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大四那年，突然说要退学复读，重新高考。
爸妈苦口婆心地劝她。
“好不容易要熬到头了，为什么非得退学呢？”
她对爸妈的话充耳不闻，红着眼睛指着我吼叫。
“凭什么她能复读一年，我就不行？你们就是偏心！”
我没说话。
后来，她还是浑浑噩噩地混完了大学，拿着文凭找了个不上不下的工作。
而我考上了本省最好的学校，总算苦尽甘来。
录取通知书下来那天，她买了两杯奶茶，亲热地到我房间里聊天。
喝下饮料后，我全身发软，瘫倒在了床上。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一床厚被子就盖了下来。
她用全身的重量压在我的脸上，死死地摁着。
“如果不是你拦我……我怎么会过成今天这个样子！”
这是我在人间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再次睁开眼，我回到了复读那年。
月考成绩刚出来，我考了年级第十三。
就在我把成绩单拿给妈看的时候，她昂着脖子走进来。
“我要复读。”
1
那天我刚把月考成绩单拿回家。
李承晓，年级第十三，比上次进步了四名。
妈温柔地摸摸我的头，正说着过两天带我吃顿大餐。
门被我姐一脚踢开。
她站在门口，眼圈通红，头发还乱糟糟的。
她身上的味道有点刺鼻，像是宿醉过后残留的酒气。
“我不想上了，我要退学复读。”
客厅安静了三秒。
因为太过震惊，我爸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发出刺耳响声。
刚才和颜悦色的我妈的笑容僵在脸上，半天没缓过来。
良久，她才说：“别开这种玩笑了，是最近找工作不太顺利吗？”
我爸一向稳重，也难得的带上了点怒意。
“你大四都读完了，就差一张毕业证了，这时候退学，你疯了？”
“你知不知道家里供你们两个有多不容易？”
“你那个本科学费有多少，你不知道？我们哪里还有这个钱供你再上一次高中啊？”
她红着眼睛指向我，声音尖锐得刺耳。
“凭什么她能复读一年，我就不行？你们就是偏心！”
我没说话。
上辈子这个时候，我给她分析利弊，拆解得失。
我劝她冷静，劝她想清楚，劝她别冲动。
可我得到了什么？
一杯加了安眠药的奶茶，一床致我于死地的棉被。
“如果不是你，我怎么会过成今天这个样子！”
上辈子的话语如同鬼魅附在我耳边。
如她所愿，我不会再劝她了。
我会好好地观赏她自取灭亡。
我妈还在试图讲道理。
“你妹妹是高考前一天姥爷去世了，受了影响才没考好。你呢？你四年大学都念完了，就差最后一步了……”
“我就是不平衡！凭什么她就能重来一次？我也要！”
她说着说着哭了起来，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可我太清楚了，她这副模样不是伤心，是不甘心。
她见不得我好。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我考了第一名，她就偷偷把我的卷子撕掉。
我高考发挥失常，她就私自把我的成绩截图发到了朋友圈里。
我复读那年拼了命地学习，她就趁着我在家那几天拼命外放电视。
现在她又要重新高考。
不是为了读书，只是不甘心自己屈居人下。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姐，你想复读，我支持你。”
所有人都愣住了。
姐姐也愣住了，她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她狐疑地看着我，好像在判断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笑了笑，语气温和。
“真的，我支持你。人这一辈子能重来的机会不多，你想抓住，挺好的。”
姐姐哼了一声，没领情。
她擦了擦眼泪，扭头就走了，门被她摔得震天响。
我妈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爸叹了口气，问我：“你是怎么想的？”
我摇摇头。
“没什么，她高兴就好。”
我没有说谎，我确实希望她高兴。
因为她越高兴，就越会沿着选定的路坚持下去。
而那条路的尽头是什么，我已经猜的八九不离十了。
2
退学手续办得很快。
一周后，她拖着行李箱出现在我面前，笑得格外亲热。
“承晓，学校答应了，咱俩一个班。”
