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救了一个男人，在山中与他相依为命三年。
他曾说，等来年春日，便请媒人上门娶我。
可我等来的，却是京城的禁军，以及他恢复记忆后的第一句话。
“孤要回京了。”
那日，村里来了许多穿着铠甲的侍卫。
他们跪在院外，齐声高呼殿下。
我端着刚熬好的药走出灶房，正好看见那个与我相伴三年的男人站在院中。
他换上了玄色锦袍，腰间佩着玉，眉眼间再没有往日的温和随意。
为首的侍卫跪在他面前，声音激动。
“属下护驾来迟，请殿下恕罪！”
我脚步一顿。
殿下？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那人便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身上。
“阿音，过来。”
他的声音与往日没有什么不同。
我端着药碗走过去，下意识问道：“他们是谁？”
他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接过我手里的药碗，随手放在一旁的石桌上。
“阿音，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我的身份。”
他看着我，语气平静：“三年前，我遭人追杀，坠崖后失去记忆。如今京中叛乱已平，父皇病重，孤必须回京。”
我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原来他不是无父无母的落难公子，而是当朝太子，是将来要继承皇位的人。
“那你还回来吗？”
他沉默片刻：“京中事务繁多，恐怕不会再回来了。”
我心口一沉，仍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那我们的婚事呢？”
三个月前，他还在桂花树下向我许诺，等攒够银钱，就请媒人上门提亲。
他说往后家里的银钱都交给我管，还说这辈子只娶我一个。
可如今，他只是皱了皱眉。
“阿音，那些话是孤失忆时说的，不必当真。”
我怔怔地看着他：“可你说过，你喜欢我。”
“那时孤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他语气淡了几分：“你救过孤，孤会报答你。若是想要银钱，尽管开口。”
我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三年来，他身上的伤是我一日一日照料好的，吃穿用度也是我省吃俭用替他置办的。他曾握着我的手，说往后有他在，绝不会让我受委屈。
如今，他却只想用银钱打发我。
我忍着眼眶里的酸涩，问道：“你打算如何安置我？”
他像是早有准备，开口道：“村学的顾先生，你可认识？”
我脸色微变。
顾先生是村里最体面的读书人，待人和气，见了谁都含笑拱手，确实曾对我坦露心迹。
但因裴承衍的存在，我一直未曾接受他的好意。
他语气平静，“你便嫁他吧。婚事会有人替你操办，你不必担心。”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
“这里有五百两，算是给你的补偿。”
我看着那张银票，半晌才问：“你可知，他已经成亲，连孩子都要有了？”
“无妨。”他神色不变，“这是小事，孤一道旨意下去，命他和离娶你。”
我怔怔地望着他，半晌说不出话。
原来在他眼里，旁人的结发妻子可以一道旨意拆散，而我三年的情意，也只配这样打发。
“若我不嫁呢？”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阿音，不要胡闹。孤回京之后便是储君，将来身边不可能只有一个女人。你我之间的事情，到此为止最好。”
我望着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我为了采一株能治他旧伤的药，独自去了后山。
那日山路积雪未化，我不慎踩空，从陡坡上滚了下去，等村民找到我时，浑身是血，腿上也被碎石划开了好几道口子。
见我被人抬回来，他眼眶通红，死死握着我的手，声音都在发抖。
我疼得说不出话，只能勉强朝他笑了笑。
他却俯下身，将额头抵在我的手背上，哽咽着说：“你若身死，我绝不苟活。”
那时的他，是真的怕失去我。
可现在，他站在我面前，连三年的情分都不愿再认。
“殿下。”
他停下脚步。
我最后问了一句：“你当真一点都不记得我们之间的事了吗？”
他没有回头。
“孤已经想起了自己的来历，至于你我之间的往事，不必再提。”
说完，他便带着侍卫离开了。
院门外马蹄声渐远，桌上的药已经凉透。
我低头看见桌边放着一支木簪，那是他前几日亲手替我雕的。
我拿起木簪，扔进了火盆。
火光很快吞没了那点木头。
我没有再哭，只是转身回屋，从床底取出一个小木盒。
里面放着一只白玉药瓶。
那是半年前，我从一位游方郎中手中换来的忘情药。
据说服下之后，七日之内，便能忘记此生最难忘的人。
当时我还笑着问过裴承衍，若有一天我忘了他怎么办。
他抱着我说，便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让我重新记起他。
如今想来，倒是没必要了。
既然他已经不记得我们相爱的日子，我又何必替他记着？
我拔开瓶塞，将里面的药丸倒在掌心。
药丸微苦，入口即化。
我没有犹豫，直接吞了下去。
窗外风雪渐起，我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忽然觉得这间住了三年的院子，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了。
七日之后，我便会彻底忘记裴承衍。
忘记他曾经说过的话，忘记我们相伴的三年，也忘记自己曾经有多爱他。
从今往后，他做他的太子，我过我的日子。
再无瓜葛。
第二日天不亮，院门外就响起了马蹄声。
裴承衍屏退了侍卫，独自一人立在晨雾里，玄袍上结着一层薄霜。
他身后停着一辆扎红的喜车，官媒捧着庚帖，笑容满面。
“三日后是吉日。”他开口，语气不容置疑，“孤已下了文书，顾家那桩婚事会作废，顾生与发妻和离，风风光光娶你进门。”
我扶着门，只觉得可笑：“殿下凭什么拆散他们？”
“他一个小小的秀才，承恩尚主，是他的福气。”裴承衍看着我，“阿音，顾生对你有情，嫁过去他不会亏待你。这是孤能为你想到的最好归宿。”
“那他的妻子呢？”我声音发颤，“那个为他生儿育女、侍奉公婆的女子，殿下一道旨意，就要她被扫地出门？殿下今日能这样对她，明日便能这样对我！”
裴承衍皱眉：“胡闹。你与她不同。”
“有什么不同。”我后退一步，“在殿下眼里，我们不过都是一道旨意就能摆布的人。”
他不耐地抬手，命官媒将嫁衣抬入院中。
红绸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没有再争，转身回屋，任他们在院里摆放。
当夜，我让人把嫁衣原封不动退了回去。
裴承衍脸色阴沉，问我到底要闹到几时。
我退到院中的井边，一手攥住冰凉的井沿。
“殿下若再逼我，”我平静地说，“这口井，便是我的归宿。”
他冷笑：“你用死来威胁孤？”
我没有答，只翻身坐上井栏，半个身子探向黑漆漆的井口。
山风灌上来，吹动我的衣角。
三年前，我就是攀着这山崖，一寸寸把坠崖的他拖回来的。
那时我没想过，有朝一日要拿这条命，换一个不嫁。
“阿音！”裴承衍脸色骤变。
我们在井边僵持了很久，晨光一点一点爬上他紧绷的下颌。
终于，他别开脸，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若不愿，那就算了。”
他一挥手，嫁衣喜帖当日尽数抬走。
我松了一口气，从井栏上下来，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可他并没有还我自由。
他沉着脸在院中站了许久，忽然开口道：
“宫中如今也不太平。父皇病着，沈家虎视眈眈，孤身边能用的人不多。你一个人在这山里，孤不放心。”
我冷笑：“殿下不放心什么？不放心我寻死，还是不放心我嫁人？”
