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画皮阿爹。
半年前，大批皮囊妖进了北平。
巡捕房和天师堂挨家挨户搜身查验。
那晚，娘从乱葬岗把阿爹领回了家。
他不抽大烟了，也不赌钱了。
挣来的铜板全塞进娘的梳妆匣。
不嫌我是个女娃。
也不再拿皮带把娘抽得皮开肉绽了。
面对巡警手里的照妖镜。
娘握着他的手说：官爷看清楚，这就是我的夫君。
01 人皮妖上门
北平的天冷得早。
天师堂在胡同口贴了大红告示。
上面画着被剥下的人皮。
告示上写着，皮囊妖在夜里掏空活人肚肠，钻进人皮里过日子。
妖物怕火，怕桃木，遇热身子发软。
遇上了，立刻去巡捕房敲锣。
娘站在人群后头看完了告示。
娘拉着我的手往回走。
“秀秀，回家关门，做饭。”
“知道了，娘。”
我低着头小跑，脚上的破棉鞋露着红肿的大脚趾。
一进院门，我就缩着脖子看堂屋。
屋里黑着，没有酒气，没有骂声。
以前这个时候，陈老三早就躺在炕上发酒疯。
陈老三是我的亲阿爹。
他不痛快了，就抓着娘的头发，把娘往水缸里按。
娘挣扎一下，他就顺手拿起烧红的火钳，烫在娘的小臂上。
去年冬天，我打翻了他一碗剩白干。
他抓着我的两只耳朵，把我提起来扔进天井的雪堆里，关了大门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的耳朵肿得发紫，流了小半年的黄脓。
后来我只要听见他咳嗽，肚子就抽筋。
门板响了三下。
沉闷的撞击声。
我手里的粗瓷碗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我抱头蹲在灶台底下，两腿发软。
娘擦了手，走过去拉开门闩。
烂泥味和血腥气钻进了屋子。
陈老三站在门口。
外头下着大雪。
他直挺挺站着，两只手垂在裤缝边，手指头长得碰到膝盖。
他的脸上没有皮肉动弹的迹象，眼珠子定定看着前头，不眨眼。
他的脖子歪向右边，歪得极厉害，耳朵贴着肩膀。
娘伸手拉住他的棉袄袖子。
“回来了？”
他张嘴，嗓子里传出两块石头磨擦的声响。
过了很久，他吐出一个字：
“回。”
娘把他拉进屋，关门插闩。
他在屋里走得很慢。
每走一步，他的膝盖就发出咔吧脆响，两只脚尖朝外撇着。
我缩在灶台后头，牙齿打战。
他转过头，看到了我。
他的眼眶撕开一条细缝，嘴角一点一点往上扯，扯到耳根底下。
他冲我张开嘴，露出一排白牙，嘴里没有舌头。
我闭上眼，眼泪流在脸上。
没有皮带抽下来，也没有窝心脚踹过来。
一只冰冷的手落在我头顶上。
那只手硬邦邦的，手指头上没有纹路，皮贴着骨头。
他拍了拍我的脑门。
地上碎成两半的瓷碗被他捡起来，放在灶台上。
娘端来一碗热玉米糊糊。
“先吃饱。”
他坐下，端着碗，张嘴往里倒。
玉米糊全顺着下巴流进棉袄里，他不会咽。
娘拿出一块破布，擦掉他脸上的黄糊，伸手托住他的下巴往上一托。
咔哒一声。
他的下巴合上了。
“吃慢点，别吓着孩子。”
他合上眼皮，里面翻出一层白皮。
他低头看着两只手，慢慢缩进袖筒里。
半夜里，东屋传来穿针引线的动静。
刺啦，刺啦。
那声音响了大半夜，还有粗布被扯开的声响。
天刚亮，院门外砸得震天响。
铜锣敲了起来。
“巡捕房查妖，开门！”
02 烫手背验真身
娘披上黑布棉袄去开门。
院子里进来五个穿黑制服的巡警，手里拿着水火棍。
领头的是巡长刘瘸子。
刘瘸子手里拿着一面巴掌大的黄铜镜，镜子后头刻着八卦。
“陈老三呢？”刘瘸子扯着破锣嗓子喊。
他嘴里喷着白汽，斜眼看娘脸上的旧伤疤。