我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她说的话。
她挽住我的胳膊，语气里带着撒娇的意味，让我有点反胃。
“咱俩姐妹一起学习多好啊，互相有个照应。”
我没有拒绝，甚至心里隐隐有些期待。
我真想亲眼看着她不断堕落的样子。
进班第一天，她就迟到了。
原因是昨晚熬夜，早上起不来。
第二天，她睡了整整六节课。
第三天，她直接在课堂上双排，被老师点名批评。
我坐在前排，听得清清楚楚。
老师说：“这位同学，你是来复读的，不是来网吧的。”
她不服气，顶了句嘴：“我玩会儿手机怎么了？又不耽误学习。”
几个同学用气声窃窃私语。
“这人什么来头啊……”
“不知道，真想打游戏回家去呗？真是神人。”
第四天，她就彻底受不了了。
晚自习课间，她拉着我到走廊角落里，低声抱怨。
“这学校也太严了吧，连手机都不让玩。”
我看着她，心里觉得好笑。
可我却拍拍她的肩，温柔而坚定地劝告：“姐，你不是要复读吗？再坚持坚持。”
她撇撇嘴，没接话。
我试探着问：“对了，你怎么突然想复读了？之前不是好好的吗？”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颇为扭捏地开口。
“我谈恋爱了。”
她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光。
“他成绩特别好，是C9的。他说我学历太低了，配不上他。”
我愣住了。
“所以我想考到他的学校去，给他一个惊喜，这样我们才能有未来。”
她说着说着，声音变得柔软起来，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娇羞。
“他对我可好了，每天都跟我打游戏……”
我问：“你们见过面吗？”
她摇摇头：“还没呢，他太忙了，优秀的人总是有很多事要处理吧。”
她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给我看。
那上面有厚厚的磨皮，还有让人作呕的美颜。
我强忍着幸灾乐祸的笑意，只是淡淡地说：
“你别说，还真挺帅的。”
她收起手机，脸上还带着甜蜜的笑。
“妹，你说他是不是真的很优秀？”
“嗯，很优秀。”
优秀到需要靠打压你的学历来获得优越感。
优秀到连一张真实的照片都不敢发给你。
姐，你其实也十分优秀。
为了他，你成功地毁掉了自己的一生。
3
姐姐的手机是在数学课上被没收的。
她趴在桌下聊得正欢，连老师走到身边都没察觉。
她被拎进了办公室，死不认错。
“我有男朋友，没有手机我怎么联系他？”
苏老师愣住了，当了几年班主任，抓过那么多次早恋，还是第一次有人大大方方地说自己谈恋爱了。
“你复读是为了谈恋爱？”
姐姐则昂首挺胸地回答：“我复读就是为了他。”
老师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不该把眼前二十二岁女生的恋爱定性成早恋。
最后只能叹气：“叫你家长来一趟。”
她无所谓地点了点头，报出号码。
两个小时后，我爸我妈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这个时间，爸妈应该都在上班，原本我以为只会来其中一个。
可是他们连工作服都没来得及换，就匆匆赶来。
看来他们是真的很重视我姐的学业。
我爸穿着一件沾着不明污渍的明黄的外卖服，额头上还有细细密密的汗珠。
我妈应该是刚从客户那儿赶过来的，一身利落的西装加上裙子，胸口还别着工牌。
岁月磨损了他们的容貌，在凹陷的脸上留下交织的皱纹。
他们站在一起听着老师谈话，局促又窘迫。
老师给他们倒了杯水，简单说明了情况。
我爸听完，没说些什么，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我妈红着眼眶：“承晚，咱家又不是大富大贵，你要是真心想复读就算了，你这是…”
姐姐没等妈把话说完就炸了。
“什么意思？我还没问你们呢。你们穿成这样来学校是什么意思？故意丢我脸是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姐姐还在嚷嚷：“你看看你们穿的这是什么？就不知道换身衣服再来？我同学看见了怎么想我？
姐姐站在原地，脸上没有愧疚，只有不耐烦。
4
老师终于开口了。
“这位同学，你怎么能这么跟父母说话？”
“你爸妈大老远赶过来，连口水都没喝。你倒好，上来就嫌他们穿得不得体。”
他们辛辛苦苦供你读书，你就是这么回报他们的？”
姐姐咬着嘴唇，死活不说话。
这种表情我太熟悉了。
