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周远山结婚三年，每到秋收，他都要去帮战友抢收。
只因当年战友为了救他双腿残废。
今年秋收，周远山照旧拿着我提前准备好的钱票和物资出门。
他刚离开，我发现准备的几件秋衣被落在家里，连忙追出去。
却看见他根本没去往汽车站，反倒拐进另一处家属院。
看见他进了一间院子。
而站在他对面的人竟然是那战友的遗孀苏晚柠！
“又是借着秋收的由头过来的？”苏晚柠娇嗔地望了周远山一眼。
周远山顺势揽住她的腰，两人相拥着走进院子。
下一秒，院里传来周远山低沉的声音：
“没办法，一年就这几天能名正言顺地过来，多陪你和虎子待几天。”
苏晚柠笑道：“那她要是起疑心呢？”
周远山嗤笑一声：
“家里有我妈和我妹打掩护，沈知穗也是个蠢的，不可能知道陈锋前年就没了，更不可能知道我这些年根本没去什么秋收。”
“你看，这是她准备的钱票，还有鸡蛋、布料。你上次不是说想做件列宁服吗？虎子不是念叨着要吃糖、要新书包？等会儿我就带你们去供销社。”
我死死攥着怀里的秋衣，指甲掐进掌心。
什么双腿残废的战友，什么下地抢收庄稼。
原来从头到尾，全都是他编出来的谎话。
陈锋早就不在人世。
他拿着我省吃俭用攒下来的东西，去养别的女人和别人的孩子。
三年的夫妻情分，我处处体谅他重情重义。
可在他心底，我不过是一个可以随意蒙骗的蠢货。
我靠在土墙上，只觉得浑身冰冷。
没有冲进去撕破脸。
而是抱着秋衣，一步一步往回走，太阳晃得我眼睛生疼。
刚推开门，就听见女儿饿得直哼哼。
“妈……饿……”
妞妞两岁了，却瘦得很，枯黄的头发贴在脑门上。
看见我，伸着两只小胳膊直往我怀里扑。
婆婆坐在炕沿嗑瓜子，看见我，脸当场沉下来。
“你死到外面瞎折腾什么？孩子哭成这样听不见？还不赶紧生火做饭，想饿死我们一家子？”
小姑子周远梅对着镜子梳头，头都没抬。
“嫂子，我上回让你给我做的那双千层底呢？我明天要穿去镇上看戏，你今晚熬夜也得给我赶出来。”
“还有家里那块花布，你留着也是浪费，给我做件衬衫。”
我把女儿抱起来，她饿得直往我怀里拱，小手抓着我的衣襟不放。
“你男人在外头给咱家长脸，你倒好，一天到晚甩脸子。”
婆婆把鞋底往腿上一拍，“远山那样的男人，打着灯笼都难找。”
我没理她们，抱着妞妞转身进了厨房。
蹲在灶前引火，火苗一闪一闪映在脸上。
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刚刚院里听见的那些话。
摸着女儿短了一截的衣袖，我心口闷得喘不上气。
去年冬天，我扯了块布，想给女儿缝件棉袄。
周远山说家里紧，让我再等等。
那块布后来没了。
我问过一回，他说给战友家送去了，人家孩子比我女儿还小。
我就没再问。
后来女儿穿着改了又改的旧棉袄，袖口短了一截，冻得手背开裂。
端午他说去给战友送粽子，中秋他说去陪战友过节。
过年，他说战友一个人冷清，得去陪着吃顿饺子。
我一个人守着一屋子冷锅冷灶，守了三个年。
我以前总劝自己，他重情义，是好事。
他念着救命恩人，我该体谅。
现在才知道，他念的不是恩人。
恩人早死了。
他念的是恩人的女人。
看着女儿瘦巴巴的小脸，我心底一阵发酸。
暗暗发誓，往后再也不能让女儿跟着我受这份委屈。
天还没黑透，院外响了车链子声。
周远山蹬着自行车回来了。
他进门直奔柜子，翻出红糖、布票，还有我攒下的半袋白面，一股脑往布袋里塞。
“陈锋那边缺东西，我先拿去用。”
他系紧袋口：“明天还得下地，我连夜赶回去。”
说完他骑着自行车又风一阵地走了。
妞妞听到动静醒了，迷迷糊糊朝门口伸着手：“爹……”
他连头都没回。
我望着那扇空门，一个字也没说。
他拿走的东西去了哪给了谁，我心里清楚得很。
这三年，我把自己活成了笑话。
我蹲下身，把女儿搂进怀里，替她擦掉脸上的泪。
这婚，我要离。
女儿，我也要带走。
第二天我照常去县中学上课。
粉笔捏在手里，黑板上的字一片模糊。
小院里那句 “沈知穗也是个蠢的”，一遍遍在耳边打转。
离婚的念头，压不住了。
午休我请了假，跑去街道办。
办事大姐听完直摇头：“大妹子，这年头离婚得男方签字。他不肯，你就得拿得出实打实的过错证据，还得单位调解，不是说离就能离的。”
我点点头，出来就往邮局走，想给爹妈打个电话商量。
拨号盘拨到一半，我停了。
三年前为了嫁给周远山，我跟家里几乎断了关系。
如今我拿什么开口？说我把日子过成了这样？
我把话筒放回去，转身走了。
拐过街角，供销社门口，我看见了周远山。
他站在柜台前，苏晚柠挨着他，虎子抱着一只新帆布书包在一边蹦。
苏晚柠手里捏着一块藏青布料，是列宁服的料子，最抢手的那种。
周远山从兜里掏出一叠票证。
昨夜他从我家柜子搜刮走的，就是这批。
我退到水泥柱子后面，咬住嘴唇。
“虎子的书包总算置办上了。”
苏晚柠声音软软的，“就是委屈知穗嫂子家那闺女，听说棉袄还是改过两回的。”
周远山替她理了理头发：
“钱粮就这么多，自然要紧着你们。陈锋走前把你们母子托给我，我不能亏了你们。”
“可嫂子到底是你明媒正娶的，万一哪天察觉不对，闹起来呢？”
“闹？”周远山嗤了一声，“她拿什么闹？”
“当初她为了嫁我，跟家里闹翻。她爹妈说什么都听不进去，一门心思远嫁到这儿。这些年娘家那头几乎断了来往，她一个人，孤立无援。”
他顿了顿，语气更松。
“她又是老师，最要面子。真闹开了，学生家长怎么看她？学校怎么看她？她不敢。”
苏晚柠笑出声：“那我跟虎子，就一辈子这么躲着？”
“躲什么。”周远山把布料往柜台上一放。
“明年虎子到了上学年纪，我把他户口迁到我名下，就说是老家来的亲戚孩子。学校那边我去打招呼，没人会多问。”
“那妞妞呢？她可是你正经闺女。”
“一个丫头，念那么多书做什么。”
周远山声音很淡，“认得几个字就够了。”
柱子后头，我指甲掐进了掌心。
他不光搬我家的钱粮，还算计着我女儿的前程。
三年前那个雪夜一下涌上来。
我妈攥着我的手，说嫁那么远，受了委屈都没人给你撑腰。
我爸把行李往炕上一放，一句话没说，转过身抽了半宿烟。
我说周远山对我好。
我说我不怕远。
我拎着两个箱子跟他上了长途车，那是我这辈子最倔的一回。
我以为那是我的勇气。
到头来，全成了他拿捏我的软肋。
他知道我没娘家可回，知道我丢不起这张脸。
所以他敢一年一年往外搬，搬得心安理得。
虎子吃完糖，随手一扔，糖纸飘到我脚边。
苏晚柠顺着糖纸看过来。
四目相撞。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勾起来。
她挽紧周远山的胳膊，凑近了，声音不大不小：
“远山，你看，那不是知穗嫂子吗？”
周远山一僵，顺着她的目光望过来。
对上我的眼睛，他脸上那点从容散了大半，快步走过来：
“知穗？你怎么在这儿？中学不上课？”
我没躲。
就这么站在供销社门口，看着他走过来。
周远山脸上的慌乱只闪了一瞬，随即堆起笑：
“知穗，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家里没事吧？”
“你不是去帮战友抢收的吗？”我看着他。
