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天剑宗百年问剑大典。
姜明昭被两名内门弟子推上喂剑台。
“站稳了，别耽误内门师兄练剑。”
台下哄笑一片。
“她也配上台？一个废灵根的杂役。”
“嘘，你小点声。”有人阴阳怪气，“人家以前可是首徒和刀堂首席的座上宾。”
“现在那两位正打得火热，谁还记得这个废物？”
“没了靠山还赖在剑宗，活该被拉出来当活靶子。”
姜明昭垂着眼，听着这些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两个月前谢云舟和姜明月从西境归来。
起初她还等着，等他们像从前那样来看她。
可姜明月身体抱恙，谢云舟一日三回地去探望，全然把她抛在脑后。
院门的石阶上再没出现过那两道身影。
全剑宗的人都看明白了——姜明昭失了势。
于是脏活累活砸过来，冷眼谩骂砸过来。
她住的杂役院漏雨没人修，领的月例被克扣到只剩一半。
连洒扫的小弟子都敢把污水泼在她门前。
她没去找过任何人。
剑气来了。
内门弟子的剑快而狠，直取她肩头。
姜明昭侧身，剑锋擦着她衣袖划过，裂帛声刺耳。
第二剑紧跟着到，她避得慢了些，整个人被剑气震下高台。
后背重重砸在青石地上，尘土扬起。
“哈哈哈哈——”
“废物就是废物，连喂剑都喂不明白。”
姜明昭撑着地爬起来，额角磕破了，血顺着眉骨往下淌。
她没看台上任何人，转身就走。
身后的哄笑追了一路，她一次也没回头。
她没有回杂役院，而是去了后山废剑冢。
废剑冢是剑宗堆放断剑残器的深沟，终年不见人。
她踩着碎石走到最深处，在一块松动的青石前蹲下，从石缝里摸出一只锈迹斑斑的短簪。
这是她十岁那年藏下的。
短簪的簪头可以旋开，里面嵌着一枚米粒大小、通体幽蓝的蛊虫，被封在一滴琥珀色的胶液里，一动不动。
镜心蛊。
当年那个游方蛊师的话还在耳边。
“此蛊不害人，只剥记忆。下蛊之后，它会认你的心，你最舍不下的人，会被一日一日剥得干干净净。十日后，你连他姓什么、他如何伤过你，都不会再记得。”
“丫头，这东西一旦入体，没有回头路。”
她那时觉得自己一辈子都用不上。
这世上她唯二放在心尖上的两个人——
一个是刀堂首席姜明月。
父兄被诬通魔、满门被诛那年，她一个十岁孤女被丢进剑宗做最底等的杂役，是宗外来的孤女姜明月挡在她身前，一杖一杖替她受下宗规责罚。
并为她亲自改名换姓，从此两人成了相依为命的姐妹。
后来姜明月入了刀堂，六年刀口舔血，拼到首席之位，替她挡下了所有想要斩草除根的人。
一个是首徒谢云舟。
为还她一个清白，他独闯魔渊三回，九死一生，最后一次被人从魔渊边缘抬回来时，背上的伤深可见骨。
这样的两个人。
她在剑宗六年，全靠这点念想活下来的。
可这次姜明月从西境回来，有了身孕。
三个月了。
她没有问孩子是谁的。
问不出口，也不必问。
他们回来那天，姜明昭早早就去等待。
却看见谢云舟搀着姜明月从飞车上走下。
姜明昭站在远处，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眼里的光变了。
那是一种她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东西，灼热、慌乱、藏不住。
当夜她起了高热。
迷迷糊糊间，她听见丹堂长老来了，又走了。
有人坐在床边守了她一整夜，替她换额上的湿布。
是姜明月。
夜很深的时候，墙外传来压低的争执声。
“这孩子不能留。”姜明月的声音。
“不行。”谢云舟的声音很低，却没有半分退让，“我不准。”
“谢云舟！”
“阿月……”
后面的话她没有听清，只听见姜明月压抑的哭声，一声一声，从墙外传进来。
姜明昭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看屋顶的横梁，一直看到天亮。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
只是疼的很。
像有人把一根刺慢慢按进她心口，按的人还是这世上她最信的两个人。
她做不到恨。
可她也做不到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此刻废剑冢里风很冷。
姜明昭捏着那只短簪，指节微微发白。
够了。
她不再求任何人庇护。
姜明昭抬起手，折断封蜡，将那枚幽蓝的蛊虫按在自己心口。
没有痛。
只像一道冰凉的线，顺着血脉钻进心底最深处，然后归于寂静。
十日。
十日后，她会把这两个人，连同那些被欺辱的、被辜负的日夜，一并忘干净。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堆锈剑，转身离开。
身后的风卷起尘土。
而杂役院的案上，还摊着她昨夜就写好的一张单子。
第一项——把谢云舟送来的东西，全数退库。
第二天姜明昭醒来时，心口空落落的。
像有什么东西被人轻轻抽走了一点，不疼，只是空。
镜心蛊已经开始了。
她坐起身，看见案几上摊着的那张单子。
把谢云舟送的东西全数退库。
把阿娘留下的法袍改作姐姐的尺寸。
写一封祝词送去刀堂。
十日后，随蛊师去南境。
半月前那位游方蛊师路过剑宗，认出她是故人之女，答应替她作保离宗。
保书昨天已经送到。
剑宗规矩，杂役出宗需有人保，如今这条最难的路，已经有人替她铺好了。
十日，够了。
她把单子折好收进袖中，推门出去。
刚走到演武台旁，迎面就撞见了姜明月和谢云舟。
两人并肩而来，一个一身劲装佩刀，一个月白道袍，是剑宗最惹眼的一道光景。
四周的弟子纷纷低头行礼，目光却都往她身上飘。
姜明月一眼看见她，快步上前，抬手就摸她的额头。
“烧退了。”她松了口气，眉头却还皱着，“昨晚吓死我了。你这身子，怎么说倒下就倒下。”
姜明昭还没来得及说话，谢云舟已经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到她面前，声音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明昭，我清晨特意下山，给你买的杏酥，还热着——”
油纸包打开。
里面是酸枣片。
空气静了一瞬。
谢云舟脸上的笑僵住了。
姜明月的脸色沉下来。
杏酥是姜明昭从小吃到大的零嘴，酸枣片是姜明月的。
山下那家铺子，谢云舟替姜明昭买了六年杏酥，从没出过错。
“店家……拿错了。”谢云舟的喉结动了动，把纸包合上，“我现在就去换，你等我。”
“不必了。”姜明昭说。
她的声音很平。
谢云舟看着她，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赌气也好，委屈也好。
可什么都没有。
“什么不必？”姜明月忽然开口，一脚踹在谢云舟小腿上，用了十足的力气，“买个东西都能买错，滚去重买。”
谢云舟被踹得一个趔趄，看了姜明月一眼，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山下走。
雪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下来。
姜明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往前走去：“走，阿姐陪你。他买他的，我们不理他。”
姜明昭由着她牵着。
谢云舟很快跟了上来，落在她们身后半步。
雪花里，他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阿月，你还记得吗？去年西境，也是这样的大雪。”
“怎么不记得。”姜明月的语气淡淡的，唇角却弯了一下，“你跟主帅拍桌子，非要雪夜孤军突袭，满帐的人都拦不住。”
“可你站了我这边。”谢云舟的声音亮起来，“你带着刀堂的人陪我去，那一战，是我这些年打得最痛快的一场。”
话说出口，他像是察觉到什么，声音戛然而止。
姜明月也闭了嘴，脸上闪过一丝懊恼。
姜明昭没有抬头，只是安安静静地走着。
那场仗她知道。
那段时间山下茶楼里的说书先生，讲的全是首徒与刀堂首席如何并肩破敌、一个冷静一个神勇，以千余人击溃上万魔修的故事。
她那时坐在茶棚角落里，听着听着就笑了，与有荣焉。
现在再听，只觉得雪很凉。
她能感觉到身后谢云舟的目光。
不是看她的。那道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前面姜明月的侧影上，带着一种克制又隐忍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欣赏。
那种眼神，他从来没有用在她身上过。
姜明昭拢了拢身上的旧袍。
袖口磨开了线，冷风顺着缝隙灌进来，顺着骨缝往心口钻。
她的脚步渐渐慢下来，落在了两人后面。
前面的两个人谈着西境的雪、西境的仗，谈着她不曾参与过的那些并肩日夜，谁也没有回头。
直到谢云舟终于察觉，回过头，看见她落在远处。
他站住，朝她伸出手，笑了笑。
“明昭，过来。”
