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小糖头一回进我店，那张嘴甜得能齁死人。
“姐，你这店好有感觉啊，跟我小时候学校门口那种小卖部一模一样！”
她举着手机，对着我货架上的卷笔刀拍。
我正在里屋门口点名，没顾上搭理她。
她说她叫小糖，做育儿号的，儿子豆豆刚搬过来，一年级。
“姐，我下午有点事，能让豆豆在你这儿写会儿作业吗？听说你这儿可以。”
我往里屋指了指。
“自己找地方坐。晚了接，打电话。”
她看见了柜台上那个存钱罐。
罐子旁边贴着张纸，我拿记号笔写的：茶水点心，一块，自愿投。
她愣了一下。
我说：“饼干牛奶的钱，不投也行，没人管你。”
“投投投，应该的。”
她摸出一个钢镚给豆豆，手机对着罐子口。
豆豆投进去了。
“哎呀没拍好，宝贝再投一次。”
她拧开罐盖，把钢镚倒出来，又塞给豆豆。
前前后后投了四回。
我当她是那种干什么都要拍的家长，也没多想。
走之前，她在签到本上签了个名。
傍晚她来接孩子，翻了翻豆豆的作业本，眼睛都亮了。
“姐，作业你还给改了？你这儿就是孩子的第二个家啊！”
“等着，我给你出条视频，帮你吆喝吆喝！”
我摆摆手，用不着。
“要的要的，好人就得让人知道。”
她拉着豆豆出了门。
我只当这就完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在店里拆货，手机响了。
是小宇他爸，跑外卖的，起得早。
“许老板，你快看看班级群，有人在骂你。”
我点开。
家长群里九十九加。最上面是一条视频，家委会的王妈妈转的，配了五个字：抵制黑托管。
视频是小糖发的。
她站在校门口，一脸的痛心。
“家人们，你们知道放学以后，有多少孩子被人当成了摇钱树吗？”
镜头一转，对着我那个存钱罐。
豆豆的手往罐子里投钱，一回，两回，三回，四回。
剪在一块儿，还配了硬币叮当响的声音，看着跟一排孩子排着队交钱似的。
然后是我。我站在里屋门口，低着头对着本子，嘴里念念有词。
我那是在点名。
到了她视频里，成了数钱。
“一个孩子一块，四十多个孩子，一天四十多，一年上万。无证无照，拿别人家孩子挣钱，这吃相，当妈的真看不下去。”
配文：校门口黑托管，一块钱把孩子当商品。
那张写着“自愿投”的纸，一个镜头都没给。
我看完，手里的美工刀把纸箱划歪了一道。
我把签到本翻出来。
她的名字签在那儿，签名那一栏顶上，就是我写的那行字：茶水点心自愿。
我又把罐子倒过来数了数。
那天，一共十四块。四十多个孩子，一大半没投，我一个都没问过。
我把签到本收进抽屉，接着拆货。
早上七点半孩子们要来买本子，我没工夫想这些。
可我知道，这事没完。
果然。
下午三点半，放学铃一响，来的不是孩子，是家长。
第一个是王妈妈。
她身上还穿着超市的工作服，一看就是请了假跑来的。
她直接冲进里屋，拽住她儿子小航的胳膊就往外拖。
“妈，我作业还没写完……”
作业本掉在地上，被她一脚踩过去了。
她从我旁边过，眼皮都没抬一下。
三年前，头一个进我里屋的孩子，就是小航。
那天她加班，打电话来，声音都在抖：“许老板，你让孩子在你那儿待一会儿，我二十分钟就到。”
她一个半钟头以后才到。
接着又来了几个家长，有拽胳膊的，有拎书包的，有站在门口喊一嗓子就走的。
不到四点，四十多个孩子，剩下四个。
傍晚，一辆电瓶车贴着我店门口刹住。
我没看清他长什么样。
就看见他往我玻璃门上“啪啪”拍了几张纸，一拧车把就走了。
我出去一看。
A4纸，打印的大字：黑托管，滚出校门口。
四个角糊满了胶，贴得死死的。
对面奶茶店的陈姐探出头看了一眼，缩回去了。
炸鸡店的刘嫂拎着油桶出来倒油，瞅见了，桶一提，又回去了。
一条街七八家店，愣是没人过来搭一句话。
我拿指甲一点一点抠。
纸是抠下来了，胶留在玻璃上，白花花的一片，怎么擦都擦不掉。
02
第二天上午，玻璃上的胶我才擦了一半，门口进来两个人。
一个五十出头，穿夹克，胳肢窝底下夹个黑皮夹子，胸口挂着牌，教育局的，姓陈。
一个是年轻姑娘，市场监管所的，手里端着个平板。
老陈进门先不说话，把我这小店从头扫到尾，最后眼睛落在里屋门口。
“老板是你？”
“是我。”