他没有理我，只自顾自道：“孤会带你回京，安置在孤眼皮子底下。吃穿用度都不会短了你，也不会有人再逼你嫁人。”
“我不去。”
“由不得你。”他转过身，语气冷硬，“明日一早，车驾来接。你若敢跑，孤便封了这座山。”
裴承衍派来的车停在院外。
我收好药箱，带上两件旧衣，又将火盆里烧剩的半截木簪拾了出来。
车子赶了半日，进京后却没去民宅，径直驶入东宫。
裴承衍在听竹轩等我，桌上饭菜还热着。
他站在桌边，见我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先住下，吃穿按客礼供给。没有孤的准许，不得出宫。山里那些事，也不要对旁人提。”
我站在门边，没有动：“那你带我来做什么？”
他避开我的目光，沉下脸：“外面不安全。”
恰有内侍来请，他便吩咐宫人照料我，转身离开。
饭还没动，院外便有人通传，太子妃到了。
我愣住。
裴承衍从未告诉我，自己已经有了妻子。
她缓步进门，目光在我身上转了一圈，唇角含笑：“这就是殿下带回的姑娘？无媒无聘，便住进储君的院子，姑娘家里没教过规矩？”
我攥紧袖中的手，声音发冷：“民女是被迫留下的，也想离开。”
她掩唇轻笑，笑意未达眼底：“殿下没开口，本宫怎敢赶他的心上人？”
她说着，取来一套宫衣，放在我面前，指尖在衣料上轻轻一按：“先换上。在东宫，总得有个身份。”
我没有接，只盯着那套衣裳：“民女不是宫人。”
她笑意更深，抬手示意嬷嬷：“还嫌委屈了？”
嬷嬷上前，扯开我的包袱，抖出旧衣和药瓶。
那截木簪掉在地上，我弯腰去捡，被一只鞋踩住。
我抬头，看见嬷嬷居高临下的脸：“东西脏，别污了娘娘的眼。”
我抓住嬷嬷的鞋边，声音发抖：“抬脚。”
沈菱看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开口：“一截破木头也值得动手？山里带来的物件，烧了吧。”
嬷嬷俯身来夺，我将木簪护在掌中，死死攥着：“这是我的，谁也不能拿。”
“放肆！”
肩头被狠狠一推，我跪倒在地。
掌心被残簪划破，血沾到了袖口。
沈菱端起茶，慢慢吹着热气，眼皮都没抬：“你救过殿下，沈家会替他还。可这东宫，不兴挟恩索报。”
我咬着牙，抬头看她：“我请您放我出宫。”
她放下茶盏，笑吟吟地俯身：“听听，又拿出宫要挟。是不是还得殿下亲自求你留下？”
我猛地站起身，话还没出口，门外便响起脚步声。
沈菱放下茶杯，伸手来扶我。
我被她碰到伤口，下意识抽手。
她顺势往后一退，撞翻了案上的茶盏。
“娘娘！”
嬷嬷扑过去，裴承衍也快步进门，先扶住了沈菱。
他皱着眉，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怎么回事？”
方才踩着木簪的嬷嬷抢着跪下，声音尖利：“娘娘好心教苏姑娘规矩，她却嫌宫衣低贱，还说娘娘管不着她！”
我攥着流血的手，急声辩解：“不是这样。”
沈菱拦住嬷嬷，眼眶却红了，声音发颤：“罢了。妾身知道她陪了殿下三年，与你情分不同。是妾身多事，不该来。”
我望着她，气得浑身发抖：“她让人抢我的东西，还说要烧掉。”
裴承衍看向我掌中的残簪，脸色变了。
沈菱却先低下头，拿帕子擦着溅湿的手背，声音哽咽：
“妾身不过说东宫有规矩，她便句句拿殿下压人。既然如此，不如将东宫交给她，妾身明日就回沈家，往后再不碍她的眼。”
我挣着要起身，嬷嬷立刻挡到沈菱面前。
裴承衍攥住我的手臂，力道重得我没能站稳，声音冷硬：“苏婉音，够了。”
“给太子妃赔罪。”
我摊开手，让裴承衍看掌中的血，声音发抖：“我没有错，为什么赔罪？”
裴承衍盯着那截残簪，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沈菱却先抽回被他扶着的手，转身往门外走，声音发颤：
“殿下不必为难。妾身回沈家就是，省得夹在你们中间，倒成了恶人。”
嬷嬷立刻去取披风，脚步匆匆。
“站住。”裴承衍叫住她，转头看我，“太子妃掌管东宫，教你规矩也是应当。跪下，认错。”
我攥紧那截残簪，一字一句道：“我说过，我没有错。”
他盯着我，声音更冷：“那就跪到肯认。”
侍卫奉命上前，一左一右按住我的肩。
我腿弯被狠狠一顶，膝盖重重撞上地砖，疼得我倒抽一口凉气。
沈菱缓步走回我面前，俯身捡起那套宫衣，轻轻搭在我肩上，声音温柔：“早些懂事，何苦受这个罪？”
她说完，伸手挽住裴承衍的手臂，仰头笑道：“殿下陪妾身用膳吧，父亲今日还递了信来。”
裴承衍任由她挽着，转身往外走，没有再看我一眼。
两人的脚步渐渐远去。
我跪在原地，听见嬷嬷取来戒尺，冷声道：“娘娘吩咐，要姑娘记牢规矩。”
手被抓住时，我挣了一下，立刻有人按紧我的肩。
戒尺打在伤口上，疼得我直不起腰，眼前一阵阵发黑。
天黑后，那些人才退下。
我撑着桌角想起来，膝盖却使不上力，连带着茶壶也碰翻了，碎了一地。
有人从窗边翻进来，一把扶住我。
是裴承衍。
他没穿白日的锦袍，身上只有一件暗色外衣，进门先掩好窗，才弯腰将我抱起。
我推住他的胸口，声音发冷：“殿下不怕太子妃知道？”
他低头看我，眉头紧锁：“别动，让孤看看伤。”
裙摆揭开，裴承衍的脸色变了，手指僵在半空。
他从袖中取出药膏，涂上去时，手一直停停顿顿，像是怕弄疼我。
从前在山里，每次我采药受伤，他也是这样。
我望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觉得可笑：“白日叫我跪，夜里再来给我上药，殿下不嫌麻烦？”
裴承衍握着药瓶，许久才开口，声音发沉：“孤知道你委屈。”
“那你为什么还要我跪？”
他避开我的目光，声音更低：“那些宫人都是沈家带来的，孤若当面偏护你，她明日便会闹回娘家。”
我冷笑一声：“所以你明知道不是我的错。”
裴承衍沉默片刻，没有否认。
“父皇病重，孤离京三年，朝中根基不稳。”他抬起头，望着我，“沈家掌着禁军，又有朝臣支持，眼下还不能与她撕破脸。”
我望着他，心口一阵刺痛：“她是你的妻子。”
“那是赐婚。”他握住我的手，声音发紧，“阿音，孤如今借的是沈家的势，待储位稳了，自会给你交代。”
我将手从他掌中抽出来，别开脸。
裴承衍皱眉：“孤对她没有情意。”
“再忍些时日，往后孤会补偿你。”
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裴承衍立刻起身，把药瓶塞进被褥，翻窗离开。
我坐在黑里，看着还未合拢的窗，心里一片冰凉。
伤还没好，我就被押去侍奉酒。
嬷嬷替我换了干净宫衣，特意扯低袖口，遮住掌心的伤，又压低声音叮嘱：“端稳酒壶，别扫了贵人们的兴。”
殿内烧着地龙，我进门时，听见一阵笑。
沈菱与裴承衍并肩坐着，抬手叫我上前，笑容端庄：“这就是苏姑娘，出身山野，手脚却很麻利。殿下在外头那几年，多亏了她照应。”
满殿目光移过来，有人好奇地打量我。
一位命妇掩唇问道：“既是恩人，怎么穿着宫衣？”
沈菱笑着替我答：“她闲不住，非要做些事，本宫也不好拦。”
我抬头看向裴承衍，他握着酒杯，目光落在别处，没有看我。
嬷嬷在背后推了一下，我只好捧壶上前。
掌心一用力，结痂的地方便裂开了，疼得我指尖发麻。
我换了个姿势，仍有一滴洒落在桌沿。
旁边的命妇掩住嘴，低声嗤笑：“果然没见过世面。”
我放下酒壶，跪着擦净，膝盖的伤又是一阵钝痛。
头顶传来沈菱的声音，慢悠悠的：“说起来，顾先生的婚事怎么没成？殿下连她往后的归宿都想到了，倒是仁厚。”
裴承衍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她不愿意，婚事已经作罢。”
沈菱替裴承衍斟满酒，笑着等他接话：“姑娘家脸皮薄，未必好意思说。改日本宫替她挑个踏实人家，早些放出宫，也省得外头议论。”
我擦桌子的手停住，抬头望向上座。
裴承衍垂下眼，将杯中酒喝尽了，没有说话。
我退到殿外，胃里翻得厉害，扶着廊柱干呕。
风一吹，才发觉背上全是冷汗。
夜里，裴承衍又从后窗来了。
见我坐在冷屋里，他先问炭火，随后皱起眉，声音发沉：“今日为什么不向太子妃说两句软话？”
我将手放到袖中，避开他的目光：“昨夜不是说，殿下都明白？”
他来回走了两步，忽然道：“当初你若肯嫁给顾先生，也不必受这些。”
我猛地抬头，望着他的眼睛：“原来殿下一直觉得，是我活该的。”
他顿住，伸手来碰我的肩：“孤不是那个意思。”
