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返城前，堂姐为了甩掉成分不好的木匠未婚夫，逼我穿她的红梅大褂去林场值夜。
她暗中锯断横梁点了一把火，引木匠冲进火海把我救出来。
看清我的脸后，木匠满眼厌恶地松了手： “怎么是你？”
名声毁了，我被迫替嫁。
后来他做实业成了名震一方的首富，待我挑不出毛病。
可堂姐被家暴跳河那天，堂姐婆婆跑来骂我是偷人生的狐狸精。
他全信了，断了我病重弟弟的药钱，把我赶出家门冻死在桥洞。
再睁眼，正是去林场值夜的院子里。
我一把甩开堂姐递过来的红梅大褂：
“今晚轮到你值班。”
“这大褂，谁爱穿谁穿。”
1.
大伯母脸一拉，语气刻薄：
“你堂姐明天要复习考大学，你替她顶个班能少块肉？”
“替不了。”
大伯母啪地摔碎了茶碗，冲着院角骂道：
“定是赵家那个老寡妇教唆的！看我不去撕烂她的嘴！”
大伯母的大嗓门在院子里炸开。
她抄起靠在墙根的扫帚，抬脚就要往隔壁赵家冲。
院子外头站着好几个纳凉的社员，伸长脖子往里瞅。
堂姐徐秀兰一把拽住大伯母的胳膊，眼眶里立马蓄满了泪。
“娘，您别怪妹子，妹子身子弱，替我值夜确实受罪。”
她转过脸看我，声音又软又糯：
“阿秀，林场夜里风大，你不愿意去就算了。大不了我今晚不看书了，横竖考不上大学也是我的命。”
她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红梅大褂往怀里揉。
外头围观的知青听见这话，立刻议论起来。
“秀兰平时连口热汤都省给阿秀喝，顶个班怎么还拿乔了？”
“就是，自私自利，耽误人家考大学可是缺大德。”
这些话一字不落钻进我耳朵里。
上一世，我就是被这几句风凉话架在火上烤，硬生生接过了那件大褂。
最后落得个身败名裂，被大火砸断了三根肋骨，瘸了一条腿替她嫁给陈猛。
这辈子，我站着没动。
我搓了搓冰凉的指尖，抬眼看着徐秀兰：
“堂姐，去年秋收你发烧，我替你割了三天麦子，脚底磨出四个血泡。”
“上个月修水渠，你怕晒掉皮，我替你挑了一星期的泥巴，到现在肩膀上的结痂还没掉。”
我一把扯开洗得发白的衣领。
锁骨旁边一片乌黑发紫的勒痕，清清楚楚露在所有人眼底。
门外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大伯母脸色挂不住，啐了一口唾沫：
“一家人算这么清，白眼狼投胎的！”
徐秀兰脸上的委屈僵住了，拿着大褂的手指紧了紧。
“阿秀，你记恨我？”
“我不记恨你，我只是怕死。”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开口：
“刚才林场的老周叔路过，说西头库房的承重木头被白蚁蛀空了，保不齐今晚就要塌。”
徐秀兰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藏在袖口里的手微微抖着。
她在心虚。
那根横梁根本不是白蚁蛀空的。
是她昨天下午偷偷拿锯子锯断了一半，又抹了层黄泥掩盖。
她是打定了主意要把我埋在里面，再引陈猛去救人。
大伯母没听出话里的机锋，还在骂骂咧咧：
“危言耸听！老周整天醉醺醺的，他说的话能信？你不去，今晚就别吃晚饭！”
“不吃就不吃。”
我转身进了西屋，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木门合上，栓紧了门闩。
屋里光线发暗，土墙皮簌簌往下掉。
我坐在硬邦邦的土炕上，听见外头徐秀兰压低了声音跟大伯母说话。
“娘，算了，我自个儿去。”
“你傻啊！你明天还要看书！”
“没事，陈猛哥说今晚会顺路去库房给我送柴火，有他在，出不了事。”
听到那个名字，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陈猛。
前世他恨了我一辈子。
他以为是我处心积虑抢了他心头的白月光，以为是我贪图他的力气和婚事。
他在外面给我挣了泼天的富贵，却在徐秀兰落难的时候，亲手断了我弟弟的生路。
隔着一道木门，徐秀兰脚步匆匆地出了知青点的小院。
我知道，她不是去值夜。
她是去知青点后面的歪脖子树下，见回城探亲的干部干事孙亮。
至于林场的库房，她早就留好了后手。
我坐了不到十分钟，窗户外头突然传来细微的石子落地声。
啪嗒。
接着是一个少年刻意压低的咳嗽声：
“姐，是我。”
2.