委屈的同时又带着些许怨憎，一如她把我按在床上的那个晚上。
她觉得老师不理解她，所有人都不理解她。
她猛地转身，跑了出去。
我妈下意识地追了出去：“闺女，你等等！”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我爸，还有苏老师。
我爸站在原地，脸色发白。
“老师，实在给您添麻烦了，这孩子，从小脾气就倔……”
他哆哆嗦嗦地拿出来一个红包，说着话就往苏老师的手里塞。
苏老师被吓了一大跳，连忙往后退了一步。
“不了不了，当父母的都不容易。”
我爸讪讪地收回手，把红包攥在手心里。
他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最终只是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然后他就走了。
我在办公室里站着，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苏老师似乎看出了我的心事，语气温柔地劝了我两句。
“你姐姐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我点点头。
“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成绩也好，懂事。但你姐姐这样，多少会影响你。”
她顿了顿，又继续劝导：“你管不了她，有些苦头注定是要她自己吃的。”
“你只管全神贯注地学，拿个好学历，比什么都强。”
我低着头，感觉眼睛有些热。
即使爸妈对我很好，我也总是能感受到微妙的偏心。
他们总是告诉我，等我有了出息，以后多帮衬着点你姐姐。
是因为姐姐会闹会笑吗？
是因为姐姐生在我之前吗？
为什么姐姐给他们添了那么多麻烦，他们却还是事事以姐姐为先呢？
我想不明白，也害怕想得太明白。
苏老师的眉头轻轻皱着，有些担忧的注视着我。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全心全意的为了我想。
我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谢谢老师。”
我不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我只知道，晚自习的时候，她回来教室了。
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言不发，盯着书上烦人的数学题。
她没有玩手机，也没有认真写题。
就只是坐在那里。
5
晚自习下课的铃声响了，走廊里瞬间热闹起来。
班里女孩子更多，大家的说笑声混在一起。
我已经好久没见到这样的景象了。
没想到还有机会，重新过一遍我的高中生涯。
闺蜜周杏拉着我，回到宿舍，舍友们都已经在了。
以前只有我们宿舍空了两张床，姐姐也自然而然成了我的舍友。
等大灯熄了以后，大家都打开小台灯，打算多学一会。
漆黑的宿舍里，亮起了一个个暖光台灯。
我把英语单词拿出来，打算好好背一背。
十点半熄灯，是我们之间不成文的规定。
大家都默契地遵守着。
姐姐进来以后，直接躺在了床上。
她翻了个身背对我们，开始语音通话。
“喂，你睡了吗？”
声音软绵绵的，带着一种刻意捏出来的甜腻。
“宝宝，我有个大惊喜要给你哦。”
“你有没有想我嘛，我特别想你哦！”
如果是上辈子的我，一定会阻拦她。
可是这一世，我怀着毁了她的决心。
而我非常清楚地知道：天欲其亡，必令其狂。
所以我没有出声，只是单纯捂着耳朵背单词。
宿舍里的人都有些焦躁，无语地忍耐着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十点半了。
舍友们接二连三地关了灯，打算结束一天的学习。
可她还在忘情地聊着天。
并且，内容越来越肉麻，越来越不堪入耳。
“是吗？你不觉得我那张照片非常性感吗？”
“那你有没有反应呀？”
“等你来了，我带你去吃好吃的，给你补补身体。”
“然后我要干什么，你可是知道的哦。”
我攥紧了被子，抬手看了一眼表。
已经十点四十五了。
周杏终于忍不住了，轻轻喊了我一声。
“李承晓……”
我知道她的意思。
这是给我面子，不想直接跟我姐起冲突。
我深吸一口气，坐起来，看向对面的床铺。
“姐，大家都睡了。你明天再打行吗？”
她的手机屏幕照亮了她的脸。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冷冷的。