我往旁边挪了挪，躲开他的手，声音平静：“那请殿下放我走。”
他脸色沉下去，最终只吩咐送炭，转身出了门。
当晚腹中隐隐作痛。
我坐在床边算月事，越算越不敢往下想。
过了两日，我拿出一对旧银耳坠，求管药房的老宫人帮忙。
她带来一位将出宫的老医官，只说替我看掌伤。
诊脉时，他忽然让屋里的人退下，手指搭在我腕上，眉头越皱越紧。
我望着他的脸，心里一沉：“如何？”
老医官收回手，压低声音：“是喜脉，已有月余。只是劳累受寒，往后须得仔细。”
我愣住，半晌说不出话。
他留下一张脉案，匆匆离开。
我坐了很久，才敢低头看一眼那张纸。
正想将脉案藏好，窗纸上忽然有人影一晃。
我追出院门时，掌事姑姑已转过回廊，没了踪影。
我折回来，把脉案藏好，托老宫人去请裴承衍，只说有要紧事。
她半个时辰后回来，摇了摇头，声音发苦：“殿下在正院，太子妃不让人进去传话。”
我整夜没敢合眼。
第六日午后，昨日诊脉的老医官被带进听竹轩，身后跟着沈菱。
沈菱在椅上坐下，抬了抬下巴：“再诊一遍，省得苏姑娘说本宫冤枉她。”
老医官不敢看我，手指搭在我腕上，片刻后跪下，声音发抖：
“确是喜脉，已有月余。”
沈菱命人将他带走，掌事姑姑随即端来一碗药，搁在桌上。
我护住小腹，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发紧：“你想做什么？”
沈菱抬眼看我，笑意冰冷：“本宫尚未有孕，你却想先生下长子？”
她将药推过来，语气平静：“喝下去，沈家送你出宫，再给你一笔银钱。”
我盯着她：“这是殿下的孩子。”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那便去问他，肯不肯为了你，得罪整个沈家。”
我看向门口，嬷嬷正守在那里，纹丝不动。
沈菱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笑了：
“不必等。昨夜你的人连正院的门都没进去，今日也一样。”
我将手按在桌沿，没有碰药，声音发颤：“若我不喝呢？”
她俯身，凑近我耳边，声音轻柔：
“明日便有人查出你以邪术惑主，秽乱东宫。到时这孩子能不能保住，你自己掂量。”
她直起身，留下药碗，转身往门外走：“给你一夜。明早，本宫等回话。”
院门关上，我扶住桌子坐下，盯着那碗药，直到天色暗透。
后窗终于响了。
裴承衍翻进屋，开口便问，声音发紧：
“孤的人在药房见到了那位医官。他说你有孕，为什么不早告诉孤？”
我指向门外，声音平静：“传话的人，进不去。”
裴承衍脸色变了，又看见桌上的药，端起来闻了闻，猛地摔在地上：“她竟敢动孤的子嗣！”
他握住我的肩，连声问我：“你喝了没有？”
我摇头，被他抱进怀里，听见他急促的心跳。
“别怕，孤会护着你。”
“只是父皇病危，沈家掌着禁军。此时带你出去，她立即就会知道。”
我退后一步：“所以还是要我等？”
他握住我的手，声音发沉：
“孤先找个妥当地方，把你藏起来。阿音，再忍些时日，孤一定安排好。”
我看着他，忽然不想再问了。
白日罚我跪，夜里给我上药。
如今有了孩子，也不过多找一处院子，把我们藏得更深。
裴承衍伸手想抱我，正院的人却在这时找来，在门外禀报，说太子妃身子不适。
他站了片刻，终究开门出去，回头道：“别胡思乱想，天亮孤就回来。”
我没有应，只是低头摸了摸小腹。
我恨裴承衍，可这份恨意不该落到尚未出世的孩儿身上。
烛火烧尽时，我打开药箱，将银票、半截木簪和那封旧婚书放在桌上。
婚书写着此生不负。
我折好，没有再看，只取走自己攒下的碎银。
天将亮，我换上宫衣，把伤药揣进袖里。
这几日，我留意过洒扫宫人出入的时辰。西角门换防时，会放运灰的队伍出去。
我端着灰桶，低头跟在队尾。
守卫伸手拦了一下，领头婆子嫌脏，催他放行：“快些，莫误了时辰。”
踏出门槛，远处响起第七日的晨钟。
脑中那张脸忽然模糊了。
我停住脚，试着去想，却连他的名字也想不起来。
山中三年，那些相伴的日子，一点点从记忆里褪尽。
身后的宫门缓缓合上。
我回头看了一眼，不明白自己为何望着那里，眼角还带着泪。
街边摊主问我：“姑娘，等人吗？”
我摇头，擦去眼泪，护住小腹。
【“不等。我要出城。”】
裴承衍有些心神不宁。
朝堂上，礼部尚书正奏报春闱取士的章程。
太监总管在旁边唤两声“殿下”，他才回过神，淡淡道了句“准奏”，连尚书奏的是哪一桩都没听清。
散朝回东宫，他路过听竹轩，脚步顿了顿，终究没有进去。
沈太子妃正在正殿等他。
见他回来，笑着迎上前，亲手替他解下大氅。
“殿下今日气色不好，可是朝中事多？”她声音柔婉，“我让人炖了参汤，殿下先用些。”
裴承衍“嗯”了一声，目光却越过她，落在殿外空荡荡的回廊上。
沈太子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挽着他的手臂往内殿走：
“殿下，我昨日让人把听竹轩重新收拾了一遍，添了几盆花草，等那姑娘气消了回来，住得也舒坦些。”
裴承衍脚步一顿，转头看她。
“谁让你动听竹轩的？”
太子妃一怔，随即笑道：“殿下别恼，我只是……”
“她的事，不许你插手。”裴承衍抽回手臂，语气冷了几分，“还有——她腹中的孩子，没有孤的旨意，任何人不得动。你若敢动她分毫，孤绝不轻饶。”
沈太子妃脸上的笑一点点凝住。
她垂下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再抬头时，已是眼眶微红，声音发颤：“殿下这话，是疑心我？我这些日子待她，何曾有过半分苛待？”
裴承衍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想起那碗被打翻的黑药，想起宴席上她当众受的折辱，想起她跪在廊下抄经的背影。
这些，哪一桩不是因她而起？
可他没有证据，也不想此刻撕破脸，只淡淡道：“孤只是提醒你。”
说罢，他转身往内殿走。
沈太子妃立在原地，望着他疏离的背影，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她原以为那村姑走了，殿下总会回心转意，可这些日子他虽人在东宫，魂却像跟着那女人一起出了宫。
她陪他长大，助他登位，到头来，竟还比不过一个山野里捡来的贱籍女子。
当夜，裴承衍没有留在正殿。
他独自回了寝殿，屏退所有侍从，连灯都没点，只坐在黑暗里。
他打开盒盖，里面躺着那支被烧得只剩半截的木簪，还有那张五百两的银票，以及一卷泛黄的纸。
展开那卷纸，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清了上面的字迹。
是当年他在山村写下的婚书草稿。
那时他还不记得自己是谁，只想着等攒够银钱，便三书六礼娶她进门。
纸上的字歪歪扭扭，是他右手受伤未愈时写的，可每一笔都认真。
他站起身，扬声唤人。
“来人！”
内侍匆匆进来：“殿下。”
“去听竹轩，”裴承衍的声音有些发紧，“把孤的参汤，还有那支新得的玉簪，给姑娘送去。告诉她，孩子的事，孤来想办法。”
内侍领命而去。
裴承衍重新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卷婚书。
窗外更鼓声声，他等着内侍回来复命，等得心不在焉。
一炷香过去了。
两炷香过去了。
内侍没有回来。
裴承衍皱起眉，正要再派人去催，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守在听竹轩的守卫跌跌撞撞冲进来，扑通跪地，声音发抖。
“殿下！听竹轩……听竹轩没人了！”
“什么叫没人了？”裴承衍霍然起身。
“姑娘……姑娘不见了！”
裴承衍的脸色瞬间煞白。
他大步冲出寝殿，直奔听竹轩。
推开门，屋内空荡荡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摆着他送去的银票、木簪和婚书，一样没动。
裴承衍派出了禁军，封锁九门，挨家挨户搜寻苏婉音的下落。
可他知道，她若想走，便是十万人也未必找得到。
她熟悉山野，熟悉水路，更熟悉怎么让自己消失。
他坐在御书房里，一动不动，案上的折子一本没批。
窗外日影西斜，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压低的说话声。