我猛地拉开木窗。
我弟徐小军趴在窗台上，脸上蹭着两道泥印子，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油纸包。
“姐，给你留的红薯，热乎的。”
他把油纸包塞进我手里，咧开嘴笑，露出两个缺了的小虎牙。
我的喉咙像是塞了一团浸透了咸水的粗布，疼得发紧。
上一世，他得了急性肺炎，需要五百块钱去县城大医院打进口消炎药。
那时候陈猛已经包了县里最大的家具厂，手里攥着几十万的存折。
徐秀兰哭着上门说自己被婆家打了，要陈猛借钱给她买省城的房子避难。
陈猛二话没说，把厂里的流动资金连带着存折全给了徐秀兰。
转头对我说：
“你弟不过是个泥腿子，少装模作样折腾钱。这钱是给秀兰救命的，你动一分，我就打断他的腿。”
小军就那么活活憋死在村卫生所的破木板床上。
死的时候，眼睛睁得老大，手里还捏着给我编的草蚂蚱。
“姐，你怎么哭了？”
小军有些慌神，抬起脏兮兮的袖子想给我擦脸。
我吸了口气，把眼泪憋回去，抬手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
“没哭，沙子迷了眼。”
我把红薯掰成两半，递给他一半：
“刚才你在哪儿？”
小军一边嚼着滚烫的红薯，一边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
“姐，我刚才在后山猪圈后头，看见堂姐了。”
“她干什么呢？”
“她跟公社那个穿中山装的孙干事搂在一起！我亲眼看见的！”
小军气鼓鼓地握紧拳头：
“孙干事塞给她两张红色的侨汇券，堂姐还亲了孙干事的脸！”
“他们说话我听见了，孙干事说，只要今晚陈猛成了别人的破鞋，明天大队的名额就能光明正大落在堂姐头上！”
我的手猛地收紧，半个红薯被我捏得变了形。
果然。
公社今年只有一个工农兵大学推荐名额，全大队只有徐秀兰和陈猛符合条件。
陈猛成分不好，祖上是富农，但他老爹是个老木匠，救过老支书的命。
加上陈猛干活不要命，大队里一大半的老社员都倾向把票投给他。
徐秀兰想要这个名额回城，又舍不得跟孙干事断了干系。
最恶毒的是，她既想毁了陈猛的政审，又想找个垫背的替死鬼。
只要陈猛在破库房里跟女知青搂搂抱抱滚在一块，那就是耍流氓，政审立马清零。
如果再闹出人命或者伤残，陈猛这辈子都别想离开这个泥坑。
而她徐秀兰，清清白白，顺理成章顶替名额回城读大学。
“姐，堂姐往林场库房走呢，手里还拿着一盒洋火。”
小军扯了扯我的袖子：
“陈猛哥刚扛着一捆松木过去，咱要不要去喊人？”
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山风吹得树叶哗哗作响。
“小军，去找赵大娘。”
我低声吩咐：
“就说林场库房那边闻到焦糊味了，怕是公家的木料要着火，让她赶紧去喊老支书和巡逻队。”
赵大娘是大队里出了名的大嗓门，又是徐秀兰一家的死对头。
找她，一嗓子就能把半个村子的人全喊醒。
“那你呢，姐？”
“我去库房。”
我推开窗户翻了出去，顺手抄起墙角放着的防狼铁叉。
上一世你们欠我的血债，今晚就该算第一笔账。
3.