“就允许你们开小灯，不允许我打会电话？”
胆子最大的舍友已经按捺不住，话语间都带了点怒意。
“你不想学干嘛要来复读班？滚去找个班上都比你现在强。”
姐姐冷笑一声，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直接下床，打开门，朝已经寂静无声的走廊里喊了一声。
“阿姨！这里有人开小灯，影响我休息！”
宿管阿姨披着外套跑过来。
姐姐指着我们，声音里带着委屈。
“她们都不睡觉，每个人都开着台灯，特别亮，我根本没法休息。”
我们几个人面面相觑。
她非常大声的嚷起来，指着我们的柜子。
“台灯就在这里面呢，不信你们来看。”
宿管阿姨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姐姐。
阿姨将信将疑地翻了翻柜子，里面果然有台灯。
“你们几个，一人扣五分，我会通知你们班主任。”
宿管阿姨拎着几盏灯走了。
姐姐也怕满意地回到床上，缩到被子里。
我站在她对面，隐约看见她的脸又被白光照亮，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6
第二天一早，我们几个被叫到办公室。
苏老师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摆着宿管送过来的扣分单。
她看了我们一眼，叹了口气。
“怎么回事？”
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开口，索性沉默地站在那里。
她抬头看向我，目光里带着一种了然。
“承晓，你留下。其他人先回去上课。”
等她们都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苏老师靠在椅背上。
“你姐办的这事，我已经了解了。”
我低着头，没说话。
“你们几个，这一周负责打扫教室卫生，算是个交代。”
我猛地抬起头。
“苏老师……”
“我知道不是你们的错。”她打断我，“但总要给宿管一个台阶下。你明白吗？”
我点点头，鼻子有点酸。
“去吧，好好上课。开小灯学习也要有个限度，身体是最要紧的。”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周杏还在外面等着我。
上一辈子，我们没有在一处上大学。
工作之后，我们一年也见不了几面，就慢慢疏远了。
没想到我还有机会，回到跟她朝夕相处的青春。
我心下触动，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周杏被我吓了一跳：“你……”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温柔地回抱住了我。
之后几天，生活逐渐恢复了正常状态。
我们也不跟姐姐说话，回到宿舍就快速洗漱睡觉。
本以为这样就能相安无事。
结果一周后，她又闹起来了。
这次是直接冲进办公室，当着苏老师的面哭。
“老师，她们孤立我！”
“宿舍里没人跟我说话，吃饭也不叫我，回到教室也没人搭理我！”
“难道就因为我举报了她们，她们就不愿意跟我玩了吗？”
苏老师把她安抚下来，语气尽量平和。
“承晚，要不要考虑换个宿舍？”
姐姐愣了一下。
“我不换宿舍！要换也是她们换！”
苏老师沉默了一会儿，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你想怎么解决呢？”
姐姐眼珠转了转，说：“让我走读吧。”
苏老师谢天谢地的答应下来，以最快的速度给她办了手续。
7
走读以后，我们之间的交流越来越少。
我则不再理会她的事，专心埋头学习。
半个月后，月考成绩出来了。
我挤进人群，从上往下找自己的名字。
李承晓，第二十二。
我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重生回来，我几乎忘掉了所有的考试内容。
这几天，我几近疯狂的学习，才稍微赶上一点点。
我松了口气，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
然后我往下找姐姐的名字。
李承晚，全班倒数第一。
总分二百六十七分，比倒数第二名，还低了一百分。
我站在年级大榜前，看了很久。
胸口泛起激烈的快意，几乎要让我笑出声来。
我悄悄看了一眼来看成绩的姐姐。
她看着自己的成绩，脸色铁青，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成绩发放结束后，我们放假回家。