娘低着头侧身：“在屋里躺着，昨晚扛大包累狠了。”
刘瘸子推开娘就往屋里走。
“大白天的躺什么？乱葬岗那边刨出好几具空人皮，天师堂吩咐了，各家男人都得照镜子。”
我和娘跟在后头进了堂屋。
屋里生着一盆炭火，青烟呛人。
陈老三坐在桌子旁边。
他的脖子正过来了，不歪了。
脸上的皮发灰，洗得很干净，头发用木梳拢在脑后。
他身上穿着一件洗褪色的蓝布长衫，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
见刘瘸子进来，他站起来弯了弯腰。
刘瘸子拿黄铜镜对着他的胸口照。
镜面上泛着冷光，一点动静都没有。
刘瘸子走上前，伸手在陈老三脸上抓了一把。
陈老三脸上的皮被搓红了，没脱落。
“奇了。”刘瘸子吸了口气，“昨晚有人看见你在乱葬岗走动。”
陈老三张开嘴。
这一次，他嘴里长出了一条粉红的舌头，说话有些结巴。
“我……去讨……讨债。”
他的语调很平，每一个字都停一下。
刘瘸子绕着他转了一圈。
刘瘸子突然拔出腰上的短刀，在炭火盆里烧红，按在陈老三的手背上。
皮囊妖怕火。
皮遇到热，立刻会缩成团。
我攥紧了衣角。
陈老三没躲。
烧红的刀刃贴在他手背上。
滋啦一声。
一股焦糊的人油味在屋里散开。
陈老三皱了眉，闷哼一声，手背上鼓起一大片透亮的水泡。
他抬起头，定定看着刘瘸子。
刘瘸子收了刀，往地上吐唾沫。
“是个活人。”
刘瘸子把黄铜镜揣进怀里。
“陈老三，算你命大。你大哥陈老大说你吞了老爷子的棺材本，巡捕房不管家事，你自己跟他扯去。”
巡警们走了。
娘把院门掩上。
陈老三站在炭火盆旁边，脸上的皮肉松了下来。
他的嘴角向上扯，眼角往下坠。
他咬紧牙，冷汗顺着下巴掉在地上。
他被烫烂的手背没有血出来，只有一层干裂的黄粉末往下掉。
娘舀来一瓢冷水，泼在炭火盆上。
白烟升起，屋里的热气退了。
陈老三坐倒在长凳上。
他的皮肉松松垮垮地挂在骨架上。
“疼吗？”娘问。
他先摇头，又点头。
他伸出没受伤的手，从长衫夹层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用麻绳扎紧的一串铜板，上面沾着黑泥土。
他把铜板放在桌上，推给娘。
“买……米。”
他的话说得顺溜了些。
娘看着那叠铜板，眼眶有些湿。
陈老三以前只会拔掉娘头上的银簪子，拿去换烧刀子喝。
娘走过去，碰了碰他烫烂的手背。
陈老三缩了下手，没躲开。
他转过头看我。
我站在门框旁边不敢过去。
他站起来，走到杂物堆里找东西。
木头碎屑落了一地。
他走回来，手里拿着一个柳木条削出来的东西。
那是一个小木风车，上面插着几片晒干的红高粱叶子。
他把木风车递给我。
他的手臂伸得笔直，动作硬邦邦的。
“给。”
我看着转动的木风车。
活了九年，从来没人送过我东西。
陈老三以前只把我的布老虎塞进灶坑里烧掉，骂我赔钱货。
我走上前，伸出通红的手，接住了木风车。
他的手指碰到了我的手心。
冷冰冰的。
他咧嘴笑了。
这一回，他的牙很平整，嘴巴没扯到耳朵根。
03 缝皮的秘密
阿爹变了。
半个月过去，胡同里的人都知道了。
以前胡同里的人见了他都躲着走。
他喝多了打老婆打孩子，还在巷子里砸别人的水缸，踢烂别人的白菜。
现在，阿爹天不亮就出门。
他去朝阳门外码头扛大包。
码头的工头说，陈老三力气大，一个人扛三包洋灰，走起路脚下生风，连汗都不出一滴。
天黑时，他准时回来。
身上带着码头的煤渣味和河水腥气。
他把挣来的铜板全倒在堂屋八仙桌上。
铜板敲在桌面上，叮当响。
娘把铜板收进梳妆匣里。
阿爹就蹲在院子里劈柴。