“接到群众反映，说你这儿没资质看孩子，还收钱。”
“没人接的孩子，放了学在我这儿写会儿作业。罐里那一块钱，是给饼干牛奶的，谁乐意谁投。”
老陈在夹子里翻东西，眼睛没离开纸。
“备过案吗？”
“没有。”
“没备案，就是不行。”
他抽出一页纸递过来。
责令整改通知书。
最底下一行：立即停止在经营场所内开展的看护活动，三日内提交书面整改情况，逾期将依法处理。
“整改，怎么改？”
“罐子收了，孩子别再进，写份说明送局里。”
“钱我不收了，孩子我也不让进了，这样总行吧？”
那姑娘在平板上点了两下，抬起头：“也不全是钱的事。你这执照上，经营范围是文具零售，压根没有看护这一项。”
她低头接着点。
老陈把夹子一合：“抓紧，三天。耽误了，你执照都悬。”
两个人出了门。
我捏着那张纸，杵在柜台里头。
门上那块胶还没擦完，一半亮，一半白。
纸上那个章，红得发正。
我把通知书塞进柜台的玻璃板底下，捋平。
手机里那条视频还开着。评论我没往下翻，只瞄了眼播放量。
二十三万。
手机被我反扣在柜台上。
这店我租了六年。
头三年，老老实实卖本子卖笔。
学校的课后服务，一个班就那么几个名额，手慢了就没了。没抢上的，三点半放出来，当爹妈的却要五点半、六点半才下班。中间这两三个钟头，孩子就在校门口转悠。
有在马路边上追着跑的，有趴台阶上写作业的。一下雨，全缩到我门口那块雨棚底下。
有一回，一个当妈的电话里急得直哭，问我能不能让她儿子先在店里待会儿。
我说来吧。
这一来，就没断过。
一个，俩，十来个。到今年，人最多那天，四十三个。
三年，我没张嘴要过一分。
里屋十二张小桌，是我蹬三轮从二手市场一趟趟拖回来的，桌腿高低不齐，底下垫着纸板。凳子散了架，我拿铁丝绑，绑完接着坐。
饮水机前后换了三台。
夏天空调一开，电费从一百来块蹿到五六百。
下午一个孩子一包饼干一盒奶，四十来个孩子，就这一样，一个月一千多。
有孩子烧到三十九度，家长电话死活不通，我背着去的诊所，药钱我掏的，掏了也就掏了。
有孩子憋不住尿了裤子，我把自己一条裤子给他换上，他那条我洗了晾在后头。
有俩孩子打架，一个鼻子冒血，家长赶过来，头一句不问谁先动的手，先问我当时在干吗。
就我一个人，店要看，孩子也要看。
有回一个客人在柜台前等了半天，喊两声没人应，出门的时候嘟囔：“这店还做不做买卖了。”
那会儿我正蹲在里屋，收拾一个孩子吐了一地的东西，两只手全是，想回一嘴都腾不出空。
今年一开春，饼干牛奶全涨价，电费也跟着涨。
我是真顶不住了。
这才在柜台上搁了那个罐子。
一块，随便投。不投的，我从来没多瞅过谁。
一天下来，十几块，多的时候二十来块，刚够个饼干钱。
挣钱？我压根没往那上头想。
我就是不想再一个人往里填了。
到头来，一张纸，一条视频，一门的胶。
三年，算是白搭。
九点多，班主任在家长群里转了学校一条通知。
“提醒各位家长：请勿将孩子送至无资质的校外场所看护。”
底下一溜儿“收到”。
王妈妈点了个赞。
我坐在柜台里头，盯着玻璃板底下那张纸。
盯到眼睛发酸。
然后我拿起手机，翻出收旧货老孙的号。
“老孙，下午过来一趟。我这儿一屋子桌椅板凳，你全拉走。”
03
老孙两点多蹬着三轮来的。
他进了里屋，转了一圈，这儿敲敲，那儿晃晃。
“老板，你这都是二手的吧？腿都不一般高。”
“你开个价。”
“三百，全拉走。”
当初我从二手市场拉回来，一张桌子都不止这个价的一半。
我说行。
他没料到我这么好说话，多瞅了我两眼，扭头喊他儿子搬。
桌子一张一张往三轮上摞，凳子一摞一摞往上码。
搬到一半，对面奶茶店的陈姐过来了，站在门口看。
“你这是干啥？”
“卖了。”
她愣了一下。
“卖了？那那些孩子放学去哪儿？”
我在跟老孙对数，没回头。
“不知道。”
陈姐站了一会儿，嘴张了两回，什么也没说出来，回她店里去了。
三轮拉了两趟，里屋空了。
水泥地上留下一排桌腿压出来的印子。
我站在门口看了看，打电话给批发市场。
“下礼拜的货，今天给我送过来。”
三点半，放学铃响了。
孩子们跟往常一样，书包一甩，往我店里冲。
冲到里屋门口，全停住了。
一屋子空的。
一个小胖子扒着门框问我：“许阿姨，桌子呢？”
“卖了。”
“那我们坐哪儿？”