“是去啊，”他往旁边挪了半步，正好把苏晚柠挡在身后，“虎子这两天发高烧，我先带他来镇上看看。看完我就下乡，一点不耽误。”
“陈锋呢？”我问，“他腿不好，怎么没跟着来？”
周远山脸上的笑僵住了。
苏晚柠的手抠紧了布袋，虎子仰着脸，抱着书包一声不吭。
“我昨天去过你们家属院门口。”我说，“周远山，陈锋前年就没了，你还要拿他当幌子用到什么时候？”
周远山脸色一下白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苏晚柠在后面怯怯地叫了一声：“远山……”
“我再说一遍。”我看着他的眼睛，“离婚。”
周远山回过神，眉头一拧，声音反倒大了：
“沈知穗你闹什么？我跟战友家搭把手怎么了？你至于吗？”
我冷冷地看着他：
“搭把手，搭到供销社来给人家孩子买书包？搭把手，搭到拿我攒的布票给人家做列宁服？”
他噎了一下，脸上挂不住，抬手一挥：
“行，我不跟你吵。虎子还烧着，我先送他们回去。”
他带着苏晚柠母子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丢下一句：
“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别一天到晚没事找事。”
三个人拐过街角，没影了。
我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往家走。
刚推开院门，就听见妞妞的哭声。
“不许哭！还敢不敢了？说！还敢不敢了？”
婆婆抓着鸡毛掸子，一下一下往炕上抽。
妞妞缩在炕角，两只小手死死护着胸口，哭得喘不上气。
我三步冲过去，一把把妞妞抱进怀里。
“妈，她做错什么了你要打她？”
“做错什么？”婆婆把掸子往炕上一摔，“她偷柜子里的饼干！小小年纪就学会偷东西，不打还得了？”
我一看妞妞的手，那半块饼干被攥得碎成了渣，黏在小巴掌里。
“冰箱里那块是我昨天存的，本来就是给她留的。”
“给她留的？”婆婆嗓门拔高，“家里哪样东西不是远山挣的？她一个赔钱的丫头片子，凭什么吃独食？”
“她饿了。”
“谁不饿！我就没饿过？远梅就不饿？”
周远梅从里屋探出半个脑袋，插了一句：“嫂子，你也太娇惯她了，我刚看见她翻我抽屉。”
“你那抽屉里装的是我那盒雪花膏。”我头也不回，“上个月你说借去用一下，到现在没还。”
周远梅脸一红，缩回去了。
婆婆没想到我接话接得这么硬，愣了两秒，忽然往地上一坐。
“哎哟！我这是做了什么孽啊！”
她拍着大腿嚎起来：“娶了这么个媳妇进门，不孝不敬，还敢跟婆婆顶嘴！我儿子在外头挣命，她在家跟我闹！”
“我这把年纪了，被儿媳妇指着鼻子骂，我不活了！”
嗓门一声比一声高，院口很快围上了人。隔壁孙家媳妇扒着门框往里看，前院李婶放下手里的菜也过来了。
“咋了这是？”
“知穗跟婆婆吵起来了。”
“哎哟，这媳妇也太不像话了。”
婆婆听见外头的动静，嚎得更响：“大伙给我评评理，我说她闺女偷东西，她就不乐意了！”
我抱着妞妞站起来，刚要开口，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周远山骑着自行车进来，后座上坐着苏晚柠，苏晚柠怀里抱着虎子。
三个人，一起进了院门。
他看见院子里坐在地上的亲妈，又看看抱着孩子站在炕边的我，脸沉了下来。
“沈知穗，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抱紧怀里发抖的妞妞，胸口堵得发闷。
“闹？家里的粮票布票被你偷偷拿去补贴外人，孩子饿极吃块我留的饼干，就要挨鸡毛掸子打，到底是谁在无理取闹？”
苏晚柠上前一步，垂着眼，故作怯弱地劝和。
“嫂子，你别跟远山置气。要怪就怪我和虎子，我们是烈士遗孀孤儿，这些年全靠远山搭把手。错都算在我身上，你别迁怒远山，不要误会我们。”
院门口围观的邻居不知情，纷纷附和。
“原来是这样，周远山倒是重情重义。”
“战友不在了，照看他妻儿理所应当。”
“做媳妇的，凡事要多担待。”
旁人的话刺得我心口发凉，我直视周远山，声音清清楚楚。
“这几年为了你的重情重义，我省吃俭用攒下的钱票布料、鸡蛋，全都被你拿给她们母子。而妞妞，衣服改了一遍又一遍，吃块饼干还要被当成贼打骂！”
“周远山，我要离婚。”
周远山眉头紧紧蹙起，脸色沉下来。
“你能不能别张口就提离婚？陈锋救了我一命，我帮一下他留下来的妻儿，你至于把事情闹这么大？”
话音刚落，我还想再反驳。
就在这时，怀里的妞妞脑袋猛地歪下去，昏了过去。
我伸手摸上她的额头，滚烫一片。
我瞬间急了：“妞妞！妞妞你醒醒！”
周远山见状也顾不上争吵，推来自行车，载着我急匆匆赶往镇上医院。
办好住院手续，周远山去收费处缴医药费。
病房只剩我守着高烧昏睡的妞妞，苏晚柠推门走了进来。
她轻轻带上房门，压低声调。
“沈知穗，我不瞒你，我怀上远山的孩子了。”
我浑身僵住，还没开口。
苏晚柠走到病床边，伸手就往妞妞额头探，嘴上假意关切。
“孩子烧成这样，怪可怜的，我摸摸看烧得有多厉害。”
我心里警铃大作，不敢赌她安的什么心思，抬手直接把她推开。
苏晚柠脚步不稳，重重摔坐在地上，眼眶立刻泛红，摆出一副受尽委屈的样子。
周远山缴费回来，正好撞见这一幕。
他快步扶起苏晚柠，转头怒视着我。
“沈知穗！你怎么这么歹毒！妞妞发烧又不是晚柠造成的，你何必对她动手？”
看着两人一唱一和，我心里最后一点情分彻底耗尽。
“既然你这么心疼她，那就离婚。”
“你简直不可理喻。”
周远山只当我是气急了撒泼，不耐烦皱起眉，简单安抚完苏晚柠，就带着她离开了病房。
我没有再看他们，把妞妞托付给值班护士帮忙照看。
走出住院楼，我找到街边的电话亭。
指尖微微发颤，终于拨通了父亲的电话号码。
电话接通，三年积压的委屈全部涌了上来，我把周远山所有所作所为一一说清，语气无比坚定。
“爸，这个婚，我必须要离。”
听筒沉默片刻，传来父亲沙哑心疼的声音。
“知穗，这些年委屈你了。离婚手续我找人帮你处理，你顾好自己和孩子，明天我就过来接你们回娘家。”
挂断电话，我回到病房。
没过多久，妞妞缓缓睁开眼睛。
“妈妈……”
我坐到床边，把她搂进怀里，摸了摸她已经退下大半热度的额头，心里松了一口气。
“妞妞醒了，身上还疼不疼？”
妞妞摇摇头，胳膊环住我的脖子，声音细细的。
“妈，我们要回家吗？”
我看着她瘦小的脸，顺着她枯黄的头发，语气轻却坚定。
“妞妞，我们不回那个家。妈妈要跟爸爸离婚，带你去外公外婆家。”
妞妞眨了眨眼，皱起小眉头，小声说：
“爸爸不喜欢妞妞，奶奶、姑姑，也不喜欢妞妞。”
这话扎得我心口发疼。
是我没本事，护不住自己的孩子，才让她小小年纪就体会这些冷遇。
我抱紧她，喉咙发紧。
“别怕，以后有妈妈，还有外公外婆疼你，没人再敢欺负你。”
妞妞把脸靠在我颈边，轻轻应道：“嗯。”
第二天，妞妞烧完全退了，医生说可以办理出院。
我给她穿好外套，牵着她回到家属院。
推开家门，眼前的景象让我心里一沉。
苏晚柠和虎子住进了妞妞原先的小房间，妞妞的被褥、布玩具被随便堆在墙角。
周远山看见我们回来，神色平静，找了个说辞。
