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第一天，我爹就要把我送给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王爷做妾。
为了保命，我谎称自己是摄政王的心尖宠，肚子里还怀着他的孩子。
毕竟谁不知道，摄政王杀人如麻。无论是本国朝野，还是境外敌国，提起他的名字，方圆十里连鸡都不敢下蛋。更要命的是，大家都传他喜好鲜血，尤其是少女。这也不是空穴来风，连娶三任王妃，两个下落不明，一个病得只剩半口气。
借这种人魈的名头吓唬吓唬人，应该没人敢找他求证吧？
结果谎话刚传出去，正主就找上了门。
更离谱的是，三日后，宁王带着婚书上门要人，摄政王竟当众将我揽进怀里。
「本王的人，谁敢动？」
宁王脸都白了。
我呢？我都吓绿了，瘫软在他的怀里。
救命。
这位活阎王不会真把我当成他的女人了吧？
1
三日前。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有个婆子正捏着我的下巴往嘴里灌药。
药汁顺着嘴角流进衣领，苦得我差点把昨晚吃的烧烤吐出来。
我一把推开她，撑着床沿咳了半天，才发现自己身上穿着一件古色古香的寝衣，屋里还烧着熏香。
床边跪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眼圈红得像兔子。
「小姐，您总算醒了！」
我茫然地看着她。「这是哪儿？」
小姑娘哭得更凶了。
「小姐，您别吓奴婢啊！明日宁王府就要过来定日子了，您在这个时候玩失忆，老爷一定以为是我出的馊主意，到时候我就死定了。」
宁王府？
我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服，又摸了摸自己还在发疼的后脑勺，脑子里突然挤进来一堆陌生的记忆。
好消息，我穿越了，还是大户人家。
坏消息，这个叫许照月的姑娘，处境还不如穿越前正在还房贷的我。
原主今年十九，父亲是户部侍郎，母亲早亡，继母进门以后，她在家里的地位基本等同于一盆比较贵的兰花。
平时摆着好看，碍事了就搬走。
而现在，父亲准备把她送给年过五十的宁王做侧妃。
宁王府已经有了王妃和好几房姬妾，听说宁王本人还特别喜欢年轻漂亮的姑娘。
原主不肯嫁，被父亲关了两天。昨夜她试图翻墙逃跑，摔下去撞了脑袋，再醒来就换成了我。
我听完丫鬟春桃磕磕绊绊的解释，整个人都不好了。
「不是，你们这儿的王爷娶老婆，流行从女儿辈里挑啊？」
春桃没听懂，只知道劝我：「小姐，您别再顶撞老爷了。宁王虽然岁数大了，但也说明活不了多久了啊。」
「好角度，刁钻啊。」
春桃眉开眼笑：「忍个十年二十年，熬死他。」
这丫头好像不是很聪明的样子，我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无奈地给了她一个你开心就好的眼神。
正琢磨着要不要再翻一次墙，外头忽然传来通报声，说宁王到了。
我差点从床上蹦起来。
「不是说过几日才嫁吗？怎么现在就来了？」
春桃立马站起来：「王爷今日正好路过，说要来看看您。老爷已经在前厅陪着了！」
看我？有什么好看的？
一个脱水的老黄瓜，我还没嫌弃呢，先来验我货了？
我赶紧抓住春桃。
「我问你个事。咱们朝中有没有什么特别厉害的人？」
「多厉害？」
「就是那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皇帝见了都得给几分面子，谁惹了他都吃不了兜着走的。」
春桃认真想了想。「那就是摄政王了。」
我眼睛一亮。
「摄政王？这名字听着就唬人。叫什么？」
「谢无咎。」
「好名字！还有呢？」
春桃脸色有点发白：「小姐，您问这个做什么？摄政王可不能随便招惹。听说他在北境杀过好多人，京城里连小孩子哭闹，大人只要提一句他的名字……」
「行行行，够了。」
我把她的话打断，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就他了。
这种人物，平时肯定忙得脚不沾地，哪有闲工夫来管一个侍郎府的姑娘。
再说了，人家可是摄政王。
我借一下名字，也不会少块肉。
半个时辰后，我换好衣服，带着春桃去了前厅。
宁王正坐在上首喝茶。
看见我进来，他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目光在我身上转了两圈，笑得让我后背发毛。
这老黄瓜，不仅脱水，还有点长毛了。
「听闻许小姐昨夜不小心摔伤了，本王还担心见不到人。如今看来，倒是没什么大碍。」
我爹许廷山在旁边陪笑，催我上前行礼。
「还愣着做什么？王爷特意来看你，还不快谢恩？」
我规规矩矩行完礼，没急着起身。
「王爷，有件事，臣女得先跟您说清楚。」
宁王挺高兴，笑眯眯地叫我直说。
我咬咬牙，心一横。
「臣女已经有身孕了。」
厅里顿时安静。
我爹手里的茶杯当啷一声磕在桌上。
宁王脸上的笑也没了。
「你说什么？」
我低头摸了摸肚子，努力摆出一副即将成为母亲的慈爱模样。
「两个月了。」
春桃站在我身后，倒吸一口凉气。
宁王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
「许廷山！你敢拿一个身怀六甲的女子糊弄本王？」
我爹扑通跪下，连连喊冤：「王爷明鉴！小女一直养在深闺，绝无可能做出这等事！」
我看准时机，又添了一把火：「爹，这事您就别替女儿瞒了。摄政王早晚要知道的。」
宁王刚准备发作，听见最后三个字，忽然停住了。
「你说谁？」
我抬起头。
「摄政王，谢无咎。」
这回连许廷山都不骂我了。
他张着嘴，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
宁王死死盯着我：「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心里也慌，但这时候认怂，那可真就等着进宁王府了。
我强撑着挤出一点笑。
「王爷，臣女自然知道。您若不信，大可以派人去问摄政王。」
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不过我劝您三思。王爷您身份尊贵，犯不着为了这点事跟他起冲突。」
宁王眯起眼睛，似乎在判断我是不是疯了。
「本王与摄政王同朝为臣，从未听说他与你有什么关系。」
「那是因为摄政王不让臣女往外说啊！」
我说得理直气壮，连自己都快信了。
「王爷，您想想，摄政王是什么身份？我又是什么身份？没他点头，我岂敢胡言？只是王爷一再逼我，我也是没了办法，才将秘密公开。」
宁王听得额角青筋直跳。
「简直一派胡言！」
「那您就当我是胡言好了。」我笑眯眯地看着他，「您可以不信我，但我这肚子，万一真是摄政王的骨肉呢？」
我往前走了半步，声音放轻了些。
「您今日要是把我接进府，等摄政王来要人，您准备怎么跟他解释？」
宁王脸色变了几回。
许廷山跪在地上，已经快把眼珠子瞪出来了。
我知道这事成了一半，赶紧再接再厉。
「当然啦，我家王爷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只要您放弃，他肯定不会为难您。」
宁王气得胡子都在抖。
可摄政王三个字压在那儿，他到底没敢直接把我拖走。
最后，他咬着牙站起来，冲许廷山冷笑。
「好，许廷山，你真是好得很。本王倒要看看，这摄政王的孩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说完拂袖而去。
我爹跟着追到门口，一路赔不是。
人走远以后，我终于松了口气。
春桃扶着我的胳膊，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小姐，您疯了吧？！」
我往椅子上一坐，给自己倒了杯茶。
「怎么说话呢？本小姐这叫急中生智。」
「可那是摄政王啊！」
「摄政王怎么了？他这么大的官，难道还会因为我一个小姑娘说了几句话，就专门跑过来找麻烦？」
我喝了口茶，越想越觉得自己聪明。
「你放心，过几天我找个机会溜出去，离京城越远越好。等宁王发现不对劲的时候，我早就跑了。」
春桃还是哭丧着脸。
「万一摄政王真的知道了呢？」
「知道就知道呗。」
我轻轻放下茶盏，觉得她实在太没见识。
「这京城这么大，摄政王每天要管多少事？哪有空理我。再说了，我替他吹得那么厉害，他说不定还得谢谢我呢。」
宁王走后，我在前厅坐了好一会儿。
原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谁知不到半个时辰，我怀了摄政王孩子的消息已经传遍许府。
最先来打听的是我爹房里的张嬷嬷。
她先是关心了两句我的伤势，随后便旁敲侧击地问，我究竟什么时候认识的摄政王。
我想了想，「去年上元节。」
张嬷嬷眼睛一亮，赶紧问后来呢。
「后来啊……」我端起茶盏，故作羞涩，「王爷见我生得好看，非要送我一盏花灯。我说不用，他偏不听，最后硬是买下了半条街的灯。」
张嬷嬷听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回去时连路都走得比平时快。
没过多久，又有两个丫鬟借着送点心的由头进来。
其中一个胆子大些，红着脸问：「小姐，听说摄政王对您特别好，是真的吗？」
「那当然。」
我放下茶盏，慢悠悠道：「你们别看他在外头凶，到了我跟前，连说话都舍不得大声。」
「那王爷平日里都怎么哄您呀？」
我略一思索，答道：「写信。」
「写信？」两个丫鬟都来了精神。
「对啊，一日三封，雷打不动。有时候我懒得回，他还要生气，问我是不是不喜欢他了。」
两个丫鬟听得满脸艳羡。
春桃站在旁边，已经不敢抬头看我。
到了下午，我与摄政王的故事又多了好几个版本。
有人问他是不是曾经替我挡过刀，我说何止挡刀，他还为我在雪地里跪过一整夜。
有人问我们私下如何称呼，我说他叫我月月，我叫他无咎哥哥。
还有个小丫鬟最离谱，居然问我肚子里的孩子取名字没有。
我说取了，叫谢小宝。
小丫鬟还感慨了一句：「王爷果然与众不同，连世子的小名都如此接地气。」
我差点没憋住笑。春桃实在听不下去了，趁人走后赶紧把门关上。
「小姐！您怎么越说越多了？万一有人传到摄政王耳朵里怎么办？」
「怕什么。」我捏起一块糕点，「宁王肯定会派人打听。我要是连哪天认识的、怎么好上的都说不清，不就露馅了？」
「可您刚才还说，王爷为了您在雪地里跪了一夜！」
「这不是显得他用情至深嘛。」
「那谢小宝呢？」
「小宝怎么了？多喜庆啊。」
春桃欲哭无泪。
我倒觉得自己编得挺不错。
从上元节初遇，到雪夜定情，再到怀上孩子，我不过花了半天工夫，就替摄政王把大半辈子的风流韵事安排得明明白白。
再给我两天，我连他八十大寿摆几桌都能想好了。
可惜没等到两天。
当天傍晚，府里来了位客人，我爹叫人来喊我。
我赶到花厅时，许廷山正从里面退出来。
他脸色不太好，见到我便要开口，屋里却传来一道男人的声音。
「许大人，让她进来吧。」
我爹立刻闭了嘴，连看都没敢再看我一眼。
我心里直犯嘀咕。宁王派来的人这么大的架子？连我这个户部侍郎的爹都得看他脸色？我往里瞧了一眼。
来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一身玄色锦袍，长得倒是真好看。眉眼冷淡，坐在那儿没什么表情，偏偏让人不太敢靠近。
我抬腿便往屋子走，心里嘀咕着，这人该不会是宁王家的世子吧？
男人见我进来，放下手里的茶杯。
「许小姐？」
「正是。」我微微抬起下巴，「我不管你是宁王的什么人，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你不认识我？」
我认识个屁。
刚还觉得他有点小帅，这一下有点下头了。
果然是宁王的人，眼高于顶。
不过正好，让他见识见识本小姐编故事的本事。
男人问：「听说许小姐与摄政王关系匪浅？」
我笑了。
「何止匪浅。」
他似乎有些兴趣，示意我继续。
我拢了拢袖子，开始胡说八道。
「这么跟你说吧，整个京城，敢当面骂摄政王的人，除了当今陛下，就剩我一个。」
男人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你还骂过他？」
「那当然。」
「他不生气？」
我嗤笑一声。
「他敢？」
男人端茶的动作停了停。
我越说越起劲：「摄政王在外头看着凶，其实私底下特别粘人。我让他往东，他绝不敢往西。我若是不高兴了，他连大气都不敢喘。」
男人沉默了片刻，忽然问：「既然如此，你为何不叫他亲自来接你？」
我一听就知道，这人是来套话的。
「你以为摄政王是谁？想见就见？他平时忙得很，哪有空来见你们这些……」
话还没说完，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着黑色甲胄的侍卫快步走进来，在男人面前单膝跪下。
「王爷，马车备好了。」
我嘴里的话顿时卡住。
男人淡淡应了一声，示意他起来。
侍卫又问：「王爷，许府这边可还需要留人？」
「不必。」
我看看侍卫，又看看男人，心里莫名升起一股非常不祥的预感。
「那个……敢问公子，您贵姓？是哪位王爷？」
男人终于抬眼看我，唇边有了点笑意。
「怎么？」
「方才还说本王在你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转头就认不出了？」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
完了。
我吹的纸老虎，活着找上门了。
老娘我还没享受生活呢，就要英年早逝了？
2
我这辈子没这么想给人磕头，尤其对方还是个长得挺好看的年轻男人。
但眼下也顾不得什么美色了。
我看着谢无咎，努力挤出一点笑：「王爷，您听我解释。方才那些话，其实是有原因的。」
「嗯，说来听听。」
他坐着没动，也不催我。
我只好硬着头皮解释：「主要是……臣女近来睡得不好，精神恍惚，偶尔会说些梦话。」
谢无咎点点头：「梦话。」
我一个小鸡啄米，「对对对。」
「那你说本王粘人，也是梦话？」
我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这人怎么连这种细枝末节都记得？
「这个……」
我眼珠一转，忽然灵光乍现。
「王爷，其实臣女是在梦里与您相识的。」
谢无咎看着我。「哦？」
「您也知道，梦这种东西，它不讲道理啊。我梦见您对我一见钟情，非我不娶，还说这辈子只喜欢我一个人。臣女醒来以后思念成疾，脑子里总惦记着您，这才一时糊涂……」
我说得自己都快感动了。谢无咎却突然笑了一声。他笑起来还挺好看。就是那眼神，怎么看都不像被感动了。
「所以，你肚子里的孩子，也是梦里怀上的？」
我嘴角一僵。坏了。故事编得太投入，忘了还有个孩子。
「……是。」
「那本王是不是还该去梦里给你请个稳婆？」
我赶紧摇头。
「不必不必！王爷日理万机，哪能让您操这种心。」
他端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
「许照月，本王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我立刻站直了。
谢无咎把茶杯放回桌上，语气听不出喜怒。
「说实话。」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侍卫，实在不敢赌这人有没有耐心听我继续扯。
于是老老实实把宁王逼婚、父亲收聘礼、自己翻墙摔伤的事说了。
唯独穿越那一段没提。
毕竟这话要是再说出来，我怕摄政王直接让人给我请道士。
听完以后，谢无咎没急着开口，只问了我一句：「你父亲收了多少聘礼？」
我想了想，老老实实报了数。
他抬眼看向身边的侍卫。
「记下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记下来干什么？不会准备把我论斤卖给宁王吧？
谢无咎又问：「宁王今日过来，除了见你，还说了什么？」
「也没什么，就夸我长得好看。」
「还有呢？」
「说我有福气。」
谢无咎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你觉得有福气？」
我赶紧摆手：「没有！王爷您想啊，他那么大年纪，府里那么多女人，我嫁过去干什么？给他养老送终啊？」
话音刚落，我猛地捂住嘴。
谢无咎看了我一会儿，居然笑出了声。
「你方才在宁王面前，也是这么说话的？」
「那没有。」我赶紧解释，「臣女又不是傻子。」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的意思很明显。
我为鱼肉，我忍。
谢无咎问：「你可知道，你父亲为何非要将你嫁给宁王？」
「知道啊。」我叹了口气，「想升官呗。」
「哦？」
「我爹如今是户部侍郎，听说尚书大人近来身子不好，他就天天惦记着那个位置。宁王在太后面前说得上话，我爹自然巴不得把我送过去。」
我越说越来气。「他想当尚书，自己努努力不行吗？非要让我去给一个能当我爹的老头做小老婆。」
谢无咎看了我一会儿。
「许廷山倒是生了个好女儿。」
「王爷过奖了。」
「本王没夸你。」
「……」
他似乎还想问什么，门外却传来许廷山慌慌张张的声音。
「下官许廷山，参见摄政王！」
我爹进门就跪了，额头贴着地，连看都不敢看我一眼。
刚才在厅里还一口一个孽女，如今倒挺懂礼貌。
谢无咎没让他起来。
「听说许大人给女儿定了一门好亲事？」
许廷山背上都快湿透了。「王爷，下官也是为了小女终身着想。宁王身份尊贵，小女能嫁入王府，实乃……」
「她不想嫁。」
我爹愣了一下，赶紧赔笑。
「小女年纪尚小，一时不懂事。婚姻大事，自然该由父母做主。」
谢无咎垂眼看着他。
「既然许大人觉得宁王府这么好，怎么不把你自己送过去？」
我差点笑出声。
好家伙，这摄政王骂人挺有水平啊。
许廷山却笑不出来，趴在地上连连请罪。
谢无咎没再与他纠缠，转头问我：「许照月，本王问你最后一次。你愿意嫁给宁王吗？」
「不愿意！」
我回答得比谁都快。
他点点头，站起身。
「那便不嫁。」
说得这么轻巧？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朝门外走去。
走到一半，又停下来。
「还站着做什么？」
我指了指自己。