是沈太子妃身边的掌事宫女，正与一个小太监在廊下嘀咕。
“……总算走了，”那掌事宫女的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轻快，“娘娘这些日子为了那村姑，没少费心思。如今人自己跑了，娘娘也算省心了。”
小太监赔着笑：“是啊，娘娘往后也能安心了。”
“可不是嘛，”掌事宫女压低声音，“那村姑怀着孩子呢，娘娘原还担心她生下长孙，日后威胁东宫。如今她自己跑了，这孩子能不能保住还两说……”
裴承衍坐在殿内，一字不落听在耳中。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握着朱笔的手，指节一寸寸泛白。
殿外的说话声渐渐远了。
裴承衍缓缓放下朱笔，起身，推门而出。
沈太子妃正在正殿逗弄一只新得的鹦鹉，见他来了，笑着迎上来：“殿下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让人备了……”
“她走了。”裴承衍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可怕。
沈太子妃一怔，随即眼眶一红，快步上前：“殿下说什么？那姑娘走了？怎么会……殿下别急，我这就让人去找，兴许是出宫散心……”
“够了。”裴承衍看着她，目光冷得像结了冰，“你还要演到什么时候？”
沈太子妃的笑僵在脸上。
“那碗药，是你送的。”他一字一句，“宴席上的羞辱，是你安排的。听竹轩的炭火分例，是你减的。你以为做得干净，可这东宫里，没有孤不知道的事。”
沈太子妃脸色煞白，踉跄着后退一步：“殿下……殿下误会了，我都是为了殿下，为了东宫……”
“为了孤？”裴承衍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你不过是怕她分了孤的宠爱，怕她生下孩子，动摇你的位置。沈氏，孤告诉你——她若有个三长两短，孤要你沈家满门陪葬。”
沈太子妃浑身一颤，扑通跪倒在地，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殿下！我陪了你这么多年，为你做了那么多，难道还比不过一个山野女子吗？殿下你不能这样对我……”
裴承衍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沈太子妃的哭喊声被殿门隔绝。
他回到御书房，召集禁军统领，一字一句下令：
“传令各州府，凡有苏姓女子，年约二十，身怀有孕者，一律上报，不得惊扰，不得怠慢。找到她，孤要亲眼看见她平安。”
统领领命而去。
裴承衍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沉沉的夜色。
他想起她护着肚子走出角门时，一定也是这样，一步都没有回头。
他闭上眼，胸口闷痛。
京中局势一日紧过一日。
父皇的病越来越重，沈家与几位皇子暗中角力，朝堂上风声鹤唳。
裴承衍压下所有私情，将全部心神投入夺嫡的漩涡。
他比从前更冷，更狠，批起折子来常常彻夜不眠，可每当夜深人静，他总会不自觉地摸向案上那只锦盒——里面躺着半截木簪和一卷婚书。
沈太子妃被那日的话吓住，收敛了许多，可她心里清楚，殿下心里那道坎，从未过去。
半月后，皇帝驾崩。
裴承衍在灵前即位，改元承平，是为新帝。
登基大典那日，他身着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接受百官朝贺。
山呼万岁之声响彻大殿，他面无表情地接受这一切，目光扫过阶下跪伏的沈太子妃，没有片刻停留。
大典之后，百官退去，他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殿上，久久没有动。
内侍总管小心翼翼地上前：“陛下，该回宫了。”
裴承衍站起身，声音平静：“传旨。”
“奴才在。”
“废沈氏太子妃之位，贬为庶人，即刻迁出东宫，移居冷宫。”他顿了顿，“沈家勾结外臣、干预储位一案，着大理寺彻查，凡涉案者，一律严惩。”
内侍总管浑身一震，慌忙跪下：“陛下！这……沈家毕竟是陛下登基的功臣，太子妃娘娘她……”
“她做了什么，孤一清二楚。”裴承衍打断他，语气没有半分波澜，“孤说过，她若有个三长两短，孤要沈家满门陪葬。如今孤饶她一命，已是开恩。”
内侍总管不敢再劝，领旨而去。
消息传到东宫时，沈太子妃正在梳妆。
她听闻旨意，手中的玉梳“啪”地掉在地上，摔成两截。
“不可能……”她喃喃自语，脸色惨白，“殿下不会这样对我的，他不会……”
她跌跌撞撞冲出殿门，正撞上前来宣旨的禁军。
她一把抓住禁军统领的衣袖，眼泪夺眶而出：“我要见陛下！我要见陛下！我陪了他这么多年，他不能这样对我！”
禁军统领面无表情地掰开她的手：“娘娘，请吧。”
沈太子妃被拖出东宫时，哭得撕心裂肺。
她回头望着那座她住了多年的宫殿，望着殿前她亲手栽的牡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见到裴承衍时，他站在桃花树下，回头朝她笑。
那时候他说，等孤登基，便立你为后。
可如今，她连一个名分都没能留住。
冷宫的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
而此刻的御书房里，裴承衍正对着一张空白的圣旨出神。
内侍总管进来回话：“陛下，沈氏已迁入冷宫。另，各州府搜寻苏姑娘的消息，至今……至今尚无回音。”
裴承衍望向窗外。
春日的阳光照进大殿，照在空荡荡的龙椅上。
他想起很多年前，山村的院子里，她端着一碗药走出来，笑着问他：“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那时他还不记得自己是谁。
可他现在，比任何时候都记得清楚。
出宫后，我一路向南，专挑偏僻小路走。
我不记得从前，也不记得自己为何要仓皇奔逃，只知道茫然向着远方前行。
心底有一道模糊的声音不停催促我，必须逃离这里。
我更记不得腹中这个孩子的生父究竟是谁。
可他如今，是这世上唯一与我血脉相连的人，我一定要护住他。
身上只有几两碎银，缝在衣襟里带了出来。
走到第三个县城时，银子见了底。
我本想找个客栈帮工，可店家见我大着肚子，纷纷摇头。
一个身怀六甲的外乡女人，干不了重活，万一出了事，谁担待得起？
我一连问了几家，得到的都是同样的答复。
最后，我在城郊一处砖窑外停下。
砖窑的管事是个黑瘦的中年汉子，见我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一番：“要干活？”
我点头：“我会烧火、搬砖，什么都能干。”
管事皱眉：“你这肚子……”
“我有力气。”我打断他，声音恳求，“工钱少给些也行，只求一口饭吃，一个落脚的地方。”
管事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行吧，工钱按半份算。后头有间柴房，你先将就住。”
我道了谢，当天就上了工。
砖窑的活又脏又累，我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烧火，一筐筐泥砖从窑里搬出来，再码到空地上。
身子越来越沉，腰疼得直不起来，可我咬着牙，一声不吭。
夜里躺在柴房的草堆上，我摸着肚子，轻声说：“再撑一撑，等生下来就好了。”
我以为只要熬过这几个月，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我没有撑住。
那日晌午，日头毒辣，窑里的温度高得吓人。
我正弯腰搬一筐砖，忽然眼前一黑，耳边嗡嗡作响，手里的砖“啪”地掉在地上。
我踉跄着扶住墙，想喊人，却发不出声音，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直直地栽了下去。
醒来时，我躺在一张干净的床上，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姑娘，醒了？”
我费力地睁开眼，看见一个身着青衫的年轻男子坐在床边，眉目清俊，正担忧地看着我。
