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王萧策中蛊那夜，误撞入我的闺房，夺了我的清白。
自那以后，王府与我闺房之间便悄悄打通了一条地道。
每逢他瘾症发作，便踏夜而来，与我私会。
他常在云雨后将我紧紧抱在怀里，轻声许诺道：
“我定八抬大轿明媒正娶抬你进门。”
“绝不叫你像你生母那般，受尽做妾的屈辱。”
我信了他，甘愿当了他三年的解药。
可等来的，却是赐婚他与嫡姐的圣旨。
宣旨那日，我衣衫凌乱被堵在萧策的床榻上。
房门大开，满堂宾客哗然谩骂。
嫡母更是冲上前狠狠扇了我两耳光：
“跟你那出身青楼的娘一样！”
“不知廉耻，整日就想着爬男人的床！”
我惊慌失措地看向床边的萧策。
他却只解下自己的外袍轻轻披在我身上。
“阿音，今日先认错。”
“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可我被父亲拖回府中，罚跪祠堂。
被一条白绫险些逼得自尽时，他匆匆娶了嫡姐，奔赴北境督战。
只留下一句“等我回来”。
我茫然、委屈。
不明白给了我三年的温存的男人为何会这样待我。
直到贴身丫鬟被发卖前拼死告诉我真相——
原来那日被众人撞见，根本不是意外。
是萧策撤走了院中守卫，命人引来满堂宾客。
他既要嫡姐外祖家的兵权，又舍不得我的身段容貌。
索性彻底毁掉我，让我嫁不出去，只能等他收留。
后来我如他所愿名声烂透。
被逐出家门，漂泊无依。
但他不知道。
那个痴心妄想做摄政王正妻的庶女。
也彻底断了等他的念头。
……
三年后。
我随微服私访结束的夫君回京，暂住京郊别院。
夫君刚进宫复命，别院的大门便被人推开。
北境大捷，凯旋归来的摄政王萧策。
一身暗纹玄袍，大步迈入庭院。
三年沙场风霜，让他眉目间的威严更甚。
“阿音，我回来了。”
身后近侍呈上一纸契书。
他推到我面前，温声道：
“当年北境战事告急，我急着领兵出征。”
“没顾得上替你周全，让你受了三年委屈。”
“如今我打了胜仗，第一件事便是来接你。”
“我已经哄得你嫡姐点了头，准你以贵妾之礼入府。”
萧策冰封般的眼底掠过一丝柔和。
恍惚间，我仿佛又看到了——
权倾朝野的他，曾亲自蹲在榻边，替我揉化冬日冻僵的脚踝。
杀伐果断的他，曾为我挨了板子的伤口，轻手上金疮药。
生杀予夺的他，曾把王府腰牌塞进我手心，许诺护我一世周全。
如果我不知道当年的真相。
我或许真的会心软，会以为他身不由己，随他回府。
我没有碰那张纸，抬眼看他：
“王爷当年为何不替我解释？”
萧策神色未变，语气理所当然：
“你嫡姐性子烈。”
“总要让你受些委屈，她才能消气，容你进门。”
在他眼里，我险些被一条白绫勒死。
只是一场受了委屈的小风波。
我压下心底的痛楚，冷声开口：
“萧策，我不会给你做妾。”
萧策眉头瞬间皱起。
“阿音，不要任性。”
他倾身上前，透着上位者惯有的从容与掌控：
“当年满京城都看见你在你姐姐定亲那日，出现在我的寝房里。”
“除了我，满天下还有谁肯要你？”
“难道你宁愿在外面随便委身一个穷酸下人，也要同我赌气？”
在他眼里，我除了依附他，无路可走。
我深吸一口气，侧过身：“送客。”
萧策眸色彻底冷了下来，一把狠狠扣住我的手腕。
“阿音，我的耐心是有限……”
“娘亲！”
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粉雕玉琢的小男孩，跌跌撞撞扑到我怀里。
萧策死死盯着两三岁大的孩子。
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萧策扣着我手腕的手骤然脱力。
他低头盯着孩子，声音发紧：“几岁了？”
我将孩子护到身后：“快两岁。”
萧策扫过孩子结实的骨架和茁壮的身量。
忽然笑了。
“阿音，你当我没见过孩子吗？”
“这孩子长得结实，口齿伶俐，分明两岁多了。”
“一定是三年前那个冬夜……”
我打断他，语气冰冷：
“萧策，你弄错了。”
“这是我与我夫君的孩子，与你没有半点干系。”
他眉头微动，显然不信。
“你怨我回来得迟，故意把他的岁数往小了说，我都由着你。”
“可孩子是萧家的骨血，我不会让你们母子继续流落在外。”
“流落在外？”
我咀嚼着这四个字，觉得无比讽刺。
初到江南的那年冬天，大雪纷飞。
我病得浑身滚烫，倒在破庙外的雪地里。
连下一顿的糙米都换不到。
那时候，萧策在哪里？
是路过的夫君给了我一口热汤，背着我走了十几里夜路求医。
后来他遭人追杀，我拼死将他藏在废弃的地窖里。
两人相依为命，熬过了那段最暗的日子。
现在我有丈夫，有完整的家。
“王爷，我再说一次，我已经成婚了，请回吧。”
萧策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成婚？阿音，你编谎话也该编得像样些。”
“你当年背着那样的名声，谁会娶你？”
“若真有这么个男人，又怎会由着你带着孩子孤身在外？”
“不需要你操心。”
我别过脸。
“我夫君进京办完差，自会来接我。”
萧策耐心耗尽，拂袖离去。
“好，我倒要看看，你这位夫君到底存不存在。”
当天起，别院外多了几名佩刀侍卫。
他每日都会派人送来流水般的山珍海味、绫罗绸缎。
甚至成箱的精巧玩具，摆足了低头示好的姿态，试图来哄我和孩子。
丫鬟欲言又止了许久，终于忍不住问：
“夫人，外头那些人日夜守着，摆明了是来缠着您的。”
“要不……奴婢悄悄找机会去给主子送封信，让人处理掉？”
我摇了摇头，目光落向皇宫的方向：
“不必。他这次进京办差，行程是绝密的。”
“若是贸然送信，只怕会暴露了他的踪迹，给他惹来麻烦。”
我垂下眼眸，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日子。
快了，只要再等三天。
三日后的傍晚。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急促的脚步声。
我一把拉开门，眼底满是期待的亮光：
“你终于回来了……”
然话音在看清来人的瞬间，戛然而止。
门外站着的，不是我日思夜想的夫君。
而是萧策。
他看着我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
眉头狠狠一皱，随即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
“怎么？看到是我，很失望？”
他毫不客气地跨进院子。
语气里带着高高在上的嘲弄戳破我的谎言：
“阿音，闹脾气也该有个限度。”
“这几日我把别院围得铁桶一般。”
“你这院子连只鸟都没飞出去过，更别提什么野男人的影子。”
“今天就是你说的日子，结果人呢？”
他扣住我的手腕，不容拒抗地要往外拉。
“好了，收起你这些欲擒故纵的把戏，跟我回家。”
我奋力挣扎，试图甩开他的手：
“我不去！你放开我！”
“容不得你不去！”
萧策手背青筋暴起，声音冷硬下来。
一把将我扛起，大步朝停在院外的马车走去。
“我已经问过了，你姐姐心善，同意认下这个孩子，记在她名下。”
“只要你今日回沈家，低头认个错，这不比跟着你顶着私生子的名头强一万倍？”
我被他强行塞进马车，听得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我儿子的父亲母亲有名有姓，堂堂正正。
凭什么要认抢了我未婚夫的嫡姐做母亲？
马车一路疾驰，最终停在沈家大门前。
我被萧策半拖半拉地带进正堂。
嫡母端坐在主位，满脸轻蔑。
一旁坐着的，是我那位端庄温婉的嫡姐，沈青芷。
嫡母冷笑一声，将茶盏重重磕在桌上。
“给你嫡姐跪下磕头认错！”
“当着满堂下人的面，承认你和你娘一样不知廉耻，存心勾引男人。”
“只要你肯磕头，青芷就容你进王府，给你肚子里的野种一口饭吃。”
我浑身冰凉，转头看向萧策。
萧策慢条斯理地站在一旁，神色没有丝毫意外。
只要能换来他自以为是的圆满。
我的清白与尊严根本不值一提。
“我不认。”
我指甲掐进掌心。
“我没有勾引他。”
“母亲更没有教过我那些下作手段！”
我当着满堂下人的面，揭开那段腐烂旧事：
“我娘与父亲早有婚约。是外祖家获罪，她才沦落风尘！”
“你身为她的手帕交，趁机嫁入沈家，霸占了她的位置！”