“晚柠那边的家属院屋子漏雨，墙体潮得厉害，没法住人。母子俩没别的去处，暂时先在家里挤几日，等房子修缮完毕，我就送他们搬走。”
苏晚柠站在一旁，眼圈微红，顺着他的话开口。
“嫂子，实在是房子连夜漏雨，家具被褥全都泡坏，我们实在无处落脚，才麻烦远山。我们不会久住，等修好屋子立刻就走。”
婆婆端了一碗红薯递给虎子，忙着整理床铺，小姑子周远梅在一旁递东西。
两个人瞟着我，话里带着刺。
“孤儿寡母遇上这种难处，做媳妇的该多担待。”
“别总抓着小事不放，搅得家里不得安宁。”
我不想跟她们争执，牵着还在害怕的妞妞走到角落，收拾我和孩子的行李。
几件换洗衣物，加上妞妞的衣裳，打成两个包袱。
周远山见我收拾东西，火气上来，上前呵斥。
“沈知穗，你又在闹什么？人家遇上难处过来借住几日，你非要摆这副脸色？”
我手上没停，抬眼冷笑：
“人都已经接到家里占了我女儿的房间，我还有什么可闹的。”
说完我不再跟他多说，拉起妞妞，拎起包袱就往门外走。
周远山脸色铁青，拦在门口放狠话。
“你今天踏出这个门，以后就别再回来。”
婆婆跟在后面讥讽：“走就走，我看你能去哪。”
周远梅也跟着搭腔：“她娘家远在南方，没依靠，过不了几天就得哭着回来求我们。”
我没有回头，走出家属院，把身后的嘲讽全部丢在身后。
我直接去邮局，怀里揣着连夜写好的两封举报信。
信里写明周远山编造战友还活着的谎言，冒用烈士名义，挪用家里物资接济苏晚柠，生活作风败坏。
也写明苏晚柠借着烈士遗孀的身份博取同情，破坏别人家庭。
一封寄给周远山农机站的领导，一封寄往相关部门。
信件投进邮筒，压在我心底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风吹过来，妞妞怯生生攥住我的衣角。
我弯下腰，握紧女儿的小手。
未来怎么样我不知道，但我绝不会再让我和孩子困在这段糟糕的婚姻里。
【我牵着妞妞，朝汽车站走去，踏上回南方娘家的路。】
沈知穗走的第三天，周远山还没当回事。
下班回来，院里黑着灯。
灶是冷的，他伸手在锅盖上抹一把，一层灰。
米缸掀开，缸底剩一层米，刮一刮，够两顿。
他站在那儿愣了很久。
她走之前，这缸是满的。
他一直以为是家里存的粮，如今才想起来，每月初都是她拿那二十八块代课钱往缸里贴。
他妈坐在炕沿嗑瓜子，皮落了一地，堆成个小堆。
周远梅在里屋对着镜子描眉，桌上摊着三根不同颜色的线，挑来挑去。
“还没回来？”
“闹脾气，能闹几天。”他妈把壳往地上一吐，“女人家，手里没几个钱，能跑到哪儿去。”
第四天，灶还是凉的。
他去食堂打了两份菜端回来，他妈嫌油水少，筷子一搁。
“这日子过的什么味儿。”
周远山端着碗没吭声。
第五天，他在墙根底下听见隔壁孙家媳妇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刚好从墙头飘过来。
“说去秋收，秋收个屁。隔三差五往人家院里钻，谁看不见。”
他背贴着土墙站了半天，脸一点点沉下去。
墙那边的人还在说，说的是他家的事，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晚上他跟苏晚柠提了一句，让她收敛些。
她正给虎子剥鸡蛋，手停了一下。
“我收敛什么？”
“你小点声。”
“当年要不是陈锋，躺坟里的人是你。”她把鸡蛋往虎子碗里一磕，“这会儿倒怕人说了。”
一句话把他堵死。
他坐在门槛上抽烟，抽到一半想起沈知穗。
第六天，他去供销社买烟。
售货员隔着柜台多看他两眼，找钱时手顿了一下。
旁边一个熟人凑过来，压着嗓子。
“远山，你媳妇是不是走了？我表妹在邮局，说见她买了往南边的长途票，还带着孩子。”
烟从他手里掉在柜台上。
售货员把烟捡起来放在柜面上推给他，没说话。
他掏钱的时候手在抖，票子数了三遍才对。
他连夜骑车回去，翻箱倒柜。
柜子空了一半，她的衣裳、教案本、妞妞的小被子，全没了。
抽屉底只剩一枚顶针，半卷红线。
他这才明白，她不是闹脾气，是真走了。
“走了就走了。”他妈嘴上还硬，“一个女人带着孩子，能活成什么样。”
周远山坐在门槛上，烟蒂掉了一地。
他心里清楚，她敢。
她走的时候，一个字都没给他留。
晚上周远梅又提了一回千层底，说镇上唱戏那天要穿。
周远山说不会做，她把手里的线一摔，说那谁做，妈眼睛不行。
屋里静了一下，谁也没接话。
炕头那双做了一半的鞋底还在，麻线穿在针上，针别在鞋帮上，像人刚起身走开。
第七天下午，农机站的通信员小赵骑车来了。
“周师傅，站长让你明早八点过去。”
“啥事？”
“不知道。”小赵跨上车，又回头看他一眼，“不过站长脸色不太好，屋里坐着两个人，一个像是上面来的。”
周远山心里咯噔一下。
那天夜里他没睡，听见他妈在里屋翻身，听见院外的狗叫了半宿。
天没亮他就起来，把唯一一件没补丁的褂子翻出来，抖了两下穿上。
八点整，周远山站在站长办公室门口，先把手上半支烟掐了。
孟广生五十出头，桌上压着两张信纸，一张老式方格，一张浅蓝。
他没让周远山坐，自己点了烟。
“远山，你在站里几年了。”
“七年。”
孟广生把烟灰弹进缸里，问陈锋是哪年没的。
办公室里静下来，窗外有人推车经过，车链子响了一串。
周远山答，前年。
孟广生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把方格纸推到桌边，问他这两年请假、填差旅单，抬头一栏写的“帮扶烈士遗属”，是怎么写出来的。
“站长……”
“还有站里每年那笔困难补助。”
孟广生指节点了点纸角，“你报的理由是战友牺牲，妻儿生活困难。这封信，署名沈知穗。”
周远山的脸一下白了。
孟广生没急着往下说，端起茶缸吹了吹浮沫，说信里写他冒用烈士名义套补助，把家里的粮油票证拿去养别人的老婆孩子。
“这是诬告。”周远山嗓子发干，“她跟我闹离婚，故意整我。”
孟广生笑了一下，那笑没到眼睛里，问他哪一回下乡是坐车去的。
“骑车。”
“骑车跑一百多里地抢收？”他把一张出车记录拍在桌上，“这张单子写着租农用车，站里没这笔账，钱呢？”
周远山张了张嘴，没出声。
孟广生又问陈锋的家属住哪。
他答原来的家属院，答完就低头去摸烟盒，摸了两下才想起自己没烟。
苏晚柠的名字被问出来的时候，他只应了一个字。
再问户口迁没迁，他就不吭声了。
孟广生把烟摁灭，问上回烈士陵园他没去，说腿疼走不动，那天他到底在哪。
“在家。”
“在家干什么。”
他不答。门口的老李咳了一声，把头低下去。
孟广生站起来走到窗边，说他是老职工，不想把话说到份上，眼下两条路：配合核实，或者硬扛着等上面来查。
“我配合。”
“那说清楚。苏晚柠母子住你家里，是站里安排的，还是你自己的事。”
“我自己的事。”周远山说，“她屋子漏雨。”
孟广生回头看他，看了很久，问他自己信吗。
周远山没答。
“你先回去，别上班了，等通知。”孟广生把文件收进抽屉，“这几天别乱走动。家里的账理一理，该退多少，心里有个数。”
周远山走出办公室，腿有点软。
走廊尽头小赵背过身去。
财务室的门虚掩着，里头的说话声一下停了。
食堂那边有人端着饭盒出来，看见他，脚步慢了半拍。
他在院子里抽完一支烟。
七年，没有一个早上像这样。