斧头下去，木头整齐裂成两半。
他不停手，一下接着一下，直到把柴棚堆满。
有一回，我坐在门槛上看他劈柴。
一根木刺崩出来，扎进我的手背，冒出一点血。
我没哭，阿爹手里的斧头就扔在地上了。
他跨过来蹲下。
他用指甲夹住木刺，拔了出来。
他把我的手指含进嘴里。
他的嘴里没有热气，唾沫也是冷的。
他用舌头舔那个伤口，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我看着他。
他的头发里夹着白草根，耳朵后头有一道细细的红线，伸进领口里。
那是针线缝合的痕迹。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耳朵。
他身子僵了一下，没躲，抬眼看我。
“阿爹。”我小声叫他。
他的眼珠子动了动。
他的嘴唇张开，好半天才应了一声：
“哎。”
眼泪从他眼角淌下来。
那不是咸眼泪，是透明的黏水，掉在青石板上冒出淡淡的白汽。
娘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新改的棉袄。
“秀秀，别闹你爹，试衣裳。”
那是用阿爹挣的钱扯的粗布，里面絮了厚棉花。
我穿上棉袄，浑身发热。
阿爹站在门口看我，两只手在裤腿上反复搓，脸上堆满了笑纹。
那天夜里下了小雨。
雨水打在瓦片上响个不停。
阿爹坐在东屋的油灯下，娘拿出一把剪刀和一卷鱼线。
我趴在门缝往里看。
阿爹脱了长衫。
他的后背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黑线，整张背皮松垮耷拉着，有些地方泛白，泡烂了一样。
皮底下的肉不是红的，是纠缠在一起的灰黑纸浆和草根。
阿爹反手拉扯背后裂开的皮。
他的动作笨拙，裂缝越扯越大，露出里面削尖的白竹片。
他没叫出声，咬着牙，额头渗出黑水。
娘放下碎布，走到他背后。
娘穿上鱼线。
“忍着点。”
娘抓起两边的皮，往中间拉紧。
针尖扎进皮肉穿过去。
阿爹的身子震了一下，手指抠进炕席里，硬生生抓出几个窟窿。
娘一针一线缝着。
她的手很稳，线扯得很紧。
屋里只有雨声和拉线声。
“陈老三以前那样打你，你不恨？”阿爹开口问。
他的声音很轻，像个常人了。
娘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打我的是陈老三。”娘说，“你是阿爹。”
阿爹低着头，看着炕沿。
“我撑不了太久。”阿爹说，“人皮怕沾生水，码头上湿气重，最多半年，这身皮就烂透了。”
娘手里的针继续扎下去。
“过一天，算一天。”
我缩回身子，靠着泥墙，手里攥着那个木风车。
我早就知道了。
屋里坐着的男人，不是生我的那个恶人。
他是钻进恶人皮里的怪物。
可是这个怪物给我买棉袄，替我拔手上的刺，为了不让我挨饿，冒着大雨去扛大包。
亲爹要把我扔进雪堆里冻死，这个怪物却在半夜给我盖好被子。
我咬着嘴唇，眼泪流进嘴里。
不管他是人是妖，我只要他做我阿爹。
04 提斧出门讨债
年关越来越近，北平城里查得更严了。
巡捕房的脚步声每天在巷子里响。
天师堂在城门架了火盆，进出的人都得把手放在火上过一下。
阿爹不去码头了，在家里糊纸盒。
他糊纸盒手脚麻利，折角平整，浆糊抹得匀。
我和娘坐在对面帮着折纸边。
屋里的煤炉上坐着铁壶，水汽把窗纸打湿了。
这种日子，在大年二十八那天碎了。
院门被一脚踹开。
木门板撞在土墙上，当场断成两块。
阿爹立刻站起来，一把将我和娘扯到身后护住。
院子里站着四个人。
领头的是陈老大。