“甚至嫉恨她得宠，连她病重都不许请大夫，到底是谁不知廉耻？”
“闭嘴！”
嫡母一巴掌拍在桌上，怒喝道：
“好……好，那你这辈子别想进摄政王府！”
萧策眉头紧锁，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将我拖进偏厅。
“阿音，适可而止。”
“逝者已矣，一个死人的面子，能有你跟着我重要？”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心底蓦地一痛。
他语气里全是指责。
怪我不懂事，怪我不识大体。
可他忘了。
当年我娘病重垂危，嫡母断了院里的炭火和汤药。
是少年时的萧策冒着暴风雪，翻墙替我娘送来救命的人参。
那天他替我擦掉脸上的泪，红着眼发誓：
“阿音，我发誓以后绝不让你和伯母再受沈家半点委屈。”
他明明最清楚我娘有多冤，清楚我娘对我有多重要。
如今，他却高高在上地劝我向杀母仇人低头。
只为了换取一个施舍般的偏院妾室名分。
眼看我冥顽不灵，沈青芷叹了口气。
“王爷息怒，妹妹在外漂泊多年，心里有怨气也难免。”
她从袖中摸出一把生锈的黄铜锁。
那是我娘亲生前唯一的遗物箱上的锁。
“这样吧，明日是王府的接风大宴。”
“只要妹妹当众给我敬一杯妾室茶，这遗物我立刻做主奉还。”
“孩子我也认下，记在我名下抚养，绝不让他受委屈。”
“你若执意不肯，沈家明日便把那些旧物全都当柴烧了。”
萧策看向沈青芷，眼底满是赞许与温和：
“还是你识大体，处处替她着想。”
为了娘亲的遗物，次日我还是去了王府。
乳母抱着孩子，怯生生地跟在我身后。
接风宴上宾客如云。
沈青芷端坐于主母之位，唇角挂着得体的笑。
下人端上一盏滚烫的沸茶。
沈青芷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妹妹，敬了这杯茶，以前你爬王爷床的脏事，我便当没发生过。”
“往后在王府里，乖乖守好做妾的本分。”
茶杯烫得我指尖发颤。
席间的官家夫人、贵女们掩唇窃笑：
“瞧昔日爬床的破鞋，如今还不是得规矩跪着敬茶？”
“听说在外面野了三年，还带了个野种回来，王妃心善才容得下她。”
我下意识看向主座上的萧策。
他一身华贵蟒袍，高高在上地端坐着，神色冷淡。
他明明看出了茶水滚烫，也听到了满堂恶毒的讥讽。
可他一动不动。
只因为我昨日仍一口咬定自己成了婚，惹恼了他。
他在用这种方式惩罚我的不识抬举。
更想让沈青芷出够了气，好顺理成章地将我收入府中。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我咬着牙，猛地将茶盏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溅在沈青芷的裙摆上，引来一阵惊呼。
“这妾，我不做！”
我冷冷环视四周：
“我已有明媒正娶的夫君，今日来，只为拿回我娘的遗物！”
此话一出，满座哗然。
萧策的脸色瞬间阴沉至极，手里的酒杯被他生生捏出裂纹。
还未等萧策发作，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哭嚎。
“野种！没爹的野种也配进王府！”
几个纨绔竟将我两岁多的儿子搡在石阶上。
孩子滚落在地。
额头撞在坚硬的假山石角上，鲜血瞬间淌了满脸。
“哇……娘亲！娘亲好痛！”
“谨儿！”
我魂飞魄散。
疯了一样冲过去把满头是血的孩子抱进怀里。
孩子哭声渐弱，手脚发软。
很快便在我怀里疼得休克过去。
“大夫！快叫大夫啊！”
我浑身发抖，绝望地向四周求救。
可下人死死拦住去路。
我转头看向萧策，眼眶通红地朝他伸出手：
“萧策……求你救救孩子……”
萧策眉头紧锁。
眼中闪过一丝不忍，抬步似想走来。
沈青芷却轻轻扯住了他的袖口，低声道：
“王爷，今日若是为了个野种乱了规矩。”
“明日御史台参您一本，王府的颜面何在？”
萧策迈出的脚生生顿住了。
他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我：
“阿音，只要你认错，承认这孩子是我的。”
“保证以后安分守己，我立刻传太医。”
到了这一刻，他还在逼我屈服！
怀里孩子的呼吸越来越微弱。
额头的血染红了我整副衣襟。
急火攻心，加上当年落下的心疾发作。
我眼前骤然一片漆黑。
抱着孩子，直挺挺地栽倒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恢复知觉时，周遭一片昏暗。
额头敷着湿帕，浑身冷热交替。
迷迷糊糊中，我感觉到身侧坐着一个人，正轻轻替我掖着被角。
那只手很大，掌心带着熟悉的粗粝薄茧。
恍惚间，混沌的意识仿佛被拉回了三年前的那个冬夜。
也是这样的寒夜，我娘咽了气，我冻倒在雪地里。
萧策红着眼把我抱进怀里，用温热的掌心替我暖着僵硬的手脚。
一遍遍说：“阿音别怕，有我在，以后谁也不能再欺负你。”
眼泪无意识地从眼角滑落。
我虚弱得抬不起手，只能无意识地用脸颊蹭了蹭那只手。
“萧策……好冷啊……别丢下我……”
握着我的那只手骤然一僵，随即力道收紧。
“阿音，我在。”
耳畔传来萧策低沉的声音。
然而，下一瞬，他如释重负的声音响起：
“还是王妃的法子管用。”
“阿音在外面流落了三年，骨头硬得很。”
“若不挫挫她的锐气，她怎会懂得顺从？”
旁边的侍从连连应是：“王爷英明！”
床榻上的我，身子猛地一颤。
那些残存的温存与依恋，在这一刹那化为齑粉。
原来如此。
当众受辱、沸茶烫手、孩子破头濒死……
不是意外，也不是沈青芷单方面的刁难。
这一切，全是萧策冷眼旁观、一手默许的调教。
我闭着眼，死死咬破了下唇，直到满嘴血腥。
为了谨儿能得到救治，为了拿回娘亲的遗物。
我强忍着心底翻涌的恨意。
在萧策和沈青芷再次走近时，挣扎着起身。
在沈青芷居高临下、暗含得意的目光中。
我僵硬地弯下那曾宁折不弯的脊梁，屈辱地低下了头：
“是清音不知好歹，冲撞了王妃……求王爷、王妃宽恕。”
沈青芷轻蔑地嗤笑了一声，像看一只丧家之犬般扫了我一眼。
这才心满意足地带着下人施施然离去。
屋内很快只剩下我和萧策单独两人。
萧策伸手虚虚将我扶起，语气温和：
“阿音，委屈你了。”
“今日宫宴上，我定会在御前为你求个体面的名分。”
“往后在这京城，再无人敢给你和孩子白眼。”
我垂下眼眸，“全凭王爷做主。”
我心里再清楚不过。
在这由他一手遮天的摄政王府里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
继续闹下去，我连谨儿都保不住。
唯有假意顺从他，借着他的由头离开这里去参加宫宴。
宫宴上，我一定能见到夫君。
只要见到了他，我和谨儿就都有救了。
入宫后，父亲见我，刚要发难训斥。
萧策便挡在我身前，冷冷扫了父亲一眼，将我护在身后。
“阿音，待会儿你只需谢恩。”
“其他的一切，交给我。”
御前开宴，百官同庆。
酒过三巡，萧策走到大殿中央，撩起衣袍跪下。
“臣萧策，以北境战功，求陛下一道恩旨。”
“臣与沈家二女沈清音早有情分，愿纳她为贵妾。”
“往后亲自照顾她们母子，请陛下成全！”
大殿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我身上。
皇帝没有立即应允，而是微微皱眉，看向我。
“沈家次女，你可愿意？”
我站起身，深吸一口气。
准备将身份与婚事和盘托出。
萧策却急声打断我：
“陛下，阿音性子倔，还在同臣闹别扭。”
“她孤儿寡母流落三年，臣不忍她再受苦。”
席间，几位大臣家眷窃窃私语，满是嘲讽：
“还装什么呀？孩子都生了，不就是欲擒故纵逼王爷求旨吗？”
“就是，能做摄政王的贵妾，那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还真以为自己能嫁什么好人家呢。”
萧策回过头，用一种掌控一切的眼神看着我。
仿佛在说：看，除了我，没人能娶你。
就在我准备厉声反驳时。
大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清冷威严的男声。
【“谁要用军功求娶孤的太子妃？”】
满殿死寂，落针可闻。
一身储君玄色龙纹冕服的太子裴琰.