老李从食堂那头绕过来，像去倒水，走到跟前压着嗓子丢下一句，该认的就认，别硬扛。
周远山点头，没敢看他，把烟头踩灭，鞋底碾了两下。
回到家，苏晚柠正给虎子剥鸡蛋。
“咋了。”
“查我。”
他把帽子扔在桌上，才说是查那些单子，查陈锋，她举报的。
鸡蛋壳掉在地上，虎子伸手去抓，被他按住。
他把孩子抱到炕上，回来把地上的壳一片一片捡进手心，捡完了才发现自己不知道往哪儿扔。
“那你别说是我。”她声音发抖，“我一个寡妇带着孩子，往后怎么做人。”
周远山看着她，忽然想起沈知穗走的那天，也是这么静静地站在供销社的水泥柱子后头，一声没吭。
调查比周远山想的快。
第三天，站里派人去了家属院，又跑了街道办和民政局。
第五天，结论出来，两页纸，一条一条念。
周远山站在办公室中间，低着头，听自己的名字被念了四遍。
“第一，陈锋一九八一年牺牲，属烈士。第二，抚恤金、烈属补助已由苏晚柠领取，与你无关。”
“第三，你自一九八一年起，以帮扶遗属为名报销差旅四次，共计六十七元四角，与事实不符。第四，你替苏晚柠申请临时救济两次，隐瞒她已领烈属抚恤的事实。”
孟广生把纸放下，纸角在桌上磕了一下，问他还有什么说的。
“我认。”周远山抬起头，“可那钱我一分没往自己兜里揣，全给她了。”
孟广生说给谁都是错的，烈士的名头不是给人做人情的。
周远山沉默了很久。
他想说陈锋当年怎么把他从塌方的土里刨出来，想说那条腿是怎么废的，想说这三年他一闭眼就听见土块砸下来。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成了没用的东西。
处理下来：撤销小组长职务，停发半年奖金，记过，通报全站。
通报贴在食堂门口那面墙上。
周远山每天路过都能看见自己的名字，红字，底下一行“望全站职工引以为戒”。
他头一回知道，红字离眼睛这么近，伸手想抹，指尖碰到纸面又缩回来，纸是新的。
老李端着饭盒从后头过来，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说往后收敛点，人家看着呢。
他没说话，看见靠窗那张桌子空着。
以前他坐那儿，如今没人愿意挨着他，端着饭盒宁愿去蹲墙根。
苏晚柠那边的麻烦来得更快。
县民政局来了两个人，坐在院里的小板凳上翻本子，说虎子的户口迁移审过了，驳回。
“为什么。”
“理由在这。”那人把纸推过来，“监护人情况与申报不符。你说孩子父亲已故、由亲属代养，可这位周同志不符合代养条件。”
那纸推到桌沿，苏晚柠没接，手指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他是好心帮忙。”
那人合上本子站起来，说好心帮忙不能落户口，又问烈属补助的事：每月数目对得上，不查；可有一笔生活困难补助，同一件事报了两回头，要核。
苏晚柠的脸一下红一下白。
人走了以后，她抱着虎子坐在门槛上哭。
虎子伸手去抠她脸上的泪，被她轻轻打开。
当天夜里两人吵起来。
“没房子住，没工作，你还被处分了。”她声音抖，“我怎么办。”
“你先别闹。”
她说不闹不行，当初他说陈锋没了会管他们一辈子，如今连工资都保不住。
“我说过管你们，没说过替你把天捅破。”
“是我捅的？我让你去骗人了。”
周远山没答，起身进屋，把门带上。
第二天，站里让他填退赔清单。
他坐在桌前，一笔一笔往回写：差旅六十七块四，两次救济四十二块，还有三年里从那个家拎出去的布票、粮票、鸡蛋、白面。
写到一半笔停了。
有些东西没有票证，算不出价。
比如妞妞那件没做成的棉袄，比如她冻裂的手背。
晚上他把数报上去。
会计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按月扣”。
他没问扣到哪年哪月。
他站在院里抬头看天，天阴着，一颗星也没有。
屋里虎子在哭，他妈在炕上骂，周远梅把收音机开得很大声，谁也不管谁。
没过几天，陈锋老家的两个堂兄来了。
一身土，鞋上沾着黄泥，进门没坐。
领头的开口，“陈锋的抚恤，你一个女人独吞两年，一分没给老人。”
“那是国家给家属的。”
那人往屋里扫了一眼，说陈锋他娘瘫在炕上，问钱呢。
苏晚柠往后退，后腰撞在柜子上。
“孩子呢。”另一个问，“虎子呢。烈士的孩子，不能跟着外人。”
“他是我儿子。”
那人冷笑，问她户口本上父亲那一栏写的是谁。
苏晚柠说不出话。
虎子从屋里跑出来抱住她的腿，她蹲下去把他搂住，声音发抖，说不怕。
“跟我们走。”那人伸手，“跟着她，往后吃啥。”
那天下午，虎子是被抱走的。
他抓着门框，指甲在木头上一路划出白印，一声一声喊妈。
苏晚柠没有追出去。
她坐在地上，两条腿伸着，手抓着头发。
周远山站在门里，一步没出去。
他想出去拦，脚抬起来又落回去。
那天夜里她披衣裳往外走，到院门口被他拦住。
“你上哪去。”
“我去看看虎子。”
他说去了人家能让你进门。
她站在门口，手抠着门框。
下午虎子抓出的那道白印还在，两排，短短的。
她站了半宿，最后还是回了屋。
进屋前她伸手抹了一下那道白印，抹不掉。
第二天早上，她把虎子的小鞋、小褂收进一个包袱，塞到床底下，从此没再拿出来。
那只新帆布书包也塞在里头，蓝布面，两个搭扣，是周远山在供销社花一块八买的。
虎子背过两回，第三回就被人抱走了。
苏晚柠被赶出来那天，下着雨。
她拎着两个包站在门口，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
“你让我住哪。”
周远山把门让开。
他妈在炕上翻了脸，说那个走了，这个又接回来，这日子想过成什么样子。
周远山喊了一声妈，他妈拍着炕沿说沈知穗走她一句话没说，走得干净，如今这一个还要往家里领，问他要不要脸。
苏晚柠站在门口没进来，把包放在门槛上，声音不大，可屋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婶儿，我肚里这个，是远山的。”
屋里一下静得没人喘气。
周远山猛地抬头，他没想到她会当着三个人的面说出来。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
周远山没答，眼睛盯着地上的炕沿。
他妈追问了一句，说上个月他还讲跟她清清白白，随即从炕上下来，鞋都没穿，抓起鞋底朝他砸过去。
“你这个畜生。人家是烈士的媳妇。”
周远山没躲，鞋底砸在肩上，落在地上，沾了一层土。
“妈，你小点声。”
他妈一屁股坐回炕上喘粗气。
周远梅从里屋出来，站在门口看了苏晚柠一眼，那眼神跟看一件脏东西似的。
“哥，这事传出去，我婚事别提了。”
“跟这有什么关系。”
周远山把烟掐了，手背上还留着一道白天搬东西蹭出的血口子。
周远梅没再看他，把门一关，在门里头丢下一句，人家一打听，周家门风不好。
那天夜里没人吃饭。
周远山在灶前坐了很久，锅是冷的，跟他回来的头一天一样。
他忽然想起沈知穗蹲在灶前引火的样子，火苗一闪一闪映在脸上，柴火噼啪地响，她从来不抱怨一句。
他伸手去摸灶门，指头上蹭了一层凉灰。
这灶他如今也会引了，引半天，火苗一冒就灭。
夜里，苏晚柠喊肚子疼。
周远山推车送她去医院，一路没说话。
她在后座抓着他的衣裳，声音一阵一阵往下沉。