“这是哪里？”我声音沙哑。
男子温声道，“我在砖窑外路过，见你晕倒，便把你带回了。你身子虚得很，又怀着身孕，不能再干那样的重活了。”
我一怔。
“姑娘，”他见我出神，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
我沉默片刻，低声说：“我叫阿茵。从北边来，没有亲人了。”
男人点点头，没有多问，只起身替我掖了掖被角：“你先安心养着，孩子要紧。等身子好些，再作打算。”
我望着他温和的眉眼，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我在他家中住了下来。
男人叫沈砚，他告诉我他自小在这清溪渡长大，四处游学学了些粗浅医术。
父母早就不在了，也未曾娶妻生子，就守着这间草庐过日子。
他目光落在我尚且隆起的小腹上，语气多了几分郑重：
“你一路逃难过来，身子亏得厉害，先前还动过胎气。你既然落脚在此，便把这里当做安身之处，听我一句劝，多休养。”
我点点头，低头把碗里的药喝尽。
他将我安置在后院一间小屋，每日替我诊脉、煎药，从不收我一文钱。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身子渐渐好了起来。
沈砚待我始终客气而周到，从不逾矩，也从不问我从前的事。
我有时觉得过意不去，想开口道谢，他却总是笑着摆手：“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只是这些日子，我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有时我晒着药，会忽然停下动作，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闷闷地疼。
那种疼来得莫名其妙，我摸着自己的心口，想不出缘由。
有时夜里睡着，我会做很多零碎的梦。
梦里有一个模糊的背影，可每当我想看清那个背影的脸，梦就碎了，醒来时只剩一心的空落。
我同沈砚说起这事，他替我诊了脉，只说我是产后亏虚、心神不宁，让我多歇着，别胡思乱想。
我信了，可那种空落感总在某个瞬间毫无预兆地涌上来。
沈砚的日子过得并不宽裕。
药铺的生意清淡，他还要奉养年迈的母亲，供一个年幼的侄子读书。
可他从未抱怨，每日清晨起来，先替母亲煎药，再去药铺开门，傍晚回来，还要教侄子认字。
我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我主动帮药铺做事，沈砚总劝我歇着，我只说：
“我闲着也是闲着，做些活心里踏实。”
沈砚便不再拦我，只是每次我捣药时，不动声色地替我添一碗水，或递一块干净的帕子。
两人就这样，在小小的药铺里，过着平淡而安稳的日子。
我有时夜里睡不着，会摸着肚子想，这个孩子出生以后，我该往哪里去。
我身上没有路引，没有户籍，若是被人盘问起来，连个说法都没有。
沈砚似乎看出了我的心事。
那日傍晚，他端着一碗安神的汤药进来，在我对面坐下，温声道：
“阿茵，你若有难处，可以告诉我。我虽不是什么大人物，但在这里，还能说得上几句话。”
我捧着药碗，沉默了很久。
“我……”我开口，声音很轻，“我好像得罪了人，不能让人找到我。孩子出生以后，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沈砚没有追问得罪了谁，只点点头：
“那你便先住下。我替你和孩子上个户籍，就说是远房亲戚，村里人不会多问。”
我猛地抬头看他。
“这……这会不会连累你？”
沈砚笑了：“我一个开药铺的秀才，能连累我什么？你安心住下便是。”
我望着他温和的眉眼，忽然觉得眼眶发热。我低下头，轻声地说了句“谢谢”，声音有些哽咽。
沈砚没有再说什么，只起身替我掩上门，转身离去。
窗外月色如水，我坐在灯下，一手端着药碗，一手轻轻抚着肚子。
我忽然觉得，这些日子以来，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只是那空落感又悄悄浮了上来。
我抬手按了按心口，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忽然很想哭，却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四年后。
我站在村口，望着远处追逐打闹的孩子，无奈地摇摇头。
“小满，回来吃饭了！”我扬声喊。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从田埂上跑回来，裤腿上沾满了泥，手里还攥着一只不知从哪里捉来的蚂蚱。
他跑到我面前，仰着脸笑：“娘，你看我捉的！”
我伸手替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嗔道：“又去泥地里打滚，回去换衣裳。”
小满吐了吐舌头，乖乖跟在我身后。
这四年，我过得平淡而安稳。
沈砚替我和孩子上了户籍，村里人都当我是沈家远房的亲戚，无人多问。
小满出生后，我便留在药铺帮忙，白日晒药、捣药，夜里教小满认字。
沈砚待我们母子始终温和，从未有过半分逾矩。
我有时夜里想起从前的事，会觉得像一场梦。
可那梦太模糊了，我记不清梦里的人是谁。
每次想深了，心口就闷闷地疼，像丢了什么要紧的东西。
日子一天天过，那些模糊的片段也渐渐淡了。
我如今只想守着小满，守着眼下这点平淡的日子，别的，都不愿再想。
那日午后，小满又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我寻了一圈，最后在村口的祠堂外找到了他。
我正要喊他，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祠堂外的石阶上，坐着一个身着玄色长袍的男人。
那男人背对着我，身形挺拔，正低头看着怀里的小满。
小满在他怀里扭来扭去，手里还攥着那只蚂蚱，咯咯笑着。
男人伸手替小满擦了擦脸上的泥，动作生疏却轻柔。
我愣住了。
小满从不跟生人亲近，村里谁抱他都要闹，可此刻他竟乖乖窝在一个陌生男人怀里，还笑得那样开心。
我心里警铃大作，快步走上前，一把将小满从那人怀里抱了回来，往后退了两步，警惕地盯着他。
“你是谁？为什么抱着我儿子？”
男人缓缓站起身，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
剑眉星目，轮廓冷硬，眉眼间带着几分沉郁，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可不知为何，我望着他，心口忽然又是一阵闷痛，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我下意识抱紧了小满，往后缩了缩。
男人望着我，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他喉头滚动，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
“阿音，我找你，找得好苦啊。”
我皱起眉，后退一步。
“你认错人了吧？”我盯着他，“我不认识你。你到底是谁？”
男人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望着我，像是没听懂我的话，又像是听懂了，却不愿相信。
他张了张嘴，声音发颤。
“阿音……你不记得我了？”
裴承衍站在原地，望着我，眼眶通红。
“阿音，”他声音发颤，“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我抱着小满，警惕地往后退了半步。
“我说过了。”我盯着他，“你认错人了。”
他张了张嘴，喉头滚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是裴承衍。”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我皱眉，在脑子里搜刮了一圈，摇了摇头。