按着腰间佩剑，大步迈入殿中。
他甚至未曾看一眼跪在地上的百官，径直走到我面前。
那张素来清冷威严的俊脸上，此刻满是心疼。
他抬手，用温热的掌心轻轻替我拢了拢耳侧凌乱的发丝。
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绝世珍宝。
“孤进宫向父皇复命，不过耽搁了半日，就让有些人欺负到了孤的太子妃头上。”
这一声“太子妃”，如惊雷炸响在金銮殿顶。
席间的大臣们吓得手里的酒盏滚落一地。
沈家人的脸色更是瞬间惨白如纸。
萧策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死死盯着裴琰揽在我腰间的手。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原本自得的脸色褪得干干净净。
“太子殿下，她是沈清音！”
萧策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与尖锐。
“她是臣未过门的偏房！”
“放肆！”
裴琰眼神骤冷。
反手从袖中抽出一卷盖着官印与朱砂的婚书，重重甩在大殿中央。
“江南道按察使为媒，三书六礼，孤与清音三年前便已结为正发夫妻！”
“萧策，你口口声声说她是你的偏房。”
“孤倒要问问你，你的三媒六聘何在？官府文牒何在？”
大殿中央的明黄色婚书摊开，上面赫然写着我和裴琰的名字。
萧策身子猛地一晃。
他死死盯着那张婚书，嘴唇颤抖得不成样子。
原来……我没有骗他。
我说的成婚，不是气话，不是赌气。
更不是他自以为是的欲擒故纵。
我是真的嫁了别人。
而且那个人，是当朝储君，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
坐在高位上的皇帝重重一拍龙椅，怒不可遏：
“摄政王！你口口声声为国求娶，求的竟是太子的发妻！”
“陛下息怒！”
沈青芷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她看向我的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嫉恨与恐惧。
她千算万算，逼我低头，逼我做妾。
逼我交出娘亲的遗物，甚至纵容下人险些害死谨儿。
她以为我是一只任由她踩在脚下的丧家犬。
可如今，我成了她见到了也必须跪地叩拜的东宫之主！
裴琰没有理会殿内的混乱。
他握住我冰凉的手，将我整个人护在身后。
语气低沉而坚定：
“父皇，清音身子弱。”
“孩子受了惊吓还在别院发热，儿臣先行带他们回宫安置。”
皇帝挥了挥手，神色复杂。
裴琰牵着我，转身朝殿外走去。
经过萧策身侧时，萧策像是疯了一样。
猛地伸手想要抓我的裙摆。
“阿音……这不可能……你明明说过要等我……”
他眼底泛起可怖的猩红，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子。
那份高高在上的从容早已碎了一地。
“等你的妾室名分，还是等一条逼死我的白绫？”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神色没有半分波澜，只有无尽的厌恶。
裴琰抬脚，毫不留情地将他的手踢开。
萧策整个人狼狈地跌趴在金砖上。
只能眼睁睁看着我挽着另一个男人的手，一步步走出了大殿。
回到东宫，谨儿已被太医妥善安置在暖阁里。
裴琰屏退了所有宫人，亲自端来温水。
替我擦拭手腕上被萧策攥出的淤青。
看着他眼底布满的血丝，我的眼眶终于忍不住红了。
“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裴琰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即把我紧紧揽进怀里。
“傻瓜，是我回来迟了，让你和谨儿受了这般委屈。”
他下巴抵在我的发顶，声音发颤：
“在江南三年，我遭刺客重伤，是你用瘦弱的肩膀把我从死人堆里拖出来。”
“谨儿高烧不退，是你跪在大雪里挨家挨户求大夫。”
“清音，若连自己的发妻和孩儿都护不住，我做这太子又有何用？”
温热的眼泪砸在我的脖颈上。
我闭上眼，心中的仓皇与刺痛终于被抚平。
萧策总以为我是他圈养的金丝雀，只要给口饭吃就能摇尾乞怜。
他永远不会明白，在江南那段最苦的日子里。
我和裴琰早已是彼此用命换来的依靠。
次日，皇帝下旨，正式筹备册封太子妃的大典。
满京城哗然。
曾经被踩入尘埃里的沈家次女，一朝成为正宫储妃。
而摄政王萧策，成了满京城的笑柄。
可萧策没有放弃。
短短三日，他往东宫递了十几封求见折子，全被裴琰直接扣下。
他托人送进来的奇珍异宝、千年人参，也全被裴琰命人原封不动地丢出宫门。
直到第七日，萧策买通了一个洒扫宫女将一封亲笔信递到了我的梳妆台上。
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迹潦草凌乱：
“阿音，我知道你在怨我当年没护住你。”
“但裴琰身为储君，身边多的是算计与凶险，他能给你的，只有风口浪尖。”
“只要你肯听我解释一句，本王就算拼尽这兵权，也护你一世安稳。”
字里行间，全是他自以为是的深情。
他至今依然认定，我嫁给裴琰只是权宜之计。
只是贪恋东宫的富贵，或者是在同他置气。
他坚信，只要能与我单独见上一面，就能唤回当年的情分。
我面无表情地将那封信丢进了炭盆里。
火舌瞬间将信纸吞噬成灰烬。
又过了两日，谨儿的高烧终于彻底退去。
按江南的旧俗，遭逢大难后需去佛前供奉平安锁。
我挑了京郊香火旺盛的护国寺，决定带谨儿去还愿。
裴琰本欲同行，但恰逢北境急报送入内阁。
他脱不开身，便调了东宫十二名暗卫贴身护卫。
我抱着谨儿坐上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一路往城外的盘山道驶去。
山路幽静，两侧皆是陡峭的悬崖峭壁。
行至半山腰的一处绝壁弯道时，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几根巨大的滚木从山坡上轰然滑落。
不偏不倚，正好将前行的道路彻底截断。
车夫猛地勒住缰绳，马匹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
暗卫统领瞬间拔刀，神色警惕：
“保护太子妃！”
我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将谨儿死死护在怀里。
就在这时，前方的山林中晃过几个黑衣身影。
并未动手杀人，反倒像是在故意驱赶马匹。
这绝不是刺杀！
脑海中闪过萧策信中的那句话。
一个荒谬而可怖的念头骤然从我心底升起——
这是萧策的手笔！
这个念头刚在脑海中闪过，异变陡生。
那几名黑衣人扔出的石块并非想要伤人。
却好死不死正中拉车骏马的眼睛。
烈马吃痛，彻底发了狂。
完全不受车夫控制，猛地朝悬崖边狂奔而去！
“娘亲！娘亲我怕！”
谨儿吓得哇哇大哭，小手死死揪住我的前襟。
“谨儿别怕，娘亲在！”
我拼尽全力稳住身形，将孩子护在最里侧。
砰！
一声巨响，车厢狠狠撞断了悬崖边的木质护栏。
大半个车身瞬间悬空。
只要马匹再动一下，我们母子便会粉身碎骨。
“抓紧车辕！”
车厢外，东宫暗卫们不顾自身安危，飞扑上前死死抓住房顶的横梁和车架。