“没地方坐了。”
有几个家长是专门来接孩子的，进来看了一眼。
“真不开了？”
“通知不让开。”
她看看我，又看看空屋子，拽着孩子走了。
剩下那些没人接的，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有的掏出电话手表给家里打电话，有的就在台阶上坐下了。
四点多，批发市场的车到了。
一箱一箱往里搬。作业本，练习册，铅笔，胶棒，彩纸。
我让他们从里屋墙根开始码，一直码到门口。
码满。
送货的小伙子搬到最后一箱，喘着气问我：
“姐，这屋以前不是给小孩写作业的吗？”
“以后放货。”
他没再问，开车走了。
傍晚，炸鸡店的刘嫂端着一盘鸡块过来，靠在门边上看我码箱子。
“听说教育局找你了？”
“嗯。”
“那你这一关，这些孩子咋整？”
我把一箱练习册推到最上头，拿胳膊肘顶平。
“我开这屋以前，他们放学怎么过的，以后还那么过。”
刘嫂没吭声。
她把鸡块放在柜台上，走了。
天黑了，我开着灯接着码。
有个家长打电话来，问我明天能不能让孩子来坐一会儿，就一会儿。
我说不能了。
又来一个，我没接。
六点半，小宇他爸骑着电瓶车来接小宇。
他看了一眼满屋的纸箱，又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把小宇抱上了后座。
十点多，最后一箱码上去。
我直起腰，腰疼得像断了一样，扶着门框站了半天才缓过来。
十二张桌子，三百块。
里屋的门推开，就是一堵纸箱墙。
谁来了，也进不去了。
我锁了店门，没急着走，坐在柜台后面。
我想起三年前那个冬天，第一个在我店门口等家长的孩子。
是个小姑娘，蹲在台阶上写作业，冻得鼻涕直流，手都握不住笔了。
我说进来吧，里头暖和。
从那天起，那间屋就没空过。
现在空过一回，又塞满了。
明天礼拜五，当爹妈的最脱不开身。
到时候校门口会乱成啥样，我心里没底。
有底的就一样：那屋子，谁也别想再坐进去。
04
礼拜五，卷帘门拉上去的时候，天才亮透。
早上买文具的孩子不少，跟平时差不多。
有几个往里屋瞟了一眼，看见一墙纸箱，又把头扭回去了。
中午，来了两个家长，站在柜台前。
“许老板，下午还能不能……”
“不能。”
“那孩子放学咋办？”
“你们自己想办法。”
她们脸色不好看，走了。
三点半，放学了。
一半孩子还是习惯性地往我这边跑，跑到门口，站住了。
没地方去。
有的坐在我店门口的台阶上，有的蹲在马路牙子上。
有人把作业本垫在膝盖上写，有人追着打闹，书包甩得满地都是。
先遭殃的是刘嫂的炸鸡店。
七八个孩子钻进去，占了座，什么也不点，就趴在桌上写作业。
刘嫂出来赶：“我这儿是吃饭的地方！要写回家写去！”
孩子们被轰出来，又挤到陈姐的奶茶店门口。
陈姐不好意思赶，可门口一堵，客人就进不去，在门外看了两眼，走了。
四点多，一个小姑娘憋不住了，站在台阶上哭。
“我要上厕所……”
学校铁门已经关了。
最近的公厕在两条街外头。
保安老罗从门卫室出来，把她领进学校去了。
回来的时候，他脸黑着，冲我这边喊了一句：
“许老板，这么弄下去不是个事啊。”
“你找学校说去。”
他张了张嘴，回门卫室了。
五点，第一拨家长到了。
都是从单位跑出来的，一个个满头大汗。
有个爸爸一边跑一边打电话：“领导，我就请一个钟头，一个钟头……”
五点半，校门口那条路彻底堵死了。
接孩子的车一辆挨一辆，后头的按喇叭，前头的动不了。
老罗站在马路中间吹哨子，嗓子都喊劈了。
六点，一个妈妈拉着个小男孩冲进我店里。
孩子满脸是泪，裤腿上全是泥，膝盖磕破了一块。
“老板，求求你，让他在你这儿坐会儿，我还得回单位，就一个钟头……”
“里屋真没地方了。”
我从柜台底下拿了一包湿巾、一瓶水，递给她。
“先给他擦擦。”
她接过去，拉着孩子出去了。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俩挤进人堆里。
心里堵了一下。
六点多，家长群吵起来了。
先骂我。
“故意的吧？说不开就不开，这不是拿孩子撒气吗？”
然后骂学校。
“课后服务五点半就结束，剩下这一个钟头谁管？”
然后才想起来那个博主。
“那个拍视频的呢？她一拍屁股走了，留下一堆烂摊子！”