“不认识。”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整个人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望着我，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有震惊，有悲痛，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绝望。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抱着小满，别开脸，轻声道：“你别这样看我。我确实不记得你了。”
他沉默了很久。
我见他这副模样，心里竟有些不忍。
他这副悲痛的样子不像是装的，可我真的不记得他。
我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我几年前生过一场大病，醒来以后，从前的事就记不太清了。我只记得一些零碎的片段，别的，都不记得了。”
裴承衍猛地抬头，目光死死盯着我。
“几年前……”他声音低沉，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救过一个人。”
我一怔。
“那年你住在山里，从山崖下救回一个重伤失忆的男人。你照顾了他三年，与他相依为命。”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后来那个人恢复了记忆，回了京城。”
我听着他的话，心口忽然又是一阵没来由的闷痛。
“那个人……”我迟疑着开口。
“是我。”他望着我，声音发颤，“阿音，那个人是我。”
我抱着小满，站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小满忽然扯了扯我的衣袖，仰着脸道：“娘，我饿了。”
我回过神，低头看了看小满，又抬头看了看裴承衍，轻声道：“孩子饿了，我得回去了。”
裴承衍望着我，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点了点头。
我抱着小满转身往村里走，走了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回头，见裴承衍竟跟了上来。
“你跟着我做什么？”我皱眉。
“我……”他顿了顿，“我就看看你住在哪里。”
我不想与他多纠缠，况且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让我有些发慌，便没有再赶他，只抱着小满继续往前走。
一路无话。
走到药铺门口时，我正要推门，门却从里面开了。
沈砚端着一碗药走出来，见我回来，笑着道：“阿茵，小满回来了？药刚煎好……”
他的话没说完，目光落在了我身后的裴承衍身上。
裴承衍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望着沈砚，瞳孔骤然一缩，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他声音发紧，厉声道：“你是谁？”
裴承衍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
目光来回落在我与沈砚身上，语气沉沉，带着压不住的戾气：“你们是什么关系？”
我抱着小满，正要开口回话。
小满在我怀里扭了扭身子，小胳膊一伸，攥住沈砚的衣袖，奶声奶气地喊：
“沈叔叔，我饿了。”
沈砚俯身，伸手将小满接了过去，手掌轻轻托住孩子的后背，温声哄道：“好，我们进屋吃东西。”
这一幕刺得裴承衍呼吸一滞，面色骤然褪尽血色。
“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他死死盯住沈砚，声音冷得如同冰碴，“这四年，你们一直在一处生活？”
沈砚怀抱着小满，淡淡反问出声：
“这些又和你有什么关系？”
裴承衍猛地一怔。
没料到这个西南草庐里的医者，敢如此直面反问自己。
裴承衍僵在原地，目光不由自主落向沈砚怀中的孩童。
小满正好奇地歪着头，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望过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裴承衍心口狠狠一撞。
那眉眼轮廓，那鼻梁的弧度，像极了自己年少时候的模样。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视线艰难挪开，落回我的脸上：
“孩子叫什么名字？”
“小满。”我道。
“小满……”他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抬头，目光死死盯着我，“他几岁了？”
我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孩子，没有回答。
裴承衍望着我的反应，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发颤：“阿音，他几岁了？”
“四岁。”沈砚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小满四岁了。”
裴承衍的身形晃了晃，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他望着我，又望着小满，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四岁……”他喃喃道，“四年前，你出宫……”
他没有把话说完，可我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抱着小满，往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盯着他。
“你想说什么？”
裴承衍望着我，喉头滚动，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那句话：“小满是我的孩子，对不对？”
我浑身一震。
“我不知道。”我摇头，声音发颤，“我不记得了。”
裴承衍望着我，眼眶通红。
他往前走了一步，像是想伸手抱我，却又在半途停住。
“阿音，你当真一点都不记得了？”
我抱着小满，往后退了一步，轻声道：“我说过了，我不记得了。你别再问了。”
裴承衍站在原地，望着我，眼底的情绪一点点暗了下去。
沈砚抱着小满，站在我身前，望着裴承衍，忽然开口道：“阿茵她确实不记得从前的事了。你若是真的为她好，就别逼她。”
裴承衍望向沈砚，目光冷得像凝了寒冰。
看见这个护在我身前的男人，裴承衍眉宇间戾气更重，
“我同她说话，用不着你插嘴。”
“我与阿茵共处四年，护她母子平安。她在这里落脚，我自然不能坐视旁人逼迫于她。”沈砚没有半分退让。
裴承衍抬眼，视线越过沈砚落回我的身上，语气笃定：
“她只是丢失了过往记忆。旁人不清楚，可我心里清楚，我是她的丈夫。”
此话一出，沈砚满脸错愕，转头看向我。
四年朝夕相处，我从未吐露过半分关于夫君的往事。
沈砚再转回头，全然不肯轻信：
“丈夫？不过是你空口之言。阿茵流落清溪渡之时孑然一身，从未提起过自己尚有夫君在世。拿不出凭据，我凭什么信你？”
“我说的便是事实。”裴承衍沉声道。
“口头言语算不得证据。”沈砚横在我身前，“无论你是什么人，没有凭据，便不能随意搅扰她们母子的生活。”
裴承衍眼底翻涌着痛楚与急切：““证据就在孩子身上！”
两人言语交锋，气氛越绷越紧。
我夹在二人中间，怀里搂着小满，心口闷堵得几乎喘不上气。
“够了。”我声音发颤，出声打断僵持。
两道目光一齐落到我的身上。
我抱着小满，眼神满是茫然戒备：
“你说你是我的丈夫，又说小满是你的孩子。可我完完全全不认识你，我的记忆一片空白，你叫我怎么信你？”
裴承衍胸口重重起伏。
“若是你不肯相信，大可滴血认亲。取我与小满的两滴血，真假立刻就能见分晓。”