有人甚至用血肉之躯垫在车轮之下，拼死卡住滑向深渊的轮子。
眼看着车厢的木榫开始发出断裂的呻吟，车身寸寸下坠。
我的冷汗湿透了后背，心几乎跳出了嗓子眼。
“阿音！”
萧策骑着黑马疯了一样狂奔而来。
当他看清悬在万丈峭壁边缘的车厢时。
整张脸瞬间煞白，眼底满是灭顶的恐惧。
“救人！快救人！”
他发疯般朝身后的侍卫狂吼。
可他距离悬崖还有数百步之遥，根本来不及。
就在车架彻底断裂、车厢向悬崖深渊倾覆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玄色身影破空而至。
是裴琰！
他不知何时赶到了。
甚至连坐骑都顾不上，直接施展轻功凌空扑来。
在车厢翻落悬崖的刹那。
裴琰一把接过谨儿，反手将孩子抛给崖边的暗卫。
随即他一把将我死死扣入怀中。
用自己的后背重重撞向崖壁上的凸石。
借着反作用力，抱着我在空中翻滚了一圈。
狠狠摔在了坚硬的地面上。
轰隆！
失去了重心的车厢，彻底坠入万丈深渊。
剧烈的撞击让我眼前阵阵发黑。
昏迷前的最后一刻。
我看到裴琰满手是血地将我抱起，冲着赶来的太医厉声嘶吼。
而更远处，萧策跌跌撞撞地从马上摔落下来，面如死灰。
我是在东宫寝殿里醒来的。
屋里弥漫着浓重的苦涩药味。
床边坐着一个人，衣袍凌乱，眼眶通红。
下巴上冒出了一圈青色的胡茬。
见我睁开眼，裴琰的身子猛地一震。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里瞬间涌出滚烫的泪水。
“阿音……你终于醒了。”
他颤抖着握住我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堂堂一国储君，声音竟带上了哽咽。
“谨儿呢？”
我挣扎着想坐起来，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一样疼。
“谨儿没事，只是受了惊吓，喝了安神汤，在偏殿睡下了。”
裴琰将我轻轻扶起，动作小心得仿佛怕碰碎了我。
他递过来一盏温热的参汤，喂到我嘴边。
门外传来暗卫统领低沉的禀报声：
“回殿下，那几个在山道上设伏的贼人全招了。”
“是摄政王府的贴身死士所为。”
“摄政王……一直在殿外长跪不起，求见太子妃。”
我的手猛地一僵，汤匙磕在瓷碗边缘，发出一声脆响。
果然是他。
所谓的遇险，所谓的英雄救美。
全是他一手导演的把戏！
他为了逼我回头，为了证明他能护住我。
竟然不惜用我和谨儿的命去赌！
三年前，他为了兵权，放任满堂宾客捉奸，毁我名声；
三年后，他为了私欲，在万丈悬崖边设伏，险些让我和孩子摔得尸骨无存！
这就是他所谓的负责，这就是他口口声声的深情！
“让他进来。”我冷声开口。
裴琰眸光微动，有些担忧地看着我：
“你的伤……”
“夫君，让我同他做个了断。”
裴琰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转身退到了屏风之后。
殿门推开。
萧策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蟒袍沾满了泥土与枯草。
脸色惨白如纸，眼底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阿音……”
他一步步挪到床前，膝盖一软，竟重重跪倒在地。
“对不起……阿音，我真的不知道马会受惊……”
“我只是想拦下你，我只是想接你回山庄同你解释……”
他伸出颤抖的手想要碰我的衣角，声音卑微到了泥里：
“我从未想过要伤害你和谨儿！”
“我萧策就算拿自己的命去换，也绝不会动你们分毫！”
“阿音，你信我一次，就这一次……”
我冷冷地看着他跪在地上痛苦忏悔的模样。
心底没有一丝波动，只有无尽的麻木与恶心。
我从枕下拿出一团被攥得皱巴巴、染着点点血迹的碎布。
那是车厢坠崖时，谨儿因极度惊恐，从车帘上生生扯下来的一块碎布。
孩子昏迷的时候，小手还死死攥着它，指甲缝里全抠出了血。
我扬起手，将那团碎布狠狠砸在萧策脸上。
“萧策，这是谨儿流的血。”
“如果你的爱和深情是这样，那大可不必。”
“从今往后，我与你死生不复相见。滚！”
萧策整个人如遭雷击。
“阿音……不是这样的……你以前明明那么爱我……”
他喉头剧烈滚动，还想再往前爬一步。
屏风后的裴琰迈步走出，眼神冷厉如霜。
“摄政王，自裁还是孤请金吾卫请你出去？”
东宫侍卫瞬间拔刀出鞘，冰冷的刀锋直接架在了萧策的脖颈上。
萧策被强行拖出了东宫。
借着这次山道遇险的铁证，裴琰在大殿之上悍然发难。
御史台连上三十道弹劾奏折，直指摄政王萧策“图谋不轨、意图谋害储君与储妃”。
皇帝借机震怒，直接下旨削夺了萧策京畿大营的兵权。
将他手下的亲信党羽连根拔起，全部彻查下狱。
萧策被勒令闭门思过，夺去了一切朝政大权。
裴琰更是调派东宫精锐，将摄政王府围得水泄不通。
彻底斩断了萧策接近我们的所有途径。
可被困在府中的萧策，却彻底陷入了疯魔。
他送进宫的极品伤药，被东宫太监直接当面倒进沟渠；
他托昔日旧部带进来的求和信件，全被裴琰在御前直接呈给皇帝当做罪证；
就连沈青芷哭着跑去别院劝他清醒，也被他一掌掀翻在地。
在日复一日的绝望与幽闭中，萧策的心智彻底扭曲。
他固执地认为，我不可能那么绝情。
我当年爱他爱到甘愿做他三年的解药，爱到为了他不惜名声尽毁。
我如今的冷酷，全是因为裴琰的强权！
是裴琰软禁了我，是东宫挑拨了我们，是太子用权势逼我断了旧情！
转眼，便到了钦天监测定的册封吉日。
奉天殿内，满朝文武齐聚，百官朝拜。
我身着九翟凤冠华服，手捧玉册，正准备随裴琰一同登上祭坛。
就在礼部尚书高唱吉礼的那一刻，奉天殿的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撞开。
满殿文武骇然失色。
只见多日未见的萧策。
竟身着一袭如缟素般的苍白长袍，披头散发地闯入了金銮殿。
御林军的刀枪齐齐对准了他。
但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紫檀木匣。
目光死死穿过百官，定定落在我身上。
“陛下！太子殿下！”
“臣今日冒死闯殿，只为揭穿一桩弥天大谎！”
他一把掀开手中的紫檀木匣。
将厚厚一叠泛黄的信纸与一枚雕琢精细的羊脂白玉佩，狠狠抛向半空。
信纸如雪片般纷纷扬扬地洒落在金銮殿的御道上。
“沈清音根本不是什么纯良无瑕的太子妃！”
萧策仰天大笑，笑声中带着病态的执拗与绝望：
“三年前！在沈家闺阁之中，她便早已委身于我！”
“这是她亲笔写给我的数百封相思信！这是她赠我的定情信物！”
萧策指着我，双目猩红，一字一顿地在大殿之上狂吼出声：
“你们可知，为何当年我能夜夜留宿她的闺房？”
“因为摄政王府与她的院落之间，早被我二人私自打通了一条密不透风的地道！”
“陛下！殿下！她爱的人从来都是我！她曾是我萧策的女人！”
满朝死寂。
满殿文武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彻底变了。
满殿的议论声，比三年前更凶、更恶毒。
当年在沈家闺房。
他们只骂我不守妇道，骂我爬床、自甘堕落。
而今日在这庄严肃穆的奉天殿上。
那些雪片般的书信，成了刺向我最利的刀。
“天呐，私通地道……这沈家女三年前便是不洁之身！”
“何止是不洁！她带着野种嫁入东宫，分明是欺瞒攀附，混淆皇室血脉！”