陈老大长着长脸，横肉堆在腮帮上，披着一件破羊皮袄。
他身后跟着三个混混，手里提着铁链和短棍。
陈老大跨过门槛，三角眼在屋里扫了一遍，盯住阿爹。
“老三，你挺安生啊。”
陈老大冷笑，掏出一张黄纸借据，拍在桌子上。
“爹死的时候，你欠我二十块现大洋，白纸黑字在这。今天不把钱拿出来，这破院子就得归我！”
娘从阿爹身后走出来，脸色发白。
“大哥，那钱早就还清了，这字据是假的！”
啪的一声脆响。
陈老大抬手狠狠抽在娘脸上。
娘摔倒在地上，嘴角淌血，撞翻了针线筐。
剪刀线团滚落一地。
“贱人，轮得到你说话？老子找自家人要钱，你算什么东西！”
我哭着冲上去扶娘。
陈老大抬腿一脚踹在我肚子上。
一股闷痛钻进心口，我眼前发黑，整个人摔进墙角的煤堆里，喉咙堵住，喘不上气。
“秀秀！”娘扑过来抱我。
陈老大身后的混混笑起来，开始砸屋里的东西。
桌子被掀翻，面盆砸碎，阿爹糊好的纸盒被踩得稀烂。
我蜷在娘怀里发抖，嘴里全是铁锈味。
亲爹活着的时候作践我们。
大伯上门了，照样随意踢打我们。
没人管我们，没人看我们一眼。
我从煤灰里抬起头看阿爹。
阿爹直挺挺站在那。
他的两只手垂着，指甲陷进手心里。
他在发抖。
他脖子底下发出咔咔的声音，脸上的皮疯狂抖动。
他的眼眶撑大，眼仁里透出一圈血红。
“老三，你聋了？”陈老大走上前，拿手指头戳阿爹的胸口。
“拿钱！不然今天把你闺女拉去卖了！”
阿爹抬起头。
他越过陈老大，看向倒在煤堆里的我和娘。
看到我嘴角的血，他眼里的血红不动了。
屋里的温度猛地沉了下去。
炉子上的壶还在冒热气，地上的茶水却结起一层薄冰。
“大哥。”阿爹开口。
声音很空，发闷。
“钱，我筹。”
陈老大愣了一下，笑了。
“算你识相！天黑前二十块大洋，少一个子儿，我扒你的皮！”
陈老大一摆手，带着人走了。
屋里一片狼藉。
娘抱着我哭。
阿爹走到了煤堆旁边。
他跪了下来，膝盖砸在坚硬的碎煤渣上。
他伸出手想碰我，又怕弄脏了我的新棉袄。
“阿爹……疼……”我抓住他的袖子。
阿爹脸上的皮猛烈抽了一下。
崩的一声。
他脖子后面的麻线断了一根。
一截惨白的草纸混着黑线，从后颈里露了出来。
阿爹没管裂开的皮。
他伸出双手把我抱起来，轻轻放在土炕上。
他转过身看屋里的碎木头，又看外头下大的雪。
“天快黑了。”阿爹低声说。
他走到门后杂物堆里，拿出了劈柴用的厚铁斧。
斧刃磨得发亮。
娘抬起头，死死盯着阿爹的后背。
“你要干什么？天师堂就在巷子口！”
阿爹回头。
他的脸皮彻底歪了，右边的腮帮凹陷下去，露出白生生的竹骨。
他对着我和娘笑了笑。
“我是陈老三。”阿爹说。
“陈老三的债，陈老三自己还。”
他提着斧头，迈过碎门板，走进了大雪里。
05 连夜缝人皮
那天夜里的风雪极大。
入夜后，隔壁胡同传出一声惨叫。
叫声很短，立刻断了。
巡捕房的铜锣又敲响了。
“皮囊妖杀人了！”
脚步声混着狗叫，在风雪里乱窜。
我和娘坐在黑屋里，没点灯。
娘把八仙桌顶在门后，手里捏着一把大剪刀。
我缩在炕上，肚子还隐隐发胀。
过了半宿，风雪渐渐停了。
院子里传来沙沙的拖拽声。
笃，笃。
门响了两下。
娘手里的剪刀落在地上，跑过去拉开桌子。
门开了。
一个人滑进来，倒在地上。
是阿爹。
浓重的血腥味冲进鼻子。
娘关死门，划洋火点亮煤油灯。
黄光照在地上，我捂住了嘴。
阿爹身上的长衫烂成布条，全被血浸透了。
他的前胸彻底裂开了。
从下巴到肚脐，整张人皮被撕开两半。
里头全是被血染红的稻草、黄裱纸，还有断裂的竹片。
他手里攥着一个血布包。
看见亮光，阿爹在地上挣扎了一下，把布包推到娘脚边。