「我？」
「不然呢？」
「王爷，您这是……」
「你不是说，你是本王的人？」谢无咎侧过脸，瞥了我一眼，「既然如此，总不好让你继续留在这里，被人送去给宁王做妾。」
不是，等等。
这事怎么还顺着我吹的牛往下发展了？
我赶紧追上去，压低声音：「王爷，臣女其实可以自己跑的。您只需要借我一点银子，我保证跑得远远的，绝对不给您添麻烦！」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一眼我包着布条的额头。
「昨夜翻墙，摔成这样？」
「……」
「今日再跑，打算从哪儿翻？屋顶？」
我被噎得说不出话。
谢无咎却没再逗我，吩咐侍卫明日一早来接人，随后带着人离开了许府。
我站在廊下，看着那辆黑色马车消失在街口，心情复杂得很。
这人到底什么意思？还真要把我接回去？我刚才是不是又给自己找了个更大的麻烦？
春桃一直躲在不远处，等人走了才敢靠近，抓住我的手就开始哭。
「小姐，您怎么敢骗摄政王啊！他没杀您，已经是菩萨保佑了！」
我揉着发疼的额头。
「你先别哭，我问你，这摄政王到底什么来头？他怎么比宁王还吓人？」
春桃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才压低声音说起谢无咎的事。
原来这位摄政王早年领兵镇守北境，手里不知沾了多少血。后来先帝病逝，留下年幼的新帝，朝中便由摄政王辅政。
至于他的脾气，春桃只用了四个字形容。
杀人如麻。
「还有人说……」春桃声音越来越小，「摄政王府里不干净，夜里常有女子哭声。那些姑娘被送进去以后，就再也没出来过。」
我心里一紧。
「什么意思？」
春桃快哭了。
「因为摄政王专吃年轻漂亮的姑娘啊！」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吃人？」
「是啊！」
「……」
「小姐，您不知道，摄政王以前娶过三位王妃。第一位是宰相家的嫡女，嫁进去两个月，宰相一家就被流放了，人也没了下落。第二位是镇北大将军的女儿，才成亲一个月，将军就战死了，家里也被贬成了平民，王妃同样失踪。」
我听得头皮发麻。
「第三个呢？」
「第三个更惨，是宫里的长公主。嫁进去以后就一直生病，后来回宫养着，可听说如今连床都下不来了，恐怕也活不了多久。」
春桃越说越害怕。
「所以京城里都说，摄政王会吸女子的血。前两位王妃肯定是被他吃了，第三位身份尊贵，才勉强捡回半条命。」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十九岁，貌美如花，明日就要被接进摄政王府，怎么听都不像命硬的样子。
「小姐。」春桃扯了扯我的衣袖，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奴婢有句话，说出来怕是要死有余辜。」
我瞧了她一眼：「……说吧。以后别咬文嚼字，你不太适合。」
她凑到我耳边，小声问：「您说，摄政王要是真吃人，他吃完您，是不是就吃饱了，不会再吃奴婢了？」
我放下茶杯，缓缓转过头。
「春桃，我收回那句话。你刚才那个成语倒也没用错。你确实死有余辜。」
春桃被我看得有点心虚，忙解释道：「奴婢不是盼着您被吃！奴婢就是想，您长得比奴婢好看，摄政王肯定先挑您。万一他吃不饱，奴婢是不是还得……」
「还得给他添道菜？」
春桃委屈地点头。
我气得差点笑出来。
「春桃，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七年了，小姐。」
「七年啊。」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行，真到了那一天，我一定让摄政王先吃你。」
春桃眼圈顿时红了。
「小姐，您怎么这样啊！」
「不是你先惦记着让我替你填肚子的吗？」
她瘪着嘴不说话了。
我在屋里转了两圈，越想越觉得不对。
「春桃，你说……我现在去跟我爹认错，说我愿意嫁给宁王，还来得及吗？」
春桃抬起头，一脸震惊。
「小姐，这么快就爱上了？」
「至少他不吃人啊。」
我掰着手指给她算：「你先前说的有些道理。宁王好歹五十多了，我咬咬牙，说不定能把他熬走。摄政王才二十多，我没准会走在他前面。」
春桃认真想了一会儿，说道：「可你都说怀了摄政王的孩子了，再去示好宁王……」
我张了张嘴。
还真是。
宁王我得罪了，摄政王我也得罪了。如今想反悔，连个接盘的都没有。
我一屁股坐回床上，抱着被子发愁。
春桃见我不说话，又小心翼翼地凑过来。
「小姐，您说……摄政王平时吃人，放不放葱花啊？」
我抓起枕头砸过去：「出去！顺便把你那头蒜也扔了！」
春桃抱头往外跑，到了门口还不死心：「那明早要不要带两瓣？」
我关上门，把她的声音挡在外头。
哎，完蛋。
刚从狼窝里爬出来，又被老虎叼走了。
3
第二天一早，摄政王府果然派人来接我了。
来的是辆十分气派的马车，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软褥，连靠枕都绣着精致的花纹。矮几上放着热茶，还有几碟做得小巧玲珑的点心。
我刚坐下，就忍不住摸了摸身下的锦缎。
这手感，可比许府那些硌屁股的椅子舒服多了。再看桌上的点心，居然还有我最喜欢的枣泥糕。
我拿起一块尝了尝，「春桃，你说……摄政王是不是也没传闻里那么可怕？」
春桃正在整理包袱，闻言抬起头：「小姐为何口出狂言？」
「你看啊，他知道我头上有伤，特意让人铺了这么厚的软垫，还准备了茶水点心。我们才见过一次，他就这么周到，说不定是个外冷内热的好人呢？」
我越想越有道理，心里甚至生出几分希望。
春桃却不说话了。她低头看看软垫，又看看我手里的枣泥糕，眼神逐渐复杂起来。
「小姐，奴婢明白了，这叫先礼后丧。」
我一愣：「什么玩意儿？」
春桃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奴婢听娘说过，以前村里杀猪，都是提前几日好吃好喝地喂着。尤其送去屠户家的时候，还要尽量让猪舒舒服服的，免得路上乱拱乱撞。」
我嚼东西的动作慢慢停了。春桃却越想越有道理，凑过来补了一句：「王爷先给咱们好吃好喝的，养肥了再办丧事，这不是先礼后丧是什么？」
春桃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轻轻把我面前那盘枣泥糕往旁边挪了挪。
「小姐，您还是少吃点吧。吃得太饱，到时候王爷嫌腻。」
「……」
春桃还在一旁替我操心：「要不咱们一会儿进了府，先去厨房看看有没有大蒜？听说妖怪都怕那个。奴婢昨夜想了半宿，摄政王要是真吃人，说不定也是个妖怪。」
我伸手把那盘枣泥糕重新端回来，「春桃，你这成语编得挺好，以后不要编了。」
春桃愣了：「小姐，您还吃啊？」
「吃！」我狠狠咬了一口，「横竖都要上桌了，还不许我吃顿饱饭？」
春桃想了想，也拿起一块，还安慰我：「那奴婢也陪您吃饱。」
我们主仆二人就这么坐在马车里，你一块，我一块，愣是把几碟点心吃得干干净净。
直到车夫在外头喊了一声「王府到了」，春桃才突然抓住我的袖子。
「小姐！」
「又怎么了？」
她一脸惊恐还带着些侥幸。
「咱们把点心都吃光了，王爷不会嫌咱们太能吃，先把奴婢赶出去吧？」
我看着她那张满是糕点渣子的嘴，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句：
「赶你走？想得美！把嘴擦了。」
摄政王府坐落在京城东侧，门前两尊石狮子比许府的还要大上两圈。门口站着一排带刀侍卫，个个面无表情。我一下车，便觉得那两排刀离自己的脖子格外近。
春桃扶着我往里走，刚进门就有人迎上来。
是个四十来岁的管事，姓赵，笑容倒是和气。
「许姑娘，王爷已经吩咐过了，您暂且住在听雨轩。姑娘带来的东西，稍后有人替您送过去。」
我悄悄给管事塞了点银子，试探着问：「赵管事，王爷平时……脾气怎么样？」
「王爷待下人一向赏罚分明。」赵管事拿银子的手比兔子还快，脸上笑容更加和蔼了。
杀人之前现找个理由，可不就赏罚分明。
我又问：「那府里平时有多少女眷？」
赵管事想了想：「如今只有姑娘一位。」
我脚下一顿，「以前那些呢？」
他脸上的笑淡了一点，「姑娘说的是？」
「没什么没什么，我就随便问问。」我赶紧摆手，决定当一个傻子。
听雨轩比我想象中漂亮得多，窗外种着一片竹子，屋里摆设精致，连桌上的茶具都比许府的好看。
看到最里面的大软床，我直接两眼放光。刚刚一路又吃又喝，竟然有点晕车了。
正想着，外面便有人送来了午膳。
六菜一汤，鸡鸭鱼肉一应俱全，中间还摆着一道红彤彤的羹。
我指着那碗羹问：「这是什么？」
送膳的小丫鬟回答：「姑娘，这是红枣银耳羹，王爷特意叫厨房备的。」
红枣好啊，银耳也好啊。
我松了口气，差点以为自己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春桃端过来让我尝尝，我刚喝了一口，就听见门外有人通报。
「王爷到。」
我险些把勺子吞下去。
谢无咎进门时，见我还捧着碗，又扫了一眼桌上的饭菜。
「吃得惯？」
「惯！特别惯！」
我赶紧放下碗，站起来行礼。
他看了眼我面前那碗只喝了一口的银耳羹，似乎有些好笑。
「不必这么拘谨。坐吧。」
我像个小学生一样老老实实坐下。
谢无咎在旁边坐下来，吩咐赵管事去请府医。
我心里一紧，开口道：「王爷，臣女身子挺好的，吃得下睡得着，不用看大夫。」
「是吗？」他看了眼我额头上的伤，「你额头上的伤还没好，正好让府医瞧瞧。」
「皮外伤，已经好了。」
「那正好，顺便看看孩子。」
我脸上的笑瞬间僵住。完了，该来的还是来了。
我赶紧捂住肚子，皱起眉头。
「哎哟。」
谢无咎看着我。
「怎么了？」
「肚子有点疼。」
「那更该请大夫了。」
「……」这人怎么一点都不上道？
我咬了咬牙，决定再挣扎一次。
「王爷，其实臣女昨夜仔细想了想，那孩子……可能有些误会。」
他端起茶杯，语气平静：「什么误会？」
我盯着他，心一横。
「您信不信，孩子昨天还在，今天突然没了？」
谢无咎喝茶的动作停了一瞬。
「没了？」
「嗯！」我点头如捣蒜，「没得特别突然。您也知道，孩子这种事……它有时候就很难说嘛。」
他放下茶杯，认真想了想。
「既然如此，将听雨轩布置布置吧，也算是缅怀一下你的孩子。对了，棺材需不需要？」
布置布置？改成灵堂？到底是缅怀孩子还是提前缅怀我啊。
「不，不需要！」我吓得一个激灵，赶紧捂紧肚子，「王爷且慢！我觉得它好像又动了！」
谢无咎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看着他，心都凉透了。这人笑起来那么好看，怎么说话跟要吃人似的？看来妖精喜欢迷惑人不是空穴来风，男妖精也是妖精。
府医很快到了。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给我把完脉，又看了看额头的伤，便规规矩矩退到一旁。
「回王爷，许姑娘头上的伤已经无碍，身子略有些虚弱，养几日便好。」
谢无咎点点头。
「孩子呢？」
老先生愣了愣，看向我。我拼命朝他使眼色，大夫啊，求求你。人命关天，就当我有一个吧。
老先生却十分耿直，「王爷，许姑娘脉象平稳，并无身孕。」
好了，心死了。
老先生又看了看我，迟疑道：「姑娘一直眨眼，可是眼睛不舒服？」
我真想把他的药箱踹出去。有个屁问题，我是在求救！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春桃低着头，恨不得钻进地缝。
我一边想自己还有没有机会从窗户翻出去，一边偷偷观察谢无咎的脸色。
出乎意料的是，他没发火，只吩咐府医开些调养身子的药，便让其他人退下了。
等屋里只剩我们两人，我实在受不了这份诡异的安静，主动跪了下去。
「王爷，臣女知错了。」
他看着我。
「错哪儿了？」
「不该造您的黄谣。」
「还有呢？」
「……还有？！」
谢无咎慢悠悠道：「你昨日还说，本王最粘人，对你百依百顺。」
我尴尬地笑了两声。
「王爷记性真好。」
「自然。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知道自己这么粘人。」
我彻底不吭声了。
谢无咎见我跪着，倒也没继续吓唬，让我起来。
「许照月，本王可以替你挡住宁王。」
我一愣，赶紧抬头。
「当真？」
「不过有个条件。你暂时留在王府，一个月之内，不得擅自离京。你父亲那边的事，本王还需要弄清楚。」
我听见后半句，心里有点打鼓。
「王爷，您查我爹做什么？」
「他急着把女儿嫁给宁王，本王有些好奇。」
这个理由听起来挺合理。
毕竟我也很好奇，宁王究竟有多大能耐，能让许廷山舍得把亲闺女送去给人当妾。
我试探着问：「那一个月后呢？」
「若你愿意走，本王会替你安排出京的车马。宁王那边，本王也会处理妥当。」
「不会再让我嫁给他？」
「不会。」
「那也不会再拿孩子的事找我麻烦？」
谢无咎看了我一眼。
「本王什么时候说过要找你麻烦？」
我很想提醒他，刚才若不是自己极力阻止，棺材很可能已经抬进来了。
但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保住自己的脑袋。
「成交！」
我答应得太快，谢无咎反而多看了我两眼。
「想好了？」
「想好了！别说一个月，就是……」
我险些把一辈子说出来，赶紧刹住。
谢无咎笑了笑，起身准备离开。
我想起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赶紧叫住他。
「王爷！」
他回头。
「还有事？」
「那个……既然臣女只是借住，那晚上睡觉，应该不用去您房里吧？」
谢无咎看了看我。
「你很想来？」
我差点把头摇掉。
「没有！绝对没有！」
他没说话，转身走了。
我盯着门口看了半天，终于坐回椅子上。
春桃这才敢从外间探出脑袋，满脸担忧地问我怎么样。
我捧起那碗已经凉了的银耳羹，心情复杂。
「暂时死不了。」
就是这摄政王的嘴，实在有点损。更可怕的是，他似乎很喜欢看我害怕。
我正琢磨以后该怎么在王府生存，春桃忽然又凑过来，小声道：「小姐，奴婢方才听赵管事说，王爷吩咐厨房，以后您的膳食要按时送，谁也不准克扣。」
我愣了一下。
「真的？」
春桃连连点头。
我低头看了看满桌子菜。这摄政王嘴损归嘴损，行动上还算是个人。
当然，也有可能是打算养肥了再吃。
一想到这里，我赶紧又给自己夹了块肉。管他呢，横竖也就一个月，吃饱了再说。
接下来的两日，王府倒是一直风平浪静。
谢无咎没有限制我在府中走动，厨房每日送来的饭菜也都合胃口。我渐渐有了些胆子，甚至在院子里支使春桃搬张躺椅，晒晒太阳。
直到入府第三日清晨，赵管事匆匆过来通报。
「许姑娘，宁王来了。」
我手里的点心差点掉地上。
「这世界的王爷怎么都这么粘人？」
赵管事面露难色。
「宁王带了婚书，说是要当面跟王爷讨人。」
我赶紧从躺椅上爬起来。
这老头还真是阴魂不散！
4
宁王来的时候，我正在往谢无咎身后躲。
准确地说，是谢无咎坐在厅里喝茶，我站在他椅子后面，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棵盆景。
他倒挺悠闲，甚至还有心情问我：「你不是最擅长吓唬宁王？如今人来了，怎么不说话了？」
我压低声音：「王爷，做人要懂得审时度势。我以前是不知道天高地厚，现在知道了。」
「哦？知道什么了？」
「知道这京城里还是您最厉害。」
谢无咎听得似乎很满意，唇角微微动了动。
我趁机又往他身后挪了一点。
只要今天能躲过宁王，我愿意给他拍一百下马屁。
很快，门外传来脚步声。
宁王穿着一身深紫色锦袍，带着两个随从进来。许廷山也在其中，见到我便狠狠瞪了一眼。
我赶紧移开视线。看不见，看不见。
宁王向谢无咎见了礼，倒也没绕弯子，开口便说起婚事。
「摄政王，本王今日前来，是想讨个说法。侍郎府与宁王府的婚书早已定下，聘礼也已经送了。如今人却住进了您这里，这算怎么回事？」
谢无咎靠着椅背，连茶杯都没放下。
「宁王想要什么说法？」
「本王自然是来接未来侧妃回府。」
说完，宁王转头看向我。
「许照月，还不过来？」
我缩了缩脖子。
谢无咎似乎察觉到我的动作，忽然抬手指了指身旁的空位。
「过来坐。」
我听话地挪过去，规规矩矩坐下。
宁王见状，脸色更难看了。
「谢无咎，你总不能仗着摄政王的身份，连旁人的婚事都要插手吧？」
这话听得我都替他捏把汗。您老不光年纪大，胆子也是肥嘟嘟啊。
谢无咎却没生气，只淡淡问了一句：「你说她是你的侧妃，她自己可答应了？」
宁王脸色一沉。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哪有自己挑挑拣拣的道理？」
「是吗？」谢无咎转头看我，「许照月，你愿意嫁给宁王？」
「不愿意！」
我回答得无比响亮。
宁王气得胡子一抖。
「你这丫头，简直不知好歹！」
许廷山也赶紧上前，厉声训我：「孽女！你还嫌闹得不够吗？赶紧给王爷赔罪！」
我刚要开口，谢无咎忽然把茶盏往桌上一放。声音不算大，厅里却一下安静了。
「许大人好威风。」他抬眼看向许廷山，「在本王府上，训谁呢？」
许廷山脸色瞬间白了，忙不迭跪下请罪。
我坐在旁边，有点想笑。这几天在王府里，我见谢无咎最多的就是喝茶、看书、逗我玩，差点忘了他还是个让满京城都害怕的摄政王。
宁王倒还有几分底气，不肯就此罢休。
他冷笑一声，故意把声音抬高。
「摄政王既然这么护着她，本王倒要问问，她先前说怀了你的骨肉，可是真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这老头哪壶不开提哪壶。
谢无咎看了我一眼，我赶紧低头，假装研究裙子上的绣花。
「宁王今日带着婚书登门，就是为了问本王这个？」
宁王被他问得一愣。
「本王自然要弄清楚。」
「那本王也有一事想问宁王。」
谢无咎看了一眼宁王带来的婚书。
「宁王府的美人还少么？偏偏为了一个不愿嫁你的姑娘，追到本王府上。」
他端起茶盏，问得慢条斯理。
「你舍不得的，究竟是许照月，还是许廷山的户部侍郎之位？」
宁王的脸色终于变了。我也跟着愣了一下。
好家伙，敢情这老头相中的不是我，是我爹屁股底下那张椅子啊？
宁王的表情变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
「我与许侍郎同朝为官，为天子办事，与今日婚事有何关系？」
谢无咎笑了笑。