“那个两岁的孩子……到底是太子的，还是摄政王的？简直骇人听闻！”
群臣的指责与唾骂，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沈青芷站在人群后，嘴角勾起一抹快意又怨毒的冷笑。
而萧策跪在地上，抬起那双通红的眼，定定地看着我。
他眼里没有愧疚，反而带着一种扭曲的期盼。
仿佛在说：看吧，全天下都容不下你了，你只能回到我身边。
大殿正上方，裴琰按在玉带上的手青筋暴起。
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底翻涌着狂暴的怒火。
“放肆！”
裴琰猛地拔出腰间佩剑，一剑将面前的案几劈成两半。
金杯玉盏碎裂一地。
满殿文武吓得齐刷刷跪倒，噤若寒蝉。
“太子殿下息怒！”百官高呼。
裴琰没有看萧策，也没有看群臣。
那双冰冷彻骨的眸子，最后落在了我身上。
他的眼神里满是失望、震怒与被背叛后的阴鸷。
“册封大典，暂缓！”
裴琰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手中的利剑重重掷在金砖上，发出刺耳的铮鸣。
“在事情查明之前，沈氏不得再踏入东宫半步！”
说罢，他甚至没有等我开口解释，拂袖而去。
玄色的龙纹衣角在风中猎猎作响，决绝得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龙椅上的老皇帝脸色阴沉，挥了挥手，退朝。
我僵立在奉天殿中央，九翟凤冠重得压断了脖颈。
周围的大臣像躲避瘟疫一样避开我。
鄙夷的目光如利箭般将我万箭穿心。
萧策从地上站起身，朝我走近了一步，声音嘶哑而笃定：
“阿音，我早就说过，天家无情。”
“裴琰给不了你名分，他只在乎皇家的脸面。”
我没有理他，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摘下头顶沉重的凤冠，随手扔在冰冷的台阶上。
当晚，东宫的侍卫便将我和谨儿的东西收拾干净。
没有马车相送，只有两顶青布小轿，将我们母子送出了宫墙。
我们被安置在城南一处偏僻破败的旧宅里。
推开斑驳的大门，满地落叶，荒草丛生。
曾经风光无限的准太子妃，一夜之间沦为了满京城的笑柄与弃妇。
怀里的谨儿有些害怕，紧紧抓着我的衣领：
“娘亲，爹爹不要我们了吗？”
我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将他抱紧。
“谨儿乖，爹爹在办大事。”
夜风凄冷，吹灭了廊下的残灯。
黑暗中，院墙外传来几声极轻的敲门声。
我知道，这出大戏，才刚刚拉开帷幕。
第二天天刚亮，破落的小院便迎来了第一批不速之客。
沈家的马车停在巷口，父亲带着嫡母。
神色慌张地跨进了门槛。
曾经在沈家正堂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父亲。
此刻弓着背，满脸堆着讨好的谄笑。
而平日里对我非打即骂的嫡母，更是吓得脸色发青，连头都不敢抬。
“阿音啊……我的好女儿。”
父亲一进屋，便急忙从袖中掏出一沓银票，颤巍巍地塞到我手边。
“昨日奉天殿上的事，为父也是被萧策那狂徒蒙在鼓里。”
“私通地道那是谋逆的大罪！圣上若是怪罪下来，沈家满门都要掉脑袋啊！”
他一边说，一边狠狠瞪了身边的嫡母一眼：
“都怪这个蠢妇，当年管教不严，才闹出这等祸事。”
嫡母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得涕泪横流：
“阿音，千错万错都是母亲的错！”
“求你在太子面前替沈家美言几句，沈家若是倒了，你在京城可就真没娘家依靠了！”
看着他们丑态百出的模样，我心底只觉得讽刺至极。
三年前，我被全城唾骂、险些被白绫勒死在祠堂时。
父亲冷眼旁观，嫡母拍手称快。
他们亲手将我逐出家门，任由我在江南的大雪天里自生自灭。
如今大祸临头，他们怕被萧策的密道牵连抄家，反倒想起我是沈家的女儿了。
我垂下眼帘，掩去眸底冰冷的杀意，伸手轻轻扶起了嫡母。
“母亲快起来，这是做什么？”
我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与柔弱：
“纵然当年你们待我苛刻，可母亲……毕竟曾是我生母的手帕交。”
“娘亲生前，最敬重的便是父亲。”
听到这话，父亲和嫡母对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狂喜与轻视。
在他们看来，我果然还是那个任由他们拿捏的软弱庶女。
失了太子的宠爱，被赶出东宫。
我除了紧紧依附沈家，别无选择。
“阿音，你当真不怪为父？”父亲试探着问道。
我自嘲地苦笑了一声，眼眶微红：
“怪又有何用？如今殿下疑我，连谨儿的身世都要彻查。”
“我如今成了弃妇，若再没了父家撑腰。”
“日后在这京城，岂不是连骨头都要被萧策嚼碎吞了？”
我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泪水，顺势提出要求：
“只要父亲能帮我办妥一件事，沈家便不会有事。”
“你说！只要为父办得到，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父亲急切地拍着胸脯。
“外祖当年获罪，母族的户籍文书全被官府封存。”
“我母亲至今在族谱上连个正经身份都没有。”
我抬起头，定定地看着父亲：
“殿下之所以暂缓册封，不过是借题发挥，嫌我母族出身卑贱。”
“只要父亲帮我补全母族文书，自证外祖家清白，我便能在御前重新挺起腰杆。”
父亲一听不是什么要命的难事，当下松了一口气。
“为父这就回去办！沈家在户部还有几位旧友。”
“三日之内，定将你外祖一脉的文书底册原原本本呈上来！”
他们满心欢喜地以为握住了重回东宫的救命稻草。
千恩万谢地退出了院子。
沈家人前脚刚走，巷子里便响起了一阵整齐沉重的马蹄声。
一箱箱盖着红绸的厚重聘礼，蛮横地抬进了我这破败的窄院。
萧策一身玄色锦袍，踏着满地落叶，大步朝我走来。
沉重的红木箱子重重砸在泥地上，惊起一阵尘土。
足足二十四抬聘礼，珠宝翡翠、绫罗绸缎，将狭小的庭院塞得满满当当。
随行的除了王府亲兵，还有太医院声名赫赫的几位老御医。
萧策站在庭院中央，目光贪婪而炽热地落在我身上。
他眼底布满了青黑色的血丝，整个人清瘦了一圈。
但神情间却带着一种得偿所愿的病态亢奋。
“阿音，我来接你了。”
他上前一步，伸手想要触碰我的脸颊。
被我不动声色地侧头避开。
他的手僵在半空，却并未像从前那般动怒。
反而收回手，语气温和得令人作呕：
“城中的风言风语，我已经派兵去弹压了。”
“谁敢再嚼舌根非议你一句，我拔了他的舌头。”
“裴琰不要你，我要。”
萧策指着满院的聘礼，神情傲然：
“这是摄政王正妃的聘礼，明媒正娶，三书六礼。”
“旁人只会嫌弃你失贞、嫌弃你生过野种，但我不嫌。”
“阿音，天底下只有我知道，你当年受了多少委屈，只有我萧策能护你一世安稳。”
听到这番自以为是的恩赐，我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声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嘲讽。
“萧策，你真觉得你是在护我？”
我抬起头，冷冷地看着他那双深情的眸子：
“奉天殿上，满朝文武都在。”