姜明昭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
从前她最爱的就是这只手。每次她走不动了、受委屈了，这只手总会朝她伸过来，把她从泥泞里拉起来。
她站在雪地里，没有动。
“不必了。”她轻轻开口，声音被雪落声盖过去，又清清楚楚，“我自己能走。”
谢云舟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
姜明月回过头，皱眉看着她。
姜明昭却只是弯了弯眼，从两人之间走过去，径直往另一条路上去。
杏酥她可以自己买。
往后的路，她也可以自己走。
她没有回头，自然也就没看见——谢云舟那只伸在半空的手，停了很久，才慢慢收回去。
而当晚，谢云舟送来的整整一库东西，被她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连一张纸都没留下。
退东西容易，退契难。
第二天一早，姜明昭没有惊动任何人，只身去了执事堂。
她要销一份契。
十七岁那年，谢云舟亲手替她备下底稿、又亲手替她递进执事堂的“同途契”。
这是剑宗里默认的道侣前契，立了契，便算是板上钉钉的缘分，只待择日完婚。
当年他递契给她的时候，眼睛亮得很。
如今想来，竟像隔了一辈子。
执事堂里，长老翻开尘封的底册，指尖在一页上停住，眉头皱起来。
“你要销契？”长老抬眼打量她，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姜明昭，这契上落的，可不是你的名字。”
姜明昭心里一沉，把底册接过来。
落款处清清楚楚——姜明月，名讳，生辰，一个字都不差。
她的指尖微微收紧。
能碰这份底册的人，整个剑宗只有两个。
一个是执事长老，一个是当年替她递契、也能随时出入执事堂的谢云舟。
是谁换的，不言而喻。
她张了张口，又慢慢闭上。
不行。
姜明月是刀堂首席，三百弟子之首，剑宗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
同途契私换名讳，是宗门大忌，一旦闹开，轻则革去首席之位，重则刀堂上下三十四个曾随她出生入死的弟子都要被牵连清查。
她可以被辜负，可以被欺辱。
但她不能把姜明月拖进万劫不复，也不会再跑去求姜明月替她出头讨一个说法。
这条路，她自己了断。
姜明昭合上底册，沉默着退出执事堂。
堂外不知何时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弟子。消息传得快——那个被首徒和刀堂首席双双抛弃的废灵根，今儿跑到执事堂自取其辱来了。
“哟，这是想攀首徒没攀成吧？”
“契上根本没她名字，脸都丢尽了还敢来。”
“没爹没娘的人，就是不知道廉耻两个字怎么写。”
烂菜叶先飞过来，砸在她肩头。
然后是碎石子、烂果子，一样一样砸过来。
姜明昭额角那天磕破的伤口本就没好全，被一颗石子砸中，血一下子涌出来，顺着眉骨往下淌，糊住了半边眼睛。
她抬起手擦了一下，没有还口，也没有躲。
她知道自己一躲、一闹，反倒坐实了这些话。
围观的人骂够了、砸够了，见她始终不吭声，觉得没趣，这才三三两两地散了。
姜明昭一个人走回杂役院，关上门。
屋里很静。
她打开床头那只旧匣，里面安安静静躺着一份契书。
她抽出来展开——是她自己的那份同途契，落款是她的名讳生辰。
她盯着看了很久。
镜心蛊已经剥走了一些东西，她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想起来，自己今天出门，是要去销契的。
如今契不用销了。
她把自己那份契书放回匣底，又从柜子最深处取出一样东西。
一幅法袍。
冰蚕织就，银线走边，抖开来时满室流光，仿佛把一整条星河都织了进去。
这是阿娘当年的本命法衣，是她留在这世上最后一件遗物。
当年谢云舟替她备同途契那天，亲手把这幅法袍从查封的旧物里找出来，送还给她。
“你阿娘的东西，该回到你手里。”那时他这样说。
姜明昭指尖抚过衣上流淌的银光，眼眶忽然一热，一滴泪砸在冰纱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推开，姜明月连刀都没卸，一脸急色地冲进来。
她一眼看见姜明昭眉骨上的血，瞳孔骤缩。
“你受伤了？！谁伤的你？！”
姜明昭看着姐姐眼里的疼惜，心里那点空又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很快稳住神色，摇了摇头。
“摔的。”她说，“走路没留神，不碍事。”
姜明月哪里肯信，伸手就要去看她的伤。姜明昭却忽然捧起那幅流光法袍，递到她面前，弯了弯眼。
“阿姐，替我试试这身袍子吧。”
“我想看合不合身。”
###第四章 灯下法袍
姜明月愣住了。
“胡闹。”她皱眉，“你的法袍，哪有我试的道理。”
“我改了尺寸，”姜明昭拉着她的衣袖不撒手，语气却软下来，“可我不知道改得对不对。阿姐，就试一下。”
她这样求，姜明月最受不住，终究还是无奈地点了头。
姜明昭替她系上法袍的系带，又把她推到铜镜前。
冰纱落肩，银线生辉。
铜镜里映出姜明月的身影，平日里一身肃杀的刀堂首席，此刻被这一身流光华服衬得眉目夺人、艳光流转，连屋里那盏昏黄的灯都像是亮了几分。
姜明昭站在她身后，看着镜中，由衷地轻声说：
“姐姐穿这个，最好看，像新娘子。”
姜明月被她说得有些不自在，伸手就要去解系带，嘴上却硬：“好看什么。我一个舞刀的，穿成这样像什么话。我才不要嫁人——做人妇哪有守着刀堂痛快。我就做刀堂的锋，替你把这剑宗门户守住，看谁敢欺负你。”
她说得豪气。
可姜明昭看着镜中姐姐的眼睛，清楚地看见了那一闪而过、又被她飞快压下去的东西。
是遗憾。
她知道姜明月在遗憾什么。
门外忽然响起通报声。
“姜姑娘，首徒大人来访。”
话音未落，门已经被推开了。
谢云舟推门而入，脚步一顿。
他抬起头，正对上铜镜前那道立在灯下的身影——冰纱如星河垂落，银光照亮了姜明月半侧过脸的轮廓。
他整个人僵在门口，呼吸都停了半拍，眼底是毫不掩饰、根本来不及收的惊艳。
满室的流光，满室的静。
那一瞬，姜明昭站在灯影里，把他眼里的光看得清清楚楚。
刺眼。
下一刻，谢云舟像是猛地回过神，飞快地侧过脸去，硬生生堆出一脸嫌弃，声音都有些发紧。
“刀堂首席，穿成这样成何体统。”
姜明月的耳根“腾”地红了，却不是恼的，她沉着脸解开法袍，换回自己那身劲装，佩刀重新挂上腰间，这才冷着脸出来。
“我替明昭试袍子，怎么了？”她瞪他，“滚出去。”
谢云舟清咳一声，这才想起自己的来意，神色重新端起来。
“我听说明昭受伤了，过来看看。”
他侧过身，示意身后的随从把东西奉上。
“丹堂的接脉散，百年玄芝一株，还有……”随从话多，一样一样地报，“宗库取出的生肌粉——”
谢云舟冷冷瞥了随从一眼。
那眼神是止他的话，可他自己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小心翼翼地往姜明月那边飘。
“我也是担心明昭。”他补了一句。
姜明月没看他，只淡淡吩咐人把东西收下：“生肌粉是丹堂给长老用的。明昭生得好看，绝不能在脸上留疤。”
姜明昭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心里那点空又扩大了一些。
她往前走了一步，规规矩矩地冲谢云舟福了福身，声音客气而疏离。
“多谢谢首徒挂心，东西我们收下了。”她说，“天色不早，首徒请回吧。”
谢云舟脸上的神色猛地一滞。
“你叫我什么？”
从她会说话起，叫了他十年“云舟”。
这是第一次，她叫他“谢首徒”。
他盯着她，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姜明昭自己却怔了一下。
她模糊地记得，这个人从前对她很好，可好在哪里、是怎么个好法，她已经想不起来了。
像隔着一层薄雾。
屋里静得尴尬。
姜明月忽然开口，声音很平，却像一块石头投进静水。
“谢云舟，你既然从西境回来了，你和月月的契，也该定下了。”
谢云舟猛地转头看她。
“五日后是吉日，宜纳定下聘。”姜明月看着他，一字一句，“五日后，你上门送契。”
“不可！”
谢云舟几乎是脱口而出，否认得又急又重。
“五日太赶了。”他看向姜明月，又飞快地看向姜明昭，语无伦次，“三书六礼，下聘纳吉，哪一样都不能马虎。这般草草了事，岂不是让人看轻了明昭——”
“看轻？”姜明月盯着他，寸步不让，“你怕人看轻她？那就把礼数做足。”
“阿月——”
“就五日后。”
谢云舟看着姜明月，双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垂在身侧的拳头缓缓攥起，骨节发白。
姜明月不再看他，可她牵着姜明昭的那只手，却在不易察觉地微微发抖。
姜明昭低头，看了看那只发抖的手。
她心里其实是有些茫然的。
她不明白为什么阿姐非要谢云舟来给自己送契，也不明白谢云舟为什么这样抗拒。
可她看得出两个人都不痛快。
于是她抬起手，轻轻拉了拉姜明月的衣袖，声音放得很轻。
