。你的设计方案，是我做的。”
“顾承宇，你告诉我，这十年，你养的是我，还是我养着你们一家？”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停车场的灯闪了一下，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
过了很久，他红着眼睛问：“十年，你说走就走？”
“我不是今天才走的。”
“第一笔正字画下去那天，我就在等今天。”
他摇头，不信。
他一直以为我离不开他。房子是他买的，公司是他的，我十年没上过一天班。
他不知道，那套婚前的小房子，我上个月已经赎回来了——用我妈留下的钱。他不知道，我的工作室，营业执照早就办好了。
他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
比如我妈走的那天，我一个人在殡仪馆坐到天亮。他发来一条消息：项目谈成了，晚上不回来。
比如我生日那天，他让秘书订了一个蛋糕，卡片上写的是“顾总祝苏女士生日快乐”。
苏女士。十年了，我在他那里，连名字都没有。
我怀过一次孕，五个月的时候没保住。那天他在外地签合同，我一个人去的医院。手术同意书是我自己签的。
回家后，我在账本上画了两道，一道给孩子，一道给我自己。
他回来后，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说：“还会有的。”
然后就去了公司。
“你还记得我妈走那天吗？”我问他。
他愣了一下。
“我给你发了消息，你说项目谈成了。”
“我……”
“不用解释。”我说，“我都记着。”
“晚晚。”他忽然喊我。
我没回头。
他往前走了一步。然后，我听见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很闷的一声。
我回过头。顾承宇跪在地上，西装裤沾了灰。
“别走。”
“你要什么我都给。钱，公司股份，我都给。”
“你回来。”
“晚晚，我们重新开始。”他说，“我把公司股份分你一半。”
“我不要你的股份。”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回我自己。”
“我可以把林知夏送进去。”他说，“只要你回来。”
“她进去，是因为她做的事。跟我回不回去，没关系。”
我看着他。这个在我面前永远体面的男人，第一次跪下来。
十年前，他也是这样跪着给我戴戒指的。那天他说，苏晚，我这辈子只跪你一次。
可惜太晚了。
“顾承宇，你起来。”
“你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
“我不是不原谅你。”
我拉开车门。
“我是不需要了。”
第11章 顾太太死了
离婚手续办得比想象中快。我没有要多分，只拿回了我该拿的。三百万，连本带利。
工作室开在城西，四十平，招牌是我自己写的：晚设计。
第一个月，一个客户都没有。我印了五百张名片，一家一家跑。有的老板接过名片，看一眼就放下。
有的问我，你以前在哪家公司做过。我说顾氏。他们笑，说顾氏的太太还出来接活？
第一个月月底，房租交完，卡里剩三千八。我给自己煮了一碗面，加了一个蛋。
那段时间，我每天六点起床，把作品集重做了一遍。十年没碰软件，快捷键都忘了。我买了本教程，从头学。
第二个月，顾氏的竞争对手找上门。对方老板绕着屋子看了一圈。
“我找你，不是可怜你。你那套包装，我看了三年。”
我给他倒了杯茶：“报价在桌上，觉得贵可以还价。”
他笑了：“不贵。比你前夫给的便宜多了。”
合同签下来那天，我在工作室坐到天黑。不是高兴，是松了一口气。
顾氏的股价跌了。林知夏被立案，顾承宇到处找关系，头发白了一片。
顾氏的供应商集体起诉，银行抽贷，公司的办公楼退租了。有人在群里发照片，顾承宇站在搬空的办公室里抽烟。
他开始每天来我楼下等。有时候带一束花，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站在树底下。下雨天也站，保安劝他走，他不走。
我从窗户看得见，但一次都没下去。
有天晚上下大雨，我加班到十点，下楼看见他还站在树底下。伞没撑，浑身湿透。
他看见我，往前走了两步。
“回去吧。”我说。
“晚晚，我公司没了。”
“我知道。”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你还有你自己。”
然后我上了出租车。
第三个月，我招了第一个员工，一个刚毕业的女孩。她叫我苏姐，问我为什么自己干。
我说，因为不想再替别人记账。