七点，陈姐过来了。
她堵在我店门口，脸黑得能拧出水。
“你那屋就不能挪出来？”
我擦着柜台，头都没抬。
“挪出来，谁看？你来看？”
她噎住了。
“三年，孩子趴你家台阶上写作业，你给递过一杯水没有？”
她嘴唇动了两下：“我那不是一回事……”
“哪儿不是一回事。”
抹布让我甩进了水桶。
“三年就我一个人兜着，谁也没管过。现在我不兜了，你们一个个都找上门了。”
陈姐转身回她店里了。
九点，我关了店门。
外头家长还没散干净，有人站在马路边上打电话，嗓门很大，好像在吵架。
听不清吵什么。
我也不想听。
我关了灯，靠在柜台后面。
身后那间里屋，三年来头一回这么安静。
05
周末两天，学校不上课，校门口清净了。
家长群可没清净，从礼拜五晚上吵到礼拜天晚上。
吵来吵去，就一句话：礼拜一怎么办。
礼拜一上午，王妈妈来了。
她就在门框外头站着，不进来。
“你知道我礼拜五请假，扣了多少钱吗？”
我在理货架，抬头看了她一眼。
“不知道。”
“三百多！组长还给我甩脸子！”
她嗓门越来越大。
“我婆婆晕车，昨天从老家坐了五个钟头的车过来，就为了下午给我接孩子！”
我把手里那摞本子放下。
“冲我嚷有啥用？”
“你开门啊！”
“教育局刚来过，我再放一个孩子进来，执照就保不住。”
她嘴张着，没声了。
“可你以前……”
“以前没人捅到上头去。”
我把本子拿起来，接着上货。
“视频是有人拍的，门是有人糊的，通知是局里下的。那几天你干啥了？你在群里点赞，转发。”
王妈妈站在门口，脸一阵红一阵白。
走了。
中午，一个常来接孙子的爷爷进来买橡皮。
他把钱放在柜台上，叹了口气。
“小许啊，你这一关，可苦了我们这些老的了。”
“这三年，我也不轻松。”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说什么，拿着橡皮走了。
下午两点多，何校长来了。
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夹着个笔记本。
他先在校门口站了站，看了一眼我店门口的台阶，才过来。
“许老板，打扰了。”
他在柜台前站定，翻开本子。
“是这样，学校的课后服务，名额确实紧张。延时的事，区里也在研究。你看，能不能先通融一下，让孩子们暂时还在你这儿待着？过渡一下。学校这边，我去跟教育局沟通。”
我把通知书从玻璃板底下抽出来，递给他。
“您先瞧瞧。”
他推了推眼镜，凑近看。
“局里发的？”
“上礼拜四。说我没资质，叫我停，不停就动执照。”
他捏着纸边，来回搓。
“这个嘛……情况特殊，我去帮你反映反映。”
“反映啥？”
“有人举报那天，学校没人来。门上被人糊纸那天，学校没人来。通知下来那天，学校还是没人来，倒是在群里提醒家长，别往我这儿送孩子。”
“现在台阶上蹲满了，您来了。”
他脸上有点挂不住。
“话不能这么说……”
“我收一块，就是黑托管。我白给你们看三年，谁提过一嘴？现在我不看了，倒成了我不管孩子死活。”
我把纸抽回来，压回玻璃板底下，捋平。
“何校长，我不是跟你过不去。这张纸还压在这儿，我让孩子进来，就是明知故犯。”
他坐了一会儿，把笔记本合上了。
“我回去研究研究。”
走了。
他回去研究，也研究不出个啥。
课后服务延到几点，区里要开会，要出文件，要排老师，没一个月下不来。
屋子是我的，我爱堆货就堆货，轮不着别人说话。
卡在当间的，是台阶上那一溜孩子，跟他们那些请不下假的爹妈。
三点半，放学了。
台阶上的孩子，比礼拜五还多。
学校让老师轮流在门口看着，看到五点半，老师也得下班。
五点半一过，孩子们又回到我的台阶上。
我在店里点货。
抬头的时候，看见小宇一个人坐在台阶最边上，作业本搁在膝盖上。
他写几个字，抬头往我店里看一眼。
我低下头，接着点货。
06
礼拜二上午，事情有了新变化。
刘嫂在她炸鸡店门口贴了张红纸。
“放学后，学生可免费进店写作业。请保持安静。”
她那店比我的大，前厅摆了七八张桌子。
消息传得快，不到中午，家长群里就有人发：“刘嫂真是好人！”
还有人给她发红包，她都没收。
我隔着马路看了一眼那张红纸。
心想，那你就试试。
三点半，十几个孩子涌进了炸鸡店。