林场库房在村子最西头的山窝里。
平时这里堆着队里砍下来的圆木，四周全是半人高的荒草。
我摸黑踩着草垛往上走，远远就闻见了一股刺鼻的煤油味。
库房里亮着微弱的煤油灯光。
窗户纸上映出两个人影。
“秀兰，你到底什么意思？”
陈猛的声音粗粝沉闷，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格外扎耳：
“你写纸条约我来，说有要紧事商量，现在又拿煤油泼木头，你疯了？”
“陈猛哥，我没疯。”
徐秀兰的声音带着哭腔，却透着一股狠劲：
“你明知道我做梦都想回城！这次的名额只要你放弃，公社就是我的了！”
“你成分本来就不好，上大学能有什么前途？你留在村里做木匠，踏踏实实不好吗？为什么非要跟我争？！”
陈猛站在原地，高大的身影显得有些僵硬。
“我没争，是老支书推荐我的。”
“你退了！你现在就写保证书退出去！”
徐秀兰步步紧逼，声音尖锐起来：
“只要你答应，我回城以后不会忘了你的好，我每个月给你寄粮票……”
“秀兰，咱俩定了娃娃亲。”
陈猛打断了她，声音有些发哑：
“我爹临死前，你爹接了他两口楠木箱子，当着全村的面定下的。”
“那是我爹答应的，我没答应！”
徐秀兰尖叫了一声：
“谁要嫁给你这个黑五类的泥腿子！一辈子在山里刨木头，连一件像样的的确良衬衫都买不起！”
“你今天不写保证书，我就把这库房点了，说是你耍流氓点火要烧死我！”
我站在窗台外面的死角里，看着屋里的一举一动。
前世陈猛为了徐秀兰，连命都能豁出去。
在所有人眼里，徐秀兰是迫不得已才嫁给城里的干部，心里念着的始终是陈猛。
徐秀兰用这套深情的人设，吸了陈猛一辈子的血。
现在，我真想让陈猛好好睁开狗眼看看，他护在心尖上的白月光，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陈猛没有动。
他盯着徐秀兰手里的火柴盒，脸色黑得像暴风雨前的夜空。
“保证书我不会写。”
陈猛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名额是大队的，谁该去谁去。至于亲事，明天一早，我去找老支书退了。”
徐秀兰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陈猛骨头这么硬。
她咬着牙，眼底闪过一丝毒辣：
“退亲？你想得美！你退了亲，外头人会怎么说我？说我嫌贫爱富？！”
“陈猛，是你逼我的！”
她猛地擦燃了一根洋火。
火苗在黑暗中跳动。
她把洋火直接扔在了洒了煤油的刨花堆上。
轰的一声，火舌瞬间窜上了半人高！
火光照亮了徐秀兰扭曲的脸。
她根本没打算只吓唬陈猛。
她转身就往门口跑，顺手抄起门栓就要从外面把门反扣上！
横梁早就被她动了手脚，火一烧，房顶立刻发出咔嚓咔嚓的断裂声。
“救命啊！耍流氓放火啦！”
徐秀兰刚拉开木门，就扯开嗓子嚎了起来。
可她一只脚刚迈出门槛，我就从暗处跨了出来，手里的铁叉狠狠横在她脖子前头。
徐秀兰的尖叫声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我，满脸不可置信：
“阿秀？！你怎么在这儿？！”
4.
“我不在这儿，怎么看你唱大戏？”
我手里握着铁叉，冷冷地盯着她。
屋里的火势顺着松木迅速往房梁上爬，噼里啪啦的爆裂声响成一片。
陈猛反应极快，脱下身上的厚麻布褂子，狠狠扑打着地上的火苗。
徐秀兰想往外冲，可铁叉的尖头直接顶在她的锁骨上，刺破了一层油皮。
“阿秀！你疯了！要烧死人了，你快放开我！”
“横梁是你锯断的，火是你放的，你想把谁烧死在里头？”
我盯着她，手腕沉稳有力：
“你想把我骗来，让陈猛救我，好污了我和他的名声，对不对？”
“可惜，老天爷不长眼，你只能自己留下来陪他。”
徐秀兰脸色煞白，浑身抖得像筛糠。
她张开嘴刚想喊，山道上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铜锣声。
“快来人啊！西头库房走水啦！”
“抄家伙！快提水桶！”
赵大娘那破锣一般的嗓门隔着半里地就传了过来，紧接着是老支书气急败坏的骂声。
徐秀兰眼珠子一转，突然伸手死死抓住院门，顺势往地上一倒，把自己的衣领刺啦一声扯开了一大半！
“救命啊！妹子要杀我！陈猛要烧死我！”
她哭嚎得声嘶力竭，眼泪鼻涕全糊在脸上。
这招恶人先告状，她上一世用得炉火纯青。
屋里的承重横梁终于撑不住了，发出一声巨大的轰鸣，带着燃烧的碎瓦片直挺挺砸了下来！
陈猛刚好扑灭了地上的火，整个人被砸落的断木擦中了后背，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上。