刚好我也想看看，走读之后，她在家里是怎么个境况。
8
家里一片死寂。
爸在厨房咚咚地切菜，妈在阳台郁闷地抽着烟。
而姐姐靠在沙发上，翘着腿刷手机。
我换了拖鞋，把书包放在小屋里，出来的时候正好听见他们在说话。
“成绩出来了，我有点跟不上，想报一对一。”
我妈从阳台走过来，还带着未及时散去的烟味。
“一对一？”
“我数学英语都得补，一周至少上四节。”
我妈本来想训她两句，还是我爸爸走过来拦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抑下内心的暴躁。
“承晚，咱家真的没这个条件。”
姐姐没抬头，继续在手机上噼里啪啦地打着字。
“没钱就去挣啊，跟我说有什么用。”
我妈实在忍不住，上前一步劈头盖脸地骂她：“你以为挣钱就那么容易了？
“生不起就别生。你们倒好，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还要生两个。”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可是她犹嫌不足，又补充了一句：“生了我又养不起，怪我咯？”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带了点阴森的快意。
我甚至有点雀跃，这样的开心到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
如果是上辈子的我，大概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缓和濒死的气氛。
我会劝姐姐慎重考虑，会安慰爸妈说姐姐只是一时冲动。
可我眼前却闪过一帧帧上辈子的画面。
闺女，你姐姐现在高三，家里得紧着你姐。少给你零花钱，成不？
闺女，你向来聪明，你姐姐现在是民办本科，一年得要不少钱，下学期就停了课外班吧。
闺女，你以后长大了肯定有出息，跟你姐姐不一样，你办个助学贷款，毕业没几年就还完了。
正是我的的乖巧懂事，让自己的存在感越来越低。
一次次让渡我的利益，给出她弃若敝履的资源。
直到现在我才知道：要想得到尊重，就要开口要求。
“爸，妈。”
“我不同意。如果姐姐要报一对一，那我也要报。”
一直安静惯了的我决绝地出声。
不仅是我姐怔住了，连爸妈也不可置信地盯着我。
”承晓，你……”
我坦然地接受了他们审视的目光，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的月考成绩也有下滑，也需要补课，也不是只有姐姐要高考。”
一听见这话，姐姐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
“李承晓你故意找事是吧？你用得着报课外班？”
我则一脸无辜地看向爸爸妈妈，他们却躲开了我的目光。
还是我妈最后下了定论：“行了，家里容不下你们两个这么闹，这事以后再说。”
我一笑了之。
姐姐提出要上课就是正当要求，我提出就是闹了？
我转身回屋，认真的刷起了网课。
9
回学校后，姐姐破天荒的来找我说话。
她神神秘秘地走过来：“哎，你能借我点钱吗？”
我一头雾水，有些迷茫的看着她。
即使并不打算借她，我还是问了一嘴：“你要多少？”
“呃……四五百吧。”
我有点讶异：“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她的脸又泛上丝丝红意，这下我明白了，大概率跟那个网恋对象有关。
她有些扭捏地回复：“他打算下周来找我，我订个酒店。”
我反唇相讥：“他那么优秀还用你订？”
眼见我要拒绝，姐姐摆起了架子：“你什么意思？”
本来我应该立马拒绝，看着他的乐子
可是看着她如此情急的样子，我灵光乍现。
“好啊，我借给你。”
我十分和善地微笑着，翻着书包，拿出存了很久的私房钱。
有零有整，一共五百零五块。
一见到我真要借给她，她立马双眼放光。
“哎呀太好了，等我有钱了还你哈！”
她连五块钱都没给我留下，揣兜里就往外跑。
“等等！”
我叫住了她。
我努力挤出脸上最温柔的笑容，轻声扮演着文静却关心家人的妹妹。
“姐，你什么时候去？会面了我在学校给你打个电话，确认你的安全。”
她正沉浸在要见到爱人的喜悦里，毫不设防地回答了我的话。
“就今天，他已经在路上了，一会就到。”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嗯，注意安全。”