「哦？是吗？」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再说话。
我坐在旁边，忽然觉得这场面有点不对劲。怎么好端端来抢人的，还谈起公事来了？
不过还没等我想明白，宁王已经转过身，伸手指向我。
「许照月！本王再问你一次，你到底跟不跟本王回去？」
他语气凶得很，我吓得往旁边缩了缩，心里又忍不住骂他。
你有本事去凶摄政王啊！欺负我算什么本事？
宁王见我不回答，往前走了两步，准备直接抓我胳膊。
我下意识站起来，往谢无咎身边躲。
谁知还没躲稳，腰上忽然多了一只手。
谢无咎伸手将我揽了过去。
我猝不及防，整个人都撞进了他怀里。
鼻尖碰到他衣襟，隐约闻见一股淡淡的香味。
我一下懵了，这是干什么？
宁王也愣住了。
谢无咎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将我往身旁带了带，抬眼看向宁王。
「本王的人，谁敢动？」
门边两个侍卫不约而同地按住了刀柄，厅里安静得厉害。
宁王自然不敢动，他站在原地，伸出去的手停了半天，慢慢收了回来。
我被他揽着，更是不敢动了。
谢无咎没再看宁王，只端起茶盏。
「人，你今日带不走。往后也不必再来。」
许廷山跪在地上，额头已经见了汗。
宁王脸色变了好几回，最终还是没有继续争辩。
临走前，他看了我一眼，冷冷撂下一句：「许照月，你好自为之。」
我没说话。我还在谢无咎的怀里发懵，根本无暇顾及宁王的汪汪汪。
宁王一走，我悬了半天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聪明的智商又重新占领了高地。
刚想起来向谢无咎道谢，却发现他的手还搭在我腰上。隔着一层衣料，掌心的温度烫得我有些不自在。
我偷偷往旁边挪了挪，他十分自然地收回手，还顺便替我理了理被扯歪的衣领。
「现在知道躲了？方才不是靠得很自然？」
我谄媚一笑：「那不是因为王爷可靠嘛！臣女活了十九年，还是头一回见有人三言两语就把宁王吓得不敢吭声。您方才往那儿一坐，连嗓门都不用抬，那老头就灰溜溜地走了，实在厉害！」
谢无咎似乎听得很受用，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还有呢？」
还有？
我眼睛一亮。这人喜欢听好话啊！那可真是撞上我的长处了。
我立刻来了精神，站到他旁边，殷勤地替他续上热茶。
「王爷年纪轻轻便执掌朝政，文能安邦，武能定国，放眼整个大梁，谁不知道您的本事？宁王也就是仗着年纪大，才敢在您面前摆摆架子。要我说，他今日能全须全尾地走出去，都该回去烧两炷香。」
谢无咎端着茶杯，眉梢微挑：「本王这么厉害？那你再说说，本王还有什么本事？」
我正准备再夸几句，忽然觉得这话有点不对。
谢无咎放下茶杯，慢悠悠地替我接上了。
「听说本王还会写情诗，一日三封，从不间断？」
我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他怎么知道这个？
「还有，去年上元节，本王为了哄你高兴，买下了半条街的花灯？」
我干笑两声。
「王爷，您消息还挺灵通。」
谢无咎似笑非笑。
「何止。本王还听说，自己曾在雪地里为你跪了一整夜，险些冻坏了身子。」
「……」
他突然叫了我的名字。我赶紧站直。「臣女在！」
「你倒是说说，本王那夜究竟做错了什么，竟惹得你如此生气？」
我张了张嘴：「王爷，那都是……」
谢无咎打断我：「本王记得，那年冬天还在北境领兵。」
「王爷，您听臣女狡辩……解释。那都是外面的人以讹传讹。臣女其实没说得那么夸张。」
「是吗？」他终于放下茶杯，抬眼看向我，「那谢小宝呢？」
我咬了咬牙，决定豁出去。
「王爷，您想啊，那宁王既然不信臣女跟您的关系，肯定要派人到处打听。臣女若是一问三不知，岂不是连累了您的名声？」
谢无咎轻轻点头。
「所以？」
「所以臣女就想着，既然要演，那索性演得像一些。」
「连孩子的名字都替本王取好了？」
「……顺手的事儿。」
谢无咎轻轻重复：「谢小宝？」
「王爷要是不喜欢，也可以换一个。」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谢无咎却笑了。他本就生得好看，平日里板着脸已经十分惹眼，如今眉眼一舒展，倒叫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许照月，你倒挺能替本王操心。」
我赶紧谦虚：「应该的，应该的。」
「如此说来，本王是不是还该谢谢你？」
「那倒不用。」我忙摆手，「王爷今日救了臣女，臣女心里都记着呢。往后有什么用得着臣女的地方，您尽管吩咐！」
谢无咎闻言，看了我一会儿。
「当真？」
我心里一紧，这人不会真准备让我干什么要命的事吧？
可牛已经吹出去了，只能硬着头皮点头。
「那是自然。」
「好。」谢无咎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我，「本王正巧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我赶紧迎上去：「王爷您说！上刀山下火海，只要臣女办得到，绝不推辞！」
「倒也不必上刀山。」他垂眼看着我，语气轻得很，「本王只是想听听，自己与你究竟是怎么定的情。还有，你方才说的那些情诗，究竟都写了些什么。」
我嘴角的笑一点点垮了。
谢无咎却十分体贴地补了一句：「不着急。你不是说要在王府住一个月么？以后每天过来讲一段，本王听着。」
说完，他像是想起什么，又回过头。
「对了，明日先从上元节那半条街的花灯讲起。」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春桃见摄政王走远，才敢凑过来，小声问我怎么了。
我扶着门框，欲哭无泪。
「春桃，你说，我今晚先给谢无咎凑出三十封情书，来得及吗？」
春桃认真想了想。
「小姐，以您的才气，三封都难。」
我差点哭出来。
写情书倒还好说。问题是我昨天吹得太起劲，连头几封情书写了些什么都编了个大概。
第一封是他对我一见钟情，第二封是他辗转反侧，第三封是他求我别喜欢其他男人……
照这个架势写下去，我怕是得从头给摄政王编到八十大寿。
春桃忽然又问：「小姐，谢小宝这个名字，王爷喜不喜欢？」
我转头看她。
「……喜欢，喜欢到想要吃了我。」
5
我在书桌前坐了整整一个时辰，终于憋出了第一封情书。
春桃凑过来念：「月月吾爱，见字如面。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自上元灯会与你相识，本王茶不思，饭不想……」
她念到一半，忽然抬头：「小姐，王爷昨日午膳吃了三碗饭。」
我差点把笔杆咬断。
「你怎么知道？」
「厨房的李嬷嬷说的。还说王爷嫌汤不够热，又多添了一碗。」
我把信抢回来，决定以后写情书的时候让她去喂鱼。
当初在许府吹得太起劲，我说谢无咎每日给我写三封情书，算下来一月便是九十封。谢无咎倒是没要这么多，他说先听听我们上元节是怎么定情的。
可问题在于，去年上元节的时候我还没来呢。总不能说，那个时候我在吃泡面追剧吧？
春桃倒是挺积极，又给我出了个主意：「小姐，您写王爷见了您以后，觉得您天人永隔，非您不娶。」
我抬头看她。
「天人永隔？」
「对呀。一个天仙，一个凡人，不就隔得远么？」
「春桃，你以后少记几个成语，咱俩兴许能多活几年。」
她撇了撇嘴，继续磨墨。
好不容易将信写完，赵管事便派人来请我去书房。
春桃见状，忙问我要不要涂点胭脂。
「涂什么胭脂？」我没好气地看她一眼，「我是去挨训的，又不是去相亲。」
话虽如此，我还是重新理了理头发。毕竟面对好看的一张脸，谢无咎心情也许会好一点。
到了书房，谢无咎正坐在案前批文书，旁边一名官员在回话。我刚进门，便听见那人提起户部与北境粮银，尚未说完，谢无咎便让他明日再议。
官员忙行礼告退，走到门口时还忍不住回头看了我一眼。我被看得有点不自在。怎么着？没见过漂亮姑娘啊？
等人走了，我才笑眯眯地凑过去，先奉承了两句王爷辛苦，随后赶紧把袖子里的情书拿了出来。
「王爷，臣女想了半宿，总算把您当年的一片深情写出来了。您过过目？」
谢无咎伸手接过去。
「这就是本王写的那封？」
「您亲笔写的，当然不会错！」
他拆开纸，慢慢看完，点评道：「字还行，就是情意浅了些。」
我一愣。
「哪里浅？」
「既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怎么写到最后，只说了一句盼卿安好？」
对啊。
对个屁啊！
我哪知道啊！这不就是情书标准结尾吗？
谢无咎又把信展开，指着其中一行问我。
「你昨日不是说，本王为了哄你高兴，买下了半条街的花灯？怎么信里只字未提？」
我赶紧解释：「那是因为王爷您为人低调，不喜欢炫耀。」
「那雪地里跪了一整夜呢？」
「……您那夜冻得太狠，想来不愿回忆。」
他抬起头。
我则继续赔笑。
谢无咎看了我半晌，将信纸仔细折好，收进了旁边的木匣。
「既然是本王写的情书，自然该收好。」
「……」
还真要上了？
我试探着伸手：「其实臣女可以回去再润色润色，写得更好一些。」
「不必。」谢无咎把木匣盖上，「本王觉得这封就不错。」
我只好眼睁睁看着那封情书成了摄政王的私人物品。
早知道就写点正经的了。万一以后有人翻出这封信，定会以为大梁摄政王是个写情诗只会问天气的草包。
正发愁，他忽然问我在王府住得可习惯。我一听这话就来了精神。
「习惯，特别习惯。饭好吃，床也软，就是春桃天天天不亮叫我起床，说住在王府得勤快些。」
谢无咎听完，叫来赵管事，吩咐听雨轩以后不必按时辰催起，早膳等我醒了再送。
我眼睛都亮了。这么好说话？那可就别怪我得寸进尺了。我凑过去问：「王爷，那以后见您，能不能不用每次都跪？」
「可以。」
「想出门逛逛呢？」
「带上侍卫，不得离京。」
「想买胭脂水粉，银子不够呢？」我自己也觉得要求有些过分了，犹豫了一下，实话实说：「原本我是有点小存款，可翻墙的时候掉了一半，进府前又赏给下人了。」
谢无咎从桌边取了块腰牌，递给赵管事。
「让账房先支五十两给许姑娘。往后她要买什么，让人跟着去付账便是。」
我激动得差点当场给他磕一个。五十两！这可不是一笔小钱。
谢无咎表情如常，继续写着什么，淡淡问：「许照月，你还有什么要求？」
我原本想说没有了，嘴却比脑子快：「那一个月以后，我要是想嫁人……」
他的笔尖停住。
「嫁给谁？」
「就打个比方。」我笑得格外无辜，「王爷不是说一月后可以放臣女走么？那时若碰上个年纪相当、模样俊俏、家里还有钱的……」
「这个月不行。」
「那下个月呢？」
他将笔搁下，抬眼看着我，一句话都没说。
我立刻收声，讪讪退下。人还是不能得寸进尺，尤其还是金主面前。
下午，我正躺在听雨轩吃葡萄，许府的张嬷嬷带着礼盒来了。
她先说老爷惦记我，特意送些东西过来。又夸我气色好，天生丽质。最后说宁王那边的事老爷自会周旋，我终归是许家嫡女，早些回去更体面。
我听笑了。先前还要把我塞进宁王府，今日倒开始讲究姑娘家的体面了。
还有这个张嬷嬷，曾经在许府时，她见到我眼皮都不抬。现在倒是满脸堆笑，态度恭敬，一口一个小姐。
我挑了颗葡萄，朝她招手。
她刚凑近，我便压低声音问：「你回去问问我爹，他那户部尚书的梦做得怎么样了？」
张嬷嬷脸色变了，赶紧说老爷不过盼女儿安稳，尚书不尚书的老奴一概不懂。
我将剥好的葡萄送入口中：「你回去告诉我爹，我在摄政王府住得挺好，吃得好睡得好，王爷还给了我五十两银子花。让他别惦记我了，有空多惦记惦记自己。」
张嬷嬷脸色有点难看。
「小姐，您可不能仗着摄政王一时照拂，就忘了自己的身份……」
「什么身份？」我一听这话，立刻坐直了，「他今日能给我五十两，明日就能给我一百两。嬷嬷，你知道王爷为什么这么疼我吗？」
张嬷嬷迟疑着摇头。
我装模作样地抚了抚头发。
「因为我长得好看。」
春桃在旁边没忍住，噗的一声笑了。
我瞪她一眼，继续对张嬷嬷道：「再说了，先前上元节那半条街的花灯，你不是也听说了吗？王爷如今连旧事都还记着呢。你回去问问我爹，他舍得让我回去受委屈，摄政王舍得吗？」
张嬷嬷张了张嘴，竟真被我唬住了。
她看了看周围，脸上的笑容重新堆起来，正准备告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原来本王这么舍不得？」
我背脊一僵。
张嬷嬷扑通跪下，春桃也赶紧低头行礼。
我转过身，看见谢无咎正站在月洞门外，身后跟着两名侍卫。
我迅速站起来，笑得比张嬷嬷还殷勤。
「王爷，您来了！臣女正跟家里人夸您呢。」
谢无咎走进院子，扫了一眼地上跪着的张嬷嬷。
「回去告诉许廷山，许姑娘住在这里，不劳他费心。」
赵管事将人送走，我赶紧跟着谢无咎进屋，准备再夸几句。谁知他桌边竟放着一只锦盒，里面是一盏巴掌大的兔子灯，竹骨绢面，兔耳朵上点着金粉。
「王爷，这是……」
「昨日听你说，本王上元节送过你花灯。让人照着做了一盏，你瞧像不像？」
我望着小兔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忍不住笑：「可王爷明明知道那是我编的呀。」
「不喜欢？」
「喜欢！」
我赶紧将灯抱住，生怕他反悔。
谢无咎看了我一会儿，唇角终于弯了弯，没再说什么，起身回书房去了。
我抱着兔子灯站在门口，直到看不见他的背影，才低头摸了摸那两只软软的兔耳朵。
春桃凑过来，盯着灯瞧了瞧，忽然很认真地说：「小姐，奴婢觉得王爷有点奇怪。」
「展开说说？」
「方才张嬷嬷跪在地上，他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宁王上回来，他也是冷冷淡淡的。可跟您在一起，他总笑。」
我心里一甜，正要夸她开窍了，春桃却恍然大悟：「奴婢明白了！这叫区别待宰！」
我抱着兔子灯，笑容当场没了。
「春桃，你再说一句，我先让厨房把你炖了。」
春桃委屈地站在一旁，嘴里还念叨：「奴婢就是好奇嘛。王爷为什么对您这么好？」
我也想知道，总不能真是因为我那封肉麻得要命的情书吧？
正琢磨着，赵管事忽然从外面进来，手里捧着一张烫金帖子。
「许姑娘，太后娘娘听闻王爷府上来了贵客，特意遣了身边的嬷嬷过来问安。明日一早，便会到府。」
我低头看着帖子，又看看怀里的兔子灯，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完了。
我这传奇故事，连太后都惊动了？
6
宫里来人的消息，把春桃吓得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睁眼，她便抱着一堆衣裳站到了床前，非说要给我挑一身端庄得体的。
「小姐，您今日可千万别再胡说八道了。那可是太后身边的人。」
我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
「放心吧，我什么时候胡说八道过？」
春桃不说话了。
我睁开眼，发现她正用一种十分复杂的眼神看着我。
「好吧……从现在开始。」
她叹了口气，认命地把我从床上挖起来。
严嬷嬷约莫五十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身后跟着几个宫女，桌上摆着太后赏的首饰绸缎。她坐在下首，看见我进门，便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我被看得浑身不自在。
谢无咎坐在上首，正听严嬷嬷说话。
「太后娘娘听闻王爷近来得了位称心的姑娘，心里十分高兴。娘娘说了，王爷这些年操劳国事，身边总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谢无咎听完，只淡淡应了一声。
「劳太后挂念。」
严嬷嬷似乎还想继续说些什么，谢无咎却端起茶盏，朝我招了招手。
「许照月，过来。」
我赶紧走过去，在他身边规规矩矩坐下。
严嬷嬷的脸上堆起笑意。问我住得习不习惯，王爷平时待我如何，问着问着，忽然就问到了我的肚子。
「听闻许姑娘已经有了身孕？娘娘若知道王府添喜，定会高兴。」
我差点把刚拿起来的糕点掉地上。
这位嬷嬷前面铺垫了半天，原来还是冲着谢小宝来的。
我偷偷看向谢无咎，想得到一些暗示。谁知这人跟头水牛一样，一直低头喝茶，毫无反应。
我只能硬着头皮开口：「嬷嬷，这事说来话长……」
「那便长话短说。」她笑意不减，「宫里关心王爷，问清楚了也好照料。」
我正犹豫要不要再编一回孩子昨夜没了，谢无咎便搁下茶杯。
「严嬷嬷。」他甚至没抬头，「王府里的事，太后想知道，可以直接来问本王。」
严嬷嬷脸上的笑顿时僵住，连忙起身请罪，说自己只是奉了太后的意思，绝无冒犯之意。
我在旁边坐着，心里越发佩服他。别人要绕八个弯才能问出口的事，他一句话就给堵了回去。
严嬷嬷不敢再提孩子，说了几句吉祥话，见谢无咎始终没什么兴致，便准备告退。
她刚站起来，却又看向我，像是想起了什么。
「许姑娘毕竟未曾定下名分，住在这里若有不便，娘娘也能替你做主。」
我心里一紧。太后替我做主？许廷山上回替我做主，差点没把我送进宁王府。
谁知道太后会不会觉得我败坏了摄政王名声，直接赏我一条白绫？
我赶紧往谢无咎身边凑了凑，笑得格外乖巧：「多谢太后娘娘关心。不过臣女住得挺好的，王爷待臣女也好。」
严嬷嬷笑着问：「那王爷平日里都如何待姑娘？」
我灵机一动，伸手替谢无咎理了理衣袖。
「王爷自然是极疼臣女的。嬷嬷看，他平日里最忙，今日还特意陪我见客呢。」
谢无咎低头看了看我的手。我冲他甜甜一笑。
配合一下。
求求了。
谢无咎也许感觉到了我的求救，握住了我搭在他袖口上的手。
「嗯。」他低头看我，语气比方才温和得多，「她胆子小，容易受惊。本王若不多照看着些，她又该乱跑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戏是不是有点过了？怎么还动手动脚了呢？
严嬷嬷眼睛一亮。
「王爷果然疼姑娘。」
我趁她没注意，偷偷往外抽了抽手，没抽出来。
谢无咎掌心暖和得很，拢着我的手指，倒没用力，只是我一动，他便侧过脸看我。
彳亍。
演就演。谁还不会了？
于是接下来严嬷嬷说什么，我都一口一个「我们王爷」。
严嬷嬷夸谢无咎劳苦功高，我说王爷昨夜还忙到三更，今早却记得让厨房给我备早膳。
严嬷嬷说摄政王向来不喜欢旁人靠近，我便指了指两人交握的手，故作羞涩地笑笑。
「那是因为旁人不是我。」