“陈猛！”
我丢下铁叉，几步冲进浓烟滚滚的屋子，一把拽住陈猛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把他往门外拖。
前世他把我从废墟里背出来，救了我一条命，虽然随之而来的是无尽的折磨。
但这条命的账，今晚我得先还清。
陈猛满头是汗，后背的布料被烧焦了一大片，皮肉模糊。
他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珠子，死死盯着我：
“怎么是你？”
又是这四个字。
上一辈子，他救了我之后，也是用这种嫌恶又震惊的语气，问我怎么是你。
这一世，我用力把他拽出门槛，甩在冰凉的泥地上。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笑了一声：
“怎么不能是我？”
“陈猛，你以为今晚躺在这里等死的是谁？是你心心念念想娶回家的好媳妇！”
话音刚落，老支书带着二十几个年轻力壮的社员，打着火把拎着铁锹冲上了山包。
几十支火把把库房门口照得亮如白昼。
所有人一眼就看见了衣衫不整瘫坐在地上的徐秀兰，还有趴在地上后背焦黑的陈猛。
以及站在两人中间，手里还握着一把火钳的我。
大伯母随后赶到，看见徐秀兰衣不蔽体的样子，嗷的一声扑了过去：
“天杀的陈猛！你敢糟蹋我家秀兰！老娘跟你拼了！”
老支书脸色铁青，手里的烟袋锅子重重磕在石碾子上：
“都给我住手！”
徐秀兰缩在大伯母怀里，指着我和陈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老支书……你要为我做主啊！”
“陈猛哥为了逼我退了上大学的名额，把我骗到库房……我死活不从，他就放火想烧死我！”
“阿秀……阿秀她早就跟陈猛眉来眼去，她帮着陈猛把门堵上，要置我于死地啊！”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社员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我身上。
知青点几个平时跟徐秀兰交好的知青立刻站出来指责：
“难怪刚才在院子里死活不肯来替班，原来是早就商量好了里应外合！”
“太恶毒了！为了个名额连亲堂姐都要害！”
大伯母从地上爬起来，张牙舞爪朝我扑过来：
“小娼妇，我撕烂你的脸！”
我抬起手里的长柄火钳，狠狠在石碾子上一敲，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大伯母吓得猛地刹住脚。
我没看她，只是直勾勾看向坐在地上的徐秀兰，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
“徐秀兰，你说陈猛放火？”
“那这盒印着省城百货大楼字样的洋火，怎么会在你的口袋里掉出来？”
“还有，你藏在内衣兜里那两张孙亮干事给的侨汇券，要不要当着大伙的面，翻出来给大家开开眼？”
徐秀兰的哭声猛地卡住，整张脸瞬间褪尽了血色。
5.
老支书浑浊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一步步走到徐秀兰面前，鞋底踩在被水泼湿的焦黑刨花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洋火？侨汇券？”
老支书的声音不高，但四周的社员全都安静下来。
在七十年代末的穷山村里，侨汇券是金贵物件，只有城里有海外关系的大干部手里才有。
别说知青点，就是公社书记一年也见不到几张。
徐秀兰死死捂住胸口的衣襟，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干树叶：
“没有！阿秀血口喷人！她栽赃我！”
“栽赃你？”
我上前一步，手里的火钳挑起地上刚刚被她扔掉的半截火柴梗：
“这火柴梗是绿色的磷头，省城友谊商店专供的高级货。陈猛浑身上下掏不出五分钱，他抽旱烟都用火石，上哪儿弄这种高级火柴？”
旁边的治保主任弯腰把地上的半截火柴捡起来，闻了闻，又看了看陈猛掉在地上的旧烟袋。
治保主任朝老支书点了点头：
“陈猛身上确实只有一盒两分钱的红叶牌火柴，都受潮发霉了。”
这一下，周围社员看徐秀兰的眼神全变了。
大伯母还想撒泼打滚：
“那又能说明啥？说不定是陈猛偷的！我家秀兰冰清玉洁……”
“闭嘴吧你！”
人群后头，赵大娘端着一盆洗脚水走出来，嗓门亮得跟铜钟似的：
“冰清玉洁个屁！刚才我带着巡逻队过来的时候，亲眼看见公社的孙干事骑着自行车从后山林子钻出去！”