婆婆也来过。她拉着我的手哭，说念在十年。
我把账本复印件递过去。
“十年，我记了九十九笔。你们记过我一次吗？”
她翻了两页，手抖得厉害。
“晚晚，妈知道错了。”
“您没错。”我把手抽回来，“您只是没把我当女儿。现在我也不需要了。”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说：“晚晚，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说：“以前的我，你们也没珍惜。”
后来顾念来找我借钱。她站在工作室门口，妆花了，说房租交不上。
我拿出计算器，按银行同期利率算了一遍。
“可以借。写借条，按手印，三个月一还。”
她瞪大眼睛：“嫂子，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不是变了。我只是不免费了。”
她签借条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我把钱转给她，把借条锁进抽屉。
三个月后，她还了三万，剩下的两万，重新写了一张欠条。
抽屉最里面，是那本账本。
有个客户问我，为什么工作室叫“晚”。
我说，因为我姓苏，晚是我自己的名字。
那天晚上，顾承宇发来一条消息：“账本，我还你。”
第12章 最后一笔
半年后的一个下午，快递送来一个纸箱。
没有寄件人。
我拆开，里面是那本账本。封皮磨破了，边角卷起来，是我翻过无数次的样子。
我翻开最后一页。
密密麻麻，写满了三个字。
对不起。
一行一行，从页顶写到页底。有的字被水洇开了，看不清。
我数了数，一共九十九行。他连道歉，都凑了个整数。
最后一行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房子的钱，我打到你卡上了。”
我查了一下，三百万，一分不少。
我把手机放下，忽然想笑。他到最后，还是觉得钱能解决一切。
我坐在工作室的椅子上，一页一页往前翻。
第一页的字还很工整，越往后越潦草。有一页被水泡过，是我妈葬礼那天，我在灵堂外面记的。
我想起画每一道时的样子。有时候在厨房，有时候在医院走廊，有时候在车里。画完就把账本塞回包里，像什么都没发生。
第四十一笔，顾念的八万。
第四十七笔，婆婆的寿宴。
第六十三笔，三百万。
第七十八笔，一个外人。
第九十九笔，一个名字。
每一笔后面，都是我一个晚上一个晚上画上去的。画的时候，我没哭过。现在看着这些字，眼睛有点酸。
我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把账本抱在怀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去。
我把最后一页撕下来，撕得很整齐。
然后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笔。
画下第一百道。
第二十个正字，终于齐了。
我把笔帽盖上，忽然觉得很轻。不是原谅，是放下。
我在旁边写了一行字：“账已结清，两不相欠。”
窗外有人在楼下按喇叭。我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是顾承宇的车，停在老位置。他站在车边，抬头往上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我拉上窗帘。
周砚发来消息，问我晚上要不要吃饭。我说改天，今天有活。他回：好，别熬太晚。
以前我总觉得，十年太长。现在看，也不过是一本账的厚度。
手机响了一声，是新客户的消息。
“苏老师，方案我们过了，合同什么时候签？”
我回：“明天。”
抽屉里有一张结婚照，我看了两秒，放回去。
我以前总想着，等我走了，他会不会后悔。现在我不想了。
他后不后悔，跟我没关系。
我把账本合上，放进抽屉最底层。
这一次，账本上只记我自己的名字。
楼下喇叭又响了一声，然后停了。我隔着窗帘看了一眼，车还在，人已经回车里了。
天黑的时候，我关灯锁门。楼道里很静，我听见自己的高跟鞋声，一下，一下，和那天上台时一样。
但这一次，我是往下走。
关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工作室。四十平，不大，但每一寸都是我自己的。
墙上挂着我新做的样稿。右下角签着两个字：苏晚。
不是顾太太，不是苏女士。
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