谢无咎的拇指在我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我瞪了他一眼。他倒好，眼底竟然带了点笑意。
许是那老太太有点受不了我俩的腻歪劲，终于不再追问，带着一群宫女告退了。
等人一走，我立刻抽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谢无咎一句话没说，只把那碟没动过的糕点推到我面前。
「王爷，您刚才为什么一直抓着我的手？」
「不是你先伸过来的？」
「我那是演戏。」
「本王也是。」
他说得理直气壮。我瞪着他，越想越不服气。不是，我一个新时代新青年，还能被你一个老古董演趴下？
我咽下糕点，故意笑眯眯地看他。
「王爷，既然要演，您方才也太敷衍了。光握个手怎么够？您不是最喜欢臣女吗？」
我本来只是想逗他两句，谁知道他竟真放下了茶杯，转过身看我。离得近了，才发现他睫毛还挺长，鼻梁也生得好看。这人平日里冷着脸已经够招眼了，如今这么认真地看着我，我反而有些紧张和不好意思。
「算了算了，今日演得已经很好了。王爷要是没什么吩咐，臣女就先回去了。」
我刚站起来，衣袖却被桌角勾住，身子一歪，谢无咎扶住我的胳膊，等我站稳才松开。
「许照月。」
「……嗯？」
「你方才不是问，光握个手不够吗？那本王应该怎么做？」
我看着他的眼睛，心跳忽然有点快。
偏偏这时候，脑子还抽了一下，居然冒出一句：「那自然是亲一个咯。」
谢无咎嘴角微微翘起。
「好。」
我原本还想说他在开玩笑，可听他应得这么干脆，反倒不知道往哪儿躲。窗外风吹得竹叶轻响，我攥了攥他的袖子，小声问：「王爷，您说真的？」
「你先招惹的本王。」他低头看我，却没有靠得更近。
我没有松手，轻轻点了点头。谢无咎这才俯身吻了下来，碰了碰我的唇便退开。
我抬头看着他，脸热得厉害。这摄政王平时冷冰冰的，怎么亲起人来跟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这样可够？」他问。
我嘴硬：「一般吧，就……就那样。」
说完便逃出了书房，连手里还攥着半块糕点都没发现。
春桃在廊下等我，一看我脸红，立刻紧张起来：「小姐，您脸怎么这么红？王爷又吓唬您了？」
「没有！」
「那怎么脸这么红？」
「热的！」
春桃抬头看看天，已是深秋，风刮得她缩了缩脖子。
她满脸疑惑地跟上来，嘴里还嘀咕着：「这天还能热成这样？小姐，您不会是发烧了吧？」
我赶紧往听雨轩走，走到半路忍不住回头，发现谢无咎竟站在书房窗边冲我笑。
我一个转身加速，蛇形走位，春桃在后面撒丫子追都没追上。
路上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朵，感觉有点后悔。
刚才不该说一般的。
他不会记仇吧？
7
第二天一早，我在听雨轩磨蹭了半天，连头发都比平时多梳了两遍，结果等到日上三竿，也没等来他派人传话。
倒是赵管事过来了一趟，给我送了些新鲜果子，说王爷今日公务繁忙，午膳就不陪我用了。
我抱着果子坐在窗边，心里莫名有点不是滋味。春桃见我一直往门外看，便凑过来问：「小姐，您看什么呢？」
「看风景。」
春桃顺着我的目光往外瞧了半天，纳闷道：「可门口只有一堵墙啊。」
我决定以后少跟她说话。
下午，谢无咎又差人送了两本游记，书里夹着张纸条，问我上元节那夜，他究竟还说过什么。
我捏着纸条，恨不得冲到书房问他，昨日都亲过了，今日怎么还惦记那些胡诌的故事。
我想起那个吻，赶紧把纸条合起来，塞进书里。
傍晚我实在坐不住，便拎着一盒新做的桂花糕去了书房。结果刚到月洞门，就被赵管事拦住，说王爷在后院见客，暂时不方便过去。
我有点奇怪。
「什么客还要去后院见？」
赵管事迟疑了一下。
「这个……小人不方便说。」
我看了他一眼。赵管事这人平时很会来事，王府里大大小小的事，只要不涉及机密，他都能跟我说上几句。
今日怎么忽然吞吞吐吐的？不过既然他说了不方便，我也没继续追问，刚要转身往回走，却瞧见谢无咎从长廊那头走出来，身旁还跟着一个穿浅青色衣裙的女子。
那女子戴着帷帽，纱幔垂到胸前，看不清脸，只能瞧见身段纤细，举止十分端庄。两人走得不快，谢无咎似乎正在听她说什么。
那女子说话声音很轻，隔得远，我没听清，只隐约听见一句「当年那件事」。
两人又说了几句，女子便由侍卫引着从侧门离开。
我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半天。
这谁啊？怎么还戴着帷帽？还特意从侧门走？
赵管事见我站在廊柱后面，明显愣了一下。
「许姑娘，您怎么还在这儿？」
我咳了一声，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出来。
「刚想起来，厨房还炖着汤，准备回去瞧瞧。」
谢无咎也瞧见了我，叫我过去，低头看了眼食盒，问是不是给他送的。
「不是，给春桃的。」
他揭开盒盖，里头整齐摆着六块桂花糕，最上面那块还被我摆了朵小花。
谢无咎盖好盒子：「春桃倒是好福气。」
我脸上发热，只好装作没听见。他似乎有些疲惫，眉间带着淡淡的倦色，问我吃过晚饭没有，又说自己一会儿还要出去，让我别等他。
我嘴上答应得好好的。等回到听雨轩，才觉得有些不对劲。
等等，我为什么要等他？
他跟谁见面，关我什么事？
我跟他不过是暂时借住的关系，虽说昨天亲了那么一下，可他也没说要跟我怎么样。说不定人家就是见色起意，亲完便算了。
毕竟他以前可是娶过妻的人。
还是三个！
我越想越不得劲，连晚饭都少吃了半碗。
春桃看我坐在桌边拨弄米饭，便问是不是饭菜不合胃口。
我随口感慨：「你说这男人，是不是都爱一边哄人，一边偷偷在后院养别的姑娘？」
春桃眼睛一亮：「小姐，您说的是金屋藏娇吧？」
我沉默片刻，「春桃，这回成语倒用对了。」
她高兴得不行，我却不想笑。刚才那姑娘虽然蒙着脸，可看着就很有气质。
不对，我干嘛跟别人比？我才十九岁，如花般的年纪，难道还要为了男人争风吃醋？
何况谢无咎那花心大萝卜，娶了三任王妃还不够，还要去招惹其他……
等等？我猛地坐直。
「春桃，你说摄政王那些王妃，真的都没了么？」
春桃吓得连勺子都放下了：「小姐，大晚上能不能换个话题！」
第二天我索性不去书房了。谢无咎派人送来的早膳照吃，新衣裳照收，问我为何不去时，我便让春桃回话，说小姐正在用功读书。
春桃十分为难：「小姐，您看的不是《两国皇帝抢我抢疯了》吗？」
「话本怎么了？话本也是书！」
她只好硬着头皮去回话。
我原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谁知傍晚谢无咎竟亲自来了听雨轩。
谢无咎来时，我正坐在院里和春桃聊话本，嗓子跟个喇叭一样高昂：「嫁啊，怎么不嫁？我才十九岁，往后总得挑个年纪相当、长得好看、家里有钱的。还有最要紧的一条，不能刚哄完我，就转头去见别的姑娘。」
春桃捧着脸，满眼憧憬。一边听还一边点头：「奴婢记住了！」
我正准备接下来描述一些限制级场景时，院门口传来谢无咎的声音：
「看来许姑娘已经替自己挑好夫婿了？」
我转过头，看见谢无咎站在院门口。
「说说看。」他低头看着我，语气倒是平静，「是哪家的公子？」
完了。
活阎王什么时候来的？
8
我硬着头皮站起来，努力摆出一副乖巧模样。清了清嗓子，稍微夹了夹。
「王爷，您怎么来了？」
谢无咎没回答，只将手里的文书交给身旁侍卫，让人退到院外。春桃倒是机灵，见情况不妙，赶紧端着茶盘跑了，临走前还冲我挤了挤眼。我看懂了，这丫头是在祝我好运。
谢无咎在石桌旁坐下，示意我也坐。我深吸一口气，决定先发制人。
「王爷，臣女刚才说的是话本，您别往心里去。」
「本王记得，咱们约定的是一个月。」他看我一眼，「这才几日，你便给自己安排下家了？」
「那不是怕一个月后没人要嘛。」
「年纪相当，长得好看，家里有钱，还得只喜欢你一个。」谢无咎慢慢数给我听，「条件倒是不少。」
我脸上发热，硬着头皮补了一句：「最好还没娶过妻。」
坏了，这话刚出口，我就后悔了。他可是正经娶过三回的人，这不明摆着往人家心窝子里戳么？
谢无咎果然看了我一眼。
我赶紧补救：「我可没有嫌弃王爷的意思！您以前那三位王妃，想必也都是好姑娘。只是……只是各有难处嘛。」
这马屁拍得有点歪，但手在屁上，不得不拍了。
谢无咎却没生气，反而问：「你很在意本王从前的婚事？」
我原本打算否认，想了想，还是没忍住。「就是有点好奇。」我低头抠着桌沿，闷闷道：「况且王爷昨晚不还跟一位姑娘见面么？」
他顿了顿：「你看见了？」
「……不小心看见的。」
「所以你今日不肯来书房，也是因为这个？」
我嘴硬：「没有！臣女今日读书读得可认真了。」
他似乎想笑，却忍住了。
「《两国皇帝抢我抢疯了》？」
「……你怎么知道！」
谢无咎终于笑了声：「好书。」
我耳朵有点热，索性豁出去了：「王爷，您别笑。臣女又不是不懂事的人，您想见谁，那都是您的自由。只不过您昨晚既然有客人，直说便是，没必要瞒着我。」
「昨日确有客人。她的身份暂时不方便透露，本王便吩咐赵管事不要多说。」
「可是，可是……」
我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越琢磨越不对劲，怎么听着跟捉奸似的？
「算了算了，王爷当臣女没问吧。」
谢无咎显然不准备让我就这么糊弄过去。
他看着我，忽然问了一句：「你是不是不高兴？」
我低着头，没回答。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平日里跟他能扯一箩筐废话，如今面对这种问题，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隔了好一会儿，我才闷闷地开口。
「王爷，您前天刚亲了我。」我越说越觉得委屈，「臣女也不是那种亲一下就非要缠着您的人。可您亲完了，第二天就不见人，又跟别的姑娘私下见面，我心里总归有点别扭。」
说完，我自己都觉得有些丢人。许照月啊许照月，你才认识人家几天？这就开始吃上飞醋了？
我正准备找个借口回屋，谢无咎却忽然伸手，将我放在桌沿的手轻轻握住。
「昨日那位女子，确实与本王有些关系。」
我心里一沉。果然，人家是旧情人。
谢无咎看见我的脸色，停了停，才继续说：「但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什么意思？」
「她曾是本王的王妃。」
王妃？昨日那个戴帷帽的女子？
我想起春桃说过的那些传闻：「她还活着？！」
「当然。」
我张着嘴，好半天没合上。春桃不是说前两位王妃下落不明，长公主病得下不了床么？
我正准备追问，谢无咎却先一步开口：「她的事暂时不便对外说，你也不必害怕。她与本王成婚最早，后来也已和离，昨日是因旧事前来相见。」
「她是第一任？那第二任呢？」
「也有她自己的去处。」
「长公主呢？」
谢无咎看了我一眼。
「你这是准备把本王的三桩婚事都审一遍？」
我想了想，问出最在意的那句：「好歹夫妻一……三场，那您跟她们……有过感情吗？」
「没有。」
「三个都没有？」
「许照月，本王还要答几遍？」
我连忙摆手，半晌又忍不住问：「可您都娶了三个了……」
这摄政王看起来人模狗样的，竟然如此挑剔。三个美女都不合心意？
「宫中赐下的婚事，事先便说好只是名义上的夫妻。」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世界还挺神奇。一个传闻专吃妙龄少女的男人，竟然连自己明媒正娶的王妃都没碰过。
这消息要是传出去，恐怕比摄政王吃人这件事本身还吓人。
谢无咎见我忍笑，慢慢眯起眼睛。
「很好笑？」
「一点都不好笑。」我赶紧捂嘴，想了半天才夸出一句，「王爷洁身自好，臣女佩服。」
他似乎真的被我逗乐了，伸手将我轻轻拉近些。
「那许姑娘如今还准备另找夫婿？」
我眨眨眼：「王爷不是说一个月后可以放我走么？」
「会放。」他答得很干脆，「不过你若愿意留下，本王自然高兴。」
我看着他，忍不住问：「王爷，您是不是有点喜欢我？」
他看了我一会儿。
「你觉得呢？」
又来了，这人怎么总爱把问题扔回来！
我气不过，索性也学着他的样子，微微抬起下巴。
「臣女觉得，王爷怕是喜欢得不得了。」
他竟然点头：「有道理。」
我愣住。还没来得及说话，他便低下头，目光落在我的唇上。
「那许姑娘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我哪知道怎么办！这才认识几天啊？
虽然他长得好看，脾气也不算太坏，还送我兔子灯，给我银子花，甚至替我挡了宁王……等等，这么一数，好像确实挺不错的。
我看着谢无咎，心里那点别扭悄悄散了。
「王爷。」
「嗯？」
「您前天亲我的时候，臣女说一般。」
「本王记得。」
「其实……」我犹豫了一下，索性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其实还挺好的。」
说完，我便准备往后退。谁知谢无咎忽然揽住我的腰，将我拉回怀里，低头吻了下来。
我吓了一跳，原本还想骂他，结果刚张嘴，就被亲得什么都忘了。
等他终于肯松开，我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攥紧了他的衣襟。
谢无咎低头看我，眼里带着笑。
「这回呢？」
我趴在他肩上，嘴硬得很：「一般。」
等我缓过神，又想起那位戴帷帽的女子，忍不住问：「王爷，既然第一任王妃还活着，为什么外面的人都说她死了？」
谢无咎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伸手替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她有自己的难处。」
我点点头，没有再追问。其实我也不是真的非要知道别人家的事，只不过传说中的人物突然出现，难免好奇。
谢无咎看了我一会儿，问：「若她愿意见你，你想不想见见？」
我眼睛一亮，有些激动。
「可以吗？」
「本王会先问问她。」
八卦之火在我心口熊熊燃烧。
不愧是摄政王，这种在瓜田里挑瓜吃的感觉真好。
谢无咎见我满脸期待，眼神却有点古怪。
「许照月，你是不是又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事？」
我赶紧摇头。
「没有没有，臣女就是想跟她聊聊天。」
他显然不太相信，却也没再追问。
谢无咎陪我坐到茶凉，才回书房。
见他走远，春桃这个小叛徒才虎头虎脑地回了院子。
「小姐，您是不是又被王爷训了？」
我咳了一声。
「没有。」
「那您怎么脸这么红？」
我没理她。
春桃想了半天，忽然恍然大悟。
「奴婢明白了！王爷是不是终于想好怎么吃您了？」
「春桃！」
她被我吓了一跳。
「奴婢说错什么了吗？」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她一般见识。
「没什么。明日王爷若派人过来，你早点叫我起来，我要出门见个人。」
春桃点点头，又问是谁。我想了想。「王爷的第一位王妃。」
春桃瞬间僵住：「还说不是要吃您！」
「活的，人家没死！」
春桃长长松了口气，转念又瞪圆眼睛。
「不对啊！」她哆哆嗦嗦抓紧我的袖子，「王爷说活的就是活的了？」
我忍不住笑了，「所以才要去看看呀。」
春桃认真想了想，再次开悟：「小姐，奴婢明白了。」
我以为她终于开窍了，刚准备夸她两句，谁知她下一句话便把我噎住了。
「摄政王还能反刍？」
我默默扶住额头。
明日见了那位前王妃，千万不能让春桃先开口。
不然谢无咎好不容易澄清的名声，怕是又要被我们主仆俩毁个干净。
9
陪男人见他前妻，是我这两辈子都没有过的体验。
春桃一大早又开始替我挑衣裳，这次更是将衣柜翻空了。「春桃，有点夸张了吧？」
「小姐，您今日是去见王爷从前的王妃，可不能让人家比下去。」
我正在吃早饭，听见这话差点呛住。「比什么？人家是前王妃，我又不是现王妃。」
春桃十分诚恳：「可您跟王爷都亲过嘴了。」
我手里筷子啪地掉在桌上。「谁告诉你的？」
「没有谁告诉奴婢呀。」春桃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您最近每次见王爷，嘴唇一次比一次红，一次比一次肿，奴婢就猜……」
我赶紧把一个包子塞进她嘴里。
这丫头最近脑子怎么突然好使了，偏偏就好使在这些地方。
等春桃终于把衣裳挑好，谢无咎派来的马车也到了。他没有穿平日里那身显眼的锦袍，只着一件玄青色常服，连随行的侍卫都换了便装。
我一上车就忍不住问：「王爷，王妃答应了？」
谢无咎翻着手里的书，闻言抬眼看我。
「前王妃。」
我讪讪一笑：「口误，口误。」
他没再搭理我，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我又忍不住凑过去：「那她长得好不好看？」
「好看。」
「比我还好看？」
谢无咎合上书。「你今日是去见人的，还是去比美的？」
我立刻坐直。
「臣女主要是想看看您以前的眼光怎么样。」
他伸手捏了捏我的脸。
「放心。」
我心头一跳。
谢无咎却把目光重新落回书上，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本王如今的眼光，也没好到哪儿去。」
「……」我气得想咬他。
马车最后停在城西一条不算热闹的街上。谢无咎没让我去什么深宅大院，而是带我进了一间药铺。
铺子里药香淡淡，一个穿浅青色衣裙的年轻女子正低头整理药材。她抬起头，看见谢无咎，便笑着迎出来。
谢无咎朝她略一点头，侧身让我上前。
「许照月。」
我赶紧行礼。「见过……」话到了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总不能喊前王妃吧？
女子倒是笑了。
「许姑娘不必多礼。我如今在外头用柳姓，你叫我柳姐姐就好。」
她眉眼温柔，笑起来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我盯着她看了半天，小心翼翼地问：「姐姐，您如今身子还好吗？」
「挺好的呀。」
「胳膊腿都好？身上有没有少什么东西？」
女子愣了一瞬，随即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一旁的谢无咎倒是没笑，只把目光转向了我。
我赶紧解释：「王爷，您别误会！臣女就是单纯关心姐姐身体！」
柳姐姐笑着挽住我的手。