不到四点，就乱了。
两个男孩抢座位，把一瓶番茄酱推到地上，摔了一地红。
四点半，一个孩子把可乐打翻了，顺着桌子流到旁边孩子的作业本上。那孩子看着湿透的本子，哇的一声哭了。
刘嫂拿抹布去擦，越擦越花。
五点，一个一年级的小孩尿了裤子，站在椅子边上不敢动，裤腿底下一摊水。
刘嫂蹲在地上，一手拖把，一手卫生纸，满头大汗。
五点多，一个家长来接孩子，翻开作业本一看，一个字没写。
脸当场就拉下来了。
“你这儿是帮忙还是添乱？我还不如让他蹲门口！”
刘嫂攥着拖把，站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六点半，最后一个孩子被接走了。
刘嫂出来，把那张红纸撕了。
换了一张白纸：店内座位，仅供用餐顾客使用。
她站在门口，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也站在我店门口。
我们俩隔着一条马路，谁也没开口。
她撑了三个钟头。
我撑了三年。
天黑透了，王妈妈又过来了。
脸上没了礼拜一那股劲儿。
她手里拎着两杯奶茶，递给我一杯。
我接了。
她在我店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我也坐下了。
她吸了一口奶茶，看着对面的炸鸡店。
“刘嫂那儿，我今天下午路过，看见了。”
我没吭声。
“三个钟头，她就不干了。你干了三年。”
她又吸了一口。
“你放那个罐子的时候，我心里也嘀咕过，觉得你不该收钱。”
我扭头看她。
她没看我，盯着对面。
“视频是我转的。群里那些话，也是我先说的。”
她声音低下去。
“我错了。”
我喝了口奶茶，没接话。
我们俩就那么坐着，看着对面学校的教学楼，灯一层一层灭了。
隔了半天，她问：“拍视频那个，叫啥来着？”
“小糖。”
“她后来又来过没有？”
“没有。”
她站起来，把杯子扔进门口的垃圾桶。
“她还得来。”
她凭啥这么说，我没问。
她走了。
我关了店门，躺在店后头那张小床上。
我想起刘嫂今天攥着拖把，站在那儿说不出话的样子。
满头的汗，手上全是番茄酱和尿。
跟我这三年，哪一天不一样？
不一样的是，她三个钟头就撂了。
我是熬了三年。
这回，轮到我撂挑子了。
07
礼拜三上午，店门口停下一辆白车。
副驾驶的门开了，下来的是小糖。
跟那天比，像换了个人。没化妆，脸色发黄，头发拿个抓夹胡乱一夹，卫衣领口洗得起了球。
她在台阶底下立着，脚没往里迈。
“许姐。”
我正给一个孩子找英语本，没搭理她。
等那孩子拿着本子出了门，她才挪进来一步。
“视频，我能删。”
我数零钱的手顿住了。
“你要是想让我删，我回去就删，今天就删。”
我把零钱盒推回去，转过身看她。
“你跑这一趟，就为这个？”
她嗯了一声。
“完了呢？”
她咬了下嘴唇。
“完了……姐，你能不能先把里屋开起来？我再来拍一条，讲清楚是误会，替你挽回挽回。”
我胳膊肘往柜台上一架。
“你以为我是怕名声坏了？”
她答不上来。
我拉开抽屉，拎出一个牛皮纸袋，往柜台上一倒。
单子哗啦散了一片。
我一张张给她摆正。
“电费。夏天那几个月，五六百一个月。”
“饼干牛奶的进货单，一个月一千出头。”
“饮水机，坏一台买一台，买了三台。”
“桌子凳子，二手的，修了多少回我自己都记不清。”
“这张，诊所的。孩子烧到三十九度，我垫的。”
摆了满满一柜台。
小糖低头看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三年，全是我自己掏腰包。哪个家长跟前，我都没伸过手。”
我又翻开签到本，掉个头推给她。
“这签名，认得吧。”
是她自己的字。
“你儿子在我这儿坐了一下午，吃了我的饼干，作业我给对的。你签字那一栏顶上，明明白白写着自愿。你让他往罐里塞了四回钢镚。”
“扭头出了门，你跟全城说我拿孩子挣钱。”
她眼眶一下就红了。
“姐，我那会儿是……”
“你那会儿看见的，是流量。”
我把单子拢回袋子里。
“为了那一块钱，你蹲那儿拍了四遍。我那三年，你连问都懒得问。”
她攥着卫衣下摆，手指头绞成一团。
“洗白就免了。”
我把袋子塞回抽屉。