“慌慌张张的，连车龙头上的水壶颠掉了都没敢捡！”
赵大娘把一个铁皮水壶哐当一声扔在地上。
水壶底部用红漆清清楚楚写着两个字：孙亮。
徐秀兰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陈猛咬着牙从地上撑起身子。
他后背的血把焦黑的破布黏在皮肉上，每动一下都扯下一块皮。
他一步一步挪到徐秀兰面前，低头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未婚妻。
“秀兰。”
陈猛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你刚才跟我说，我一辈子就是个在山里刨木头的黑五类泥腿子，不配耽误你回城。”
“你还要我写保证书退了推荐名额，不然就把库房点了，诬陷我耍流氓。”
陈猛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和冷汗：
“这些话，当着老支书和全村人的面，你敢不敢再说一遍？”
徐秀兰嘴唇哆嗦着，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老支书的脸色已经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看了一眼烧塌了半边的公社库房，又看了看缩在地上的徐秀兰，猛地吐出一口浓烟：
“徐秀兰，破坏公社集体财产，纵火未遂，陷害阶级兄弟。”
“民兵连，把人先关进大队磨坊！明天一早，押送公社保卫科！”
“不要！老支书不要啊！”
徐秀兰终于崩溃了，抱着老支书的棉鞋哭嚎：
“我爹为了大队瘸了一条腿，你看在他老人家的份上饶了我吧！我不能去保卫科，去了我这辈子就毁了啊！”
大伯母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
“老支书开恩啊！秀兰要是被抓了，以后还怎么考大学回城啊！”
“考大学？”
老支书一脚把她蹬开，满脸横肉都在抽搐：
“心术不正的坏分子，还想去工农兵大学？做梦去吧！”
两个持枪的民兵上来，像拖死狗一样把瘫软的徐秀兰架了起来，往磨坊方向拖。
徐秀兰路过我身边的时候，突然抬起头。
那张满是污泥的脸上，眼睛瞪得眼角都要裂开，死死盯着我，带着深入骨髓的怨毒。
“阿秀……你故意的……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我迎着她的目光，嘴角微微动了动，没出声。
但我知道，她看懂了我的口型。
我是在说：
这才刚开头呢。
6.
人群散去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库房前的空地上只剩下焦糊的泥土味。
陈猛靠在石碾子旁边，粗重的喘息声在夜风里格外清晰。
他的后背还在渗血，整个人因为失血和剧痛微微发抖。
“还能走吗？”
我走到他面前，把手里的防狼铁叉插在地上。
陈猛抬起头，那张满是风霜和黑灰的脸上，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你刚才……为什么冲进去救我？”
“怕你死了，死无对证。”
我语气平淡，没有一丝温度：
“你要是死在里面，徐秀兰就会说是我跟你串通纵火。你活着，才能还我清白。”
陈猛眼底的光黯了下去。
他苦笑了一声，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膝盖一软，整个人往旁边栽倒。
我伸手扶了他一把。
他的胳膊硬邦邦的，肌肉紧绷得像石头，烫得吓人。
“去卫生所，破伤风会要你的命。”
我架着他没受伤的那半边肩膀，一步一步往村里挪。
一路上，陈猛很沉默。
快到卫生所门口的时候，他突然低声开口：
“那两张侨汇券，还有孙干事……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我没有看他：
“陈猛，你以为全天下就徐秀兰一个聪明人？她把你当成回城的垫脚石，只有你傻乎乎地把她当成天仙。”
陈猛的身子剧烈震颤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像困兽般的呜咽。
他闭上眼，两行泪水从满是污泥的脸上冲出两道白印子。
那是上一世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狼狈与痛苦。
前世的他，永远是一副高高在上、替天行道的施害者模样。