“阿姐，五日确实太急了。”她说，“首徒刚回来，丹堂、宗门里多少事要料理。送契的日子，再缓缓吧。”
她说完，轻轻晃了晃姐姐的手。
姜明月绷着的肩，慢慢松了下来。她看了姜明昭一眼，终究是软了语气。
“好。”她说，“我听明昭的。”
转过头，她重新看向谢云舟，眼神又冷下来。
“日子可以缓。但谢云舟你给我记住——三书六礼，八抬大轿，一样都不能少。我妹妹，要嫁就嫁得风风光光，谁也不能让她受半分委屈。”
谢云舟紧攥的拳头松了，又紧。
他张了张口，最后只从喉咙里哑哑地挤出一个字。
“好。”
姜明月扶着姜明昭回床上歇着，又替她掖好被角，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反手掩上房门，将侍从尽数遣远。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姜明昭却没有睡。
她睁着眼，听着墙外传来的、被刻意压低却依旧清晰的争执声。
“明月，你为什么非要逼我？”谢云舟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的崩溃，“我若真的来送了契、娶了明昭，你我这辈子就再无可能了——你是不是就盼着这个？”
“我说过，我不在乎什么可能不可能。”姜明月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那个孩子是意外，我会……我会处理掉。你必须娶明昭，你只能娶她。”
“我做不到！”
谢云舟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被他死死压回去，带着痛苦。
“我现在脑子里全是你，还有那个孩子。阿月，我做不到眼睁睁……你别打掉他，求你。”
“契的事，我会想办法。”他说，“我会把明昭的契处理好，但我绝不让她受伤。你等我消息。”
墙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归于沉寂。
姜明昭躺在黑暗里，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被角。
第二天一早，她搬了张凳子坐在窗边，取出针线。
那幅冰蚕法袍只需要收一收腰、改一改袖，并不费事。
她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缝，窗外的天光从亮到暗。
接下来的两天，姜明月从刀堂回来过几次。
每一次，她都不进屋，就站在门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姜明昭手里的法袍，眼眶一点一点红起来，站一会儿，又轻手轻脚地走了，仿佛怕惊动了什么。
第三天傍晚，法袍改好了。
姜明昭把它叠好，放进箱笼，却忽然怔在原地。
这身袍子……是给谁改的来着？
她蹙着眉想了好一会儿，才从袖中翻出那张单子。
——把阿娘留下的法袍改作姐姐的尺寸。
原来是给阿姐的。
她在箱笼里放了一张写好的纸条。
“愿阿姐与谢云舟并肩到老。”
写完，她盯着“谢云舟”三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这个名字……好像和她立过什么契似的。
她想不起来了，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祝阿姐和这个人到老。
她拍了拍脑袋，索性不再想。
镜心蛊一日一日地剥着，能让她忘掉的，想必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她提起笔，把单子上前面几条一一划去，最后只剩一行字。
——二十日后，随蛊师离宗。
她刚把单子收好，门外就传来姜明月的声音，带着笑。
“明昭，走，阿姐带你下山看百灯会去。”
姜明月推门进来，一眼瞥见她脚边的箱笼。
“这是什么？”
姜明昭心里一跳，不动声色地一脚把箱笼踢进床底，仰起脸笑了笑。
“给阿姐的礼。”她说，“过几日再看。”
姜明月被她逗笑了，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长大了，连阿姐都有不能看的东西了。好，过几日就过几日。”
过几日。
姜明昭垂下眼。
过几日，她早就走了。
她也确实想在走之前，再看一眼山下的百灯会。
姜明月替她取来外袍披上，仔细系好带子，牵着她出门。
剑宗门口，谢云舟站在阶下，没有撑伞，雪花落了他满肩。
他看着姜明昭身上那件磨旧的袍子，眉头皱起来。
“是我疏忽了。”他说，“过几日我下山，重新替你寻一件好的。”
“不必。”姜明昭还没开口，姜明月已经笑着接话，“袍子的事不劳首徒费心。等空下来，我亲自给明昭改一身。”
谢云舟的目光在姜明月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姜明昭身上。
姜明昭抬头看着眼前这张俊逸的脸，神色茫然。
她看了好一会儿，始终想不起他是谁。
“你是谁？”她认真地问。
谢云舟猛地抬头，漆黑的眸子里瞬间翻涌起不敢置信，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明昭，你……生我气了？”
“我不认识你。”她摇了摇头，“怎么会生气。”
“别闹了。”姜明月在旁边轻声说，眼神却有些复杂，“谢云舟过几日就要上门送契，你这时候逗他做什么。”
谢云舟看着姜明月，眼里那点光，随着这句话一寸一寸地灭了下去。
原来是要送契的人。
姜明昭点了点头，规规矩矩地冲他福了福身，权当见礼。
山下百灯会，人流挤挤挨挨，千百盏花灯从街头挂到街尾，亮如白昼。
姜明月牵着她走在前面，谢云舟沉默地跟在身后半步。
“明昭你看，”姜明月忽然停下，指着一盏琉璃兔子灯，弯眼笑问，“这个兔子好不好看？给你买一盏？”
姜明昭刚要开口——
人群深处，骤然响起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一支弩箭，毫无征兆地从人缝里激射而出，直取姜明月的方向！
“小心！”
谢云舟几乎是本能地扑了上来，张开手臂，把姜明月整个人死死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背对准了那支箭。
姜明月牵着姜明昭的手被迫松开。
巨大的力道和惊乱的人群猛地撞过来，姜明昭踉跄着撞翻了一旁的灯架，整盏琉璃灯在她手边碎裂，锋利的碎片扎进掌心。
血，顺着指缝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上。
“我什么身手用得着你护？！”姜明月又惊又怒，厉声喝道，“明昭呢？！谢云舟你看着明昭——她不会武！”
谢云舟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飞快地落向姜明月的小腹，又死死攥住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切尽在不言中。
“找！快找！”
惊乱的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动，尖叫、奔逃、踩踏。
姜明昭被裹挟着，和姜明月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她想喊，却被人一把推倒在地。
无数双脚从她身边乱过，花灯一盏接一盏地倒。
就在她快要被人群吞没的时候，一只大手猛地伸过来，一把将她从地上拉起。
那人护着她挤出人潮，三拐两绕，到了一条行人稀少的石阶小巷，这才松开手，转过身，冲着她郑重一揖。
“明昭姑娘。”
来人是个青衫年轻男子，神色温和。
“我是南境蛊师座下弟子，萧风。”他说，“今日刚上山，奉命来接姑娘。抱歉，来晚了。”
“不晚。”姜明昭喘着气，掌心的伤口还在滴血，她却弯了弯眼，“今日刚好。谢谢你。”
巷外，百灯会的方向，呼喊声隔着人潮一声声传来。
“明昭——”
“明昭你在哪儿——”
那是姜明月和谢云舟的声音，焦急，嘶哑，一声比一声近。
萧风侧耳听了听，转头看着她。
“他们在找你。”他问，“姑娘，要出去吗？”
姜明昭站在石阶上，望向灯火通明的方向。
那是她曾经拼了命也要奔向的两个人，那是她守了六年的念想。
她静静地看了最后一眼，然后，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了。”她说，“萧公子，我们走。”
而此刻百灯会中心，谢云舟已经亲手擒住了放箭之人。
他红着眼，带着随从把整条百灯街连同附近的巷弄翻了个底朝天，掘地三尺——
没有姜明昭。
【哪里都没有姜明昭。】
百灯街被翻了个底朝天。
谢云舟站在街心，剑尖滴血，眼底的红血丝爬满了眼白。
“报首徒——灯会以东三里，没有。”
“西巷七十二户，没有。”
“河沟、桥下、废船，全搜了，没有姜姑娘的影子。”
谢云舟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明昭不会武。