「看来许姑娘也相信，摄政王喜欢吃年轻貌美的女子？」
我有些不好意思。
「怎……怎么会呢，王爷玉树临风，可没这些不良癖好。」
柳姐姐笑得更厉害了。
「我当年离开王府以后，这传闻便传开了。起初还有人说我是被王爷吸干了血，后来越传越离谱，说我连骨头都没剩下。」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好家伙，春桃听的还是删减版。
柳姐姐将我带进茶室，告诉我她父亲原是宰相，当年太后赐婚，她父亲不敢不接，谢无咎也无法当众抗旨。两人事先便说好，婚事只留名分，彼此不会干涉。
后来裴相发现北境粮银有问题，尚未查清便被定罪流放。裴知微明白，自己若仍以裴家女儿的身份住在王府，太后便能借裴家案子牵连谢无咎，于是主动要求离开。谢无咎替她办妥和离手续，再安排她改用柳姓，以躲避太后一党的陷害，此后便在城西暂居经营药铺。
我听得心里有些难受。
「那您父亲……」
「还在流放之地。」
柳姐姐低头拨弄了一下茶盏，笑着说：「我如今能好好活着，已经是王爷费了不少心思换来的。」
我偷偷看了谢无咎一眼，他倒是很淡定，只是一味地喝茶。
「姐姐，听你的意思裴家似乎有冤？况且，你打算一辈子就这样了？」
柳姐姐摇摇头。
「还不是时候。旧案的证据没有找全，我若贸然露面，反倒可能害了王爷。再说了，我过得好不好，又不是非得让全京城都知道。」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我看见她指尖在茶盏边沿停了许久，茶杯端到唇边，好一会儿都没喝。
谢无咎这时开口。
「知微，前些日子送来的药材，可还够用？」
原来柳姐姐本名裴知微。
她笑着点头，说药铺里什么都不缺，又打趣谢无咎：「王爷若真想帮忙，不如别再让人送那些名贵药材了。上回那盒老参，险些把我这小铺子的伙计吓得不敢开门。」
谢无咎只道：「下次送几个胆子大的伙计。」
我扑哧笑出了声。
裴知微瞧见我笑，便问：「王爷，许姑娘倒比你说的还要有趣。」
我立刻来了精神。
「姐姐，他平时怎么说我的？」
谢无咎放下茶盏。
「没说什么。」
裴知微却笑道：「他说你胆子不大，嘴巴却又天不怕地不怕。还说你替他编了一辈子的风流事，现在市井流传的都是删减版，可是真的？」
我脸上一热，谢无咎居然连这个都往外说！
我不服气地看他：「王爷，您怎么什么事都往外说？」
谢无咎神色不变。
「你在许府说了半天，本王如今不过转述些许。」
临走前，裴知微握着我的手：「他肯带你来我这儿，倒让我挺意外。这间药铺的真相，知道的不超过三人。」
我下意识回头，谢无咎正在柜台旁与伙计说话，侧脸被窗外照进来的阳光映得很清楚。他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抬头看了过来，我赶紧转回去。
裴知微看得好笑，轻轻拍了拍我的手。
「别怕。他若欺负你，你便来告诉我。」
我眼睛一亮：「姐姐，您还管得住他？」
「管不住。」她十分坦然，「不过我可以帮你骂他。」
我差点当场认下这个姐姐。
回王府的路上，我兴致不错。
谢无咎见我一路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终于忍不住问：「见过人了，这回放心了？」
我点头，「放心了。至少知道您没吃人。」
「至少？」
「哎呀，王爷，您干嘛总抓着这些小事不放？」
我笑眯眯地挪过去，主动替他理了理衣袖。
「不过说真的，裴姐姐人真好。她既漂亮又温柔，还会做生意，您当初怎么就不喜欢她呢？」
「本王为什么一定要喜欢她？」
「因为她好看呀。」
「好看的人多了。」
我想了想，又有些不服气：「那您为什么偏偏喜欢我？」
谢无咎却没有立刻回答，轻轻拂过我的头发。
「你说呢？」
我最讨厌他这样，每次问到正经事，他总爱让我自己猜。
我干脆往车厢另一边挪了挪。
「不知道。可能因为我会写情书吧。」
他笑了声：「倒也算个长处。」
马车回到王府，赵管事已经拿着一份文书在门口候着。谢无咎接过，顺手递给我。
上头有宁王府与许廷山的画押，写明退还聘礼、解除纳侧妃的婚约，原先的婚书也已经作废。
我把文书仔细叠好，笑得格外灿烂。宁王那老头总算不能再拿着婚书上门抢人了。
「王爷，您真是个大好人！」
他似乎有些无奈：「好？不吃人了？」
「哎呀，这回是真心的嘛！」
「以前不是？」
「……以前也是。」
谢无咎瞧了我一会儿，没再为难我。临走前，他又吩咐赵管事，许府传出的怀孕闲话也该收一收了。
我听得心满意足。谢小宝这孩子，终于能安心告别京城了。
当天夜里，京城下起了大雨。我原本躺在床上看话本，听着雨声还觉得挺惬意。
直到春桃忽然探头进来。
「小姐，您说王妃既然没死，那王府夜里传出来的女子哭声，又是谁的？」
我抬头看她。「你能不能别在大半夜研究这种事？」
春桃缩了缩脖子。
「奴婢就是突然想起来，赵管事总说不要去后院，是不是因为……」
话还没说完，一道惊雷便在窗外炸开。春桃尖叫一声，扑过来抱住了我。
「小姐，奴婢害怕！」
「我也害怕啊。」
主仆二人抱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风雨，越听越觉得哪里都有动静。
春桃哭丧着脸提议：「小姐，要不咱们去书房那边吧？那儿总有人守着。」
「胡闹！」我义正词严，「姑娘家家大半夜去男人屋里，传出去还要不要脸？」
半刻钟后，我抱着被子，带着春桃，敲开了谢无咎的书房。
开门的侍卫看见我们，表情很是精彩。
我清了清嗓子。
「王爷睡了吗？」
「还没有。」
「那正好，我有点要紧事找他。」
没多久，谢无咎出来了，身上披着件外袍。见我抱着被子，眉梢轻轻挑了一下。
「你们这是做什么？」
「王爷，臣女怕您夜里办公辛苦，特意过来陪陪您。」
「带着被子陪？」
「……怕您冷。」
他忍着笑，让我们进去，又叫侍卫带春桃到隔壁暖阁歇息。
春桃抱着自己的被子，依依不舍地走了。走之前还不忘贼兮兮地叮嘱我：「小姐，您若是被吃了，记得大声喊奴婢！」
我恨不得把门关她脸上。
书房里烧着炭盆，谢无咎给我指了内间的小榻，叫我困了便睡。他自己仍坐在案前看文书，过了一会儿听见雷声，便起身把我榻边的窗扣严，又挪来一盏小灯。
「睡吧。」
他说完便准备回去，我却鬼使神差地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
谢无咎停住脚步，我也愣住了，死手就跟不听使唤似的，越抓越紧。
「怎么了？」他低头看我。
我想松开，窗外却又是一声雷，便只好厚着脸皮继续抓住他的袖子。
我小声问：「王爷，雨这么大，您先坐会儿成吗？我听着外头那动静，睡不着。」
他竟真的坐了下来。
我本来还想聊几句，可困意一上来，眼睛很快便睁不开了。迷迷糊糊间，似乎有人替我掖了掖被角。我本能地把那截衣袖攥得更紧了。
第二天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我揉了揉眼睛，发现谢无咎正靠坐在榻边，腿上搭着一件外袍，手里还拿着昨夜那卷没看完的文书。而我的手，依然牢牢攥着他的袖子。
我一下清醒了，赶紧问：「王爷！您怎么还在这儿？」
谢无咎倒不着急：「许姑娘不肯放人，本王能去哪儿？」
我赶紧松手。那截衣袖已经被我攥得皱皱巴巴，我心虚得不行。
「王爷，臣女昨夜可能睡迷糊了……您别往心里去。」
「嗯。」
他答得平静，反倒让我更不好意思了。昨夜那么大的雨，他就在榻边守着我，连衣裳都没换。
我看着他眼下淡淡的倦色，忍不住替他揉了揉被自己攥皱的袖口。
「王爷，下次您直接把我手掰开就好了。」
谢无咎慢条斯理道：「试过了。你不肯，还骂本王是负心汉。」
「……」
我差点把被子蒙到头顶。
救命！我梦里到底都说了些什么？
正当我恨不得钻进地缝的时候，赵管事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王爷，太后娘娘方才派人传旨，说明日要召许姑娘进宫说话。」
我刚从被子里探出来的脑袋，又慢慢缩了回去。
不是吧？我好不容易从宁王手里逃出来，又躲过了严嬷嬷，现在轮到太后亲自找我了？
「王爷……太后娘娘，应该不吃人吧？」
谢无咎想了想：「这个，本王还真不敢保证。」
我绝望地躺回了榻上。
怀念起了前世还房贷的日子，至少不吃人！
10
进宫那天，春桃把一只香囊挂到了我腰上。
我原以为是什么平安符，低头闻了闻，差点被熏得打喷嚏。
「春桃，你给我放了什么？」
「大蒜啊，不过只能塞三瓣。」她十分郑重，「奴婢本想塞一整头，装不下。」
「……春桃，你是不是觉得全天下的人都惦记着吃我？」
「无风不起浪。」她认真想了想，「有备无患么。」
我想了想把香囊留在了腰间，这傻丫头说话也有点道理。
愣神的功夫，谢无咎便来了。
他今日穿着朝服，瞥了一眼香囊便把一只小锦盒递过来，里面装着我爱吃的蜜饯。
「昨日你说宫里规矩多，怕饿着。」他把锦盒放在我手里，又补上一句：「别当着太后的面吃。」
我把锦盒揣进袖子，故意问他：「王爷，出宫后你会来接我吗？」
「本王就在宫门外等你。」
「等多久？」
「一直等。」
我被这话哄得心情不错，连春桃在马车边喊着「万事小心」都觉得没那么晦气了。
直到进了慈宁宫，我才发现春桃至少有一点说对了：这里确实得小心。
乌漆嘛黑的房间里，太后隔着帘子坐在高位。宫女、太监散在两侧，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喘。
我本能摸向腰间的香囊，这才反应过来。香囊在入宫时便被嬷嬷收走了，我至今忘不了嬷嬷看见大蒜时抬头看我的眼神。
三分关心，三分怜悯还有三分看不懂的意思。
我感觉受到了侮辱。
就在我思想漫游之际，宫女拉开帘子，我也是第一次见到真正意义上的太后，既紧张又兴奋。
太后比我想象中年轻，脸上始终带着笑。她先问我头上的伤好没好，又问王府的床睡不睡得惯。我回答得滴水不漏，连自己都佩服。
我听着听着，渐渐发现有些不对。
她看似随口聊天，可话题总能绕到谢无咎身上。
「听说无咎近来与户部的人走得很近。」太后示意宫女替我添茶，语气仍旧亲切，「你住在他府里，见过那些人么？」
「见过几个。」我老实道，「都穿官服，臣女也分不清谁是谁。」
「可听他提起过北境？」
「提过呀。」
太后手指在茶盏上一顿。
我接着道：「他说北境冷，冬天雪大，臣女便想着以后若有机会去看看。只是春桃怕冷，估计还没出京城就得哭着回来。」
「就再没提过其他的？」
我十分诚恳地摇了摇头。
「没有。王爷平日里不太喜欢跟臣女说这些，倒是经常让臣女多读书。」
太后颇有兴趣。
「都读些什么？」
我面不改色。
「《女诫》。」
反正太后也不知道我一直在看《两国皇帝抢我抢疯了》，还有《江湖十大少侠抢我抢疯了》。
太后笑了笑，没有跟我聊文学。她放下茶盏，忽然问：「京城前些日子传你怀了无咎的孩子。哀家派严嬷嬷去问过，王府第二天才说你并未有孕。」太后看着我，笑意没变，「可你当初确实亲口认过，是不是？」
我背后微微一凉。
谢无咎的府医早就验过了，王府也已经把话传出去。这事原以为算揭过去了，没想到太后还留着后账。
「娘娘，那时宁王要纳臣女为侧妃，臣女一时慌张，才说了那样的混账话。」我起身请罪，「都是臣女自己的主意，王爷事先并不知情。」
「倒是个胆大的姑娘。」太后看着我，「敢拿摄政王府的子嗣说笑。哀家若装作没听见，旁人岂不是有样学样？」
我跪在地上，心里把当初那个满嘴跑火车的自己骂了八百遍。
太后没叫我起身，反倒吩咐严嬷嬷：「先请许姑娘去偏殿歇着。等宫正司查明她究竟是受人指使，还是自己胡闹，再送她回去。」
严嬷嬷应了一声，已经走过来扶我。
糟了！进宫前谢无咎说会在门外等我，可慈宁宫的门一关，他就是再狂妄，也不敢闯太后的寝宫啊。这时我也有些慌了神，这太后怎么聊着聊着就翻脸了？
严嬷嬷刚扶着我走出两步，殿外便有宫女匆匆进来，说长公主今日咳得厉害，连药都不肯喝，听闻许姑娘进宫，非要见上一面。
太后皱眉：「令仪的病又重了？」
「回娘娘，陛下方才去瞧过公主。公主提起许姑娘，陛下便允了，说让许姑娘过去陪她说说话。奴婢这才过来请人。」
太后端着茶盏，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既然陛下都答应了，哀家还能说什么。今日就先到这吧」
说罢，摆了摆手，我跟着宫女退出殿门，走下台阶时才敢偷偷喘口气。
到了长公主寝殿，领我进去的宫女说公主身子不好，不能久坐，让我说几句话便出来。
我点头如捣蒜，别说少说话了，就是磕一个我也没意见。
屋里药味浓得刺鼻。萧令仪倚着枕头，脸色白得像纸，咳起来连话都接不上。我忙行礼，见她实在难受，连椅子都没敢坐实。
「都出去吧」她艰难地抬手，「本宫想单独与许姑娘说几句话。」
宫女有些犹豫，最终还是退了出去。
殿里瞬间空了，萧令仪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我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她突然就没了。
谁知下一刻，她坐直了身体，转头看我。
「有吃的吗？」
我愣住了。
「啊？」
「吃的。糖、糕点、蜜饯，随便什么都行。」
我下意识从袖子里摸出谢无咎早晨塞给我的那盒蜜饯。
她眼睛立刻亮了，伸手拿走一颗就往嘴里塞。
这阵仗哪像养病的公主，分明像三天没吃过糖的馋猫。
「可算活过来了。本宫现在连糖都得躲着吃。太医一个比一个啰唆。」她长出一口气，转头看我，「你也吃啊，怕被我传染？」
「不是……」我终于忍不住了，「公主，您不是快死了吗？」
萧令仪笑得又咳起来。
「谁跟你说的？」
「全京城都这么说！」
「行吧。」她又拿了一颗蜜饯，舒服地眯起眼睛，「那你记得别乱说，让本宫再死一阵。」
我嘴角抽了抽，摄政王府到底什么风水？难不成真有妖怪……
不过奇怪虽奇怪，这公主能处。
萧令仪见我仍然愣着，微微笑了笑。
「太后是不是拿你怀孕的事说话了？」
我猛地看向她。
「公主怎么知道？」
「她早前便叫严嬷嬷来王府打听过。如今人到了她跟前，哪会轻易放过。」萧令仪哼了一声，继续解释，「她早前便问过本宫，你究竟与谢无咎亲近到什么地步。本宫说自己天天卧病在床，哪里知道人家床笫之间的事，她还不高兴。」
在谢无咎名义上的前妻面前，听着她说这些事情，即便我一个现代人也有些不好意思。
萧令仪倒大大方方，将自己与谢无咎那点事说得很明白。说着说着，她忽然问我：「你知道本宫为何一直留在宫里么？」
「养病？」
「有一点。」她望了眼门外，声音低了些，「三年前北境缺粮，裴相获罪，沈大将军战死。那时候有人从内廷领走过一枚不该用的印。后来还有一份回报进了慈宁宫，我手里一直存着抄本。如今总算找到了当年经手的人。」
我手里的蜜饯停在嘴边。
「什么印？」
「调粮手令上的印。」萧令仪见我一脸茫然，便不再往下讲，只把糖盒还给我，「你今日回去见到谢无咎，告诉他我找到那个人了。还有，你刚才在太后跟前说了什么，也一并告诉他。」
我看着手里的糖盒，终于明白太后反复问北境，是在打探谢无咎查案查到了哪一步。
「所以今日，公主是故意将我叫来替我解围的？但公主为何要与我说这些？」
她将糖纸团起来，想了想，又拆开一颗蜜饯。
「你入宫之时，谢无咎便与我打过招呼，说如果太后为难你，让我出面替你解围。太后虽然权力很大，但我却也不怕她。我今天与你说这些，也是给你提个醒。至于其他，你自己去问他，本宫可不替他解释。」
「为什么？」
「他自己惹出来的麻烦，凭什么叫本宫替他哄姑娘？」
我被说得脸上一热。
「谁要他哄了！」
萧令仪见正事谈完，忙抓着我说我跟谢无咎的事。
从上元节，说到雪夜下跪，一直到谢小宝，中间还穿插着连我都没听说的故事。
我越听脸上越热，谢无咎这大嘴巴，真想亲……抽两下。
说到最后，萧令仪笑得整个人都伏在了枕头上。
我赶紧过去扶她，生怕她笑出什么好歹来。
她却摆摆手，缓了好一会儿才抬头。
「许照月，本宫如今算是明白了，为什么谢无咎愿意留你在府里。」
我有些不好意思。
「公主见笑了。」
「不是见笑。」她一边擦眼角，一边说，「本宫认识他这么多年，还真没见过他能被谁折腾成这样。」
我心里忽然有点高兴。
「真的吗？」
「真的。不过你可别得意，他那个人记仇得很。」
我想了想最近这几天的遭遇，深以为然。
她忽然凑近了一些。
「不过本宫倒是好奇，你跟他……发展到哪一步了？」
我脸上一热。
「公主！」
「亲过没有？」
「……」
「看来亲过了。」
萧令仪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
我赶紧把蜜饯盒子抢回来。
「公主，您还是少吃点吧，太医说了甜食不能吃太多！」
她不满地看着我。
「你这姑娘，怎么翻脸比谢无咎还快？」
我装作没听见。
我正想多问，门外却传来宫女的脚步声，说药煎好了。萧令仪朝我眨了眨眼，瘫回枕头，眼睛半闭，气息微弱得令人心疼。
这操作，看得我叹为观止。
离开时，萧令仪还虚弱地拉住我的手，嘱咐我改日多带些药膳。
我低头应下。她却趁宫女不注意，在我掌心轻轻写了个「印」字。
从长公主寝殿出来，领路的宫女换成了她自己的人。我一路都没敢多问，直到看见宫门外的车马，才敢喘口气。
到了宫门，谢无咎果真等在马车旁。他见我走得比平时快，便迎上来扶我，伸手碰到我冰凉的指尖，脸色立刻变了。
「太后为难你了？」
我坐进车里，先把慈宁宫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又原原本本转告了长公主的话。
谢无咎听到「印」这个字时，许久没作声。
我看着他：「王爷，您是不是早知道太后会找我？」
谢无咎替我拢好披风，点了点头：「她派严嬷嬷来府里试探过，我知道她还会问你。」
我想起慈宁宫里险些被带走的那一刻，忍不住问：「那您怎么没告诉我，她还会拿孩子的事扣我？」
谢无咎握着披风边缘的手顿了顿：「这一步是本王没料到。别的事，回府后我再跟你说。」
我没有再追问。车轮碾过石板路时，我摸了摸袖中的蜜饯盒子，才发现里面一颗都没剩。
公主倒是吃痛快了。
我这一趟，差点成了宫里的饭后点心。
11
从宫里回来后，谢无咎比以前更忙了。我还记着马车上那句「回府后再说」，可当晚他便与宫里来的人商议到深夜，接下来两日也是早出晚归。我去了两回书房，都只看见满桌账册，没见着他的人。
第三天早上，春桃替我收拾食盒，见我挑了两盒不甜的点心，忍不住问：「小姐，王爷不是让您在听雨轩多歇几日吗？」
「歇够了。」我把一碟蟹黄酥塞进去，「去看看他有没有忙得忘了吃饭。」