“你明知道那些信拿出来，全天下的人都会戳着我的脊梁骨骂我下贱！”
“你明知道那些话一出口，谨儿就会沦为来路不明的野种！”
“你口口声声说知道我受过多少苦。”
“可将我扔在大殿之上任人羞辱践踏的，不正是你吗？”
萧策的脸色微微泛白，呼吸猛地一窒。
他嘴唇颤抖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慌乱。
但很快又被那股执拗的偏执掩盖：
“我那是为了逼你看清裴琰的真面目！”
他急切地上前抓住我的双肩：
“如果他真的爱你，又怎会因为几封旧信就将你赶出东宫？”
“如果他真心待你，又怎会在大殿之上拔剑相向，置你的脸面于不顾？！”
“阿音！他根本不在乎你！他要的只是东宫的声誉和皇室的体面！”
“只有我……阿音，只有我萧策不在乎你的过去！你还不明白吗？”
我看着他通红的双眼。
心底最后一丝翻涌的恶心，终于平复成死水般的沉寂。
他是真的病了。
他自私、傲慢、掌控欲极强，永远只看得见他自己的付出。
却看不见他亲手捅在我身上的刀。
我没有挣扎，任由他抓着我的肩膀。
只是垂下眼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里，带着无尽的疲惫与妥协。
萧策愣住了，抓着我的手不自觉地松了松。
“萧策。”
我抬眸看他，声音放软了几分。
“你若真想让我信你，帮我做一件事。”
萧策眼中骤然爆发出狂喜的亮光：
“你说！十件百件我都依你！”
“当年外祖家满门抄斩，我娘临死前告诉我。”
“在岭南流放之地，似乎还有我两个表兄侥幸活了下来。”
我看着他，眼底蓄起薄薄的水雾：
“沈家不可靠，东宫弃我如敝履。”
“我如今孤身一人，只想找回母族的血亲骨肉。”
“只要你能帮我把他们平平安安接回京城，我便信你一次。”
萧策没有丝毫犹豫，一把将我揽入怀中，激动得浑身发抖：
“好！我手下有三万北境暗探，当年岭南的驻军统领也是我的生死之交！”
“阿音，只要是你想要的，就算是把岭南翻个底朝天，我也一定替你找回来！”
靠在他冰冷的锦袍上，我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萧策，你终于肯把你藏在暗处。
不为人知的军中死士与私兵脉络，亲手递到我手里了。
沈家的动作快得惊人。
三日后，父亲亲自披着黑斗篷。
避开街巷耳目，匆匆潜入了我的小院。
一进屋，他便迫不及待地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泛黄油纸，小心翼翼地摊在桌上。
昏暗的烛火下，那上面赫然写着当年我外祖家被抄没的产业明细。
京郊的百亩良田、城东的三间绸缎庄。
甚至还有我娘亲生前被强夺走的私产地契。
“阿音，为父当年……也是身不由己。”
“这些田产铺面，当年都是你母亲名下的东西，被你嫡母私自扣下了。”
“为父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从沈家的账房里硬生生扣出这一半来！”
他将其中几张沉甸甸的地契推到我面前。
语气热切而讨好：
“只要你在太子殿下面前说得上话，沈家往后全凭你差遣！”
“待你重回东宫，剩下那一半产业，为父立刻双手奉上！”
看着那些浸透着我生母血泪的契据，我指尖微微发颤。
当年我娘病倒在床，连请大夫抓药的二两银子都没有。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咳血而亡。
而沈家，却靠着吸食我外祖家的骨血。
锦衣玉食，耀武扬威了十几年！
“父亲深明大义，阿音没齿难忘。”
我微笑着收下地契，将备好的一杯热茶递到他面前：
“东宫那边，我已经托人递了话。”
“殿下的气消了大半，只等外祖一案的翻案文书呈上御前。”
父亲端着茶杯，激动得连连点头：
“好！好！户部那边为父已经打点好了。”
“明日一早，当年的复核折子就能递进内阁！”
沈家为了保全自身，为了继续贪图东宫的权势，彻底咬死了这条饵。
他们以为我落魄了。
以为拿出一半本来就属于我的东西，就能换来沈家一世的荣华富贵。
父亲刚走不到半个时辰，后院的枯井旁便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翻过院墙，单膝跪在我的房门前。
是萧策身边的贴身心腹，曾经在盘山道上设伏的那名死士头领。
“沈姑娘。”
黑衣人递上一封盖着摄政王私印的密信，低声道：
“王爷动用了北境驻扎在岭南的十二处暗桩。”
“已在雷州大牢深处找到了沈家外祖当年的两位幸存公子。”
“王爷亲笔手令，调拨了王府最精锐的铁甲亲卫八百人。”
“正伪装成商队，星夜护送二位公子秘密进京。”
“王爷让属下转告您，五日后的子时。”
“他会在城外别庄安排您与两位血亲相认。”
“届时……也是他迎娶您入王府的吉时。”
我接过密信，在烛火下展平。
信上是萧策飞扬狂草的字迹，写尽了对未来的掌控与自得。
他为了讨我欢心，更为了彻底将我绑定在他身边。
不惜私调边境暗卫，甚至跨州越府私放重刑钦犯。
这是谋逆，这是死罪！
而他甚至毫无防备地将所有暗卫的接应路线、关卡通关文牒。
白纸黑字地写在了这封信上。
“替我多谢王爷。”
我神色平淡，将那封价值千金的密信收入袖中。
黑衣死士躬身退下，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
整座宅院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两边的人都在向我示好。
沈家为了名利，把侵吞的家产与户部伪证亲手送了上来；
萧策为了私欲，把谋逆的私兵路线与通敌私放的铁证递到了我手里。
他们以为我是一只折了翅膀、任由他们争夺圈养的金丝雀。
东宫里，我当着满殿宫人的面。
亲手砸碎了太子送我的白玉同心佩。
脆响声惊动了整座重华殿。
我红着眼，指着太子的鼻子厉声冷笑：
“殿下既然信了那些市井流言。”
“疑我与摄政王旧情难断，这太子妃我不做也罢！”
裴琰面色铁青，拂袖而去：
“不可理喻！禁足东宫，无诏不得出！”
半个时辰后，暗线便传回消息：
我父亲与嫡母慌了。
他们以为我真失了宠，生怕我翻出当年外祖父沉冤的旧账。
正连夜调动死士，准备转移私库账册。
将幽禁了五年的舅父秘密送出京城灭口。
夜色沉沉，细雨如丝。
摄政王府的书房里，萧策正对着一盏孤灯出神。
我推门而入，浑身湿透，发丝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上。
他猛地站起身，眼底先是惊愕，随即涌上狂喜与心痛。
几步抢上前将我拉进怀里：
“阿音？你怎么出来了？裴琰他真敢软禁你？”
他的怀抱依旧带着那股熟悉的冷冽沉香。
曾经，这股味道是我在沈家寄人篱下时唯一的救赎。
三年前，我也曾这般狼狈地求他带我走，求他信我外祖家是被沈家构陷。
可那时他只是冷漠地推开我，说：
“阿音，顾氏谋逆铁证如山，你莫要为了私怨不知好歹。”
后来，他甚至为了朝堂平衡，默许嫡母将我送去庄子自生自灭。
我垂下眸，掩去眼底彻骨的讥诮。
身子却微微发抖，顺势揪住他的衣襟。
“萧策，我受够了。”
我声音哑得厉害，带着绝望的哭腔：
“裴琰根本不信我。满京城都在传我和你的私情。”
“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脏东西……我快被逼疯了。”
萧策浑身一僵，随即手臂收得更紧。