灵脉被魔气所伤，连一道最简单的护体灵气都凝不起来。
这样的她，在惊乱的人潮里能去哪儿？
“传令。”他声音哑得厉害，“持我首徒令，封了下山三道关口。任何人，不许下山。”
随从阿砚脸色一白，“扑通”跪下。
“首徒三思！问剑大典是宗门百年盛事，山下各州来客上千。擅封山门，按宗规是要削去首徒位、入思过崖的啊！”
“去。”
“首徒！”
“我说，去。”谢云舟一字一顿，眼底没有半分退让，“她要是出了事，我要这个首徒位做什么。”
阿砚重重磕了个头，爬起来持令飞奔。
三道关口，当夜全部落闸。
谢云舟亲自守最险的那一道——断云关。
这是下山的必经之路，两侧刀削般的峭壁，中间只容一车通过。
他就立在关门前，一队一队地验灵牌，一辆一辆地挑车帘。
雪还在下。
他的肩头、发顶落了薄薄一层白，握剑的手却稳得没有一丝抖。
“下车，验明身份。”
“车上是什么人？”
“帷帽摘了。”
一个又一个，没有一张是他刻在心底的那张脸。
另一侧山道上，姜明月带着刀堂弟子，打着火把翻乱石坡。
她胎气本就不稳，白日里又被人群冲撞，强撑着走了一整夜。
裙角被石棱划开，小腿上全是血痕，她像是感觉不到疼，只一遍遍地喊。
“明昭——”
“明昭你在哪儿——”
空荡的山谷里只有回声。
走到后半夜，她脚下一滑，整个人顺着碎石坡滚出去两丈。
弟子们惊呼着冲上去扶，她撑着地站起来，眼前一黑，下身处涌出一股热流。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首席！”
“我没事。”她死死攥住弟子的胳膊，站稳，声音发颤，“继续找。先找明昭。”
天快亮的时候，断云关下来了一辆青布篷车。
车轮碾着雪辙，咯吱作响。赶车的是个青衫年轻人，面容温和，到了关前规规矩矩拱手。
“这位仙长，家妹染了恶疾，草民要送她往南边求医。烦请放行。”
谢云舟举着火把走近，“车帘掀开。”
青衫男子顿了顿，依言挑帘。
车厢角落里，坐着一个戴帷帽的女子，脸上缠了半幅白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火把的光映进去。
那双眼睛安安静静地抬起来，平静地回看他。
没有惊，没有怕，没有躲。
更没有恨。
谢云舟呼吸一窒，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可认得一个叫姜明昭的人？”
女子望着他，缓缓摇头。
“从未听过。”
谢云舟举着火把，定定地看了她很久。
他记忆里的明昭，看他时眼里是有光的。
十年。
从三岁那年第一次开口唤他“云舟”起，她的笑里有光，委屈里有光，连掉眼泪时，眼睛都是亮的。
眼前人却像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路人。
这样的眼神，绝不会是他的明昭。
“走吧。”谢云舟收回火把，侧身让路。
青衫男子拱手道谢，放下车帘。
青布篷车重新启动，碾过积雪，晃晃悠悠地出了断云关，一路往南去了。
谢云舟站在关门下，望着那辆车消失在雪雾里，心口毫无来由地一慌。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而此刻，乱石坡上——
“首席！首席你怎么了？！来人，快传丹堂长老——”
姜明月倒在弟子怀里，下身的雪，红了一大片。
姜明月被抬回刀堂时，人已经烧糊涂了。
血浸透了中衣，一路从抬舆上滴下来，在雪地上连成一道断续的红线。
丹堂长老施针，整整两个时辰。
天光大亮时，长老拔了最后一根针，摇了摇头。
“孩子，没保住。”
帐内静得落针可闻。
姜明月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如纸，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明昭……”她第一句话就是这个，“找着了吗？”
守在床边的弟子红了眼眶，说还在找。
姜明月撑着要坐起来，被长老按住。
帐外廊下，谢云舟站着，没敢进去。
他听着里头的动静，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攥紧。
长老掀帘出来，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
“首席本就旧伤缠身，气血亏空得厉害。这一胎伤了根本……”长老顿了顿，“往后，再难受孕。”
谢云舟扶着廊柱，站了半晌。
“好。”他听见自己说。
只有一个字。
话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怔住了。
那两个字底下，压着一丝连他都不敢细想的东西。
——如释重负。
孩子没了。
他和姜明月之间那道最要命的牵连，断了。
谢云舟猛地闭上眼，指甲掐进掌心。
他怎么会这样想。
那是一条命。
他闭着眼，在廊下站了很久，直到掌心掐出了血。
三日后，姜明月能下床了。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提审百灯会上放箭的那个刺客。
刺客被打得半死，吊在刀堂的刑柱上。
一番审问，什么都招了。
他是西境魔修残部。
三年前，刀堂奉宗门令剿灭过他们一处据点，一夜之间，寨子烧成白地。
他混进问剑大典，就是要取刀堂首席的命。
“那支箭，”刺客吐着血沫笑，“从一开始，就是冲你来的。”
姜明月坐在堂上，握着扶手，半晌没动。
她终于明白了。
明白谢云舟那一扑，是本能。
也明白明昭被惊乱的人群卷走时，谢云舟为什么没有回头——他怀里护着的是她，眼睛盯着的是她的小腹。
明昭就那么被丢下了。
被那个她叫了十年“云舟”的人，当着千百人的面，亲手丢下。
姜明月闭上眼，喉头发紧。
她让人取来自己的佩刀，搁在膝上，一个人坐了很久很久。
天黑透时，她开了口。
“传令刀堂。”
“撤了所有搜山的人。”
满屋子弟子愣住。
“首席？人还没找着啊！”
“不找了。”姜明月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很轻，“明昭要是还想被找到，自己早就回来了。她要是不想……”
“找回来，也是把她往死路上逼。”
弟子们不敢再劝，纷纷领命退下。
屋里只剩姜明月一个人。
她抱起刀，起身，独自往山后走。
她想去看看那间院子。
那间明昭一直在住着的杂役院。
院门虚掩着，一推就开。
屋里早搬空了，冷锅冷灶，四壁漏风。
姜明月举着夜明珠，一间一间地看。
走到明昭的卧房，她忽然顿住。
床底最深处，露出半只箱笼的角。
她心口猛地一跳，蹲下身，把那只箱笼一点一点拖了出来。
箱笼没锁。
她掀开盖子。
最上面，是一身叠得整整齐齐的法袍。
冰蚕织就，银线走边，哪怕压在暗无天日的床底，依旧泛着幽幽的光。
法袍上压着一张纸。
姜明月把纸拈起来，凑到夜明珠下。
看清上面那行字的瞬间，她浑身的血，一寸一寸凉了。
纸上只有一行字。
——愿阿姐与谢云舟并肩到老。
是明昭的字。
末尾“到老”两个字，被水渍晕开了，墨迹洇成一团。
干了又写，写了又晕，反反复复。
姜明月捧着那张纸，半天没动。
她忽然想起改袍那几日。
明昭就坐在窗边，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缝。
她每次从刀堂回来，都只敢站在门外看，不敢进去，也不敢出声。
她那时以为，自己瞒得很好。
她以为明昭什么都不知道。
姜明月的手开始发抖。
她把法袍轻轻挪开，在箱笼最底下，又翻出两样东西。
一份契书。
一本厚厚的杂记。
那契书是明昭自己的那份同途契，落款处，明昭的名讳生辰，一笔一划。
她展开那本杂记，从头翻。
第一页，记着丹堂的药。
——接脉散，内门弟子才有；生肌粉，丹堂专供长老，一支可抵杂役三年月例。
第二页，记着执事堂。
——每月十五，底册入库，午时换班，守卫只有一人。
第三页，记着西境归来后，谢云舟登门的次数。
一次。
两次。
三次……
后面的页上，越来越短，到最后，只剩一个孤零零的日期。
明昭什么都知道。
知道契书被换，知道送错的杏酥不是店家的错，知道谢云舟看姜明月时，眼里那点她从未得到过的光。
她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没说。
杂记最后一页，夹着半张废弃的单子。
上面原本写着几行字：
把谢云舟送的东西全数退库。
把嫁衣改作姐姐的尺寸。
祝阿姐与谢云舟百年好合。
又被一笔一笔，狠狠划掉了。
划得纸都破了。
最后只剩一行，力透纸背——
二十日后，随蛊师离宗。
姜明月盯着那行字，眼前渐渐模糊。
原来她不是临时起意。
她筹划了那么久。把每一步都算好了，把每一条退路都铺好了，唯独没有告诉任何人。
天快亮时，院门被猛地推开。
谢云舟闯了进来。
他一夜未眠，显然是接到了消息。
他一眼看见姜明月手里那张纸，大步过来，劈手夺过。
看清那行字的刹那，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得干干净净。