我低头看向肩头睡得安稳的小满，小小的脸颊恬静无害。
我缓缓摇头，声音疲惫而淡漠：
“不必了。我们现在这样安安稳稳过日子，就很好。”
我不愿意拿孩子去承受这种事，来验证一个陌生人的一面之词。
说完，我不再听他继续争辩，抱着小满转身，往溪边的药庐草舍走去。
“阿茵！”沈砚在身后唤我。
走进屋内合上木门，我把小满轻轻安置在木椅上。
小满仰起一张懵懂小脸，奶声奶气问道：“娘，那个穿黑衣裳的叔叔是谁呀？”
我望着孩子天真的眉眼，心中纷乱如麻。
“娘也不知道。”我低声说道。
那一夜我辗转难安。
沉沉睡去之后，噩梦又一次袭来。
雕梁华美的宫殿之中，一名满身华贵的女子，将一碗漆黑的汤药推到我的面前，语调轻柔：“喝下这碗药，沈家便放你出宫。”
我猛然惊醒，浑身被冷汗浸透，心口突突地狂跳。
屋内月光清浅，柔柔落在熟睡的小满脸上。
我撑着床沿坐起身，指尖微微发颤。
梦里那些破碎的片段翻涌在脑海，完整的往事依旧没有复原，可脑海里那张男人模糊的脸，我终于看清了。
裴承衍说的，是真的。
第二日清晨，我抱着小满，去往裴承衍落脚的渡口老榕树下。
他就立在榕树之下，一夜未歇，眼底布满红丝。
望见我走来的时候，眼底飞快燃起一丝微弱的期盼。
“阿音，你是不是……”
“我想明白了。”我开口，平静地截断他的话，“小满，确实是你的孩子。”
他浑身一震，望着我，眼眶瞬间红了。
“你记得了？”
“我不记得。”我摇头，“可我能带着孩子走这么远的路，能从你身边逃出来，能活到现在，就说明我不想再回去了。”
裴承衍望着我，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你放过我吧。”我望着他，一字一句道，“请你回去。”
“不。”他摇头，声音发沉，“我不会让你走。阿音，我是当今圣上，这天下都是我的。你带着我的孩子逃了四年，如今我找到你了，就不会再让你离开。”
我望着他，心里一片冰凉。
“你……”
“跟我回宫。”他往前走了一步，眼神偏执得吓人，“我会给你名分，会给小满名分。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我抱着小满，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回去。”
裴承衍望着我，眼底的情绪一点点暗了下去。
“阿音，你别逼我。”
当天下午，村口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马蹄声。
我抱着小满走到门口，只见一队黑甲骑兵将整个沈家村围了起来。
我抱着小满，浑身发冷。
“你若不跟我走，”他往前走了一步，“我便踏平这里。”
我知道，我没有选择了。
“好。”我望着裴承衍，“我跟你走。”
回宫的路上，裴承衍一直抱着小满。
小满起初有些怕生，缩在我怀里不肯动。
裴承衍便从袖中取出一只木雕的小马，递到小满面前，温声道：“这个给你玩。”
小满望着那只木马，眼睛亮了，伸手接了过去。
“谢谢叔叔。”他奶声奶气地道。
裴承衍望着小满，眼底的情绪复杂得让人看不透。
他伸手摸了摸小满的头，轻声道：“叫父皇。”
小满仰着脸，茫然地看着他。
我坐在马车里，望着这一幕，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到了宫中，裴承衍将我和小满安置在一座华丽的宫殿里。
殿内陈设精致，一应用度都是最好的。
他亲自替小满布置了一间屋子，又命人送来许多玩具和吃食。
“小满，”他蹲在小满面前，温声道，“喜欢这里吗？”
小满抱着那只木马，点了点头：“喜欢。”
裴承衍笑了，伸手将小满抱了起来。
“父皇也很喜欢你。”他望着小满，声音轻柔，“你很像父皇，脾气像，性子也像。”
我站在一旁，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小满在我怀里长了四年，从未有过父亲。
如今裴承衍对他这样好，他很快便与他亲近起来。
我看着小满一口一个“父皇”地叫着，心里既欣慰又难过。
夜里，小满睡着了。
裴承衍替小满掖好被角，转身走到我面前。
“阿音，”他望着我，声音轻柔，“你瘦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别开了脸。
他伸手想抱我，我往后退了一步。
“别碰我。”
他望着我，眼底的情绪一点点暗了下去。
“你还在怪我。”
“我不记得你了。”我望着他，声音平静，“可我能带着孩子逃出来，就说明我不想再回去。你如今这样，又算什么？”
他望着我，喉头滚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我转身走进内殿，关上了门。
夜晚，迷迷糊糊睡过去后，我忽然听见一阵细微的响动。
睁开眼，只见一个身着华服的女子站在我床前，手里握着一把明晃晃的匕首。
我不认识她。
可她望着我，眼底满是怨毒，声音尖利：“我就知道你还会回来！”
我猛地坐起身，护住小满，警惕地盯着她。
“你是谁？你怎么在这里？”
“我是谁？”她冷笑一声，“你连我是谁都不记得了？也是，你一个山野里来的贱籍女子，也配记住我？”
她举起匕首，朝我刺来。
我抱着小满，往旁边一滚，匕首擦着我的肩膀划过，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你疯了！”我厉声道，“你到底是谁！”
“我疯了？”她笑得癫狂，“是你抢走了我的一切！殿下是我的，皇位是我的，你凭什么回来抢！”
她又举起匕首，朝我刺来。
就在这时，殿门被人一脚踹开。
裴承衍冲了进来，一把抓住那女子的手腕，将她手里的匕首夺了下来。
“沈菱！”他厉声道，“你敢动她！”
沈菱望着他，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殿下，你为了她，连我都不顾了吗？”
裴承衍没有看她，只是转头望向我。
“阿音，你没事……”
他的话没说完，沈菱忽然挣脱他的手，从袖中又抽出一把匕首，狠狠刺进了他的后背。
裴承衍闷哼一声，身子一晃。
“裴承衍！”我惊呼出声。
他转过身，一把抓住沈菱的手腕，将她甩了出去。
沈菱撞在柱子上，昏了过去。
裴承衍靠在柱子上，后背的血一点点渗出来，染红了玄色的长袍。
我抱着小满，望着他，心里慌成一团。
“你……你别动，我去叫太医！”
我转身要往外跑，他却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阿音……”他望着我，声音发颤，“你别走……”
他的手一点点松开，身子顺着柱子滑了下去，倒在了地上。
“裴承衍！”
我扑过去，扶住他，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他望着我，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
“你……你刚才叫我什么……”
我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望着我，眼底的情绪一点点暗了下去，最后闭上了眼睛。
裴承衍再睁开眼时，我已经坐在他床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望着我，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坐起身。
“阿音，你……”
“别动。”我声音平静，“伤口会裂开。”
他望着我，喉头滚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我望着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道：“谢谢你。”
他愣住了。
“谢谢你救了我。”我望着他，声音很轻，“还有……我想起来了。”
他浑身一震，望着我，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你…你想起来了？”
“嗯。”我点头，“我想起来了。”
他望着我，眼眶一点点红了。
“阿音……”