春桃托着下巴想了想：「小姐，您现在越来越像话本里的姑娘在私会情郎。」
我翻了个白眼，「是啊，等我跟情郎私奔后，第一时间就把你卖了换成盘缠。」
说罢，春桃笑脸一垮，忙说不要啊小姐。
到了书房，我才知道谢无咎这几日究竟忙成什么样。案上摊了好几本旧册，一名官员正站在桌前，讲什么转运司、军仓和领粮的凭单。
那人见我进来，便收了声音。谢无咎合上册子，叫他午后再来，转头问我：「怎么来了？」
我笑眯眯把食盒打开，挑了块糕递给他，「新出炉的，尝尝？」
他看着我递过去的糕点，笑了笑，接了过去。
我立刻高兴起来，殷勤地又给他倒了茶。
谢无咎咬了一口，便将剩下半块放在盘里。
「太甜。」
「甜点不甜，那还叫什么甜点？」
「本王平日里吃得清淡。」
「那您以前怎么不说？」
他看了我一眼。
「你也没问。」
彳亍。
我想了想，将另一盒蟹黄酥取出来。
「那这个呢？」
谢无咎接过去尝了一口，这回没再说什么。
我看着他慢慢吃完，心情莫名好了起来。
原来摄政王也不难伺候嘛，只是别人不知道罢了。
等他吃完，我便在书房里转了转。
前几日他答应不必让我日日行礼，如今我胆子也大了些，连他书架上的话本都敢随手翻两页。
转到窗边时，我忽然发现那里多了一张小桌子。
桌上摆着笔墨、几卷游记，旁边还有一碟蜜饯。
我愣了一下。
「王爷，这里怎么多了张桌子？」
「你不是嫌坐着无聊？」谢无咎没抬头，只随口道：「以后若想来书房看书，便坐那里。别总趴在本王案上，碰乱了东西。」
我走过去摸了摸桌面。新桌子，连木头的气味都还没散尽。
那些游记也是我喜欢的，蜜饯更是照着我的口味备的。
我心中一甜：「王爷，您是不是准备让我天天来陪您啊？」
谢无咎翻过一页文书。
「不愿意？那把桌子撤了。」
「愿意愿意。」
我小头乱点，觉得公主说的没错，谢无咎是有点小心眼。
他抬眼看我。
「既然来了，就看会书吧。」
我翻着游记，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这个男人认真做事的时候，确实好看得很。
难怪我当初第一次见他，明明以为他是宁王的人，还是忍不住多瞧了两眼。
想着想着，又想起谢无咎说过的一个月的期限，莫名又开始烦躁了起来。
谢无咎似乎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忽然问我：「照月，你还想离京吗？」
我完全想不到他会问这个问题，我刚才还在琢磨这件事，倒叫他先问出来了。
「怎么问这个？」
「当初说好了一个月。如今宁王的婚事已经退了，你若真想走，到时候本王会安排人送你。」
我低头看着一个字都没读进去的游记，瞬间也没了开玩笑的心思。
这些天住在王府里，实在太舒服了。舒服到我几乎忘了，自己本来只是借住。
一个月后，约定就到期了。我本来是打算离开的，可现在……
我偷偷看了谢无咎一眼。
「王爷，能续么？」
我又马上找补，「哎呀，不能就算了。我就是想监督一下某人有没有按时吃……」
「那便留下。」
谢无咎出声把我打断。
「什么？」我有些没听清。
「留到你不想住。」
我心里暗喜，嘴上却一点不服输。
「王爷，您这话说得也太随便了吧？人家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总不能不明不白地住在您府里一辈子。」
谢无咎忽然笑了。
「那你想要什么？」
我本来只是逗他，见他问得认真，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明明这些天他已经做了不少事，我偏偏还想听一句明明白白的话。
「我想知道，您到底把我当什么。」
他不再逗我，走过来伸手将我散落在颊边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照月，等北境的案子了结，本王会去找媒人。」
我故意瞪圆眼睛：「找媒人做什么？给赵管事说亲？」
我没忍住笑了，偏偏眼睛又有点发热，也不知从哪里来的胆子，伸手抱住了他。
谢无咎任我抱了一会儿，才轻轻问：「怎么了？」
我将脸埋在他怀里，小声道：「没怎么，就是想抱一下。」
我瞄了眼门口，见外头没人，便抓着他的袖子亲了上去。
他没料到我会突然来这一出，身子僵了下。我好不容易占了上风，正要得意，却被他轻轻揽住腰，重新吻了回来。
我回到窗边，随手抓起游记，装模作样地翻了两页。
翻着翻着，忽然觉得不对。
好家伙，书拿倒了。
我赶紧将书转过来，一抬头，正好撞见谢无咎忍笑的眼神。
……魂淡！
我看见桌上那堆尚未批完的折子，忽然有了坏心思。
「王爷，你还有这么多公务呢。臣女是不是耽误您办正事了？」
「是有些。」
我没想到他会承认，当即不乐意了。
「那还亲我？」
谢无咎看了看我，竟然十分认真地点头。
「却是本王考虑不周。往后许姑娘来书房，本王先将公务放一放，免得耽误了你。」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谢无咎！」
我还想再和他斗两句嘴，目光扫过案边那叠盖着宫中印记的旧档，便想起太后那日说过的话。
「王爷，有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我走到他案前，「府医早就验过我没怀孕，王府怎么偏偏等严嬷嬷来过，才把消息传出去？」
谢无咎的笔停在纸上。我看着他，心里渐渐没了底。
「是您让人压着消息的？」
他放下笔，抬头看着我。
我又问了一遍：「严嬷嬷来之前，您明明就能澄清。为什么非得等她来过？」
12
谢无咎没有否认，他关上书房的门，回来时没有再坐回案后。
「起初接你入府，的确是想看看宁王会如何反应。后来太后派严嬷嬷来，本王发现她一直绕着你怀孕的闲话打听，便想知道她会不会继续派人查你。那桩传闻，本王是有意晚些才澄清的。」
我打断他：「于是你没有立刻澄清怀孕的事。」
「是。」
「你还料到，太后会召我进宫？」
「是。她会问起你和本王的关系，本王料到了。」他顿了顿，「但本王也只是觉得她会稍微为难你，没想到她真敢扣人。」
我被气笑了。
「王爷，我人在慈宁宫里，严嬷嬷已经扶着我往偏殿走了。长公主的人若是晚到一会儿，我连消息都递不出去。」
谢无咎脸色沉下来：「你放心照月。长公主带不出你，会给我传信，我有办法将你带出来。」
「可我那天真的好害怕。」
他沉默了。宁王上门时，是他把我护在身后；许廷山逼我成亲，也是他出面退的婚。我都记着。可那日在慈宁宫里，我跪在太后面前，连自己会被带去哪儿都不知道。偏偏这件事，他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性。
「王爷要查宁王，完全可以告诉我。」我忍着鼻酸，「我嘴上没个把门的，可也不是连一句真话都听不得。那天在太后跟前，我还在担心自己说错话会连累你。」
谢无咎走近半步，最后还是停住了。
「本王把事情想简单了。那时以为你住在王府，太后至多试探几句。本王的人守在宫外，料想她不会真敢留你。」
我把话说到这里，喉咙便有点发紧。再开口怕要哽住，只好转头看向窗边。
我瞥见窗边那张给我添的小桌子，想起自己方才还坐在上面，捧着书傻笑。
「王爷，我想出去住几日。」
谢无咎看了我很久。
「好。你想住哪里？」
「城南吧。我记得那边有家糖糕铺，出门买东西方便。」
「本王让赵管事替你找房子。」
「租金我自己出。」
他微微一顿，点头应下。
我想了想，又问：「那一个月的约定呢？」
「婚书已经退了，你想住哪里便住哪里。许廷山、宁王，连宫里那位，谁再敢逼你做不愿做的事，本王先找他算账。」
我咬了咬唇，把原本想说的那句「凭什么管」咽了回去。说到底，我生气归生气，并不是真的盼着他从此不理我。
回听雨轩收拾东西时，春桃问我是不是跟王爷吵架了。我把经过告诉她，她听得半天没说话，最后只问：「小姐，您如今还喜欢王爷吗？」
我没好气地看她。
「你问这个干什么？」
春桃把衣裳放下，说得很小声：「那晚您抓着王爷袖子睡了一夜，他也没走。若是只图您替他探听消息，何苦那么折腾自己？」
是啊，那些事不是假的。可是……利用我的也是他啊。
我叹了口气。
「春桃，你说他送我灯的时候，也想着要利用我吗？他那晚坐在榻边守了那么久，我醒来还觉得自己运气好。我现在真的害怕，怕他其实就是传闻中那个冷面无情的摄政王。」
春桃低头想了想，忽然道：「奴婢明白了，这叫避其锋芒。王爷锋芒毕露，小姐先搬出去，他便没人露了。」
我本来还难受着，硬是被她逗得笑了一声。
春桃也笑了，随即替我把衣裳一件件叠好。她没劝我留下，只担心地问了一句：「这回不翻墙了吧？上次梯子还是奴婢搬的，老爷险些把我打死。」
我看着她，有些哭笑不得。
「不翻。」我缓了缓，把最后一件衣裳装进箱子，「咱们走正门。」
赵管事替我找的小院在城南，独门独户，离点心铺不远。他送来租契，我付了租金，将王府那些贵重首饰都留在听雨轩，只带走几件常穿的衣裳，以及那盏兔子灯。
赵管事见我抱着兔子灯出来，脸上露出些笑意，临上车又递来一个小布包。
里面是一块玉佩，还有一张谢无咎亲手写的字条。
「若有难处，持此玉佩来王府，随时可见本王。」
我把字条反复看了两遍，没忍住嘀咕：「他怎么净会写这些。正经情书倒是一封没有。」
春桃在车里探出头来：「小姐，什么书？」
「没你的事。」
她不服气，坐回去时还小声嘀咕我如今脾气越来越大。
马车离开王府，我看着那两尊熟悉的石狮子慢慢退远，心里确实舍不得。
春桃见我一直盯着王府大门，便从袖里摸出块枣泥糕塞过来。
我咬了一口，忽然又想起谢无咎。
这人上回说要去找媒人。
也不知等我回来，他还认不认账。
我又看了看他留给我的玉佩。
若有难处，随时可以回王府找他。
可我想回去的时候，该怎么办呢？
难道也能拿着玉佩，告诉他：
王爷，我没什么难处。
就是想你了。
13
城南的小院其实挺好，出门就是热闹的街市，往东走半条街还有家卖糖糕的铺子。老板娘的糖糕做得松软，偏偏我吃到第三块，脑子里冒出来的竟是谢无咎那句“太甜”。
春桃见我没什么胃口，十分纳闷。
「小姐，您不是最喜欢吃甜的吗？」
「忽然不想吃了。」
「那奴婢明日去买枣泥糕？」
「也不想吃。」
春桃愣了愣，忽然压低声音：「小姐，您该不会是……有了吧？」
我一口茶喷了出来。
「春桃！」
她连忙替我擦桌子，嘴里还嘀咕：「奴婢就是听说，妇人有孕以后，口味会变得特别奇怪。您以前那么爱吃，如今连糕点都不喜欢了……」
「那叫没胃口！」
「哦。」春桃点点头。
与春桃说了几句话，心中的烦闷削减了不少。但不知为何，目光又被兔子灯吸引了过去。
春桃见我盯着窗前的兔子灯发呆，便问：「小姐，您是不是想王爷了？」
「我是在想，摄政王府的糕点钱一年得花多少。」
「那您想出数来了吗？」
「没算出来。」
「奴婢算出来了。」春桃一脸认真，「少了小姐，王爷起码能省下一半。」
我拿起枕头就去追她。
下午，张嬷嬷忽然来了，说许廷山想接我回府吃顿饭，亲自赔不是。
我正在院子里晒太阳，闻言连眼皮都没抬。
「回去做什么？继续翻墙？」
张嬷嬷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小姐说笑了。您终究是许家的嫡女，老爷哪能真不管您呢？」
「那你回去告诉他，我活得挺好。」
我翻了个面，打算继续晒。
张嬷嬷却没走，反而往前凑了凑。
「小姐，老爷说，先前宁王那桩婚事是他糊涂了，如今既已退了婚，这件事就算过去了。只是父女之间总不能一直这样生分，您若愿意回府吃顿饭，老爷也好当面给您赔个不是。」
我终于坐起来。许廷山给我赔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张嬷嬷见我有些意动，赶紧继续劝，「小姐，您有所不知，老爷最近整宿整宿睡不着，书房里的灯常常亮到半夜。宁王府昨夜又来了两拨人，老爷连晚膳都没用。」
宁王？看来我这个便宜老爹还在做着升官大梦。
我放下茶盏，想起太后当日问过的北境粮银，便答应回去吃饭。出门前，我让春桃带好那块玉佩，又托邻家小厮往王府递话，说明自己去了许府，傍晚以前回来。
许府还是老样子。我刚进门，便看见许廷山站在前厅。
不过几日不见，他确实瘦了些，眼底发青，见到我时甚至主动挤出了笑容。
「照月，回来了？」
声音竟然有点夹，这还是那个动不动就骂我孽女的亲爹吗？
我没急着坐，先说了句：「爹，您没让宁王下蛊吧？」
许廷山脸色一沉。
「孽女，说的什么混账话！」
看吧，这才对味儿。
许府今日的菜十分丰盛，许廷山也难得关心起我的起居。他先问我城南住得好不好，又说随时可以回许家，许家大门随时为我敞开。
我一边吃，一边点头。
「爹，您今天对我这么好，该不会又准备把我嫁给哪个王爷吧？」
他脸色又黑了下去。
「胡说！宁王那桩婚事都退了，为父还能害你不成？」
许廷山见我只顾着吃，终于忍不住将话题转到了谢无咎身上。
「照月，听说你与摄政王闹了些不愉快？」
「王爷近来忙。」我故意叹气，「天天盯着几摞账册，我想找他说句话，他都嫌我碍事。」
许廷山夹菜的筷子停住了。
「账册？」
「好像是什么北境的粮。爹，您是户部侍郎，应该了解那东西，可我什么都看不懂。」
他没回答，却忽然问：「王爷查到哪一年了？」
我差点笑出来。方才还一副慈父模样，如今倒恨不得钻进谢无咎的书房，把账册一页页翻过去。
我装作不懂：「年份我哪记得住？他说了个什么转运司，还提起您以前办过的差事。爹，您那时跟谁一块儿管粮食？」
许廷山脸色一变，立刻放下筷子。
「胡闹！朝廷办案，哪有让闺阁女子随便听的？」
「所以我才搬出来啊。」我低头扒饭，「他什么都不告诉我。我问一句，他还嫌烦。」
许廷山没再问，匆匆叫人添汤，却连碗都没碰。
饭没吃完，外头来了个穿灰衣的男人。小厮急急向许廷山回话，他听见「宁王府」三个字，立刻起身去了书房。
我趁机告辞。走到西角门附近时，春桃忽然拽了拽我衣袖。
「小姐，那个王管事以前替老爷管库房，奴婢认得。他怎么亲自盯着那几口旧匣子搬车？」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角门里停着两辆不起眼的车，几个小厮往车上抬木匣，封口处还贴着许府的火漆封条。那个灰衣男人站在旁边，一个劲儿催他们快些。
王管事脸色难看：「宁王要得这么急，出了差池谁担得起？」
灰衣男人冷冷道：「戌时前从西角门走，宁王府的人会在外头接。」
春桃吓得往我身后缩。我也有点紧张，赶紧拽着她离开。隔了一条街，才敢回头看许府的方向。
「小姐，咱们是不是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您说我们会不会被杀人灭口？」
「不至于。」我想了想，又补上一句，「至少咱们还没看清箱子里是什么。」
春桃一听，脸都白了。
我拉着她上了马车，吩咐车夫直接去摄政王府。
春桃一边上车，一边忍不住问：「小姐，咱们是不是要回去跟王爷负荆请罪？」
「我请什么罪？」
「那就是旧情复燃？」
「你再燃一个，我先把你扔下车。」
春桃捂住嘴，等马车驶出两条街才敢开口。
摄政王府的侍卫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还没等我掏出玉佩，守门的侍卫便赶紧行礼，转身进去通报。
没多久，赵管事亲自迎了出来，笑得格外殷勤，「王爷正在书房，姑娘快请。」
谢无咎在书房见到我时，手里还握着笔，看到玉佩，目光顿了顿。
「照月？」
我本想先解释自己是来送消息的，谁知一眼看见他案边那碗没动的粥，话到了嘴边又拐了个弯。
「你又没吃饭？」
他看了看粥碗，竟然笑了：「许姑娘今日是来查这个的？」
「顺便查一下你有没有想我。」
我说完便想咬自己的舌头，死嘴怎么这么顺。
谢无咎也没料到，片刻后才低头笑了一声。
「想了。」
我脸上一热，赶紧把许府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包括灰衣人、封了火漆的木匣、王管事那句话，以及戌时出西角门。
这回谢无咎没像从前那样叫我回院子等。他拿出一张旧的户部转运单，指着上面的一个名字让我看。
「王进。」
「对，就是他！」我盯着单子上的名字，赶紧补上一句，「春桃还说他以前专管许府的库房。」
谢无咎将单子收回，叫侍卫进来布置盯守。他告诉我，当年朝廷拨往北境的粮有十万石，军中实际上只收到了六万石。余下四万石在户部与转运司的账上都写着已送达，只有当年经手的人知道去了哪儿。
「裴相查过此事，随后获罪；沈大将军军中断粮，又被指挥兵无方。」谢无咎道，「许廷山如今留着的那份旧册，很可能记着粮食真正的去处。」
我想了想：「那他为什么不把账烧了？留着给人抓？」
「因为宁王未必会留他活口。」谢无咎把那张名单推到我面前，「许廷山若交出自己手上最后一份凭据，便再没有东西能要挟宁王。如今宁王急着来收，恐怕双方已谈崩了。」
我这才听懂。许廷山留着账本防宁王翻脸，宁王又怕许廷山把账交给谢无咎。怪不得两边急着抢箱子。
「王爷，你是不是心里已经有了计划？」
谢无咎点头：「嗯，但如果没有你的试探，可能还要等上很久。」
我忍不住乐了：「那我要头功！」
谢无咎笑着说：「都给你，我不要。」
我正要顺势讨赏，又想起正事，便问他：「那我今晚需要做什么？」
「回去好好睡觉。」
「……」
「许廷山若找你，让门外的护卫传话。你去许府之前给赵管事留了信，这做得很好。」
我点点头。
谢无咎把玉佩递回来，我趁机叮嘱他别什么事都自己冲在最前头。
「好。」
他答应得太快，我反倒有些不放心。
「王爷，您这人最擅长嘴上答应。」
「那本王写张字据？」
「换成情书吧。」
谢无咎笑了。送我到门口时，他忽然叫住我。
「照月，今日多谢你。你能来，我很开心。」
我看着他，很是傲娇：「王爷，我今日回来，因为许府的事确实要紧，是有公事的，可不是什么儿女情长。」
谢无咎也没拆穿我。
「下次想来，直接来便是。」
我脸上一热，赶紧转身走了。
这人成精了！
回到城南时，天已经黑了。春桃见我路上心情不错，还是没忍住问我是不是跟王爷和好了。
「还没有。」
「那您怎么笑得这么高兴？」
「没什么，就是觉得自己可真厉害。」
春桃十分震惊。
「王爷跪了？」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谁让他跪了！」
春桃认真地说：「小姐以前不是说，王爷为了哄您，在雪地里跪过一夜吗？奴婢就想着，您这回生了这么大的气，王爷是不是又得跪一次。」
我一把捂住她的嘴。
「祖宗！你可少说两句吧！」
半夜，我被院外急促的马蹄声惊醒。
春桃提着灯跑进来，说王府派人送信，叫我们今夜紧闭院门。