“视频删不删，是你的事。那屋，我不开。”
她站着，憋了半天，挤出两个字：“对不起。”
跟蚊子哼差不多。
我没应声。
她扭头就走。
车门“嘭”地甩上，车开远了。
下午，王妈妈又来了，身后还跟着俩人。
一个是小宇他爸，一个是圆脸的爸爸，大伙都叫他老赵。
三个人往我柜台前一杵，你瞅我我瞅你，半天没人吭气。
到底是老赵先张的嘴。
“那博主，上午来过了？”
“来过。”
“她想干啥？”
“想让我开门，她好拍一条，把自己洗干净。”
“你应了？”
“没应。”
老赵跟王妈妈递了个眼色。
王妈妈说：“我们几个合计了，打算联名写个材料，先递学校，再递教育局，让课后服务往后延到六点半。区里早有这个要求，学校一直拖着不办。”
“挺好。”
“可得你牵头。”老赵说，“你带了三年孩子，你开口，比我们几个管用。”
我摆了摆手。
“这个头我不牵。要递，你们去递。”
“咋了嘛？”
“这事打一开头，就跟我一个卖文具的扯不上。课后服务是学校该管的。以前我乐意管，那是我的事；现在我不乐意了，也还是我的事。”
三个人都没词了。
小宇他爸碰了碰老赵：“行，那咱仨去。”
三个人出了门。
我走到里屋门口，看着那一墙箱子。
一箱压一箱，边对着边，码得齐齐整整。
是我自己一箱一箱码上去的。
这几年，就这件事干得最痛快。
08
礼拜四，何校长又上门了。
身后多跟了个人，二十七八，镜片挺厚，胳膊底下夹个人造革公文包。
何校长一进门就满脸堆笑。
“许老板，上回我话说急了，你别跟我计较。”
我拿了个纸杯，给何校长接了杯热水。
没给那个眼镜接。
我跟他不熟。
“我介绍一下，街道的孙干事，这回专程过来协调。”
孙干事扶了扶眼镜，在凳子上坐下，从包里抽出一沓材料。
“情况是这么个情况。区里要求课后服务延时，学校在落实。可排班、出方案，快的话也得两三个礼拜。”
两三个礼拜。
我没接茬。
何校长顺着往下说：“我俩就想跟你商量商量。学校延时弄好之前，里屋能不能先用起来，过渡一下？街道这边能补点钱，一天一百五，水电另算我们的。”
一天一百五。
我在心里拨了拨算盘。
三年，五百来个上学的日子，我一个子儿的补贴都没见过。
孩子在门口才蹲了一个礼拜，补贴自己就找上门了。
我差点没绷住。
“何校长，我先问您一句。”
“你问。”
“上回您来，那张通知我给您瞧过了。说我没资质，叫我停，不停就动执照。您去问过没有？”
何校长扭头去看孙干事。
孙干事低头翻那沓材料。
“这个嘛……我们打听了。教育局的口径是，你只要不收钱，就不往下追了。”
“钱，我早不收了。”我说，“不光不收，桌子板凳都让我卖了。”
孙干事的笔停在纸上。
“那眼下这个情况，就得你把里屋……”
“得我？”
我盯着他。
“着急开的是学校，着急的是家长。里屋开不开，碍不着我卖本子。真碍着我的，是压在玻璃板底下那张纸。”
孙干事又去扶眼镜，不出声了。
“要我开，行。那张通知先给我撤了。撤，得有文，有章。”
何校长一拍腿。
“这还不好办，我回头跟局里打声招呼。”
“打招呼不顶用。”我说，“得正经下文撤销，盖公章，我要留着。”
何校长脸上的笑往回缩了缩。
“那得走流程……”
“流程走多长？”
“这……得看局里。”
“那就让局里慢慢走。”
我拿手指头敲了敲玻璃板。
“这张纸在这儿压一天，里屋就锁一天。”
何校长跟孙干事对瞅了一下。
孙干事把材料一沓沓塞回包里，起了身。
“那我们先回去，跟上头碰一碰。”
两个人出了店。
纸杯里的水，何校长一口没碰。
我端起来，泼进门口的拖把池子里。
下午四点来钟，教育局的老陈来了。
就他自己，没穿夹克，那个黑皮夹子也没带。
他一进门，眼睛先往里屋去，看见那一墙纸箱，怔了怔。
“许老板，你这个事，局里又核了一遍。”
我等着他往下说。
“罐里的钱是自愿投的，给孩子的是成品饼干牛奶，不开伙，不算经营性托管。上回那张，撤了。”
他从衬衣兜里摸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
撤销通知。
章是红的，日子、签名，一样不缺。
我接过来，一个字一个字看完，又倒回去看了一遍。
叠好，放进抽屉，跟那个牛皮纸袋挨着。
“陈科长，还有事吗？”
老陈嘴唇动了动。
“那你那间屋……”
“我再想想。”