“远山，我怕。”
他蹬着车没答。
链子掉了，他蹲下去挂上，手上全是油。
孩子没保住。
医生出来只说一句，“往后要孩子得好好养，她底子太薄。”
周远山把头埋进手里，肩膀抖了半天。
他在长椅上坐了一夜。
回家以后，没人问一句。
周远梅见了他把门一关，他妈躺在炕上翻个身，脸朝墙。
苏晚柠出院那天来了个人。
四十来岁，一身蓝布褂子，站在院门口问苏晚柠在哪。
“你谁。”
“我姓方，她表舅。她妈让我来接。”那人看了周远山一眼，“她现在这样，还留在这干啥。”
“她自己愿意走？”
“她愿意不愿意，你养得起？”
苏晚柠低着头收包袱。
走到门口停下。
“远山，我不怪你别的事，就怪你没本事。”
周远山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妈从窗子里探出头，说走了好，这个家总算清净。
他没回头。
处分下来以后，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
站里把他调去看仓库，活不重，脸难看。
仓库在站区最里头，一溜三间土房。
他每天拿个本子记账，一天写不满半页。
食堂打饭，他一坐下，旁边那桌就有人换地方。
老李端着饭盒坐到他对面。
“你那三年干的事，换谁都留不住。”老李把饭盒盖一合，“人不是被大事逼走的，是被一顿饭、一件棉袄逼走的。”
周远山低着头把饭吃完，一句话没说。
入冬他妈病倒了。
不是大病，是气的，躺在炕上不出门，一天三顿要人端。
“你工资呢。”
“停了一半。”
她转过脸去，半天不吭声，过了一会儿小声哭起来，说自己造了什么孽。
周远梅的婚事也黄了。
男方托人捎话来，只有一句：周家门风不好。那天她摔了个碗，指着他骂了半宿。
十一月底，单位来通知，家属院的房子要收，月底搬。
他妈那天哭了一场，说当初她说沈知穗不懂事，她错了，可人走了，这个家也完了。
“妈，你想说什么。”
“你去找她吧。”声音低得几乎没有。
周远山没答。
他一个人搬了两趟，把东西堆进站里的旧宿舍。
三张床，一口锅，一床被。
收拾到最后一个纸箱，他摸出一样东西。
一件小棉袄，袖口短了一截，补丁摞着补丁。妞妞的。
他坐在床板上，手指在袖口上磨了磨，棉花薄得能摸到底。
“这棉袄。”他妈在门口停了一下，“她当年攒了多久的布票。”
那天夜里，他又从抽屉底翻出一张纸。
信纸，字很整齐，是她教书的笔迹，写了一半，揉皱了。
“远山，今年冬天给妞妞做件棉袄，钱我攒够了。你别再拿去——”
后面被扯掉了。
他捏着那张纸，坐在黑屋子里，眼睛一阵一阵地涩。
腊月初，他妈没熬过去。
丧事是他一个人办的，单位没人到场，来帮忙的只有隔壁孙家两口子。
他把他妈埋在后山，回来时雪下得大，他在坟前站到天黑，才想起自己连双棉鞋都没有。
腊月初八，他把家托给邻居，扛着一个布包出了门。
火车是半夜的。
硬座车厢里全是人，他把包放在脚边，靠着窗。
窗外黑得只剩偶尔闪过的灯。
他想，她会不会原谅他。
他又想，她凭什么原谅他。
他不知道。
南城的冬天是湿的。
从车上下来，我抱着妞妞站在站台上，风一吹，湿气钻进骨头缝。
她的鞋湿了，我在长椅上给她换了一双干的，旧的那双包起来塞进包里，没舍得扔。
出站口那边，我爸站在最前头，穿件旧棉大衣，帽子压得很低。
看见我，他喊了一声“知穗”，声音哑得不像他。
我应了一声，眼泪先掉下来。
我爸把包接过去，弯腰把妞妞抱起来。
他掂了掂，半天没说话，最后只说了四个字，怎么瘦成这样。
“外公。”妞妞怯怯地叫。
“哎。”他应得很响，转过身的时候，袖子在脸上抹了一下。
路上他没问一句周远山的事，只问路上吃没吃东西，走到半道才说回来就好。
我妈在门口等着，眼睛老远就红了。
她张嘴就问我三年一个电话都不打，我还没答，她就把我往屋里按，说先进来，手都冻僵了。
屋里是真暖和。
炉子上坐着水壶，冒着白气，炕上铺着新洗的褥子。
妞妞站在门口不敢进，我妈蹲下去说外婆给你煮鸡蛋。她小声说了声谢谢外婆，我妈的手停了一下，转过脸去添柴。
“孩子多大了。”
“两岁。”
她没再往下问，把锅盖揭了，又盖上。
那晚上我哥沈知远下班回来，听我讲完，把搪瓷缸往桌上重重一放，说明天去找那个姓周的。我说你别去，你去了，人家要说沈家仗势欺人。
我要的是干净利落地断，不是打他一顿。
我哥盯着我看半天，坐了回去。
“你变了。”
“不变不行。”
“你走那年谁劝都不听，妈哭了两天，你还说什么都不回头。”他叹了口气，“那年你不是勇敢，是傻。”
“我知道。”
“傻一回不要紧。”他把缸子端起来，“别傻第二回。”
我爸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把烟掐了，说明天带你上法院。
第二天他领我去了。
他认识人，把事情一条一条讲清楚：男方与他人长期同居，以夫妻名义生活，冒用烈士名义骗取单位补助，妻子携幼女被迫离家。
对方问证据，我爸说信件和单位通报我女儿手里都有，又问人不在北边、男方不肯签字，程序上能不能走公告送达。
“能走，就是要时间。”
“我等。”我说。
“你想清楚。”那人抬头看我，“判下来，就是一辈子的事。”
“我想清楚了。”
出来我又去了派出所，问妞妞的户口怎么迁。
窗口的人翻本子，说要么男方出具同意迁出，要么等判决书。
我说判决书下来就行吗，他说下来就行。
我把这句话记住了。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一张纸要等多久。
出来时我把户口本揣好，那上面妞妞还在周家那一页，跟周远山挨着。
我看着那行小字，心里堵得慌。
风刮在脸上，我抱着妞妞，忽然觉得日子真能过下去了。
那天晚上我妈给妞妞缝了件棉袄，新棉花，软软的。
妞妞穿上，在镜子前转了个圈。
“妈，这个不短了。”
我笑了一下，眼泪先掉下来。
“不短了，以后都不会短了。”
我在南城第三小学当了代课老师，教二年级语文，一个月二十八块五。
工资不高，可每一分都是我自己挣的。
校长姓何，五十多岁，黑框眼镜。
他见我头一面就问我原来在哪教，听我说在北边县中学教了三年，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说教初中的来教小学，委屈你了。
“不委屈。”
“那就试试，一个月。不行我另找人。”
我教下来了。
班里四十三个孩子，最小的七岁。
头一堂课讲《小马过河》，讲到河水是深是浅得自己去试，我看见坐在后头的何校长点了一下头。
下了课他说我语速快，孩子跟不上，让我明天再讲一遍。
第二遍讲完，他没说话，只在纸上写了两个字：留用。
我站在旁边，手心全是汗。
我又问他下礼拜能不能给我多排两节课，代课的钱按节算。
他把笔盖上，说先站住脚，钱的事他给我想办法。
我又问代课能转正吗。
他说能，得考，还得有空额，你要真想留，就把课上好，别想别的。
我想留。
妞妞跟我住学校宿舍，一间半的屋，一张床，一个煤炉。
夜里冷，我把炉子从床边挪到墙角，又嫌远，挪回来，挪了三回，最后用砖头围了半圈。
同楼住的刘老师来问过我一回我打哪来的，我说北边，她说北边冷吧，我说冷。
第二天早上开门，门口放着一袋煤，用脸盆扣着。