送信的侍卫隔着门告诉我，许府的车刚驶到城西一条僻静巷子，便被宁王的亲随劫住。那伙人逼王管事交出木匣，当街便要浇油放火，谢无咎的人赶到时，双方动了刀。
「王爷呢？」我一下从床上坐起来。
侍卫停了一瞬。
「王爷在现场，受了点伤。人已经回府，账册也保住了。」
我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好。
春桃追在后头喊：「小姐！您这叫火烧眉毛啊！」
我回头看她一眼：「你再不把衣服拿来，眉毛一会儿真给你烧了！」
14
我到摄政王府时，谢无咎坐在灯下，正在让府医包扎手臂。
我冲进书房时，府医刚将染血的布条放进铜盆。那道伤从小臂外侧斜斜划过，伤口边缘还有血丝，虽然不算致命，看得我还是心口直跳。
「王爷，您在书房答应得好好的，怎么自己还跑到劫车的地方去了？」
谢无咎望了眼我穿反的鞋，没忍住笑：「本王没冲。是宁王的人放箭，伤了护送账册的校尉。本王拉了他一把。」
我看着他手臂上的伤，气得想骂人，又不知该骂谁。最后只好把他另一只手里的文书抽走，放到一边。
「今夜不准再看这个。」
府医出去后，谢无咎才告诉我，先前扣下的木匣里只有一本转运副册，并非完整账本，其中几页险些被烧毁。宁王的人带着火油和弓弩，显然没打算让那些东西完整进宁王府。
「那许廷山呢？」
「人还在许府。若他肯交代，当年的旧案便好查多了。」谢无咎伸手把茶杯往我面前推了推，「宁王已经派人连夜递了折子，反咬本王私扣官文、劫杀他的亲随。明日陛下要在御书房听两边的说法。」
我看着他，看来那位宁王不只是个纠缠年轻姑娘的老色鬼。他敢动刀，也敢在皇帝面前反咬一口。
「那怎么办？」
谢无咎看了看手臂上新缠的布，神色倒不见慌张。
「裴知微留着裴相当年准备呈上的奏稿；沈雁回，也就是本王第二任名义上的王妃，替她父亲保住了军中收粮簿。她托杜校尉把原簿送到京城，昨夜已经到手。如今再加上许廷山这份副册，才能知道缺的四万石最后落进了谁的仓。」
「长公主那边呢？」
「她找到了当年替太后保管印信的曹女官，连旧年的司宝簿也已调出。明日交给陛下亲自核验。」
我想起长公主卧在床上吃糖的模样，忽然有点佩服她。旁人都以为她快病死了，她却在宫里盯着那枚印，盯了这么久。
谢无咎见我不说话，便道：「明日宁王恐怕还会提起你当初假称怀孕的事。本王不想再让你进宫受一次委屈。你留在这里，等消息便是。」
我想了想，问他：「若他拿我说事，陛下会不会传我？」
「若陛下要问，本王会在一旁。你只需把当初宁王逼婚的事照实说清楚。」
「嗯。王爷放心，我自己撒过的慌，我自己来圆。」
他笑了，随后把御前质证的安排讲给我听。入宫后先在偏殿等候，是否传召由陛下决定。谢无咎另外安排了女官在门外候着，有事便去通报。
第二日一早，我与春桃便随车进宫。她送我到宫门口，紧紧握着我的手，临走前还一本正经地叮嘱：「小姐，您今日一定要舌战群儒，大杀四方。」
我脚下一绊，险些撞上门槛。
「春桃，你不想活能不能别带上我！」
她慌忙点头，转身时还在碎碎念，说回去一定多读两本书。
我本以为自己只需在偏殿等消息，谁知没过多久，便有女官奉旨来传，说宁王提到了许府的婚事，皇帝要亲自问我几句话。
御书房里比我想象中人多。宁王脸色阴沉，被传来的许廷山跪在一侧，桌前放着几本烧了边角的旧册。谢无咎站在御案旁，左臂仍缠着绷带。上首的少年皇帝萧承安年纪不大，说话倒十分清楚。
我进门行礼，听见宁王冷笑：「这便是那个自称怀有摄政王骨肉的姑娘。陛下，连她都能拿摄政王的子嗣随意撒谎，摄政王手里的所谓证据，还有几分可信？这分明就是许侍郎与摄政王联手设下的局！」
好家伙，账对不上，开始找我算旧账了。
我按照方才女官教过的规矩跪稳，老老实实道：「回陛下，当初是臣女怕被纳为宁王侧妃，一时昏头，编出了怀孕的谎话。王爷那时尚不知情，这件事是臣女的错，也当面与王爷认了错，并得到了谅解。臣女撒谎只是为了逃过那桩婚事，从未与谁合谋做局。」
宁王阴沉着脸。
我继续道：「臣女那时候没见过北境粮账，也不认得转运司的人。臣女说了谎，陛下若要罚，臣女领罚。王爷呈上的账，还是得请懂账的大人看。臣女实在帮不上宁王这个忙。」
萧承安嘴角轻轻动了一下，随即让女官扶我到一旁等着。
接下来那些账，我确实听得一知半解，却也渐渐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朝廷当年拨了十万石粮到北境，户部的正册上写着十万石全数入军仓。可杜校尉呈上的军中收粮簿，只有六万石，每一批都有押运官与接粮人的印记。裴相当年发现不对，准备上奏，随后被人构陷获罪；沈大将军因军粮短缺接连失守，死后还背上了失职的骂名。
宁王咬定军中收粮簿可能有误，甚至质疑杜校尉假造旧印。
谢无咎没有与他争辩，只让人拿出昨夜缴获的许府副册。上头那四万石粮被记成「京畿备储」，经手人正是许廷山，最后押入的却是宁王名下西仓。
许廷山见了副册，脸色白得吓人。宁王却仍然不认，只说自己府上借用了几处粮仓，具体调拨与他无关。
这时候，太后开了口。
「边境告急，京畿也需要留粮。哀家当年听过转运司的陈情，若只是调拨失当，查明便是。宁王未必知道下面的人如何办事。」
她说得平静，宁王的腰也跟着挺直了些。
我心里忍不住嘀咕：这话可真耳熟。好像每次有人犯事，最后都怪下面办差的。
谢无咎却不慌，向皇帝行了一礼。
「陛下，长公主到了。」
萧令仪进来时，身上披着厚厚的斗篷，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只是脚步稳得很。她后面还跟着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官，怀里捧着封好的旧簿。
太后脸上的笑终于没了。
「令仪，你不是病着么？」
「托母后娘娘挂念，今日还走得动。」萧令仪朝太后看了一眼，「儿臣这几日一直在等曹女官肯开口。再晚些，恐怕连人都保不住了。」她转向皇帝，行礼道：「三年前的司宝簿已经调来，曹女官也在，请陛下亲自验印。」
我看见太后捏着扶手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司宝簿记着当年哪天请印、由谁保管、哪位主子准许用印。曹女官指认了那份暂调四万石军粮至宁王西仓的手令：当年正是太后准印，转运司才敢临时改道。
但光凭这一道手令，还不能认定太后知道宁王后来卖了军粮。萧令仪又呈上一份密封回报，说那是她当年从内廷卷宗中抄留的副本：宁王府账房收到转卖粮款后，曾把分账数目报进慈宁宫。副本上的印记与司宝簿的用印记录相合，另有一册内廷收文簿记着严嬷嬷的签收。
太后说自己从未见过这些。萧令仪没有与她争，只请皇帝把那份副本交给曹女官辨认。曹女官核过文号与笔迹，跪下道：「这份文书当年经严嬷嬷的手入了慈宁宫。奴婢送到殿门口，严嬷嬷亲自签收。后来银子如何分，奴婢并不知道。」
严嬷嬷早已被传来，在门口听见自己的名字，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萧承安翻了那册簿子，许久没说话。待他再次开口，声音虽轻，屋里却没人敢插嘴。
他命大理寺将许廷山、宁王及涉案转运官员正式收押审问，封存两处仓房与相关账目；此前因军粮案获罪的裴相一案重审，沈大将军的身后罪名也一并核查。对太后的事，萧承安没有在群臣面前直接定罪，只命她先回慈宁宫。内廷调粮与用印的旧档一并封存，由宗正寺和大理寺会同核查。
这还不是最后的判决，可宁王听见「收押」两个字，整个人便瘫了。
许廷山也慌了。他被侍卫扶起来时，忽然看见站在一旁的我，拼命挣开半步。
「照月！你快替爹说句话！爹当年也是听命办事，你去求求摄政王，求求陛下……」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自己刚穿越来时，他站在许府前厅，催我赶紧向宁王行礼的样子。
那时他连我头上的伤都没问一句。
「爹，宁王不是答应过您，只要结了亲，就帮您争尚书的位置么？」
许廷山脸上的表情僵住。
我又看向宁王。那老头如今被侍卫架着，连挣扎都不敢太用力，哪还看得出当初在许府挑拣姑娘的神气。
「您现在问问他，还作数吗？」
许廷山没再说话。侍卫将人带走，殿门合上时，我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袖口，指甲都快把绸子掐破了。
谢无咎走到我身边，伸出没有受伤的那只手。
「回去？」
我点点头，又想起什么，赶紧道：「王爷，我方才认了假孕的错，陛下会不会回头再罚我？」
谢无咎还没回答，萧承安已经从御案后探出头来。
「许姑娘的事，朕已记下。你先前撒谎确实不妥，但宁王逼婚在先，王府也已查明真相。朕命人申斥许府当年的逼嫁之举，至于你，往后管好那张嘴。」
我赶紧谢恩，心里却忍不住嘀咕：这位小陛下年纪不大，怎么说话跟谢无咎越来越像？
出宫的时候，萧令仪还追上来问我，今日有没有带蜜饯。
我目瞪口呆：「公主，您刚才不是才在御前揭了个大案吗？」
「那也不能饿着。」她伸手摸了摸袖袋，一脸遗憾，「今日装得太满，连糖都忘了拿。」
我从怀里摸出半盒枣泥糕塞给她，她立刻笑得眉眼弯弯。
「还是照月靠谱，比前夫哥强多了。」
前夫哥……萧令仪这是把我的故事看了多少遍，现代梗张嘴就来。
谢无咎站在旁边没说话，只在她走远后看向我。
「照月，今日可吓着了？」
「怕。」我看了看他手臂上的布条，「不过都到了御前，我总不能转身跑。对了，太后方才怎么还能回慈宁宫？」
「陛下要的是砍掉慈宁宫不该伸出的手，而不是真把太后当作普通犯人拿下。」
「哎，真复杂。」
谢无咎笑了笑，没接话。
马车刚驶出宫门，我便伸手碰了碰他没受伤的那只手，问伤口还疼不疼。他摇头，问我要不要回王府。
我沉默了一小会儿，才抬头看他。
「王爷，前些日子的事，我还没全消气呢。」
「本王知道。」
我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忍不住笑了一下。
「城南的院子我先不退，你得慢慢哄。」
他这才笑了。
「许姑娘想怎么哄？」
「先从情书开始。」
「一日三封？」
我想起那封自己替他写的肉麻情书，赶紧改口：「一封吧。王爷日理万机，臣女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谢无咎低头看着我。
「好。许照月，以后有什么事，本王会先问你。」
我想都没想，直接脱口而出。
「那王爷以后亲我，也得先问？」
谢无咎似乎没想到我会突然说这个。他愣了一下，随后笑了。
「那许姑娘如今愿意吗？」
我像个大鹌鹑，本来说出口已经后悔了。这人还顺着杆子爬，把问题抛给我。
可看着他认真等我回答的模样，还是有些想笑。我勾住他的袖子，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王爷，臣女今日心情不错。所以……赏你的。」
谢无咎看着我，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
我正准备退开，他却伸手握住我的手，轻轻将我拉近。
「许照月，本王今日也心情不错。」
我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他低头亲了回去。
我原本只是想逗他一下，谁知最后还是被他抱在怀里，好半天没能下来。
我握住他的手。
「王爷，晚上我能来蹭饭吗？」
谢无咎笑着侧了侧身子。
「本王记得，许姑娘从前可不这么客气。」
我也笑起来。
「行。明日给我备糖醋鱼。」
「好。」
「还要蟹黄酥。」
「好。」
我想了想，又得寸进尺地补了一句：「再把那张小桌子擦干净些。上回我来，桌角都落灰了。」
「好。」
我靠在他怀里，想起自己初见他时说过的一句话。
我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
那时候光顾着吹牛，哪里想过有一天，他真的会坐在这里，认真听我说一句「我还没消气」。
15
又过了大半个月，北境军粮案终于有了定论。消息传来时，我正在城南的小院里剥橘子。
春桃从外头跑进来，气喘吁吁地告诉我，宁王被削爵圈禁，许廷山革职治罪，涉案的转运官员也陆续定了罪。慈宁宫先前掌着的调粮用印权已交回御前，宁王在朝中的亲信也被清查。
「小姐，听说裴相也要回京了！当初那些罪名都查清楚了，连街上卖菜的婶子都在议论呢。」
我放下橘子，心里总算松了口气。裴姐姐以后可以堂堂正正地用自己的名字了。
至于许廷山，春桃说他当年明知道前线缺粮，还替宁王把账做平了。我剥橘子的手停了停，想起裴姐姐说起父亲流放时的神情，索性把剩下半个橘子放到春桃手中。
春桃吃过橘子，凑过来问：「小姐，如今事情都了结了，您什么时候搬回王府啊？」
「我为什么要搬回去？」
「因为王爷天天来呀。」
说起这个，我也觉得有点奇怪。自打宫里对质那日以后，谢无咎便常往城南跑。
有时候带些点心，有时候送两本新话本，偶尔什么也不带，单纯过来坐上一会儿。
我故意问他，堂堂摄政王怎么这么闲。
他看了我一会儿，竟然回答：「本王也不知道。以前每天忙到三更，如今若有两日见不到你，连折子都看不顺眼。」
这话说得我当场没了脾气，也不知最近跟哪个军师学的。
傍晚，谢无咎又来了。
这回不仅带了赵管事，身后还跟着几个抬箱子的侍卫。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把东西一件件搬进来，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王爷，您这是准备搬来跟我住？」
谢无咎今日穿着一身暗红色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比平日里正式许多。
他听见我的话，脚步微微一顿。「你愿意？」
我愣住。
「若你愿意，本王明日便搬。」
我赶紧摆手。
「别别别！我这院子就三间屋，您搬进来，春桃睡哪儿？」
春桃正在旁边指挥人搬箱子，闻言立刻抬起头。「奴婢睡厨房也行！」
我差点没气死。「你倒是会安排！」
谢无咎看着我们主仆俩，笑着摇头。「放心，本王今日不是来搬家的。」
我松了口气，又瞧了瞧那些箱子。
「那您带这么多东西做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朝赵管事点了点头。赵管事立刻命人打开箱子。
第一口里面摆着绫罗绸缎，第二口装着金银首饰，第三口是几匣子珍珠玉器。
后面还有。
我看得眼睛都直了。
「王爷，您这是把库房搬空了？」
「没有。」谢无咎走到我面前，神色平静，「库房里还有不少，你若喜欢，回头再挑。」
我咽了咽口水。当初随手给我五十两，我还觉得他特别大方。如今看来，我还是没见过世面。
谢无咎看了看院子里的东西，忽然问：「照月，你可还记得自己以前说过，想找什么样的夫婿？」
「记得啊。」我掰着手指头数：「首先得长得好看，其次有钱，脾气不能太差，最好年纪相当，还得一心一意，只喜欢我一个。」
说完，我故意看了看谢无咎。
「王爷，您这是准备给臣女介绍哪家的公子？」
他眉梢微挑。
「你觉得本王如何？」
我忍了忍，没忍住笑。
「王爷嘛，自然是极好的。就是有一点不太合适。」
「哪一点？」
「您太花心。」
谢无咎似乎早料到我会这么说，竟然没有生气。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递到我手里。
我展开一看，里面记着他与前三任王妃分别和离的年月，连礼部留存的文书都附在其中。
我愣住。
「王爷，您把这个拿来做什么？」
「免得你以后再编排我什么莫须有的故事。」
这人，还真小心眼。
谢无咎将文书放回匣中，又从怀里取出一封折得整整齐齐的信。
我一见信纸，来了精神。「王爷，您终于给我写情书啦？」
他看了我一眼。「不是你一直惦记着？」
「谁惦记了！」
嘴上这么说，我的手却比谁都快，赶紧接过来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
字写得极好，开头却让我愣了一下。
「照月吾爱，见字如面。」
我差点笑出来，这不是当初我替他写情书时用的开头吗？
谢无咎学得真快。
我继续往下看。
「去年上元灯会，本王并未遇见你，也不曾为你买下半条长街的花灯。」
「北境冬雪甚厚，本王亦未曾跪在雪地里，求你回心转意。」
看到这里，我已经忍不住笑得肩膀直抖。
谁家好人写情书，开头先拆姑娘的台？
「本王原以为，世间不会有人胆大至此，敢当着本王的面，将这些话说得煞有介事。」
「直到遇见你。」
我翻到下一行，发现后面的几个字写得更重，墨色几乎透过纸背。
「你爱睡懒觉，嗜甜，生气时嘴上从不饶人。那日你提着食盒来书房，嫌本王没好好吃早膳，非要本王尝那块蟹黄酥。」
「你还总说，本王府里太冷清。如今你搬走，倒真是冷清了许多。」
「你总爱坐在书房窗边那张小桌旁，翻两页书便抬头看本王。你搬走后，桌上的蜜饯一直没人碰。」
我看着纸上的字，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起来。
最后只有一句。
「许照月，本王想娶你。」
我拿着信，半天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问：「看完了？怎么样？」
我吸了吸鼻子，故意板起脸。
「王爷，您这情书不行。」
谢无咎眉梢微挑。「哪里不行？」
「字数太少了。」我晃了晃信纸，故意挑刺，「当初臣女替您编的情书，一日三封，洋洋洒洒，写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您如今就这一张纸，未免太敷衍了吧？」
谢无咎看着我：「不要？」
「要！」
他笑了。
我知道他又在逗我，索性将信折好，珍重地收进袖中。
谢无咎见状，收敛了笑意。他从赵管事手里接过一份婚书，却没急着递给我。
「照月，前三桩婚事都由宫里安排，本王从未亲自求娶过谁。如今朝中的事了结了，本王已经向陛下禀明，想再成一次婚。」
谢无咎停了停，才继续说：「不过婚书还没写你的名字。你若答应，本王明日便请媒人正式登门；你若觉得太急，本王再等些日子。」
我忍不住问：「王爷，若我一直不答应呢？」
他瞧见我不说话，唇边带了点笑。
「那本王大概只能继续往城南跑。」
「跑多久？」
「跑到你同意为止。」
我轻哼了声，你也有今天啊！
以前我在许府吹牛，说摄政王在我跟前连大气都不敢喘。那时候纯粹是为了保命。