“我想起来，我是怎么从山崖下救回你的。”我望着他，声音平静，“我想起来，我是怎么在井边以死相逼的。我想起来，我是怎么从那座宫里逃出来的。”
他喉头滚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阿音，对不起。”他声音发颤，“是我对不起你，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是我……”
“够了。”我打断他，声音平静，“你说对不起，可我不会原谅你。”
他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阿音……”
“我想起来了，”我望着他，一字一句道，“所以我知道，我不能再留在这里。”
他猛地坐起身，抓住我的手腕。
“你要去哪里？”
“离开。”我望着他，声音平静，“带着小满，离开这里。”
“不行！”他厉声道，“我不会让你走！”
我望着他，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
他愣住了，望着我手里的匕首，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阿音，你……”
“几年前，我在井边以死相逼，你放了我。”我望着他，声音平静，“如今我还能以死相逼。你若是再拦我，这把刀，就插进我的胸口。”
他望着我，浑身发抖。
“你别这样……”
“放我走。”我望着他，一字一句道，“否则，你就看着我死在你面前。”
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阿音……求你……别这样……”
我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匕首，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最终，裴承衍缓缓松开了我的手腕。
“好。”他声音发颤，“我放你走。”
我带着小满，离开了那座宫殿。
走到宫门口时，我回头望了一眼。
裴承衍站在殿门前，望着我，一动不动。
我转过头，抱着小满，一步一步往外走。
我没有回头。
出宫后，我带着小满回了沈家村。
沈砚见我回来，愣了一下，随即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我想起来了。”我望着他，声音平静。
沈砚望着我，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道：“那你……”
“我不回去。”我打断他，“我带着小满在这里过日子。”
沈砚望着我，最终点了点头。
那日之后，裴承衍没有再来找我。
可我知道，他不会就这样放弃。
果然，三日后，宫里来人了。
是一个内侍，带着许多赏赐，说是陛下赏赐的。
我让人将东西原封送了回去。
又过了几日，宫里又来了人，还是赏赐。
我还是让人送了回去。
这样反复了几次，我烦了，直接让沈砚帮我挡了。
那日傍晚，我正陪小满在院子里玩，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我走到门口，只见裴承衍站在门外，浑身湿透，跪在雨里。
“阿音…”他望着我，声音发颤，“我求你，原谅我……”
我望着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你起来。”我道。
“不。”他摇头，“你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
我望着他，沉默了很久，最终转身进了屋，关上了门。
“阿音！”他在身后喊我。
我没有回头。
雨越下越大，我站在窗边，望着窗外跪在雨里的他，心里疼得厉害。
可我没有出去。
我知道，我一旦心软，就再也走不出来了。
我抱着小满，坐在窗边，听着窗外的雨声，一夜未眠。
那日之后，裴承衍回了京城。
我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望着他的马车一点一点消失在官道尽头。
裴承衍回京后，撑了三年。
太医说他积劳成疾，早年又受过刀伤，底子早就亏空了。
他每日批折子批到深夜，常常彻夜不眠，像是要把所有的事都在最后这几年做完。
他没有后宫，没有妃嫔，终身未娶。
朝臣们劝过无数次，他都不听。
有人说他是在等一个人，可那个人，他再也没有去找过。
第三年冬天，他病倒了。
弥留之际，他躺在龙床上，望着殿顶的藻井。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山村的院子里，她端着一碗药走出来，笑着问他：
“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那时他还不记得自己是谁。
可他现在，比任何时候都记得清楚。
他闭上眼，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
“阿音。”他轻声道，“对不起……”
承平三年，帝崩，享年三十五岁。
国不可一日无主。
朝臣们翻出他早年写在密旨里的一道旨意——立皇长子裴满为储，承继大统。
小满登基那年，十五岁。
他坐在龙椅上，望着底下跪伏的文武百官，心里却想起很多年前，娘抱着他站在村口，望着一个身着玄色长袍的男人一步步走远。
那个男人，是他的父亲。
可他从来没有叫过他一声父皇。
新皇登基，改元永和。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派人去沈家村，接他的母亲进京。
我接到消息时，正在药铺里晒药。
传旨的内侍跪在我面前，高声道：“太后娘娘，陛下有旨，请您进京。”
我望着那道明黄的圣旨，沉默了很久，最终摇了摇头。
“我不去。”
内侍愣住了：“太后娘娘，这……”
“你回去告诉陛下，”我望着他，声音平静，“我在这里过得很好，让他不必挂念。”
内侍不敢再劝，只得领旨回京。
小满得知消息后，亲自来了。
他如今已经十五岁了，身量比我还高，眉眼间尽是裴承衍的影子。
“娘。”他望着我，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你为什么不肯跟儿臣进宫？”
我望着他，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
“小满，娘在这里住惯了。”我轻声道，“宫里虽好，可那不是娘的家。”
小满望着我，眼眶红了。
“可是儿臣想日日见到娘。”
我望着他，心里疼得厉害。
“小满，你还记得你爹走的那日吗？”我轻声道。
小满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我记得。”他低声道，“那日你站在村口，看着他的马车走远，哭了一整夜。”
我望着他，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娘这辈子，一直在和你爹纠缠不休。”我轻声道，“可娘不能再回那座宫里去。娘一回去，就会想起从前的事，想起那些疼。娘只想守在这里，守着你，守着眼下这点平淡的日子。”
小满望着我。
“娘……”
“你回去吧。”我替他擦了擦眼泪，“
好好做你的皇帝，做一个好皇帝。娘在这里，会日日为你祈福。”
小满磕了三个头，起身翻身上马，一步一步往外走。
我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沈砚站在我身旁，望着我，温声道：“阿茵，你真不跟他回去？”
我摇了摇头。
“不回去。”
沈砚没有再说话，只伸手替我披上一件外衣。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
窗外，月光如水。
我闭上眼，眼泪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裴承衍……”我轻声道，“下辈子，我不要再遇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