他点点头，出去了。
我在柜台里坐着，看着那个抽屉。
纸是撤了。
可我没说开。
我只说，再想想。
想什么呢。
三年了，我还有什么没想明白的。
09
又过了个周末。
礼拜一一早，社区来人在校门口支了两张折叠桌，说放了学用。
快中午，刘嫂端着一饭盒炸鸡过来，往我柜台上一搁。
“刚出锅的，趁热。”
我瞅着那盒炸鸡。
“不记我仇了？”
她一愣，笑了，那笑有点发苦。
“记你啥仇？我三个钟头就不行了，你干了三年。我有那个脸？”
她拖了把凳子坐下。
“那天我蹲地上，给那个小的擦尿，擦着擦着就想吐。”
“我当时就琢磨，你这三年，是不是天天都这么过来的。”
这话我没接。
“三年啊。”她嘬了下牙花子，“我三个钟头就想骂街，你到底咋扛下来的？”
我掀开饭盒，捏了一块。
皮是脆的，里头还烫嘴。
“不提这个。”
“行，不提。”她说，“那说点别的。昨儿晚上，我、王妈妈、老赵、小宇他爸、陈姐，几个人坐一块儿合计了合计。”
“合计啥？”
“往后的事。”
“大伙儿的意思，要是学校延时弄不利索，或者哪天你自己想开了，咱每个月凑钱，水电点心大家分，再雇个大学生来搭把手。总不能还让你一个人兜着。”
我捏着那块炸鸡，没往嘴里送。
“谁出的主意？”
“王妈妈。”
我咬了一口。
行，还是不行，我一个字没说。
“你慢慢琢磨。”刘嫂起身，“不着急。”
她走了。
炸鸡不错。
吃完，我把饭盒冲干净，搁在门边，等她来拿。
下午，小糖又来了。
没开车，自己走着来的。
两只手各拎一个大塑料袋，杵在门口。
“许姐。”
我在拖地，拖把没停。
“有事进来。”
她进来，把袋子搁在柜台上。
“这什么？”
“饼干，牛奶，还有纸杯。”
我瞥了她一眼。
“用不着。”
“我不是来求你开门的。”她说，“我就是觉着，这些本来就该我买。”
她挨着柜台站着，手又去揪衣角。
“视频，我昨天已经删了。”
我拖到她脚边，绕了过去。
“删了也晚了，该看见的都看见了。可我还是删了。”
拖把让我往墙角一戳。
“你那天举着手机拍的时候，心里有过我这个人没有？”
她摇头。
“我脑子里就一件事，这条能不能爆。看见那个罐子，那张纸，觉着是个好料。”
说到后头，嗓子开始抖。
“那一块钱后头搭着你多少，我压根没往那上头想。”
二十出头的人，杵在我这巴掌大的店里，眼泪包在眼眶里打转。
“我不记恨你。”我说。
她把头抬起来。
“可这事，在我这儿过不去。”
那两包眼泪，到底没包住。
柜台底下有包抽纸，我抽了两张给她。
“东西拎回去。往后，别上我这儿来了。”
她拿纸按了按眼睛。
袋子没拎，扭身出了门。
到门口，脚下顿了顿。
头没回。
走了。
放了学，那两张折叠桌坐满了。
两个戴红袖箍的阿姨，加上学校轮班的两个老师。
二十多个孩子，四个大人，两张桌子。
一张桌子挤五六个，本子都摊不平。
小宇挤在最边上，胳膊肘没处搁。
五点半，老师下班，阿姨收桌子。
孩子们又回到我的台阶上。
杯水车薪。
好歹，算是有人管了。
王妈妈来接小航，隔着马路冲我点点头。
我也冲她点点头。
关店前，我把那两袋东西搬进里屋，靠着纸箱墙放下。
我在门口站着看。
玻璃门上那片胶，还是白的。
那是别人给我糊上去的。
屋里这堵墙，是我自己码起来的。
10
礼拜二一大早，我去批发市场拿货。
三轮蹬回来，老远就看见店门口蹲着个人。
陈姐。
攥着手机，脸色发青。
“你自个儿看。”
她把手机塞我手里。
本地论坛的一个帖子，标题：起底育儿博主“小糖妈妈”。
发帖的是个新注册的号。
我站在台阶上，一行一行往下翻。
说小糖这一手，不是头一回使了。
去年，她探过一家午托班。是对老两口开在小区里的，干了八年，中午管一顿饭，管一个午觉。
她回去发视频，说饭里吃出了虫，孩子回家就闹肚子，配了个捂嘴干呕的表情。
老两口不会弄手机，网上闹成什么样都不知道，只知道孩子一个一个不来了。
熬了俩月，关了门。
还有一家绘本馆，她说人家的书发了霉，孩子翻完浑身起疹子。
开绘本馆的是个刚毕业的姑娘，攒了几年的钱全扔进去了。姑娘把进货票据一张张拍出来，没人看。
评分刷到一星，过完那个冬天，店也没了。
帖子最底下，贴了张聊天截图。
有人问小糖：那家给你推广费没？
小糖回：没给。不给就别怪我了。
那人回了个龇牙。