“她……”他喉结滚动，声音艰涩，“她祝我们并肩到老？”
姜明月抬头看他，眼睛通红。
“你从执事堂换走的那份契，写的是谁的名字，她早就知道。”她一字一句，像刀子剜在自己心上，“百灯会上，你把她一个人丢下，她也知道。”
“谢云舟，她连一句质问都没留。”
谢云舟捏着那张纸，指节发白，整个人晃了一下。
他忽然转身，踉跄着往外冲。
“备纸笔！去执事堂——”
他要查。
查二十日前，剑宗都放进了什么外人。
一个废灵根杂役想出宗，按规矩，必得有外来的保人作保。
执事堂。
尘封的底册被一页页翻开，最后停在一张保书上。
保人：南境游方蛊师。
随行者：座下弟子，萧风。
去向——
南境，十万大山，万蛊窟。
谢云舟死死盯着那三个字，握着底册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谢云舟下山的请命，被长老会当堂驳回。
玄天殿上，七位长老高坐，宗主居中。
“大典期间，擅封山门，惊扰各州来客，此为第一罪。”
“私动首徒令，调动关卡守卫，此为第二罪。”
“为一己私情，罔顾宗门百年体统，此为第三罪。”
执事长老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三罪并罚。革去你首徒之位，入思过崖，闭关待罪。至于追人——”
“免谈。”
谢云舟跪在殿心，一身月白道袍，脊背挺得笔直。
他没有辩解。
他伸手，缓缓摘下佩剑，解下首徒令牌。
剑是宗门百年传承的“流云”，令牌是寒铁铸就，沉甸甸的。
他把两样东西，轻轻放在身前的玉阶上。
“位，可以革。”他抬起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大殿，“人，我要找。”
满殿哗然。
宗主居高临下看着他，沉声问：“谢云舟，你可想清楚了。为一个废灵根杂役，自毁百年苦修、无上前程，值吗？”
谢云舟沉默了。
他想起八年前。
魔渊深处，黑气翻涌，他被魔修一掌震下深渊，背上的伤口深可见骨。
是他自己爬出来的。他爬出来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明昭还在等他。
那年明昭十五岁，跪在剑宗山门外，三天三夜，只求他活着回来。
他磕了三个头，额头抵着冰凉的玉阶。
“宗主，诸位长老。”他哑声道，“当年明昭的冤案，我独闯魔渊，九死一生，为的是一个‘冤’字。”
“如今我要找的人，是我自己亲手弄丢的。”
“这一去，无论找不找得到，谢云舟认。”
他说完，起身，转身就走，没有再看那柄流云剑一眼。
满剑宗都炸了锅。
首徒为了那个被弃的杂役，自毁前程，挂印下山！
曾经跟着踩明昭踩得最狠的那批人，慌了。
喂剑台上，当天笑得最大声的几个内门弟子，连夜拎着礼盒往执事堂跑，求着把当日的话抹平。
谢云舟下山前，只留了一道手令。
——喂剑台，即日起废除。
——凡宗门大典，以同门喂剑、取乐立威者，按残害同宗论处，逐出山门。
令出如山。
刀堂里，姜明月没有去送他。
她召集三百刀堂弟子，当众宣布：“刀堂从此只守剑宗山门，不涉任何人的私事。克扣过明昭月例的、往她门前泼过污水的，自己站出来。”
几个杂役管事面如死灰，被当场杖责，逐下山去。
做完这一切，姜明月独自来到那间空院子，坐到深夜。
而山下。
谢云舟单人独剑，先去了百灯会那家山下的糕点铺。
铺主被他满身煞气吓得腿软，“扑通”跪倒。
“仙、仙长饶命……”
谢云舟盯着他：“姜明昭可来过你店里？说过什么，一个字都不许漏。”
铺主抖如筛糠，拼命回忆，忽然想起什么。
“来过……来过一回。”
“那位姑娘最后一次来，她、她买了杏酥，临走多问了小老儿一句话。”
谢云舟心口一紧：“什么话？”
铺主战战兢兢地抬头。
“她问——南境万蛊窟，该往哪边走。”
谢云舟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那时候他和姜明月才刚从西境回来没多久。
原来她不是临时起意。
她筹划了很久，把他、把姜明月、把整个剑宗，全都瞒在了鼓里。
谢云舟闭上眼，半晌，翻身上马。
“走，去南境。”
南境多瘴。
十万大山连绵无尽，古木参天，遮天蔽日。
毒瘴像一层灰白色的纱，终年缭绕在林间，飞鸟不过，走兽绕行。
万蛊窟，就建在这片毒林深处。
谢云舟进山第七天。
他的道袍被荆棘划得稀烂，脸上、手上全是被毒藤刮出的血痕。
瘴气侵入经脉，每走一步，丹田都像被针扎着疼。
他扶着一棵老树，剧烈咳嗽，摊开掌心，一口黑血。
“首徒，不能再往里走了！”师弟阿砚死死拦在他身前，声音带着哭腔，“再走，没到万蛊窟，您就得把命搭在这儿！”
谢云舟推开他，继续往前。
转过一片毒瘴最浓的林子，眼前豁然开朗。
一堵青黑色的藤墙横亘在前，墙上倒刺森然，泛着幽蓝的光。
墙后隐约可见错落的竹楼，蛊虫嗡鸣之声隐隐传来。
万蛊窟。
谢云舟刚走到墙前三丈，藤墙上骤然弹起数道藤蔓，如毒蛇出洞，直取他咽喉。
他侧身避开，还想再进，墙内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剑宗的人，止步。”
守山弟子立在墙头，居高临下。
谢云舟收剑，拱手，声音沙哑却恭敬。
“玄天剑宗谢云舟，求见贵窟窟主。烦请通报，我来寻一个人。”
“寻谁？”
“姜明昭。”
墙内沉默了片刻。
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讥诮。
“老身便是万蛊窟主。当年那枚镜心蛊，便是老身亲手给那丫头的。”
谢云舟呼吸一窒。
“她如今是我万蛊窟的人。”老蛊师冷冷道，“你回去吧。我这万蛊窟，不留负心人。”
“再往前一步——”
藤墙上万千藤蔓同时扬起，嗡嗡作响。
“放蛊，噬心。”
谢云舟没有再硬闯。
他退后三步，在那堵毒藤墙下，盘膝坐了下来。
白日里，瘴气蒸腾，烈日透过树冠，毒得人头晕。
入夜后，蛊虫倾巢，嗡鸣之声如潮水，围着他周身打转，却始终近不了三尺——老蛊师终究没真要他的命。
他就那么守着。
每日只问一句。
“姜明昭，可还安好？”
无人应答。
他不知道的是，他要找的那个人，此刻就在墙内。
却早已不是他认识的姜明昭。
镜心蛊入体，十日已满。
记忆一日一日被剥走，像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抓不住，也留不下。
她先是想不起谢云舟的声音。
再后来，想不起他的脸。
到最后，连“谢云舟”这三个字，都陌生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名字。
竹楼前，老蛊师看着她，问了句：“丫头，后悔吗？”
明昭正在分拣蛊草，闻言抬起头，摇了摇。
“不后悔。”她笑得很淡，“能让我痛到要靠忘掉才能活的东西，本来就不该留在心里。”
这些日子，萧风日日陪着她。
一道进毒林采药，一道在溪边认蛊，一道守着药炉熬药。
她渐渐知道，这世上除了等一个人、护一个人、被一个人弃，还有许多别的活法。
她可以学着认蛊，可以学着看病，可以去救那些素不相识的人。
她不必再做谁的影子。
这日，她蹲在药圃里翻晒蛊草。
两个守山弟子挑着木桶经过，低声议论。
“哎，窟外来了个剑宗的，你知道不？”
“知道。守了七天七夜了，咳血不止，人都快不行了。”
“嘴里头，一直念着‘明昭’两个字呢……”
明昭手里的竹筛，“啪”地顿在地上。
她茫然地抬起头。
“明昭？”她蹙着眉，努力去想，心口空空的，“……是谁？”
竹楼里，老蛊师听完弟子的禀报，许久没说话。
她看向正在整理药柜的明昭。
“丫头。”老蛊师开口，“窟外那人，是冲你来的。见，还是不见，你自己定。”
明昭手上的动作停了。
她想起白天那两个守山弟子的话——七天七夜，咳血，念着“明昭”。
她沉默良久，轻声道：“我虽不记得他了，可一条人命，总不能眼睁睁看他死在窟口。”
“见一面。”她说，“劝他回去。”
老蛊师看了她半晌，点了点头。
“萧风，陪你师妹走一趟。”
毒藤墙，从内缓缓打开一道窄门。
明昭走出去，一眼就看见了墙根下那个人。
她顿住了脚步。
那是个怎样的人啊。
曾经月白道袍、丰神俊朗的剑宗首徒，此刻靠着藤墙坐着，道袍烂成了布条，满身血污。
二十天的瘴气、风霜、不眠，把他磨得脱了形，鬓边竟已染了霜色，眼眶深陷，嘴唇干裂。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谢云舟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撑着墙，一寸一寸站起来，喉头剧烈滚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锁住她，瞬间涌上无数东西——狂喜、痛楚、悔恨、不敢置信。
他张了张嘴。
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明昭看着他，像在看一个素不相识、前来求医的外乡人。
她规规矩矩福了福身，开口，语气温和而客气。
“公子可是中了瘴毒？”她说，“我窟中有对症的药，可以施公子一剂。”