他自以为背负了白月光的委屈，用一辈子的冷暴力和猜忌来惩罚我。
现在，这把亲手织就的毒网，终于扎回了他自己的心口。
村卫生所的赤脚医生被敲门声吵醒，骂骂咧咧开了门。
看见陈猛后背一片焦黑腐烂的皮肉，医生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我的老天爷，怎么烧成这样？紫药水不管用了，得刮掉腐肉缝针，疼死个人！”
陈猛咬着一根木棍，趴在破旧的病床上。
医生拿着剪刀和酒精灯在伤口上刮下焦黑的死皮，血水一盆一盆往外端。
陈猛硬是一声没吭，浑身的肌肉隆起，豆大的汗珠砸在床单上，把草席都浸透了。
我坐在旁边的长条凳上，面无表情地看着。
前世我被大火砸断肋骨、烧烂小腿的时候，连赤脚医生都没看上。
大伯母把我关在柴房里，只给我抹了点草木灰。
那两个月，伤口生蛆，溃烂流脓，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生不如死的煎熬。
陈猛受的这点皮肉之苦，连我当年的十分之一都比不上。
天快亮的时候，伤口终于处理完了。
陈猛虚脱地趴在床上，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赤脚医生去外间配药，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陈猛侧过头，声音微弱：
“阿秀……谢谢你。”
“别谢我。”
我站起身，拍了拍衣角上的灰尘：
“陈猛，婚约是你跟徐秀兰的。如今她进了保卫科，这桩亲事算不算数，你自个儿掂量。”
“但丑话说在前头，别打我的主意，我嫌脏。”
陈猛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嘴唇发颤，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拉开卫生所的木门，大步走了出去。
门外，东方露出了一抹鱼肚白。
村头的大喇叭突然滋啦滋啦响了两声，接着传出老支书严肃威严的通告声：
“全体社员注意，全体社员注意！”
“取消知青徐秀兰一切评优与推荐资格！”
“经大队党支部研究决定，今年的工农兵大学推荐名额，重新进行全村不记名投票！”
7.
徐秀兰在保卫科关了三天。
这三天里，大伯一家在村里彻底抬不起头来。
孙亮干事为了自保，在公社领导面前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他指天发誓说侨汇券是徐秀兰私自向他借的，至于后山的拉扯，纯粹是徐秀兰为了套取大学名额主动纠缠他。
公社为了平息影响，给了孙亮一个严重警告处分，调离了公社插队办公室。
而徐秀兰，没有了孙亮的庇护，直接被定性为破坏集体、道德败坏。
要不是大伯当年瘸腿的伤残证明还在大队档案里压着，徐秀兰少说也得被送去劳改农场劳动改造。
最后，大队看在大伯的面子上，免了她的刑事处分，但罚她去洗牛棚和掏大粪，工分降到最底等的两分。
放出来那天，徐秀兰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她身上那件引以为傲的的确良衬衫被撕破了领口，满头乱草，眼窝深陷。
她一回知青点，就被其他女知青把行李全扔到了院子里。
“滚出去！我们这儿不留放火害人的坏分子！”
“平时装得柔柔弱弱，骨子里烂透了！”
徐秀兰跪在泥地里，一件一件捡着被踩脏的衣裳，嘴唇咬得全是血口子。
我端着木盆从井边走过来。
徐秀兰猛地抬起头，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钉在我身上。
“徐阿秀，你满意了？”
她压低声音，声音像破风箱一样刺耳：
“你毁了我的一切！名额没了，名声臭了，连孙干事也跟我断了！你满意了？！”
我把木盆放在石台上，居高临下看着她：
“毁了你的是你自己的贪心和恶毒。”
“徐秀兰，前世今生，都是你先动的手。”
徐秀兰愣了一下，显然没听懂前半句。
但她立刻冷笑起来，咬牙切齿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
“你别得意！工农兵大学的名额重新投票，你以为你能拿到？”
“陈猛瘸了，我臭了，可大队里还有大把的老知青！你一个初中都没读完的闷葫芦，轮得到你？”
“只要我还在这个村子里，我就绝不让你好过！”
我没搭理她的疯狗狂吠，端起木盆往屋里走。
路过她身边时，我停下脚步，淡淡扔下一句：
“那就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着。”
8.