我爸要给我钱，我没要。
“你拧什么，我是你爸。”
“我知道。”我说，“可我要是伸手，这三年不就白过了。”
我爸看着我，半天没说话，最后把那卷钱收回去，说行，有难处跟我说。
我说有。
他问什么难处。
我说妞妞的棉裤还没做，你让妈帮我量量。他也笑了。
班里有个女孩叫小满，总迟到。
我去家访才知道她爹瘫在床上，她每天早上先挑两担水，再走三里路来上学。
她娘在灶间站着，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说不出话。
我没说什么，第二天把她的座位调到前排，放学留下来给她补半个钟头。
期中考她考了七十六分，头一回及格，把卷子举得高高的，跑到校门口给她娘看。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忽然觉得这二十八块五挣得踏实。
晚上给妞妞洗脚，她两条小腿泡在热水里，忽然抬头问我，爸爸会来找我们吗。
“不知道。”
“他要是来了，我不跟他走。”小脸绷得很紧，“我要跟妈，跟外公外婆。”
“他要是非要你跟他走呢。”
“那我就哭，哭得很大声。”她想了想，“你不是说，哭了大人就没办法。”
我蹲下去把她抱在怀里，脸埋在她肩上，好半天没起来。
“妞妞。”
“嗯。”
“妈以后不让你哭。”
那年冬天我头一回领工资，二十八块五，纸票子。
我一张一张数，压进一个铁盒子。
第一个月给妞妞买了双棉鞋，第二个月给我妈买了条围巾，第三个月的钱压在盒底没动，想着哪天妞妞要交学费，别再去跟我爸开口。
铁盒子放进抽屉那天，我顺手把北边带回来的户11口页也压在了底下。
见到江渡，是在南城人民医院。
妞妞夜里总咳，我下了课带她去挂号。
走廊里人多，我们排了很久。
轮到我们，我抱着妞妞进去，抬头就愣住了。
白大褂，头发剪得短，鼻梁上一副细边眼镜。
他翻病历的手停在半空。
“沈知穗？”
“江渡。”我说。
他让我坐，把听诊器放下，蹲下来跟妞妞一般高，声音放得很轻，让她张嘴。
妞妞看了看我，我说让他看。
他看了喉咙，又听了听胸口，说是支气管发炎，不重，吃三天药就好，不用打针。
“江叔叔，你别让我妈花钱。”妞妞忽然小声说。
我脸一下热。
他把笔放下，蹲着看她。“这个不贵。你要是怕你妈花钱，就快点好。”
“我快点好。”
他把方子递给我，说三块多。
我把钱数出来放在桌上，他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忽然把妞妞的小手翻过来。
手背上有几道裂口，结着薄痂，指甲边冻得发紫。
“这手怎么弄的。”
“冬天冻的。”
他没再问，从抽屉里拿一小盒冻疮膏塞进药袋，让我一天抹两回。
我问多少钱，他说不要钱，医院发的。
我知道医院不发这个。
我把药袋接过来道了谢，又听他说这孩子不光咳嗽，还缺肉缺油，回去每周给吃两回鸡蛋。我说鸡蛋要票。
他低头在方子底下添了一行，撕下来递给我，说是医院食堂的，拿这个条子能换。
出门时他追出来。
“你小时候住纺织厂后头那条巷子，你爸常来我家下棋。”
“我记得。你爸爱悔棋。”
“现在还悔。”他扶了扶眼镜，“你走了以后我问过你爸一回，他说你嫁人走了，去北边了。”
“嗯。”
“那这回不走了。”
“不走了。”
他笑了一下转身回去，走到门边又回头，说下次别挂号，直接来找他。
我说不合规矩，他说合就合，把手插进白大褂口袋走了。
走出住院部我才想起一件事。
十六岁那年他来我家一回，我爸在院里下棋，他站旁边看了一下午，一句话没说，走的时候把一包水果糖放在门槛上。
那时候我一心想着嫁人，连他什么时候走的都没留意。
回去的路上，妞妞拉着我的手，说那个叔叔好，给他听的时候一点都不疼。
走到大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走廊尽头，白大褂没穿正，一边领子翻着，正看着我这边。
第二个星期复诊，他翻了病历说好得差不多，夜里别让她踢被子。
我说她踢。
他说那他妈会缝肚兜，让缝一个送来。
我说不用麻烦，他低头写了两笔，说已经写上了，他记性好。
三天后他真送来了。
肚兜包在纸里，另塞了两斤红糖，说红糖不金贵，孩子喝着暖。
我要给钱，他把手往后一背。我说药钱不能让他白搭，他说那你哪天请我吃碗面。
“就一碗？”
“就一碗。”他推了推眼镜，“多了我不吃。”
我把红糖带回去，妞妞一路抱着，说不能摔了。
那天夜里我把账算了算，药三块多，红糖、冻疮膏、食堂的条子，一笔一笔记在心里。
江渡后来常来。
来得不勤，一周一趟，有时带包止咳的药，有时带两本小人书，说是医院里清出来的。
妞妞一见他从凳子上跳下来，把手指在衣襟上蹭了蹭，仰着头等他夸。
她拿粉笔在地上写字，写到“妈”字最后一横歪得厉害。
江渡伸手比了比，说这么写。
她趴下去重写一遍，还是歪。
“江叔叔，你会不会写我妈的名字。”
“会。”
他在地上写：沈知穗。妞妞拍手，说就是这样。
我坐在门槛上改作业，看着他们俩，笔停了半天。
有一回下大雪，他骑车送我们回去，路上摔了一跤，膝盖把裤子磨破了。
我让他在屋里坐，给他倒了碗热水。
他说你这屋比外头还冷。
我说煤不够。
他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我开门，门口堆了半人高的煤球。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那天晚上烧了满满一炉。
“煤多少钱。”
“没几个钱。”
他说得轻，眼睛却看着我，像在等我接着问。
我说你告诉我，他说八块。
我从铁盒子里数出八块递过去。
他收了，转身压在我桌上的书本底下。
我说你干什么，他说算我借你的。
我把碗放到他手边。
“江渡，你别对我太好。”
他抬眼看我，问为什么。
“我带着孩子，还没离干净。这三年过成什么样，我自己清楚。”我说，“别浪费在我身上。”
他把碗放下，说他三十了，不是十七八的毛头小子，心里怎么想的自己知道。
我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站起来，说你怕的不是我图你什么，你怕的是有一天，你也成了别人手里换东西的筹码。
我一下说不出话。
“我不是他。”
“我知道你不是。”
“那你慢慢来，我不催。”他推起车，“我给你留时间。”
“我要是三年都不点头呢。”
“那我就站三年。”他把车把扶正，“你心里清楚，你早晚会点这个头。”
那天雪下得大。
我站在门口看他推车走远，那口气松了一半，又堵了一半。
进了腊月，学校有了议论。
先是办公室两个老师凑在一起说话，见我进去就散了。
后来一个教算术的老教师跟我说，沈老师年轻，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可到底要注意影响，人家医院那个江医生，天天往学校跑。
我没辩解。
那几天上课，我总觉得后头有人看着，回头又没有。
过了两天，何校长把我叫去。
他先问课上得怎么样，又说他不问我私事，可我站在讲台上，四十三个孩子看着，我自己日子过成什么样，别让他们看出来。
我应了一声。