“他不要你，我要！”
他的声音微颤，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
“阿音，跟我走。离开京城，回江南，或者去塞外。”
“只要你愿意，我立刻辞去摄政王之位！”
“真的吗？”
我仰起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眼里恰到好处地浮现出迟疑与动摇。
“千真万确！”
他抬手，小心翼翼地擦拭我的眼泪，指尖竟在轻微发抖。
“我发誓，此生绝不再负你。”
“好，我跟你走。”我闭了闭眼，仿佛认了命。
“但我走之前，必须拿回我娘的遗物，还有我舅父……”
“沈家要把他送走灭口，今夜子时，走西城门。”
“萧策，若你连我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都保不住，我宁死也不会跟你走。”
萧策毫不犹豫地拔下腰间的墨玉虎符，按在我手心。
“交给我。”
他眼底烧着势在必得的光焰，俯身在我额前落下一吻。
“阿音，在旧宅等我。”
“天亮之前，我把舅父和遗物完好无损地带到你面前。”
“然后，我们离开京城，再也不回来。”
他转身大步离去，玄色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脚步轻快得像个初涉爱河的少年。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漆黑。
西城门外的官道泥泞不堪。
三辆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正冒雨疾驰，车轮深深陷进泥水里。
赶车的车夫神色慌张，腰间隐隐露出兵刃的寒光。
“轰隆！”
一声惊雷炸响。
数十骑玄甲铁骑自林中如鬼魅般杀出，瞬间将马车团团围住。
摄政王府的亲卫出手狠辣，刀光翻飞间。
沈家的死士甚至来不及自尽，便被悉数卸了下巴，死死按在泥水之中。
萧策策马立于风雨中，面容沉冷如铁。
他翻身下马，挑开车帘。
第一辆车里，只有几箱破旧的书籍。
第二辆车里，暗格被长刀劈开，滚落出一叠厚厚的牛皮纸账册。
萧策随手捡起一本，借着火把的光芒翻开，瞳孔猛地一缩。
那不是寻常的家账，而是乾元十三年。
沈家与户部数位高官暗通款曲、瓜分顾家私产的分赃明细。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我父亲沈侍郎与嫡母一族的亲笔画押。
“顾家通敌案……是假的？”
萧策捏着账册的手指寸寸收紧。
脑海中猛地闪过三年前的雪夜。
我跪在摄政王府门前，额头磕得鲜血淋漓，抓着他的衣袍苦苦哀求：
“萧策，顾家世代忠良，外祖父绝不可能贪墨军饷通敌卖国！”
“沈怀仁是在抢我娘的嫁妆，在灭顾家的门啊！”
“你查一查，你替我查一查好不好？”
那时他是怎么回我的？
“大理寺与刑部铁证如山，莫要在此无理取闹，平白丢了沈家的体面。”
后来顾家满门抄斩，外祖父惨死狱中。
而沈怀仁一路青云直上，成了户部侍郎。
“王爷！第三辆车底下有夹层！”
暗卫的惊呼打断了他的思绪。
车板被撬开，一个衣衫褴褛、浑身是伤、双腿早已残废的中年男人被拖了出来。
男人借着火光看清萧策的脸，先是一愣。
随即癫狂地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血泪：
“摄政王……萧策！哈哈哈！你来杀我了吗？”
“你当年为了保住沈怀仁手里的兵符，替他压下沈家的罪证。”
“如今终于要赶尽杀绝了吗？”
萧策如遭重击。
连退三步，脸色煞白如纸。
“你说什么？”他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当年顾家的案子，本王何时替沈怀仁压过罪证？”
“你装什么好人！”
舅父咳出一口血，指着地上的账册厉声嘶吼。
“若没有你当年在皇上面前那一句‘顾氏罪证确凿，不宜再审’。”
“顾家何至于三十口人死无葬身之地？”
字字句句，皆是诛心。
萧策僵在雨中，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被冰水冻结。
他看着满手的血污与烂泥，看着那本触目惊心的底账。
胸口突然泛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不是沈家演得太好。
是他当年的自负、傲慢与冷眼旁观。
亲手将阿音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王爷，时辰快到了。”亲卫低声提醒。
“沈姑娘还在旧宅等您。”
萧策猛地回神，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死死抱住账册，翻身上马。
“去旧宅！”
他声音发颤，在狂风暴雨中疯了似地催马疾驰。
“阿音在等我……我替她报仇，我替她翻案。”
“她会原谅我的……她一定会跟我走的！”
沈家城西的旧宅，早已荒废多年。
这里是我生母生前的院落，也是外祖家没落后。
我被沈怀仁锁在柴房里挨饿受冻的地方。
正厅里，烛火摇曳。
沈怀仁与嫡母王氏被我的人强行“请”到了这里。
两人面带惊怒，却因我太子妃的身份不敢造次。
“逆女！你大半夜派人把我们绑到这鬼地方，到底想干什么？”
沈怀仁猛地一拍桌子，色厉内荏。
王氏用帕子掩着鼻子，满脸嫌恶：
“阿音，东宫的事我们听说了。”
“你既然失了太子的心，就更该依仗沈家！”
“你如今这般做派，难道是疯了不成？”
我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冷茶，神色平静无波。
“父亲，母亲，急什么。今夜请你们来，是看一出好戏。”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急促沉重的马蹄声。
院门被轰然撞开，萧策一身玄甲，裹挟着满身风雨大步闯了进来。
他身后亲卫抬着浑身是血的舅父，手里捧着那叠湿漉漉的底账。
看见我和满屋子的人，萧策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随即急切地走向我：
“阿音，我把舅父带回来了！沈家的账册也截下了！”
“他们当年构陷顾家的铁证全在这里，我替你报仇，明日我就上奏重审……”
“砰！”
我站起身，一把接过那叠账册，狠狠砸在沈怀仁的脸上。
纸页翻飞，露出一页页朱砂画押。
沈怀仁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从铁青变成死灰。
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这……这怎么会在你手里？”
王氏尖叫一声，面如土色。
萧策见状，心头微松，以为我只是借他的手出气。
他深情款款地看着我，低声道：
“阿音，气出完了吗？车马已经在后门备好。”
“此地不宜久留，跟我走吧。从此天高海阔，我护你一生。”
他伸手想要牵我的手。
“跟你走？”
我后退半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萧策，你凭什么觉得，我还会跟你走？”
萧策的手僵在半空，眼神错愕：
“阿音？你不是说……裴琰疑你。”
“你受够了东宫，答应要随我离京吗？”