工农兵大学的投票定在周五下午。
村部的大礼堂里坐满了社员和知青。
徐秀兰戴着一顶破草帽，缩在最后排的角落里，浑身散发着牛棚的臭味。
陈猛后背缠着厚厚的白纱布，脸色苍白地坐在第一排。
他没有退缩，老支书也没剥夺他的投票权。
台上放着三个红漆木箱子。
候选人名单贴在黑板上，除了村里的两个高中老知青，还有陈猛的名字。
原本我的名字是不在上面的。
但在投票开始前半个小时，林场的老周叔带着十几个林业工人大步走进了礼堂。
老周叔手里拿着一本发黄的记录本，直接拍在了老支书的桌子上。
“老支书，大队要推选上大学的人才，得讲究真才实学和品行！”
老周叔指着我说：
“这半年来，林场治白蚁、嫁接油松，图纸和配药全靠徐阿秀同志暗地里帮忙！”
“前几天库房着火，也是她最先发现险情，不顾危险冲进去抢救公社财产！”
“这样有觉悟、懂技术的好同志，凭啥连个候选资格都没有？！”
台下顿时嗡的一声炸开了。
徐秀兰猛地站起来，尖叫道：
“她连高中都没读过！她初中毕业证书都是假的！她凭什么？！”
“老子给她作保！”
老周叔猛地一拍桌子，瞪大牛眼：
“她初中学的数理化全写在这本笔记上！县林业局的专家来看过，说她的嫁接算式比公社的技术员还精通！”
“徐秀兰，你天天捧着红宝书做做样子，除了勾搭干部放火烧房，你给公社干过一件实事没有？！”
满场社员哄堂大笑。
徐秀兰被呛得满脸紫涨，在大伙鄙夷的目光中恨恨坐了回去。
老支书仔细翻看了老周叔递上来的笔记本，那是上一世我为了帮陈猛搞家具厂，自学了十几年木工图纸和林业换算的笔记。
重活一世，这些刻在脑子里的手艺，成了我最硬的底牌。
老支书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端端正正添上了我的名字：徐阿秀。
投票开始。
社员们排着队把红纸条投进箱子里。
大伯母和徐秀兰在后头咬牙切齿，串通了几个平时爱占便宜的婆娘，拼命把票投给另一个老知青，就是不让我得逞。
半个小时后，唱票开始。
黑板上的正字一个接一个增加。
另一个老知青票数停在了四十五票。
陈猛因为成分问题，加上身上有伤，得了六十票。
而我的名字下面，正字密密麻麻，最终定格在了一百二十八票！
压倒性的胜利。
“本次工农兵推荐上学人选——徐阿秀同志！”
老支书洪亮的声音通过广播传遍了整个礼堂。
掌声雷动。
林场的工人们把巴掌拍得震天响，赵大娘更是扯着嗓子在旁边叫好。
我坐在长条凳上，手心里全是冷汗。
上一世，这个名额落在了徐秀兰手里，她踩着我弟的命，踏进了省城师范大学的大门，从此成了高高在上的国家干部。
这一世，这张通往未来的车票，被我堂堂正正拿回了自己的手里。
徐秀兰瘫坐在地上，像是被抽走了三魂七魄，嘴里反复念叨着：
“不可能……这不可能……明明该是我的……”
我转过头，目光越过人群，正好撞上陈猛的视线。
他坐在前排，两只手死死抓着膝盖，眼底没有嫉妒，只有深不见底的悔恨和酸楚。
他动了动嘴唇，似乎想对我说句恭喜。
我收回目光，神色漠然，转身走上了领奖台。
9.
拿到入学通知书的那天，县城下了一场大雨。
我把行李打包成一个小布包，里面只有两套换洗的粗布衣裳，和两本写满笔记的旧课本。
小军高兴得像只小麻雀，背着我的布包在前面蹦蹦跳跳。
走到村口的大槐树下时，陈猛站在那里。
他的伤还没好利索，拄着一根自制的枣木拐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
那是他最体面的一件衣裳。
“阿秀。”
他沙哑地喊了我一声，挪动着脚步走上前。
小军警惕地拦在我面前：
“陈猛哥，你想干啥？我姐马上要去省城念大学了，你别想找茬！”
陈猛没有理会小军的敌意。
他停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颤巍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红布层层包裹的小物件。
红布打开，里面是一只小巧精致的黄花梨木梳子。
梳齿打磨得圆润光滑，在阴雨天里泛着温润的木香。
“这是我爹留下的料子，我连夜磨出来的。”
陈猛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卑微：
“省城路远，我没别的东西能送你。这个梳子……你带着防身也好，梳头也好。”
“阿秀，我知道以前是我瞎了眼，把蛇蝎当成了宝，把你当成了仇人。”
陈猛的声音发颤，眼眶通红：
“我不求你原谅我，也不敢高攀你这个大学生。我只求你……别恨我一辈子。”
我看着那柄木梳。