谁能想到，如今这个满京城都害怕的男人，竟然真的拿着婚书，跑到我住的小院子里等一个同意。
我故意背着手，绕着他走了一圈。
「王爷，我呢，还有几个条件。」
谢无咎转过身。
「但说无妨。」
「以后不许随便吓唬我，出府玩也不能拦着。还有，我睡懒觉的时候，您不许把我从被窝里挖出来。」
谢无咎应了一声：「好。还有吗？」
我想了想，又补上一句：「还有，您那些奏折得自己批，我可不替您干活。」
谢无咎很疑惑：「许照月，本王什么时候让你批过折子？」
「那可说不准！」我理直气壮，「谁知道您以后会不会觉得本姑娘聪明能干，想把公务也推给我？」
他低头看着我，慢悠悠道：「这一点，你大可放心。」
「谢无咎！」我气得伸手就要打他。
他却顺势握住我的手，轻轻一拉，将我带进怀里。我撞到他胸前，抬头正好看见他眼底的笑。
「许照月，这么多条件，本王都答应了。如今能不能告诉本王，你愿不愿意嫁？」
我原本还准备再装一会儿，可看着他那张脸，忽然就舍不得了。
我伸手搂住他的腰，踮起脚，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愿意。」
谢无咎微微一怔。
我见他傻愣愣的，顿时得意起来。
「王爷，您平时不是挺聪明的吗？这种事还要我说第二遍？」
话音刚落，我便被他抱了起来。
「谢无咎！你干什么？」
「高兴。」
他说得十分理直气壮，抱着我转了半圈才放下。我被转得头晕，赶紧扶住他的肩膀。
春桃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忽然一拍脑袋。
「奴婢明白了！」
我吓了一跳。
「你又明白什么了？」
春桃满脸激动。
「小姐，这就叫一锤定姻！」
「……」
我本想纠正她，结果谢无咎居然点了点头。
「说得不错。」
我震惊地看向他。「王爷，您不能这么惯着她！」
谢无咎却只低头看我，笑得十分愉悦。
「你是本王未来的王妃，她是你的丫鬟。本王自然得惯着些。」
春桃听得喜上眉梢，赶紧跪下磕头。
「多谢王爷！多谢王妃！」
我脸上腾地烧起来。
「春桃！谁让你现在就叫的！」
谢无咎倒是很满意，还从袖里摸出一锭银子，赏给了她。
春桃捧着银子，笑得眼睛都没了。我看得目瞪口呆。
完了，这丫头以后怕是要彻底叛变了。
那天夜里，谢无咎离开后，我把那封情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春桃一边收拾聘礼，一边笑眯眯地问：「小姐，王爷这回真要娶您了。那奴婢以后是不是要改口叫王妃了？」
「等成亲再说。」
春桃点点头，又想起来一件事。
「小姐，您说王爷以前已经娶过三回了，这回会不会又有什么意外？」
我瞪她。
「是啊，那就先把你嫁给河伯冲冲喜！」
春桃赶紧赔笑。
「奴婢是担心嘛，不行找个风水先生算一算？」
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哪个风水先生想不开敢给摄政王算？
算了，反正他是真要娶我了。等明年上元节到了，我一定得让他陪我去逛灯会。
不买半条街，买三盏就够了。
一盏给我，一盏给他。
剩下那盏，就留着以后送给谢小宝。
想到这里，我笑出声。
春桃已经准备睡了，听见动静又探头进来。
「小姐，您笑什么？」
我赶紧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睡你的觉！」
16
京城出了件大事。那个传闻专吃年轻姑娘的摄政王，又要成亲了。消息一传出去，街头巷尾都快炸开了锅。
有人说摄政王前三任王妃的下场太惨，如今这第四任恐怕也活不了多久。
也有人说，前两任王妃其实都好好活着，长公主的病也快好了，所谓吃人，不过是当年有人故意编排。
还有人信誓旦旦，说摄政王这回娶的姑娘特别厉害。听说他不仅亲自去求婚，还带了几十箱聘礼，连婚书都是自己拿着的。
最离谱的是，有个茶馆说书先生竟然编出一段故事，说摄政王为讨美人欢心，曾在暴雨中跪了一整夜。
我听春桃讲到这里，差点把茶喷出来。
「等等！这段怎么听着这么耳熟？把雪地改成暴雨就直接拿过来用？没有版权意识嘛？」
春桃笑得前仰后合，说要不要找个说书先生，把我编排王爷的那些事全编成一本话本。
我一想，觉得还挺有前途。不就是才子佳人、英雄救美的故事吗？
我连书名都想好了。就叫《为我痴，为我狂，摄政王为我撞大墙》。
春桃听完，拍着手说好。
结果第二天，谢无咎来给我送大婚用的首饰时，恰好听见了这个书名。
他站在门口，沉默片刻，终于开口。「许照月。」我背脊一僵。「王爷？」
「本王风里雨里跪来跪去的也就算了，现在还要撞大墙？」
我讪讪一笑。「文学创作嘛，难免有些夸张。」
谢无咎看着我。「那前头还有什么？」
我眨眨眼。「也没什么，就是说您英明神武，玉树临风，天下无双……」
他慢慢走近。「为你痴，为你狂？」
我赶紧捂住他的嘴。
「别念了！」
大婚定在来年正月。
谢无咎原本想早些成亲，我却觉得不必那么着急。毕竟这可是我两辈子头一回嫁人，总得好好准备准备。
长公主萧令仪听说以后，还特意托人带话，说婚事拖得太久不好，万一谢无咎反悔了，我可就亏大了。
我听得直乐，反悔？他敢？
不过说归说，婚事倒是办得十分热闹。
礼部得了陛下的旨意，按摄政王大婚的礼制筹备。长公主主动揽了不少事，还从宫里送来几箱礼物，连裴知微也送来了一套亲手做的首饰。
第二任王妃沈雁回仍在边境，托人送来一对玉佩，祝我与谢无咎百年好合。
我看着眼前谢无咎前任们送来的礼物，觉得有点魔幻。春桃十分高兴。「小姐，您瞧瞧，王爷从前那几位王妃都给您送礼来了！就是不知道长公主送的什么。」
我想了想。「应该是些金银珠宝吧。」
春桃立刻兴冲冲地去拆箱子。第一口箱子里是几套新衣裳，第二口装着珍珠首饰，到了第三口，她一脸古怪地回头看我。
「小姐……」
「怎么了？」
「长公主好像给您送了几本书。」
「书？」
我好奇地走过去。只见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本装帧精美的话本，封皮上还特意画了鸳鸯戏水的图样。
我随手翻开一本，只看了两页，脸便腾地红了。
好家伙。这公主平时装病也就算了，怎么连这种东西都藏着？
春桃还在旁边好奇地探头。「小姐，什么书呀？」我啪的一声合上。「没什么！」
「可奴婢刚才瞧见，里头画着两个人……」
「春桃！」
她吓得赶紧闭嘴。
我把书往怀里一抱，十分严肃地吩咐：「这些书你先收起来，都是皇家秘闻，看了是要掉脑袋的。」
春桃连忙点头。「奴婢明白了。」
我松了口气，总算把这个大傻丫头糊弄过去了。
大婚那天，天还没亮，我便被春桃从被窝里挖了出来。梳头、上妆、换嫁衣，折腾了足足两个时辰。大红嫁衣绣着精致的金线，裙摆层层叠叠，头上的凤冠沉得厉害，压得我脖子都快断了。
我忍不住抱怨：「春桃，这东西怎么这么重？等会儿拜堂的时候，我不会直接栽下去吧？」
春桃正给我整理衣摆，闻言赶紧呸呸两声。「小姐，大喜的日子，您可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我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有些恍惚。
几个月前，我还躺在许府那张床上，拼命琢磨怎么逃掉宁王的婚事。
如今我真穿上了嫁衣，等在门外的人还是当初被我借来吓唬宁王的谢无咎。
我正出神，外头传来一阵热闹的喧哗声。春桃赶紧探头出去看。「小姐！迎亲的队伍到了！」
我心里猛地一跳。这么快？还没做好准备呢！
春桃看我紧张，赶紧替我盖上红盖头。
「小姐，您别怕，王爷那么喜欢您，肯定不会让您受委屈的。」
我深吸一口气。「我知道。」
她又压低声音：「不过奴婢还有一件事要说。」
我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春桃凑到我耳边：「小姐，今晚王爷要是真吃您，您记得喊大声点。奴婢就在隔壁，听见动静便来救您。」
我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春桃！」
她吓得赶紧往外跑。
我气得直想掀盖头。这丫头！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忘了摄政王吃人这回事！
迎亲的队伍十分气派。外头锣鼓喧天，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人。我被人扶着上了花轿，一路晃晃悠悠，心跳得厉害。
直到轿子停在摄政王府门前，才终于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照月。」
他伸手扶我下轿，掌心暖和得很，我忍不住悄悄挠了挠他的手。谢无咎微微一顿，随即将我握得更紧。
我低声问：「王爷，今日来的人多吗？」
「很多。」
「那你紧张吗？」
他想了想。
「有些。」
我扑哧笑出声：「真的假的？」
「本王何时撒过谎。」谢无咎答得一本正经。
原来摄政王也会紧张啊。
结束了复杂的仪式，我被送进新房，坐在喜床上等了许久。
红烛燃得正旺，我却饿得肚子咕咕叫。早上折腾那么久，根本没吃几口东西。如今终于没人盯着，我赶紧偷偷掀开盖头，伸手去拿桌上的桂圆。
结果手刚伸出去，房门便被人推开了。
我一惊，赶紧把盖头盖回去。
谢无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许照月。」
我心虚得不行，小声叫了一句：「王爷？」
「你在做什么？」
「没……没做什么。」我赶紧把手放回膝上。
他似乎笑了一下，脚步声越来越近。下一刻，盖头忽然被轻轻挑起。
我抬头看见谢无咎，整个人都愣了。他今日穿着大红喜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眉眼间比平日多了几分温柔。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谢无咎低头看我，唇边带着笑意。「怎么，不认识本王了？」
我赶紧摇头。「认识认识。」
「那为何一直看着？」
我一本正经地回答：「王爷，臣女觉得你今日特别好看。」
他眉梢微挑。
「臣女？」
我一愣，这才反应过来，今天已经成亲了。赶紧改口：「妾身？」
谢无咎摇头。
我脸上微微一热。
「本姑娘！」
「这才像你。」
他在我身边坐下，伸手替我取下沉重的凤冠放到一旁，又仔细替我拆下发间那些繁复的金钗。
我看着他的侧脸，忍不住小声问：「王爷，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早？外头不是还有好多客人吗？」
「有赵管事招呼。」
「那你不去陪他们喝酒？」
「本王娶亲，陪他们做什么？」
我被说得脸上一热。这人如今成了亲，说话更不客气了。我赶紧岔开话题。「对了，王爷，咱们今日是不是还有什么仪式没做？」
谢无咎看了看桌上的酒杯。
「合卺酒。」
我眼睛一亮，这个我知道，电视剧里经常演。两个人各端一杯酒，手臂交缠着喝完，然后就……
想到这里，我的脸又有点热。谢无咎倒十分从容，替我斟好酒，递过来一杯。
我强装镇定，跟他饮完合卺酒。酒有些辣，我咳了两声，赶紧拿起桌上的蜜饯塞进嘴里。
谢无咎见状，忍不住笑。「许照月，你平日里不是挺能说的吗？今日怎么这么安静？」
我瞪他。「谁安静了！我这不是在想事情嘛！」
「想什么？」
我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
「王爷，咱们今日既然成亲了，我也要约法三章。」
谢无咎挑眉。「说来听听。」
「后两个没想好，以后再说。」
「那第一个呢？」
「第一……」
我说到这里，有点不好意思。
谢无咎却耐心等着。
「第一是什么？」
我红着脸，咬咬牙。
「今晚不许笑我！」
谢无咎微微一怔，随后，他竟然真的点了点头。「好。」
我松了口气。还没来得及高兴，便发现他正垂眼看着我，嘴角已经弯了起来。
我立刻伸手去捂他的嘴。「谢无咎！刚说好不许笑！」
他握住我的手，眼底笑意更深。
「没笑出声。」
「心里也不许笑！」
「这可有些难办。」
我气得想抽手，他却没有松开，反而将我的手轻轻拢进掌心。
「许照月。」
「干嘛？」
他俯身靠近了些，声音里带着点笑意。
「兔子灯补了，情书也写了。至于雪地里跪一夜，本王眼下还做不到。」他顿了顿，低头看我，「你惦记的谢小宝，倒是可以慢慢商量。」
我脸上腾地烧起来。
「谢无咎！」
他低低笑了一声，俯身吻住我。我刚想反驳，话到嘴边，又被那个吻堵了回去。
红烛摇曳，窗外隐约传来风吹树叶的声音。
谢无咎替我放下床帐时，忽然停住，低头看我。
「照月，想好了？」
我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故意板起脸。
「王爷，你平时不是挺聪明的吗？这种事还要我教？」
谢无咎笑了，重新俯身吻下来。
床帐轻轻落下，遮住了满室红光。
第二天早上，我被春桃叫醒了。准确地说，是被她在门外那一声惊天动地的「小姐」吓醒的。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窝在谢无咎怀里。
他已经醒了，正低头看着我，眼里带着笑。
「醒了？」
我刚想答话，便听见春桃又在外头叫。
「小姐！您还活着吗！」
「……」
我恨不得当场从床上跳起来。可一想到昨夜的事，脸便热得厉害，索性一把将被子蒙过头顶。
谢无咎低低笑了声，抬手替我将被角掖好，随后朝门外道：「活着。」
春桃似乎松了口气：「那王爷，奴婢能不能进来伺候小姐梳洗？」
「晚些再来。」
「哦！」
她乖乖应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这才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气呼呼地瞪着谢无咎。「王爷，您怎么不跟她解释清楚？她到现在还以为您吃人呢！」
谢无咎垂眼看我，「本王解释过，她不信。」
我气得不行，「那您怎么不多解释几句？」
谢无咎想了想，忽然凑近了些：「王妃若想听，本王倒可以慢慢解释。」
我一看他的眼神，顿时想起昨夜，赶紧把被子重新蒙上，「不用解释了！」
我躲在被子里，听见他笑，自己也没忍住。
过了一会儿，谢无咎伸手将我从被子里拖出来，替我披好外衣，又亲自给我倒了杯温水。
我捧着水杯，看着窗外洒进来的阳光，突然觉得这一切幸福得有些不真实。
婚后没多久，京城又传出了新鲜事。
有人说摄政王如今脾气比从前好多了，连上朝时都不像以前那么冷着脸。
还有人说，摄政王特别惧内，家里大事小事全听王妃的。
据说有一回，王妃想去城南吃糖糕，摄政王原本正在书房批折子，听见以后竟然直接放下笔，亲自陪她去了。
作为当事人的我，听见这些传闻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春桃端着一盘蜜橘走过来，兴冲冲地跟我讲街上的八卦。
讲到最后，她忍不住感慨：「小姐，您如今可真是苦尽甘来！以前都说摄政王吃人，谁能想到，他如今竟然这么听您的话。」
我剥了个橘子，笑眯眯地点头，「那当然。」
春桃凑近了些，满脸好奇，「小姐，那您如今在王府，是不是真的说一不二呀？」
我下巴一抬。
「那还用说？本王妃让他往东，他敢往西吗？本王妃让他……」
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不敢。」
我吓得把剩下半句话咽了回去。谢无咎正站在月洞门外，也不知听了多久。
春桃赶紧行礼，随后十分识趣地退了下去。
谢无咎走过来，在我身旁坐下。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蜜橘，伸手拿起一个，慢慢剥开。
我盯着他修长的手指，忽然忍不住笑道：「王爷，方才都听见了？」
「听见了。」
「真的不敢？」
谢无咎掰下一瓣橘子，递到我唇边。
「确实不敢。」
我一口咬下去，甜得眉眼都弯了。他把剩下的橘子分开，又递给我一瓣。
我忍不住凑过去，亲了亲他的脸。
谢无咎动作一顿，转头看我，「怎么？」
我笑眯眯地抱住他的胳膊，「奖励你的。」
他低头看着我：「照月，这点奖励恐怕不够。」
我脸上一热：「那你还想怎么样？」
谢无咎将剩下的橘子放回盘里，伸手揽住我的腰。
「本王想讨个说法。」
「什么说法？」
「听说王妃近来又在外头编排本王，还越来越离谱了？」
怎么回事？当初我可是匿名给说书先生投的稿，这都能知道是我造的谣？
谢无咎属狗的吧。
我赶紧摆出最乖巧的笑容，开口道：「王爷，那都是外面的人以讹传讹。臣妾自打成婚后，已经不造谣了，戒了！」
谢无咎眉梢微挑，「当真？」
「千真万确！」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低头笑了，「既然如此，王妃不妨再编一段。」
我眨眨眼，「编什么？」
「就从本王如何改掉吃人的习惯开始。」
就这？好说！
我正准备吹上几句，谢无咎却已经俯身吻了下来。
春桃恰好从月洞门外探头，见状赶紧缩了回去。随后，我听见她十分严肃地对旁边的小丫鬟说：「瞧见没有？咱们王爷这是爱极了王妃。」
小丫鬟吓了一跳，问：「为什么？」
春桃想了想，十分郑重地回答：
「舍不得吃，只能一个劲儿地亲嘴解馋。」
我躲在谢无咎怀里，笑得差点喘不过气。
谢无咎也听见了，替我理了理鬓发，低头问我：
「王妃，今日还想去哪儿？」
我想了想，笑眯眯地指向东边，「去城东买糖糕！」
「好。」
他牵着我的手起身。
走了两步，我想起什么，又赶紧拽住他。
「等等！我改变主意了，先去城西！」
谢无咎果真停下，转身往西。我看着他的背影，骄傲地昂起了小脑袋。我当初在许府乱编的那些话，如今他竟真的肯陪我一件件胡闹。
不过有件事，我还是没想明白。堂堂摄政王，怎么就偏偏看上了我这个满嘴跑火车的姑娘呢？
我正琢磨，谢无咎回过头，「照月，还有事？」
我摇摇头，赶紧追过去，伸手挽住他的胳膊，甜甜说道：「没事没事，走吧！」
谢无咎低头看了我一眼，笑着握紧我的手。
街上人来人往，阳光正好。
我忽然觉得，哪怕以后再吹一百个牛，也不如眼前这一件来得痛快。
毕竟这回，我是真的嫁给了摄政王。
而且他还真的挺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