布包散开。
里面滚出二十块沾血的现大洋。
还有一只红绳串着的旧银镯。
那是陈老大家里的东西。
阿爹看着娘，喉咙里漏风：
“给秀秀……打长命锁。”
娘的眼泪砸在银元上。
娘跪在地上想扶他，可阿爹的人皮滑开了，露出的全是竹骨。
“陈老大呢？”娘问。
阿爹张开满是碎竹片的嘴，笑了笑。
“挂树上了。”
陈老大死了。
那个踹我肚子、打我娘的恶霸，被阿爹杀了。
胡同外头的锣声猛地近了。
“天师堂到了！搜胡同！”
火把的光晃在窗纸上。
阿爹挣扎着要爬起来，胸口的竹骨断了几根，又倒了下去。
“走……”阿爹看着娘。
妖物杀了人，天师堂抓到就要烧成灰。
窝藏妖物的人，也活不成。
娘咬了咬牙，站起身吹灭了油灯。
屋里重新黑了。
“秀秀，下来帮忙。”
我下了炕，跑到阿爹身边。
娘从灶台摸出大骨针和粗麻线。
“秀秀，抓紧你爹左边的皮。”
我伸出两只手，死死扯住阿爹裂开的左半边死人皮。
皮很滑，带着冰碴子和血水。
我不害怕。
阿爹躺在地上，眼里的红光退了下去，看着我。
“别怕，秀秀在这。”我说。
娘跪在另一边，把右边的皮扯过来合上。
粗针扎穿厚硬的皮肉，麻线穿了过去。
阿爹浑身的骨头发出脆响，牙齿咬得咯咯响，一声没哼。
院门外传来了砸门声。
“陈老三就住这！砸门！”
门板剧烈震动。
娘的手极快，一针接一针拉紧麻线，最后用牙咬断线头。
“把大洋塞进炕洞里！”娘低喊。
我抓起带血的银元和镯子，一股脑塞进炕底下的泥缝里。
做完这事，门被撞开了。
火把的光亮照亮了堂屋。
06 硬喝显形水
屋里挤满了人。
领头的是个穿黄道袍的道士，手里握着桃木剑。
那是天师堂的玄清道长。
刘瘸子端着洋枪跟在旁边。
我和娘站在炕沿缩成一团。
阿爹坐在八仙桌旁的凳子上。
他套着一件旧棉袄，纽扣扣到喉咙口。
双手插在袖筒里，脑袋低垂着。
玄清道长走进来，吸了吸鼻子。
“有血腥味！”
道长手里的桃木剑指向阿爹的脸。
“妖孽，抬头！”
阿爹慢慢抬头，脸色灰白，眼皮下垂，身子发抖。
“道爷……出什么事了？”
阿爹的声音结巴，带着浓鼻音。
刘瘸子用枪管顶住阿爹的脑门。
“陈老三，陈老大让人剥了皮挂在老槐树上！是不是你干的？！”
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
“官爷冤枉啊！”娘扯着嗓子哭，额头撞在砖地上，“我家男人昨晚吐了血，在炕上躺了一整夜！我们娘俩一直在床前守着，门都没出过啊！”
“没出过门？”玄清道长拿出一张黄符。
符纸在他两指间烧了起来。
道长把符灰丢进一碗凉水里，端到阿爹面前。
“这是天师堂的显形水，喝了。”
阿爹看着那碗飘着黑灰的水。
符水泛着淡淡的金光。
纸和草木做的身子，碰上这水就是催命符。
阿爹没动。
刘瘸子拉了枪栓。
“喝！不敢喝就是心里有鬼！”
我盯着阿爹。
如果他动手，屋里的道士和巡警会把他剁碎，我和娘也活不成。
阿爹伸出了干枯的手。
他端起粗瓷碗。
他仰起头，一口接一口，把整碗符水全倒进了肚子里。
碗底朝天，一滴没剩。
玄清道长愣住了。
阿爹放下碗，擦了把嘴，低眉顺眼地看着道长。
“道爷，喝完了。”
屋里静得吓人。
阿爹没有化成黑烟，皮肉也没掉下来。
他只是弯腰剧烈咳嗽，咳出了眼泪。
道长收了桃木剑。
“难道不是？”道长自言自语。
刘瘸子走上前扯阿爹的衣领。
“我看看他身上有没有伤！”
娘爬过去抱住刘瘸子的腿。
“官爷行行好！他身上全是扛大包磨出来的烂疮，吹不得风啊！”
阿爹顺势倒在地上打滚呻吟，身子蜷缩着。
他咳得更凶，哇的一声，喷出一大口鲜红的活人血。
血洒在地上，冒着热气。