上一世，他功成名就后，为了讨徐秀兰欢心，花重金从拍卖行买下一整套金丝楠木的梳妆匣。
而我这个做正妻的，头发落了满地，连一把完整的塑料梳子都舍不得买。
每一次我向他要生活费，换来的都是一句冷冰冰的嘲讽：
“你这种心机恶毒的女人，也配用好东西？”
如今，他亲手磨平了每一枚梳齿，小心翼翼地捧到我面前，只求我别恨他。
多么讽刺。
我没有伸手去接。
山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黄叶。
“陈猛。”
我平静地看着他，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冷漠：
“我不恨你。”
陈猛的眼底闪过一丝狂喜的光芒：
“阿秀……”
“因为恨一个人，也是要花心思的。”
我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得残忍：
“你在我心里，跟路边的一块烂泥没有任何区别。你觉得一个人会去恨一块泥巴吗？”
陈猛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高大的身躯摇晃了一下，险些连拐杖都抓不住。
那只捧着木梳的手僵在半空中，指尖剧烈地颤抖着，仿佛那柄轻飘飘的木梳有千斤重，压碎了他所有的尊严和念想。
“阿秀……”
“收起你的东西吧。”
我绕过他的身子，脚步没有一丝停顿：
“好好在村里做你的木匠，那是你自己的日子。至于我和小军，生老病死，都与你陈猛无关。”
我拉着小军的手，大步朝村外泥泞的公路走去。
身后传来木头落在泥水里的闷响。
陈猛跪在地上，死死把脸埋在掌心里，发出绝望而崩溃的痛哭声。
哭声在大雨中被撕扯得稀烂，转眼就被山风吹散在空旷的田野里。
我没有回头。
一次也没有。
10.
省城的大学生活过得飞快。
七七年恢复高考的消息传来时，整座校园都沸腾了。
工农兵学员转为正规学历考试，我没日没夜泡在图书馆里，一边啃着微积分，一边跟着老教授钻研新型农用机械的改良图纸。
小军被我接到了省城的附小读书。
这孩子争气，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周末就帮着学校食堂打下手换饭票，脸上终于长出了健康的肉色。
大二那年冬天，老家发来了一封电报。
是大队老支书托人捎来的。
电报上只有短短两行字：
徐秀兰偷盗公社猪饲料卖黑市，事发拒捕跳河，淹死在水闸下。
大伯母中风瘫痪在床，大伯摔断了另一条腿，家里已经揭不开锅了。
看完电报，我平静地把它折好，塞进了炉膛里。
通红的火苗瞬间吞噬了粗糙的黄纸，化作一小堆灰烬。
徐秀兰以为只要熬到回城政策放开，她就能咸鱼翻身。
可她骨子里的自私和贪婪，注定了她耐不住清贫。
没了我的替死，没了陈猛的遮风挡雨，她在泥潭里每挣扎一下，只会陷得更深，直到彻底被烂泥没顶。
至于陈猛。
听说他托人把祖传的木工工具全卖了，背着一个包袱离开了村子，去了极北的林场伐木做苦力。
临走前，他把老家唯一的两间土房抵给了大队，换来的粮食全送到了村卫生所，指名留给村里交不起医药费的穷苦社员。
有人说在关外的深山里见过他。
他瘸着一条腿，终日沉默寡言，干着最脏最危险的抬木料活计。
他身边没有任何女人，腰间常年挂着一把已经断了齿的黄花梨木梳子。
旁人问他为什么不扔了。
他只说，那是他欠一个人的债，这辈子还不清，下辈子做牛做马接着还。
可我知道，下辈子，我也绝不会再看他一眼。
大三放寒假，我带着小军坐上了去往南方的绿皮火车。
国家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了大江南北，我作为机械系优秀毕业生，被国家农机工业部破格录用，前往沿海城市参与第一批联合收割机的引进项目。
车窗外，冰封的大地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漫山遍野破土而出的绿色麦浪。
小军趴在车窗边，指着远处初升的红日，回头冲我笑得灿烂：
“姐，咱们以后再也不回那个山沟沟了，对不对？”
我摸了摸他的脑袋，转头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初春的太阳透过玻璃照在我的脸上，暖洋洋的。
“不回了。”
我轻声说。
火车拉响了一声悠长的汽笛，碾过长长的铁轨，朝着没有阴霾的远方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