她一溜烟地跑走了，没再给我一个眼神。
确定她走了，我转身到电话机前插上卡，给我妈打去了电话。
“妈，姐今天要出去见网友，我实在害怕，你帮我关注一下姐姐吧。”
10
妈接了我的电话，沉默了一会。
“地址你知道吗？”
我说了句不知道，就匆忙回去上自习了。
她思索了很久，还是跟主管请了假，骑在电动车上往学校赶。
承晚正是用钱的时候，这么一去，这个月全勤奖又没了。
她轻叹一口气，拎着包走出了公司。
一路上，她骑的飞快，还因为没带头盔被罚了五十。
等到了学校，妈四处张望。
此时姐姐刚好背着书包出来，往学校对面的酒店走去。
她特意化了全妆，哼着小曲，看起来心情非常好。
妈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电梯停在三楼，妈转身进了安全通道，一步两蹬地跑了上去。
姐姐开门的时候，妈也刚刚赶到。
姐姐刷了一下房卡，门应声而开。
一个男人从屋子里走出来。
那男人的头已经秃了一大片，头顶明晃晃的反着光。
他的肚子撑满了整个条纹polo衫，赘肉溢出来，萎靡地耷拉在皮带上。
他的皮肤黑黢黢的，整张脸的皮肤都极其粗糙，
见到我姐姐，他眼神一亮，呲起来的牙有些泛黄。
“宝宝，你太漂亮了……”
见到这景象，我姐姐被吓得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你……”
我妈也被惊到了，愣在原地，半晌没反应过来。
冲上前，一把拽住姐姐的胳膊，把她往后扯。
“承晚，你跟我走！”
姐姐还没回过神来，就被我妈拖出了房间。
那个男人愣了愣，追出来两步：“哎，你谁啊？”
妈回头瞪了他一眼，眼神冷得像刀子：“我是她妈！你再敢靠近我女儿一步，我就杀了你！”
男人脸色变了变，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砰地关上了门。
姐姐被我妈一路拽下楼，踉踉跄跄地跟着。
直到出了酒店大门，她才甩开我妈的手。
“妈，你跟踪我？”
妈转身，眼泪已经扑簌簌地往下掉。
“我要是不来，你……”
她恨不能扇姐姐两巴掌，可是看到自己女儿心有余悸的神情，又克制地收回手。
姐姐也知道自己被骗了，没再说什么，沉默地看着她。
妈心里的怒火逐渐变成了哀戚。
她无力地垂下头：“我怎么就把你养成这样了……”
是啊，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作为母亲，她一直尽心尽力，把两个女儿拉扯大。
怕姐姐有了二胎不高兴，从小到大，几乎是要什么给什么。
哪怕是再过分的要求，她也尝试着去满足。
就是自己的溺爱，把承晚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吗？
姐姐站在原地，脸上也难得有了几分羞愧之色。
“我……到底也没真怎么样。”
妈疲惫的挥了挥手。
“行，我知道了。”
她没再看自己疼爱一生的女儿，转身离开了酒店大堂。
11
从酒店回来，姐姐怒气冲冲地质问我是不是告密了。
我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说肯定是妈妈在她手机上装定位软件了。
没想到，她竟然很轻易的相信了。
有生以来第一次，我是如此感谢姐姐的智商这么低。
她一边盯着手机，一边自顾自地嘀嘀咕咕：“原来如此，我还说怎么她来的那么快。”
她把手机格式化，又重新下了一遍软件。
这一捣鼓，又是一个晚自习过去了。
复读这一年，几乎是三天一小考，五天一大考。
月考成绩出来没多久，又该期中考试了。
我无心再管姐姐的事，只是一味地复习。
没过多久，期中考试如约而至。
考数学的时候，对面教室传来一阵骚动。
我到考完才知道，姐姐作弊被抓了。
这次不仅是分数，还涉及到了处分。
苏老师又把爸妈叫过来，委婉地劝他们，孩子这个样子，实在是不用复读了。
周日放假回家，一进门，妈正数落着姐姐，一个目光都没分给我。
我主动上前，告诉他们成绩。
“年级第十五，我觉得考的还行。”
这么多天，我终于露出了一个出自真心的笑容。
妈的眉眼也温柔了下来，拍了拍我的头。
“行，咱家肯定能出个高材生。”
这句话刺激到了姐姐，她又开始大声嚷叫起来。
“第十五名就高材生了？别又像上次一样，上了考场又变成软脚虾。”
我没再忍耐，直接怼了回去。
“你先想想自己有没有学上吧，不用管我的事。”
她被我噎的一愣，随后转开了目光，看向我妈。
“你们什么意思？不就是嫌我成绩差吗？！”
“我不想读了，我要回大学。”
听了这话，我只觉得天方夜谭。