轰——
谢云舟脸上那点好不容易聚起来的光，在这句话里，一寸寸灰了下去。
“明昭……”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当真不认得我了？”
明昭认真地摇了摇头，反而蹙起眉。
“公子这话奇怪。”她说，“你我素未谋面，谈何认得？”
她顿了顿，又道：“我方才在墙内的话，公子既已听见了——偷看人说话，未免无礼。”
谢云舟踉跄着后退半步，重重撞在藤墙上。
“我是谢云舟啊……”他哑声低语，像在说给她听，又像在说给自己听，“你十七岁那年，我们立过同途契……你叫了我十年‘云舟’……”
“明昭，你看看我，你再好好看看我……”
明昭听到“谢云舟”三个字，心口毫无来由地一空。
空得发慌。
像有什么极重要的东西，本该在那里，却被人生生摘走了，只留下一个洞，冷风往里灌。
可她拼命去想，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回过头，看向一直沉默立在身侧的萧风。
“大师兄。”她问，“我从前……认得这位公子吗？”
萧风迎着她的目光，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神色复杂。
他没有替她回答。
“姑娘认不认得。”萧风缓缓开口，“姑娘自己的心，最清楚。”
明昭怔了怔，转回头。
她看着眼前这个摇摇欲坠、满眼痛楚的男人，心里那点空，又轻轻扯了一下。
可她依旧什么都想不起来。
“公子。”她后退一步，声音平静，“你认错人了。”
“药，我会让守山的师兄给你送来。”
“喝了药，就请回吧。”
她说完，转过身，毫不迟疑地往墙内走。
“明昭！”
谢云舟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和百灯会那个雪夜，一模一样。
只是那一次，他还能用“云舟”的身份叫住她。
而这一次——
他什么身份都没有了。
明昭没有回头。
藤墙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将那道失魂落魄的身影，彻底隔绝在外。
---
当夜，窟外起了暴雨。
南境的雨来得又急又猛，砸在竹楼上噼啪作响。
瘴气被雨水一蒸，弥漫得越发浓重。
谢云舟在墙根下，呕出一大口黑血，仰面栽倒。
守山弟子探了探他的鼻息，脸色一变，赶紧回去禀报。
“窟主，那剑宗的人，昏死过去了。看这样子，撑不到天亮。”
老蛊师正在灯下拨弄蛊虫，闻言抬眼。
“萧风。”她道，“出去，把人拖回来。死在我万蛊窟门口，晦气。”
萧风领命。
谢云舟被安置在最外间的药庐。
萧风诊完脉，收回手，只说了一句：“瘴毒攻心。他这条命，已是在鬼门关前打转了。再折腾，神仙难救。”
明昭站在药庐外的廊下。
隔着一道竹门，她听见里头传来断断续续的呓语。
“明昭……”
“明昭，别走……”
一声接一声，哑得不成样子。
她站在那里，心口那点空，又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不明白。
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为什么会让她觉得难受。
第二天，她端了药去老蛊师的竹楼，犹豫了许久，还是问出了口。
“师父。”她道，“世上……当真没有能解镜心蛊的东西吗？”
老蛊师放下手里的虫盒，抬眼看她。
“有。”
明昭心一跳。
“母蛊噬心引。”老蛊师缓缓道，“以母蛊为引，能叫那些被剥走的记忆，一夜之间，尽数回来。”
明昭还未来得及说话，老蛊师又开了口，声音沉了下来。
“可那东西，是一味虎狼药。”
“反噬极烈。服药之人，脑海与心口，如万千蛊虫同时啃噬，撕心裂肺。若无施蛊者亲自在场，一针一针压着蛊毒——”
老蛊师看着她，一字一句。
“轻则，当场疯癫。”
“重则，七窍流血，暴毙而亡。”
明昭后背一凉。
“那……”她喉咙发紧，“若有一日，有人拿着它，逼我想起来呢？”
老蛊师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便不是救你。”她道，“是要你的命。”
“这话，你给我记住了。”
明昭郑重地点头，把这句话，刻进了心里。
墙内，她平静地认蛊、学医。
墙外，谢云舟昏昏醒醒，反复无常。
这日，阿砚——那个一路随谢云舟南下、守在药庐外的随从，终于熬不住，“扑通”跪在了明昭面前。
“姜姑娘！”他涕泪横流，“我家首徒为了您，自革了首徒位，千里南下，命都不要了！”
“求您进去看他一眼，就一眼……”
明昭看着跪在地上的人，沉默片刻，弯腰把他扶了起来。
她没有进去。
她只让守山弟子，给谢云舟带出去一句话。
“她让我转告公子。”那弟子立在药庐门口，面无表情地复述，“她已经把公子，忘得一干二净了。”
“她当初选择忘记，就证明那些过往、那个人，都不重要。”
“让公子别再纠缠。各自放手，各自安好。”
病床上，谢云舟不知何时醒了。
他听完那句话，睁着眼，看着头顶的竹棚，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听。
阿砚凑过去：“首徒……”
“备行囊。”谢云舟哑声道，“我们走。”
阿砚一愣：“走？回、回剑宗吗？”
谢云舟没有回答。
他撑着床沿坐起来，抬手，摸向自己的怀中。
那里一直空着一块位置。
他想起一个人。
他的姑母，剑宗的供奉长老，手中收藏着无数宗门秘药。
当年镜心蛊作为南疆贡品献入剑宗时，据说，曾同时留下过另一味药。
——噬心引。
谢云舟漆黑的眼底，一点一点，燃起一簇近乎疯狂的光。
他写了一封信，交给阿砚，让他日夜兼程，先回剑宗。
“把信，亲手交给姜明月。”他靠在病床上，脸色还带着病气，眼底却执拗，“我要两样东西。”
“供奉长老手中的噬心引。”
“还有，当年换契的全部底册。”
阿砚揣着信，冒雨北上。
剑宗，刀堂。
姜明月正立在窗前，手里捧着一身法袍。
冰蚕织就，银线走边。
是明昭留在箱笼里的那一身。
这些日子，她每隔几天就要取出来看一看，看完，再原样叠好，收进柜子最深处。
阿砚风尘仆仆地闯进来，双手呈上信。
姜明月展开，一目十行看完，捏着信纸，半天没说话。
“明昭姑娘……”阿砚红着眼，把窟口所见一五一十地说了，“她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看见我们首徒，就像看见一个素不相识的路人。”
“我们首徒让我回来，取噬心引。”
姜明月握着信纸的手，微微收紧。
当夜，她独自去了后山清修地。
供奉长老年过百岁，白发苍苍，听完她的来意，从一只紫檀木匣里，取出一只羊脂玉瓶。
“噬心引。”长老把玉瓶放在案上，浑浊的眼睛盯着她，“当年南疆老蛊师献此药入宗，曾留下一句话，是老身亲手记在卷宗里的。”
姜明月心口一紧：“什么话？”
“此药反噬极烈。”长老一字一句，“服药之人，脑海心口，如万虫啃噬。无施蛊者亲自在场压蛊，九死一生。”
“丫头。”长老看着她，“你要这药，是救人，还是杀人？”
姜明月没有答。
她握着那只玉瓶，回到明昭住过的杂役院，在油灯下，把明昭那本杂记，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
每一页，都像一记耳光。
她比谁都清楚——明昭是拼着半条命，才换来的遗忘。
把这瓶药送过去，让谢云舟得手，就是把妹妹重新按回那万虫啃噬的地狱里去，再死一次。
她想起百灯会。
想起谢云舟扑过来把她死死护在怀里，想起牵着明昭的手被迫松开，想起明昭被惊乱的人群卷走、撞倒，而她和谢云舟，没有一个人回头。
那是她欠明昭的。
这辈子，都还不清。
油灯燃到天明。
姜明月盯着那一点跳动的火光，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她提笔，写了两封信。
一封，给谢云舟。
一封，交给阿砚，让他快马先行，送往万蛊窟。
她把噬心引收进怀里，不带一个刀堂弟子，一袭劲装，独自下山。
阿砚追出关外，气喘吁吁：“首席！您这是去哪儿？”
姜明月脚步未停，声音被山风送过来，又冷又哑。
“去把我欠明昭的。”
“亲手，还了。”
谢云舟在万蛊窟外等回信的当口，剑宗先传来一道惊天消息。
长老会追查百灯会刺客，顺着那个西境魔修往上摸，竟牵出了八年前姜家通魔一案的旧卷宗。
那卷宗，被人动过手脚。
真凶，是剑宗内部一位姓周的长老。
当年正是他与魔修私通、泄露军机，又把罪名栽在了姜家头上。三年前谢云舟为翻案四处查证，得罪的，就是他。
玄天殿上，真相大白。
那位周长老被当场拿下，剥去修为，投入死牢。
也就是说——
姜明昭满门的冤屈，本可以更早昭雪。
明昭顶着罪臣之后的名头，做了六年最底等的杂役，受了六年最腌臜的欺辱，有一半，是剑宗欠她的。
宗主震怒之下，亲笔拟了诏书。
为姜家平反，追复原身，召姜明昭回山，以忠良遗孤之礼相待，宗门供养一生。
诏书，连同谢云舟那封信，几乎前后脚送到了万蛊窟。
谢云舟捏着那卷明黄诏书，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隔着毒藤墙，再次求见明昭。