“那不过是说给你听的。”
门外，一道清朗低沉的嗓音穿透雨幕缓缓传来。
“若不如此，沈怀仁怎会轻易转移证据？”
“王爷又怎会甘心做孤手里的那把刀，亲自去替阿音取这翻案的铁证？”
萧策浑身猛地一震，霍然回头。
门外雨不知何时停了。
裴琰身着明黄色太子常服。
披着避雨的玄狐大氅，撑伞踏阶而上。
他步履从容，眉宇间哪有半分昨夜在东宫动怒的模样？
他径直走到我身侧，极为自然地解下大氅披在我身上。
伸手拢了拢我的碎发，语气宠溺而温柔：
“手怎么这么凉？不是说了，风雨大。”
“让暗卫来看着便是，何苦亲自跑这一趟。”
我顺从地靠向裴琰。
对着萧策露出一个残忍而清晰的微笑。
“王爷，重新认识一下。”
“从始至终，这都是我与太子殿下，为你和沈家设下的局。”
“局……？”
萧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撞在桌角上。
他死死盯着我和裴琰交叠在一起的手。
眼底布满了猩红的血丝，整个人如遭雷击：
“假的……你们决裂是假的？”
“那些流言……你对我说的那些话，全都是演戏？”
“不然呢？”我冷冷看着他。
“萧策，你真以为我和裴琰像你一样瞎吗？”
“江南求娶之前，阿音便已将顾家冤案、沈家恶行。”
“乃至她与你过往的所有纠葛，一字不差地告诉了孤。”
裴琰神色冷淡，将我护在身后，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萧策。
“王爷自以为在暗处放流言，能逼阿音向你低头，逼孤休妻。”
“却不知，孤信她敬她，远胜过你那点卑劣的占有欲。”
萧策脸色惨白，喉头翻滚，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卑劣……？我没有！我是真心想救她！”
“阿音，当年的事是我有眼无珠，我不知道沈怀仁骗了我。”
“我不知道你舅父还活着！我一直在替你平息民间的流言，我……”
“你替我平息流言？”
我打断他，字字如刀，毫不留情地剖开他最虚伪的面具。
“萧策，那些说我不守妇道、攀附权贵、与你有染的流言。”
“难道不是你暗中授意亲信放出去的吗？”
萧策瞳孔骤缩，整个人僵死在原地。
“你以为你做得很隐秘？”
我冷笑一声，从袖中甩出一叠密信，狠狠摔在他胸口。
“一边放流言毁我名节，逼我在东宫无立足之地。”
“一边又以救世主的姿态跳出来，替我斩杀散布流言的闲汉。”
“演一出情深似海、甘愿为我受尽天下唾骂的苦肉计！”
“你想让我走投无路，你想让我绝望之下只能抓住你这根救命稻草！”
我步步紧逼，眼底终于泛起汹涌的恨意与泪光。
“三年如今我好不容易爬出了泥潭，有了真正疼我爱我的夫君。”
“你却又跳出来，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来恶心我！”
“噗——”
萧策面无血色，急火攻心之下。
竟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猩红的血迹溅在青砖地上，刺目惊心。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阿音……”
他捂着绞痛的胸口。
高大的身躯摇摇欲坠，泪水终于混着血水砸落下来。
他是真的后悔了。
他放流言，只是嫉妒发狂，只是想让沈梨多看他一眼。
只是以为只要她离开裴琰，他就能用余生去补偿。
可他从来没想过，这种所谓的“爱”。
对沈梨而言，是多么残忍又恶心的凌迟。
“王爷。”裴琰冷漠地看着他，招了招手。
御林军拔刀出鞘，将整个正厅围得水泄不通。
“沈家通敌伪证、残害忠良，即刻抄家灭族。”
“至于王爷……欺瞒君上、纵容党羽、私调兵马霍乱京畿。”
“这罪，你认是不认？”
萧策呆呆地看着我。
我侧过头，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再施舍给他。
只轻轻挽住了裴琰的臂弯。
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小姑娘，真的死在那场大雪里了。
是他亲手杀死的。
萧策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
他颤抖着从怀中掏出摄政王大印与当年沈怀仁给他的所有密信，缓缓跪倒在地。
“臣……认罪。”
沈家的案子，在大理寺三司会审之下，以雷霆之势水落石出。
顾家七十口性命洗刷了通敌叛国的污名。
外祖父被追封为镇国公，顾氏祠堂重新立于皇城脚下。
沈怀仁与王氏判斩立决，沈家九族流放三千里。
沉冤昭雪那日，京城下了好大一场初雪。
我推着轮椅上的舅父，站在顾家重开的朱红大门前。
看着满街百姓夹道焚香，失声痛哭。
裴琰走到我身边，解下温暖的狐裘披在我肩头。
在漫天飞雪中轻轻握住我微颤的手。
“阿音，回家了。”
我转过头，看着他清澈而坚定的眼眸。
心中的阴霾与颠沛流离，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消散。
我回握住他的手，泪中带笑：
“嗯，回家了。”
三日后，摄政王萧策的问责诏书下达。
削去摄政王之位，收回兵权与封邑，念其昔年战功。
免除死罪，即刻拔营启程，赴北境极寒之地领军御敌。
无诏永世不得踏入京城半步。
离京那日，狂风怒号。
我随着裴琰站在城楼之上，远远看着一队玄甲铁骑缓缓向北而行。
走在最前方的男人清瘦得几乎脱了相，脊背却依然挺得笔直。
行至城门外十里坡，萧策勒住了马。
他翻身下马，朝着高耸入云的皇城方向。
缓缓跪伏于积雪之中，重重叩了三个响头。
那是我当年跪求他时，磕破头的地方。
如今，他跪在风雪里。
将这一场迟了数年的罪孽，一寸寸还清。
他没有回头，也不能再回头。
两年后。
老皇帝病逝，太子裴琰登基为帝，改元永安。
登基大典同日，举行封后大典。
我身着九凤朝阳的正红翟衣。
头戴沉甸甸的九龙四凤冠，一步一步。
踏上象征至高权力的玉阶。
玉阶尽头，裴琰逆光而立。
他没有等掌礼太监唱喏，而是直接走下帝王台阶。
在文武百官的注视下，稳稳地握住了我的手。
与我并肩而立，俯瞰锦绣江山。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后顾氏，端庄温厚，克娴内则。”
“与朕同甘共苦，实乃中宫之主，特赐天下大赦……”
山呼万岁的朝拜声响彻云霄。
裴琰悄悄在宽大的龙袍广袖下，勾了勾我的掌心。
凑近我耳边低语：
“皇后今日极美，只是这凤冠太重，等会儿回了坤宁宫，朕亲自替你摘。”
我嗔了他一眼，耳根微热，心底却满溢着化不开的甜意。
此时，千里之外的极北荒原。
营帐外大雪纷飞，滴水成冰。
萧策一身陈旧的玄铁重甲，坐在风口处。
手里紧紧攥着京城快马送来的新皇登基邸报。
邸报上写着：帝后甚笃，椒房独宠。
有属下低声劝道：“将军，风雪太大了，回帐里吧。您的旧伤不能受寒。”
萧策没有动。
他久久凝视着南方，眼角滑落的泪珠瞬间在冰原的风中凝成了冰碴。
他终于不再让人打听关于她的一丝一毫。
也不再敢奢求，她能回头看他一眼。
北风呼啸，战旗猎猎。
这一生，他将用无尽的风霜与孤寂。
守着她的江山，替她挡尽人世间所有的刀光剑影。
这是他欠她的。
也是他唯一能留给她的，最后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