她当大学是什么地方，她想退学就退学，想入学就入学？
我强忍着笑意轻轻开口：“姐，你已经退学了。学籍都提出来了，原来的学校不会再接收你了。”
她猛地抬头，死死地盯着我。
那眼神我太熟悉了。
上辈子她把我按在被子里之前，就是这样的疯狂。
愤怒、怨恨、不甘，还有极致的癫狂。
她在每一寸齿缝中咀嚼着我的名字。
“李承晓。”
“看到我这样，你是不是很高兴？”
妈表情一变，想着上来劝和劝和。
趁妈开口之前，我直白坦率地回答她：
“是。”
看你自甘堕落的样子我很高兴。
看你把人生搞的一团乱我很高兴。
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转身，一脚踹翻了茶几旁边的凳子，冲回自己的房间，重重地摔上了门。
巨大的声响震得我耳膜发疼。
妈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肩膀微微颤抖。
“你姐姐正是心情不好的时候，你何苦和她生气呢？”
“你以前是个挺懂事的孩子，怎么现在也闹上了？”
我的心慢慢的冷了下去。
我反复回味着她说的那句话，刺得我胸口生疼。
我以前是个很懂事的孩子。
是啊，我一直都很懂事。
李承晚撕我卷子的时候，嘲讽我的时候，被迫停止补课班的我。
我总是淡然一笑，假装无事发生。
然后呢？
然后她杀了我。
“妈，其实我不喜欢你总是夸我懂事。”
没再看妈的脸色，我疲惫地回了自己的屋。
路过姐姐卧室的时候，我听见了几声凄厉的哭声。
她大概知道，自己是真的没有退路了吧。
12
那之后，我没再回过一次家。
我知道姐姐的偏激，也不想看到爸妈的偏心。
眼不见心不烦，我干脆留在了宿舍里，全力备战高考。
全神贯注的日子总是过的很快，没过多久，就真正到了上考场这一天。
我坐着学校的大巴车到了考点，和周围的朋友们互相打气。
周杏眼含热泪地抱住我。
“高考加油啊。”
“高考加油！”
到了考点，她比我的考点靠里。
我站在本考场的队伍里，她则拉了拉我的手，继续往里走。
我看向她的背影，有些冲动的喊了一句：“周杏，我们一起考到海城去吧！”
她愣了一下。
她从小的梦想就是去海城工作生活。
而上辈子的我则向往安稳，想在离家近的省会找份工作。
因为距离，因为工作，我们不受控制的渐行渐远。
没有谁对不起谁，只是一次见面的时候，我突然发现，不知道还能找什么话题了。
我们的关系淡了又淡，最后变成朋友圈里偶尔点赞的熟人。
我不要和她变成这样。
周杏有些惊喜地看向我，用口型说了一句好。
三天的日子流水一样的过去。
我只记得考完的那个下午，阳光很好。
周杏疯了一样的跑出来，扑进我怀里。
我稳稳地接住她：“你感觉怎么样？”
“我觉得还行！你呢？”
我思索了一下，认真的回答。
“我觉得这是我两辈子以来，考的最好的一次。”
听见我的话，周杏咯咯地笑了。
“复读一次就是两辈子了？那这次也是我两辈子以来，考的最好的一次！”
我相信你。
这次我们都会超常发挥，我们都会有璀璨的未来。
即使艰难，即使混乱。
我还是度过了有生以来最长的一个夏天。
13
我的确考出了两辈子以来最高的成绩。
六百四十七分。
报志愿的时候，我一个省内的大学都没报，全部报了海城的大学。
我和周杏录到了一处，我们成了彼此占比最大的朋友。
大学四年，我过得不算轻松。
上课的时候认真学习，偶尔打打游戏。
课余时间，就凭借着家教和实习挣点小钱。
攒够了生活费，偶尔还能剩一点，吃几顿大餐。
大四那年，周杏拿到了保研资格。
周杏，复试总成绩92.8。
请尽快通过研招网确认待录取。
她十分雀跃，拍了张照片发给我。
即使正在大厂实习，我还是秒回：“我去你太牛了！晚上出来给你庆功！”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在工位上呆坐了一会儿。
前几天整理网盘的时候，翻出来一张旧照片。
上面有一张全家福。
妈妈、爸爸、姐姐、我。
我倒不会为了亲情而感伤什么，只是这张照片提醒了我。
我已经有半年没有想起来过姐姐了。
上次跟我妈打了个电话，她说姐姐现在不想上班，正赖在家里啃老。
而且她的脾气变得很古怪，动不动就骂人、砸东西。
我本想劝劝他们，别再溺爱她了。
可是话到嘴边，我还是没说出口。
因为我现在有自己的人生要过，无暇顾及他们的选择了。
我收起手机，望着电脑上纷乱复杂的报表。
也许有一天，我会正式成为这里的一名员工。
也许有一天，我能正式在海城站稳脚跟。
我怀抱着小小的梦想，再次起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