小糖又补了一句：等着吧，视频一挂，她自己会来求我删，到时候再谈。
我把手机递回去。
指头尖发凉。
大太阳底下站着，指头尖是凉的。
“她就这么个路数。”陈姐说，“先挂个吓人的，等人家找上门求着删，再张嘴要钱。”
我没吭声。
她上门那回，说能删视频，一个字没提钱。
多半是看我这小店，没什么可榨的。
我不愿意再往下想。
那个午托班，没了。
那个开绘本馆的姑娘，钱打了水漂。
“谁发的？”
“不知道，新号。底下评论好几千了，一个个都在翻她老底。”
我把货搬进店，手机塞回裤兜，没再碰。
中午，陈姐又跑过来。
“那对老两口，报案了。”
“报什么案？”
“告她敲诈。当年她拿了老两口八千块，才把视频撤了。老爷子一直留着转账截图，一直忍着没吭声。”
“这回不忍了。”
陈姐的声音压得更低：“听说派出所那边，已经立了案。”
我拿美工刀划货箱的胶带，一刀一刀。
“那是她的事了。”
陈姐瞧了瞧我，没再往下说。
下午放学，校门口那两张折叠桌又摆开了。
一个家长打我门前过，冲我比了个大拇哥。
“许老板，干得漂亮。”
我没笑。
点了下头。
他走了。
晚上关门前，我翻了翻手机。
小糖那个号，点进去，白的。
就剩一行：该账号因违反社区规定，已被封禁。
我看了看，锁屏，扣在柜台上。
关灯。
午托班开不回来了。
那姑娘攒的钱，也回不来了。
号封了，视频也删了。
可删掉的，也就几条视频。
11
半个月以后。
区里的通知下来了。
学校课后服务延到六点半，名额放开，家里困难的，免费。
校门口那两张折叠桌，撤了。
下午五点半，教学楼的灯还亮着，窗户里一排一排的小脑袋。
我店门口的台阶上，一个孩子都没有。
王妈妈去学校看了一圈，回来在我店门口站了一会儿。
“六点半，老师挨个交到家长手上，还点名呢。”
小宇他爸送完一单，顺路过来，跟我说小宇报上了，免费的。
我说那挺好。
中午我端着饭碗，刘嫂溜达过来了。
“学校延时了，你那里屋，还开不开？”
我扒了口饭。
“开什么？”
“大伙说凑钱那个事……”
“免了。”
碗让我搁下了。
“三年前，我是瞅见一个小丫头，大冬天蹲台阶上写作业，手冻得笔都捏不住。我一软，叫她进屋了。”
“这一软，就软了三年，软出来四十多个。”
“这三年的心软，都是我自己掏钱买的单。”
我看着刘嫂。
“往后，不买了。”
刘嫂想说点啥，到底没说，点了头。
“成，听你的。”
她走了。
下午店里没什么人。
我搬了个凳子，坐在里屋门口。
以前这屋里，十二张桌子，四十多个孩子，吵得我脑仁疼。
现在一屋子纸箱，本子，铅笔，彩纸。
安安静静的，一股纸味儿。
我坐了一会儿，起来，接着补货。
傍晚，店里来了五个人。
王妈妈，陈姐，刘嫂，老赵，小宇他爸。
王妈妈拎着个蛋糕。
陈姐端着五杯奶茶。
刘嫂一盒炸鸡。
老赵一兜烤串。
小宇他爸手里拎着一提啤酒。
东西往柜台上一摊，各人拖了凳子坐下。
谁也没说客气话。
陈姐把一杯奶茶塞我手里。
刘嫂往我面前推了个鸡腿。
“吃。”
我吃了。
小宇他爸看着玻璃门上那片胶印。
“许老板，这胶，我回头拿酒精给你擦了。”
我想了想。
“不用。留着。”
他不明白。
“留着提醒我。”
我喝了口奶茶。
“那几天，都是些什么人。也提醒我自己，别再犯傻。”
一屋子人，谁都没接话。
过了几秒，王妈妈举起奶茶。
“敬你。”
我跟她碰了一下。
纸杯碰纸杯，没什么响。
几个人围着柜台，啃鸡腿，嘬奶茶。
隔着一条马路，学校里有孩子扯着嗓子念课文，一句一句飘过来。
我那间里屋，往后只放货，不进人了。
那墙纸箱就在我身后。
码得结结实实。
我不打算挪。
吃完，他们帮我把柜台收拾干净，一个一个走了。
王妈妈落在最后。
到门口，她扭过身。
“明天小航来买本子，你给他挑个好的。”
“行。”
我关了店门。
倒了垃圾。
擦了柜台。
拖了地。
然后在里屋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墙纸箱。
伸手拍了拍。
纸箱是硬的，凉的，一股新纸的味儿。
我关了灯，躺下了。
那天晚上，我没定闹钟。
一觉睡到天亮。
三年来头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