那是陈老大的血，他咽下去还没化开。
刘瘸子恶心地退后，在地上蹭鞋底。
“晦气，真是个快死的痨病鬼。”
玄清道长甩了下道袍，转身往外走。
“妖孽跑去城外了，去东城门追。”
脚步声散了，巡警和道士退得干干净净。
外头没动静了，娘才瘫软在地上。
阿爹趴在地上，大口吐黑水。
符水在他肚子里烧起来了。
他胸口刚缝好的麻线，一根根崩断。
噗的一声。
一根焦黑的竹骨戳穿了他的后背，扎破了人皮。
阿爹仰着头，喉咙里发出闷叫。
他身上的皮迅速发黄变干，像秋天的落叶。
纸浆和草木，正在被符水一点点烧焦。
“阿爹！”
我扑过去抱住他的脑袋。
阿爹睁开眼，右半边脸陷了下去，露出黑骨架。
他用完好的左眼看着我，黏水打湿了我的衣服。
他伸出一根枯枝一样的手指，碰了碰我的肚子。
“秀秀……还疼吗？”
我把脸埋在他冰凉的领口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不疼了，阿爹，一点都不疼了！”
07 最后口热饺
阿爹起不来了。
娘把他挪到了柴棚深处的草堆里。
他的身子散发出草木烂掉的味道，放屋里会被街坊闻出来。
陈老大的死传遍了北平。
有人说是结仇，有人说是皮囊妖干的。
没人想到陈老三头上。
在邻居眼里，陈老三那天被官差吓吐了血，正躺着等死。
大年三十，外头下着小雪。
巷子里有了零星的鞭炮声。
别人家在大门贴红春联，煮肉饺子。
我和娘坐在柴棚里。
草堆里铺着厚干草，阿爹躺在中间，身上盖着旧棉袄。
他身上的皮脱落了大半，露出焦黑的干草木。
纸浆做成的皮肉缩成硬块，整个人成了烧坏一半的草扎人。
他眼皮快合上了，只有胸口处一点黄光在慢慢闪。
那是撑着他灵智的最后一口气。
“吃饺子了。”
娘端来一碗白胖的热饺子。
用阿爹拿回来的大洋买的白面和肉。
娘夹起一个饺子，吹凉了喂到阿爹嘴边。
阿爹没有嘴唇了。
他张开两根干竹片，把饺子含进嘴里。
他嚼不动，任由饺子的热气在嘴里散开。
两行黏水从眼窝里淌下来。
“香。”他吐出一个气音。
娘放下筷子，伸手摸他焦黑的脑门。
娘的手很轻。
“下辈子投个好胎。”娘说，“别做妖了，做个庄稼汉，娶个好媳妇，养个胖娃。”
阿爹晃了晃竹骨头。
“做……阿爹……好。”
他的声音轻得像风吹枯草。
“比在乱葬岗……挨冻好。”
我趴在草堆旁，拿出那个红木风车，放在阿爹枯瘦的手心里。
“阿爹，风车转了。”
门缝灌进风，高粱叶子呼呼转动。
阿爹的手指慢慢合拢，抓住了风车杆。
他的嘴角往上拉了一下，露出一个笑。
外头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天师堂被烧了！”
杂乱的脚步声在巷子里炸开。
“皮囊妖冲进城了！天师堂顶不住了！”
轰的一声闷响从街市那边传过来，天边映得通红。
哭喊声涌进了胡同。
柴棚的木门被撞碎了。
08 燃身护母女
钻进来的是一只真正的妖。
它身上的皮不知道是从哪个壮汉身上撕下来的，大了一整圈，空荡荡挂着。
它的两只胳膊又长又粗，黑指甲滴着黑血。
它的脑袋扭在后背上，五官挤成一团烂肉。
它嗅了嗅，一头扎进柴棚。
它看到了草堆里的阿爹，又看到了我和娘。
它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两只红眼盯住了阿爹胸口闪烁的黄光。
妖物抢同类的精魄。
它张嘴吐出腥臭的黏液，挥着黑爪子扑上来。
娘张开手挡在我们面前。
我闭紧了眼。
砰的一声闷响。
我睁开眼。
快要烂透的阿爹从草堆里弹了起来。
他身上的烂人皮彻底崩碎，在风里四散飞开。