“明昭！”他声音里压着狂喜和哀求，“你们家的冤屈，洗清了！”
“你不再是罪臣之后，不再是废灵根，剑宗要接你回去！你听见没有——”
藤墙的窄门，开了。
明昭走出来，神色平静地听他说完。
谢云舟把诏书双手捧到她面前，手都在抖：“你看，你看一眼……”
明昭接过，垂眸看了片刻，又轻轻推了回去。
“我父兄的案子，我已经记不太清了。”她抬眼，目光清明，“诏雪，自然是好事。”
“可这是‘姜明昭’的冤屈。”
“不是我的。”
谢云舟脸上的笑僵住：“你……你说什么？那是你的家人啊！你连家人都不要了？”
明昭沉默片刻。
“若连他们，我都一并忘了。”她轻声道，“那只能说明——”
“记住这些，太痛了。”
她把诏书重新塞回他手里。
“公子拿好。请回吧。”
“从今往后，公子走公子的阳关道，我过我的万蛊窟。”
谢云舟看着她，胸口剧烈起伏。
他忽然像是想起什么，飞快地从怀里取出一卷崭新的契书。
那是他在山下县城，亲手一笔一划誊的。
立契人那一栏，写着两个名字——谢云舟，姜明昭。
他把契书隔着藤墙，颤巍巍递过去，眼底燃着孤注一掷的光。
“明昭，契我重新立了。”他哑声道，“从前那份，是我对不住你。只求你……给我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明昭的目光，落在那份契书上。
她看都没多看一眼，转身就走。
“明昭！”
窄门在她身后合拢。
那份崭新的道侣契，孤零零地挂在毒藤墙上，被夜风吹得哗啦作响，像一个无人理会的笑话。
谢云舟站在墙下，死死攥着那份契，眼底最后一点光，摇摇欲灭。
而千里之外——
一道孤峭的身影，正踏着山路，日夜不停地，往南境赶来。
姜明月走了整整半个月。
一个人，一柄刀，风餐露宿。
到南境时，她整个人瘦得脱了形，路上旧伤反复，咳得直不起腰，掌心却始终死死护着怀里的那只玉瓶。
她没有先去窟口找谢云舟。
她在毒藤墙外，求见万蛊窟主。
老蛊师在竹楼上接见了她。
看清来人，老蛊师挑了挑眉：“刀堂首席？剑宗的贵客，怎么一个人摸到我这毒瘴窝里来了。”
姜明月没有寒暄，“扑通”跪下，双手把那只羊脂玉瓶，高高举起。
“前辈。”她声音沙哑，“我来，是还一样东西。”
老蛊师看着那玉瓶，眯起眼：“噬心引。”
“是。”
竹楼里静了一瞬。
老蛊师靠在竹椅上，定定看了她半晌，忽然开口。
“你怀里揣着这味药，千里迢迢跑到我这儿来。”她语气意味深长，“老身问你——”
“你是想让那丫头，记起你？”
“还是想让她，再死上一次？”
姜明月身子一颤，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前辈。”她哑声道，“我怀过三个月的身孕。孩子，没了。”
“那是我欠明昭的。”
“这六年，我做刀堂首席，替她挡刀，替她赶人，把她从泥里护到今天。”她抬起头，泪流满面，“可到头来，真正拿刀捅她的人里头……”
“也有我一个。”
“我不是来求她原谅的。”她把玉瓶双手奉上，举过头顶，“我是来送东西的。这噬心引，怎么用，用不用，全由明昭自己一个人说了算。”
“我不许谢云舟碰。”
“我自己……也不碰。”
老蛊师沉默地看着她，许久，缓缓伸出手，接过了玉瓶。
“传明昭。”她吩咐守在楼下的弟子。
明昭正在药庐里碾药，听说师父召见，擦了擦手，上了竹楼。
她一进门，就看见堂中跪着一个陌生女子。
姜明月听见脚步声，浑身一僵，缓缓抬起头。
看清妹妹那双眼睛——清明、平静、空无一物——她的瞳孔骤然一缩，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
她死死咬住下唇，把泪逼了回去，没有起身，也没有上前。
她答应过自己。
这一次，绝不再替明昭，做任何一个决定。
她对着明昭，端端正正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抵着冰凉的竹板，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
“姑娘不认得我，无妨。”
“我欠一个人的，今日来还。”
“还完，我就走。”
“此生，再不打扰。”
明昭看着跪在地上、肩头剧颤的陌生女子，心口毫无来由地，猛地一酸。
她不明白。
自己为什么会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心头泛酸。
明昭怔了片刻，走过去，弯腰把姜明月扶了起来。
“姑娘这是做什么。”她蹙眉，“有话，起来说。”
姜明月顺着她的力道起身，目光贪婪而克制地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飞快移开，像怕多看一眼，都是冒犯。
明昭转头，看向坐在主位上的老蛊师。
“师父。”她问，“这位姑娘，是谁？”
老蛊师没答，只把那只羊脂玉瓶，放在两人之间的小几上。
“她是谁，你和她之间有过什么。”老蛊师缓缓道，“都在这瓶药里。”
“要不要知道，全凭你一句话。”
明昭看向那玉瓶，又看向姜明月。
“你说。”她道。
姜明月便把一切，原原本本地讲了。
西境一年，风雪并肩；他被她的冷静折服，她被他的信任牵绊；刺客那一箭，扑过来的怀抱；孩子没了，养在刀堂的那个深夜；执事堂被换的同途契；百灯会上，被松开、被丢下的那只手……
她没有替自己辩解一个字。
也没有替谢云舟遮掩一个字。
讲到最后，她声音低了下去。
“错，是我犯的。”她说，“这六年，刀我替你挨过，路我替你断过，那些想斩草除根的人，我替你杀过。”
“可你受的苦……”
“一样，都没少。”
竹楼里静得可怕。
明昭沉默了很久很久。
她抬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
那里空空荡荡。可此刻，随着这些话一句一句落下，那空洞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极远的地方隐隐作痛。
她终于明白，这些日子时不时涌上心头的那点酸，是从哪儿来的了。
“你说的这些。”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都不记得了。”
“可我相信我自己。”
“我当初若不是痛到了极点，不会选镜心蛊这条路。”
姜明月点了点头，哑声道：“我明白。”
明昭看着她，平静地说出下面的话。
“你护我长大，我祝你余生安好。”
“只是从今往后——”
“你我，不必再做姐妹了。”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稳。
没有恨。
也没有泪。
姜明月浑身剧烈一颤，像被人当胸捅了一刀。
她怔怔地看着明昭，半晌，缓缓后退一步，端端正正地跪下，朝明昭，重重磕了三个头。
一下。两下。三下。
磕得竹板闷响。
“好。”她起身时，眼眶通红，却扯出一个极淡的笑，“这是你应得的体面。”
她转身，再没有回头，一步步走下竹楼。
走到毒藤墙的窄门处，谢云舟正守在那里，显然已等了许久。
他一眼看见姜明月出来，急步迎上：“她怎么样？她可见了你？药呢——”
姜明月停下脚步。
她从怀里，取出他在山下县城亲手誊的那份道侣契——是他托她带进窟、想再求明昭一顾的。
她当着谢云舟的面。
抬手。
“刺啦——”
那份崭新的契书，被她一寸一寸，撕得粉碎。
纸屑纷纷扬扬，落在两人之间的雪地上。
谢云舟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你做什么！”
谢云舟失声，扑过去想接，纸屑已落了一地。
姜明月把最后一片碎纸，从指尖弹落，抬眼看他，眼底一片死寂。
“谢云舟。”她一字一句，“噬心引，我已经交给老蛊师了。用不用，全在明昭自己。”
“你我，都没资格再替她做主。”
谢云舟僵在原地，脸色灰白：“那她……她是怎么说的？”
“她说。”姜明月盯着他，“往后，不必再做姐妹。”
“至于你。”
“她连见，都不愿见。”
谢云舟像被抽走了浑身的力气，踉跄着撞在藤墙上。
他在墙外，整整守了三天三夜。
一遍遍求老蛊师，把噬心引给他。他说只要明昭能记起一切，记起之后，要打、要骂、要杀，他都认。
墙内，一片死寂，无人应答。
第四夜。
南境又起了暴雨。
豆大的雨点砸下来，瘴气被热水一蒸，白茫茫一片，三步外看不清人影。
谢云舟浑身湿透，立在雨里，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等不下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翻过那堵毒藤墙的。
倒刺深深扎进掌心、手臂，划开一道道血口，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趁着暴雨掩护，一路摸到了窟内深处。
竹楼错落，灯火昏黄。
他凭着那点刻进骨子里的牵引，找到了明昭的药庐。
庐门虚掩。
明昭正坐在灯下，就着一盏豆大的光，低头分拣蛊草。
烛光映着她的侧脸，安静而温和。