他把眼镜戴上，说那小伙子要是真心，就别让人家老在校门口站着，丢人。
我愣了一下，才明白他这是替我打算。
又有一回妞妞半夜烧起来，我摸黑抱着她往医院走，走到半路碰见江渡。
他值完夜班往回骑，看见我把车一横，接过妞妞抱在怀里，让我坐后座。
到了医院他白大褂都没扣好，先给孩子量体温。
那一夜他守在旁边，天亮才想起自己是下了班的人。
第二天我听护士说，江医生给人送药不要钱，不是头一回了。
我没说什么，把这事记在心里。
也把一件事记在了纸上。
我买了个小本子，从那天起，进出的每一笔都往上记。
谁送过什么，值多少，我什么时候还。
那本子第一页，写着八块。
离放寒假还有几天，下午我正在教室收作业，门口有人喊，说校门口有个北边口音的男的，找他媳妇。
我手里的粉笔一下断了。
走到校门口，我看见那个人。
是周远山。
灰扑扑一件棉袄，胡子没刮，左脸瘦得凹进去。
他手里拎着个布包，包角磨白了。
“知穗。”
我站着没动。
“你回去吧。”我说。
“我走了三天两夜的车。”他往前一步，“我错了，你跟我回去。”
“你先回头看看。”
他回过头。
校门口的公告栏上钉着一张纸，是我前同事王秀寄来的通报抄件。
红字标题，底下一行名字，周远山。
他仰着头，脸一点点白下去，伸手想撕，手抬到一半又落下来。
“站里贴了半个月。”我说，“这事传了三百里地。”
“钱我赔了，处分我也认了。”
“你还把它当成家里的事。”
“那三年我对你也不是全无心。”
“你对我的好，是拿我省下的米面去喂别人母子，回来跟我说一句家里紧。”
他噎住，嘴张了张。
过路的家长有人回头看，他往墙边退了半步。
我又看见他那只袖口，磨破了，露出里头的棉花，一层灰。
三年前那只袖口是我缝的，针脚一行一行。
铃响了，孩子们涌出来，有人喊沈老师。
我把散开的作业本抱起来。
“离婚的公告我已经递上去了。你签不签字，程序照走。”
“我不签。”
“不签，公告照发。判下来，连面都不用见。”
他忽然上前一步抓住我胳膊，说不信我心里一点都没有了。
我把他的手一根一根掰开。
“有过。”
“那你——”
“那点东西，你在供销社给苏晚柠扯布的时候，我就扔了。”
他手垂下去，低声说晚柠断了，孩子没了，他妈腊月初也没了，房子收回去，他只剩我和妞妞。
“妞妞有外公外婆，有舅舅，有一整个南城。她不缺一个拿她棉袄去换别人家书包的爹。”
他棉袄的肩头落了一层浮灰，站着，像个走错了地方的过路人。
“别去我妈家门口站着。你要去，我哥会打断你的腿。”
“那你呢。”
“我把门关上。”
我转身进校门。
走到门里，听见他在后面喊，说他在南城不走了。我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我把妞妞的旧棉袄收进箱子，连同那张从北边带回来的户口页，一并压在底下。
抽屉里那个记账本翻到第二页，我添了一行：三两棉花，去年冬天的账。
周远山真的没走。
他在城东建筑队找了份临时工，一天一块二，晚上睡工棚。
白天一有空就往三小门口站，也不进来，就站在街对面的槐树底下。
第三天我爸来了。
他一句话没说，抬手把周远山拦下来，说跟我来。
两个人进了街边的茶馆。
“我女儿三年前嫁给你，我没拦，是我这辈子最错的一回。”
“叔。”
“别叫我叔。”我爸把茶盖一扣，“她拎着箱子出门那天，我骂她糊涂。如今她带着孩子回来，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你还有脸站在这儿。”
“我是来接她们回去。”
“接回去做什么。给你妈打骂，给你妹妹使唤，还是给你拿棉衣换人家的书包。”
周远山低头说要赔钱。
我爸问他拿什么赔，三年守着冷灶的账，他算得清吗。
又问孩子挨打那天他在哪，妹妹骂人的那天他在哪。
“不在家。”
“这三年，你从来没在家。”我爸站起来，把茶钱压在碗底下，“你这人最大的毛病不是坏，是躲。从今天起别再站在学校门口。你要脸，我也要。”
那天晚上周远山没来。
第四天傍晚又来了，这次带着街道的一个大姐，手里捏着一张写好的纸，说是要见孩子。
我把学生送走才走到门口。
“可以见。人在旁边看着，十分钟。”
纸我看完还给了街道大姐，让妞妞从门后出来。
妞妞抓着我衣角，抬头看了看他，又往我身后缩，说你回去吧，我妈说了你不要我们了。
周远山的手停在半空。
“你走。”妞妞把脸埋进我衣服里，“你身上有那个阿姨的味道。”
他愣在那儿，手慢慢收回去。
“你还我小被子。”她忽然哭起来，“你把我的小被子给她儿子踩。”
门口围了些人。
一个家长替我挡了一句，说是远房亲戚。
另一个人认出他来，说这不是通报上那个骗补助的。
周远山脸涨得通红，把手里那张纸揉成一团，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肩膀抖了抖。
那天晚上妞妞在被窝里问我，她刚才说错了吗。
“没有。你说的是实话。”
她把手伸过来摸我的脸，摸到一半又收回去，问那他会不会生气。
我说生气也没用。
她翻了个身，说今天不怕他了。
我把灯吹了，睁着眼躺了很久。
我想起他站在门口的样子。
他不是来接我们的，他是来看一眼自己丢了什么。
我又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我妈说嫁那么远，受了委屈都没人给你撑腰。
那时候我觉得她不懂我。
现在我知道，她什么都懂。
天亮时窗台上结了一层薄霜，像谁撒了一把盐。
腊月廿四，北边来了一封信，是王秀写的，三张纸，字挤得满满。
她说周远山受了处分，调去看仓库，收入大不如前。
他母亲腊月初病故，丧事只有他一个人办，单位没人到场。
苏晚柠流产之后被表舅接走，改嫁邻县方家，日子过得很苦。
虎子被陈家人领走，她一回也没去看过。
我把信看完，坐在炉子边坐了很久。
我不觉得痛快。
我想起供销社那天，苏晚柠把糖纸往我脚边一扔。
她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记得。
我不是替她难受，我是替那个虎子难受。
一个男人为了骗一个女人，最后把自己也骗了进去；一个寡妇为了抓个靠山，把孩子也丢了。这三年，我们全困在一个坑里，谁也没爬出来。
我妈进屋问信上写了啥。
我把信递过去，她看完叹口气说可怜。
“我不觉得可怜。”
“我知道。”她坐到炕沿上，“可人要是没了指望，才叫真可怜。”
“人怎么能走到那一步。”
“一步走错，后头就都是错的。”她把信叠起来，“人家的事，人家自己走。”
我把信收进抽屉，没有烧。
年三十包饺子。
我哥喝了点酒，把酒杯一放，说江渡那人不错，我要是能过去，他和爸都放心，还一样一样地点：谁给我买过药，谁半夜送过孩子去医院，谁下雪天把煤球扛到门口。
“我不是端着。”我低头包了个饺子，“我带着孩子，还拖着一场没判下来的官司。”
我哥把酒杯往桌上一搁，说这话不许再说。
晚上我妈在旁边添了一句，说我要真觉得人家好，就别拖着他。
我说我带着孩子。
她说他眼睛不瞎。
正月初六江渡来拜年。
给我妈两斤糖，给我爸一条烟，给妞妞一双小皮鞋。
我妈一个劲往他碗里夹菜。
我爸把烟递过去，问他图个什么。
“叔，我三十了。我图什么，我自己清楚。”
我爸点了点头，没再问。