白竹片、枯草茎、盖满符咒的黑纸浆，全露在光底下。
那不是人的身形。
阿爹用白骨手臂掐住那只妖物的脖子，狠狠砸在土墙上。
土墙倒了半边，砸落一地泥块。
那只妖疯狂蹬腿，黑爪子扎进阿爹的胸口。
刺啦几声脆响。
阿爹胸前的竹骨被折断了好几根，草屑纷飞。
他一步没退。
他的双脚陷进泥地里，头颅狠狠砸在妖物的鼻梁上。
咔嚓一声。
骨头碎裂。
那只妖怪叫起来，没料到这个快死的同类会这么拼命。
阿爹胸口的黄光亮得刺眼。
他把内丹点着了。
大火瞬间从他肚子里冒出来，把他整个人烧成了火球。
“阿爹！”我喊出声。
火是皮囊妖最怕的东西，火舌卷住那只妖物，把它一同烧了进去。
嗷的一声惨叫。
妖物身上的皮肉在火里冒黑烟、融化。
它想跑，阿爹的两条手臂烧成了铁箍，死死卡住它的脖子。
火光把坍塌的柴棚照得通亮。
在火光里，阿爹转过头来。
他的脸已经烧成了骨架。
但在火里，我看到他的眼眶微微动了动，像在油灯下看着我吃玉米糊一样。
他冲着我和娘，点了下头。
他抱着惨叫的妖物，撞破后院的土篱笆，滚进了外头燃烧的雪地深处。
轰的一声响。
风雪里升起一道火光，惨叫声被风扯碎，没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雪落下来，柴棚的木头发出余烬烧裂的毕剥声。
娘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跑出去，站在篱笆缺口处看雪地。
雪地上留着一条长长的黑焦印，延伸到胡同口。
胡同口的老槐树下，除了一堆黑灰，什么都没剩下。
我低下头。
我手里还攥着那个红木风车。
风车上落了一点黑灰，在冬夜的寒风里转个不停。
09 阿爹在南方
开春的时候，天师堂的大天尊下了法谕。
城里的妖物全清干净了。
乱葬岗被道士们钉了桃木桩，撒了雄黄，一把火烧了七天七夜。
死在除夕夜的人，巡捕房都发了抚恤银子。
胡同里的人都知道，陈老三在除夕夜为了护着老婆孩子，跟闯进院里的妖物同归于尽了。
巡捕房送来了十块大洋。
刘瘸子送来的。
他站在院子里看我和娘，叹了口气。
“陈老三窝囊了一辈子，临死成了条汉子。”
刘瘸子放下大洋走了。
街坊邻居们开始上门了。
以前翻白眼的邻居，送来了几捧米，两块豆腐。
王麻子的女人拉着娘的手抹眼泪：“老三是个好人，舍命护着你们娘俩，走得体面。”
娘低头看着布鞋。
“是啊。”娘轻声说，“他是个好人。”
只有我知道。
真正的陈老三，早在半年前的大雪夜，就被娘在乱葬岗的枯井边用绳子勒死了。
那天陈老三要把我卖去窑子。
娘用纳鞋底的麻绳活活套断了他的脖子。
后来枯井里的东西爬出来看娘，娘看着它。
娘扔掉手里的麻绳，伸出手：
“跟我回家，我做饭，你做我夫君。”
娘教它用筷子，教它认字，教它穿针，教它怎么当一个人。
是娘把它变成了阿爹。
入夏后，娘把小院卖了。
带上阿爹留给我们的银元和抚恤金，我们买了去南方的两张火车票。
走的那天早上，天刚亮。
我背着包袱跟在娘身后走出永定门。
高大的城墙立在灰蒙蒙的天底下，路边的柳树冒出了嫩芽。
我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银锁。
那是娘找银匠，用阿爹拿回来的大洋打出来的。
上面刻着一行歪斜的字。
那是阿爹学会写的唯一一句话：
秀秀不怕，阿爹在。
风吹过城门洞，柳絮落在我新布鞋上。
我抓紧了娘的手，大步朝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