谢云舟立在门外，看着那道身影，眼眶瞬间红透。
他猛地推门。
“明昭！”
明昭惊得抬头，看清来人，脸色一变，霍然起身。
“谢云舟？！”她厉声，“你怎么进来的！出去——”
谢云舟一身是血、浑身湿透，雨水混着血水顺着衣摆往下滴。
他几步逼近，从怀里掏出一只羊脂玉瓶——也不知他是何时、从何处寻到的。
“明昭，你听我说。”他语无伦次，呼吸急促，“你把药吃了，你记起来，你就知道我有多爱你，我不能没有你……”
明昭后退，背脊抵住药柜，目光落在那玉瓶上，瞳孔骤缩。
镜心蛊的话，瞬间在耳边炸响。
——那便不是救你，是要你的命。
“谢云舟，你把瓶子放下！”她厉声喝，“我不吃！我不想记起来——”
“由不得你！”
谢云舟红了眼，一把扣住她的手腕。他力气大得惊人，明昭拼命挣扎，蛊草撒了一地。
他掰开她的嘴，把那瓶噬心引，硬生生灌了进去。
“唔——”
药一入喉。
明昭整个人骤然僵住。
下一瞬，她像被万钧雷霆劈中，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呼。
轰——
记忆如决堤的洪水，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剧痛，猛地撞进脑海。
父兄的脸，满门的血，六岁跪在山门外的雪；六年杂役，漏雨的屋顶，泼在门前的污水；买错的杏酥，灯下的法袍，百灯会上被一点点松开的手……
一桩桩，一件件，全回来了。
“啊——”
她蜷缩着从椅子上滑下去，指甲死死抠进木桌，在桌面上划出几道带血的指痕。
血顺着唇角往下淌，她浑身痉挛，疼得几乎喘不上气。
“明昭！”谢云舟这才慌了，扑过去想抱她。
“砰！”
药庐门被人一脚踹开。
姜明月立在门口，看见地上痛得死去活来的明昭，目眦欲裂。
她拔刀，寒光一闪，长刀死死架上了谢云舟的脖颈。
“谢云舟！”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底是滔天的杀意，“你给她……喂了什么！”
谢云舟看着地上气息奄奄的明昭，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住手！都让开——”
老蛊师赶到时，白发都散了。
她一眼看清明昭的状况，脸色剧变，扑过去撕开她的衣领，银针如雨点般落下。
“萧风！”
“在！”
“以你精血为引，护住她心脉！快——”
萧风咬破指尖，鲜血滴入明昭口中，双手按上她后背，源源不断地输入灵力。
一针。
两针。
七七四十九针。
明昭几次翻眼，气息断绝，又被老蛊师硬生生从鬼门关里，一针一针抢了回来。
整整一夜。
外头的雨，下了又停。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明昭紧绷的身子，终于缓缓松了下来，沉沉昏睡过去。
她再次睁眼，已是黄昏。
落日的光，透过竹窗斜斜照进来。
床边，萧风满眼血丝，守了一整日。
明昭看着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大师兄……”她气息微弱，“我……都想起来了。”
萧风没有问她想起了谁。
他只是端起桌上一碗温水，小心翼翼地，递到她手边。
“先喝水。”他温声道，“别的，都不急。”
庐门外。
谢云舟被姜明月用刀押着，跪在那里，一夜未动。
明昭让人，把他带进来。
她靠坐在床头，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可那双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谢云舟一进门，就挣开姜明月，扑到床前，双膝跪地。
“明昭……”他语无伦次，泪如雨下，“对不起，我不知道会这样，我没想让你疼，你罚我，你怎么罚我都行……”
“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
明昭静静地看着他。
等他哭够了、说完了，她才开口。
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谢云舟，我记起来了。”
“记起你十七岁替我立的契。”
“也记起我咽下镜心蛊那一夜，自己想了些什么。”
谢云舟抬起头，眼里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明昭看着他，一字一句，将那点希望，彻底掐灭。
“你说你爱我。”
“可你的爱是什么？”
“是封山，是跪窟，是把我按在地上，硬生生灌药，让我受这万虫噬心的痛。”
“我拒绝了多少次？我说了多少遍，我不想记起来？”
“你听过一句吗？”
谢云舟身子剧震，张口想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当初选的，不是恨你。”明昭收回目光，“是放过你，也放过我自己。”
“是你。”
“连我最后这点体面，都要亲手撕碎。”
她转过头，看向立在门边的姜明月。
姜明月浑身一僵，死死攥住了刀柄。
“阿姐。”
明昭这样叫她。
姜明月的眼眶，瞬间红了。
“你我姐妹一场，恩情，我记得。”明昭平静地看着她，“伤，我也记得。”
“从今往后。”
“别再见面了。”
姜明月闭上眼，两行泪，无声滚落，重重点了一下头。
老蛊师立在一旁，冷冷开口。
“这噬心引，是老身年轻时所炼，下手不知轻重。无施蛊者压制，九死一生。”她盯着谢云舟，“当年献药入剑宗，反噬之症，白纸黑字，写在卷宗里。”
“你取药时，可曾有一个人，问过这句话？”
谢云舟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他忽然想起，供奉长老递出玉瓶那一日，曾开口，像是要叮嘱什么。
是他自己，一把夺了瓶子，转身便走。
他一个字，都没听。
明昭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疲倦的平静。
“走吧。”
“此生，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谢云舟被逐出万蛊窟那天，没有再纠缠。
他在毒藤墙外，站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解下背后那柄剑。
那是他自革首徒之位、挂印下山时，都没舍得丢下的剑。
他把剑，轻轻横放在了毒藤墙下。
像是放下了前半生所有的执念。
剑宗平反的诏书，第二次送进万蛊窟。
许她忠良遗孤的身份，许她宗门供养，许她随时归宗，山门永为她敞开。
明昭让萧风代笔，回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八个字。
——恩仇已了，不必再见。
姜明月走得比谢云舟更早。
她回了玄天剑宗，重掌刀堂。
此后，终身未嫁。
刀堂弟子都说，首席越发冷硬了，像一块化不开的寒冰。
只是每年问剑大典那一夜，她都会一个人，提着刀，去后山废剑冢，坐到天明。
那身冰蚕法袍，她再没穿过。
却安安稳稳，收了一辈子。
谢云舟没有回剑宗。
他去了西境，投在边军里，做了个最寻常的修士。
他专挑魔修残部最凶的仗打，哪里死人最多，就往哪里冲。同袍都说他不要命，像在拿自己的命，还什么东西。
三年后。
西境一役，魔修大举犯边，边关一营新兵，被数千魔修困在雪谷。
是谢云舟，孤身一人，持刀断后。
他以一人之力，死死拖住了那群魔修，撑到援军赶到。
那一营新兵，活了下来。
谢云舟，却没能走出那片雪谷。
他被魔修团团围住，乱刃加身，血溅白雪。
收尸的人说，他到死，都望着南边的方向。
口中念着两个字，气息微弱，谁也听不真切。
像是——
“明昭。”
那年，明昭已经能独自出窟看诊。
她成了老蛊师座下，医术最精的弟子，背着一只旧药箱，行走在十万大山里。
瘴乡，毒寨，荒村，野店。
哪里有病人，她就往哪里去。
她话不多，眉眼却温。山里头那些寨子的百姓，都敬她、信她，唤她一声——
“昭先生。”
这一日，她在南境边境的一座小镇义诊。
镇子小，只一条街。
她在街口摆了张桌子，挂一面褪色的药幡，排队看病的人，从街头排到街尾。
日头偏西，排在队尾的两个猎户，蹲在墙根底下闲磕牙。
“哎，听说了没？”
“啥事？”
“西境雪谷，前些日子死了个修士。听说是原来剑宗的，身手高得邪乎，一个人挡了几千魔修，死得那叫一个惨。”
另一个猎户啧了两声：“图啥呢。”
“谁知道。”那猎户磕了磕烟袋，“说是死前啊，嘴里头还一直念着个姑娘的名字……”
桌子后头。
明昭低头写方的笔，极轻地，顿了一瞬。
墨在纸上，洇开小小一个点。
随即，她手腕稳稳一沉，那张方子，又一气呵成地写完了。
山风穿街而过，吹得那面药幡，猎猎作响。
猎户的那几句话，连同这穿堂的风一道，从她耳边掠过去，没有在她眼里，停留半分。
她把写好的方子，连着一包药，递了出去。
声音清清淡淡，和三年前百灯会那个雪夜，她最后开口时，一模一样。
“下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