吃过饭他蹲在院里给我修炉子，手上全是黑灰。
他说我这炉子堵了半边，难怪烧不旺。
我问他妈知道我吗，他说知道，他妈说我自己看准了就行。我问他看准了吗。
“看准了。”他把炉盖盖上，“从你十六岁那年就看了。”
我心里一跳，没接话。
院子里有人在放炮，纸屑落在他肩上，他也没拍。
修完炉子他站在院门口，把手插在口袋里问我，现在心里还有他吗。
我摇了摇头。
“那我能等吗。”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江渡，我不是不肯，我是怕这辈子又被人当成一个好骗的人。”
他停了停，说你考我，你看我三年，三年里我要是做过一件拿你换东西的事，你就走。
我从口袋里把那个记账本拿出来，翻到最新一页，说不用三年，账我一直在记。
他看了一眼，把本子替我把页角压平。
他走的时候妞妞追到院门口，问他以后还来不来，说我妈妈讲，人要自己把自己捞起来。
他说你妈妈说得对。
“那你能捞她吗。”
江渡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我试试。”
正月十五学校放灯，我带妞妞去看，人挤得很。
走到街口，我抬头看见街对面站着个熟影子。
周远山，穿着建筑队那件旧棉袄，站在卖汤圆的摊子跟前。
他看见我，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妞妞也看见了，把我的手攥紧一点。
“妈，我们走。”
我们绕开了那条街。
三月初，建筑队出了事。
一堵旧墙拆的时候塌了，压了三个人。
周远山在最底下，送到医院时已经不省人事。
我是第二天下午听说的。
工地上来的人找到宿舍门口，三十来岁一个汉子，手上还沾着灰，说他昏迷前一直念我的名字，说不要告诉孩子。
我在门口站了很一会儿，问伤得怎么样。
他说腿，压得太久了。
“他怎么去拆墙。”
“队里缺人，他抢着干，多干一天多一块二。”
“他攒钱干什么。”
那人摇头，说他包袱里有个铁盒子，锁着，谁也没打开过。
我又问这个月工钱结了吗，他说没结，包工头说等他好了再说。
“他要是不好呢。”
“那谁知道。”那人低了低头，“我们这些人，好了没人管，不好了也没人管。”
我还是去了。
病房里一股药味。他一条腿打着钢架，人瘦得脱了形。
医生把我叫到走廊，说压得太久，血管坏死了，手术做了腿能保住，以后得拄拐，走不了远路。
我问命呢，他说保住了，问我是什么人。
“前妻。”
他把单子递过来。我在收费处数出三十七块六毛，是我攒下的大半。
我站在床边看着那条腿，想起三年前那个早上。
他把钱票和物资收拾好，出门前说陈锋那条腿是为了救他，他这辈子都得记着。
原来这世上真有因果。
他醒了，看见我，眼睛一下睁大。
我说别动，他说这条腿。我说能保，得拄拐。
他沉默很久，侧过脸去，肩膀一动一动，说他当年拿这条腿的事骗了我三年，如今这条腿也废了。
“你为什么要来看我。”
“我不想让妞妞以后觉得，她妈跟她爹一样，只会躲。”
他脸朝墙说不让我管他。
“我交钱，不是管你。”
“那是什么。”
“是了结。了结完了，我就走。”
他闭上眼，眼角有水，说他攒了四十七块，想给妞妞买件棉袄。
我站在床边半天没说话。
他忽然说，那天在供销社说我这个人最要面子，不敢闹，他说错了。
“离婚的事我签。等我能坐起来，我就签。”
“好。”
“知穗。”他叫了一声，“对不住。”
我走到门口，回头说以后别再去学校门口，要看妞妞，让人带话，我不拦。
他问妞妞恨他吗。
我说她不恨，她只是不想见你。
我把门带上。
走廊很长，灯是黄的，走到尽头我才发现自己把手里的单子捏成了一团。
那只铁盒子后来由工友送到学校，锁撬开了，里头四十七块，一分没少。
我拿这钱给妞妞买了件棉袄，是供销社里最好的那种，袖口不长不短。
剩下的钱我塞回盒子，压进抽屉最底下。
记账本那一页我添了最后一行，写完把本子合上。
那年夏天，判决下来了。
一张纸，两个名字，章盖得清楚。我拿着它去了派出所。
窗口的人看了两遍，把妞妞的名字写进我家户口本，划掉原来那一页。
办完出来，我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太阳晒在身上是暖的。
妞妞问我坐什么，我说歇一会儿，她说那我陪你。
我们娘俩在台阶上坐了半个钟头。
九月我转了正，成了三小的正式教师。
工资从二十八块五涨到四十一块，头一回领钱，我在会计室门口站了一会儿，把票子数了两遍。
第二年开春我跟江渡领了证。
没有酒席，家里摆了两桌。
我妈那天哭了很久。
我爸一句话没说，只把一只旧手表给江渡，说走得准，别差。
江渡接过去说他记住了。
妞妞四岁进了学前班，后来上了学，成绩一直好。
她喜欢江渡，可一直没改口。
直到有一天放学回来，她放下书包，忽然叫了一声爸。
江渡愣住，蹲下去把她抱起来，眼睛红了，问她叫他什么。
“爸。”妞妞又喊了一声，“爸。”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院里站了很久。
我出去问他干什么。
“我在想，我配不配。”
“配。”我说。
后来的许多年，我在三小教书。
四十五岁那年当上副校长。
妞妞小学毕业拿了张三好学生的奖状回来，说要贴墙上，江叔叔讲过贴高了看不见，得贴低一点。
她考上了省城的学校，学医。
走的前一夜她坐在床边看我给她叠衣服，问我她走了我一个人行吗。
“行。”
我把她的衣角抻平，那衣角早就磨白了。
她想说什么，说到一半停住，低下头说谢谢我把她带走。
我背过身去，把她的行李又叠了一遍。
第二天送她上车，她在车窗里喊，说放假就回来。
我站在站台上，一直站到车看不见了。
回来的路上江渡在校门口等我，说我眼睛红了。
我说风吹的。
他笑了一下，把手套脱下来给我，说以后少站站台，他看着难受。
那年冬天，我跟江渡在街上买菜，看见一个人坐在百货大楼台阶上卖烤红薯。
他一条腿在旁边搭着，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拐。
他也认出我了，手停在炉盖上，没敢抬头。
我走过去，买了两个红薯。
“一个大的，一个小的。”
“三毛。”他声音低着，手有点抖，用纸把红薯包好，“大的甜，给四毛吧。”
我把钱放好。
江渡在几步外等着，看见我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
我接过红薯，“天冷，早点收摊。”
“知穗。”他叫住我，“你过得好吗？”
“挺好的，妞妞上中学了。”
他低下头把炉盖盖上。
说完朝我摆手，让我走。
我转身往前走，走出很远，江渡才问是不是他。
我说不难受了，人这辈子，得自己把自己捞起来。
他又问我今天见他怎么想的。
“我在想，我当年要是没走，现在是什么样，大概跟他一样，坐在台阶上卖红薯。”
“你不会。”他说得很慢，像在给学生讲一道题，“你走的时候，就把自己捞起来了。”
风把街上的纸屑吹起来，绕了个圈，落了地。
我抱着红薯往前走，走得很快，一步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