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凌晨两点，影帝在偷我的盒饭
凌晨两点十二分，横店《剑破九霄》剧组的群演休息区只剩两盏路灯。
沈棠蹲在道具箱后面，手机镜头对着箱子上那盒还冒热气的盒饭。她已经蹲了四个月。
盒饭是她的。十块钱一份，西红柿炒番茄，土豆炖马铃薯，还有一勺看不出是什么的淀粉团子。她故意没吃，放在这里，是因为听说最近这一片有人偷群演的饭。
她本来不信。直到昨天同组的群演老周端着盒饭刚转身去撒尿，回来饭就没了。老周站在原地骂了十分钟，说自己一天就等这一口热的。
沈棠是干这个的。她在"大锤工作室"上班，名头叫首席卧底，实际就是蹲在各个剧组拍顶流的黑料。她蹲《剑破九霄》四个月，目标只有一个——陆衍之。
三金影帝，二十八岁，出道十年零绯闻，采访永远不超过五个字。粉丝管他叫"行走的冰山"。
沈棠蹲了四个月，陆衍之连车帘子都没撩开过一下。她正准备跟工作室汇报"这人没料"，结果昨晚老周的盒饭被偷了。
她多了个心眼，把自己的盒饭放在道具箱上，自己蹲箱子后面。
两分钟后，路灯底下出现一个人。
黑口罩，黑墨镜，黑鸭舌帽，身上套着一件灰色的助理外套。那个人影贴着墙根走，脚步很轻，走到道具箱前停下。
沈棠把手机举稳。
那个人左右看了一眼。没人。
他蹲下来。
先凑近盒饭闻了闻。
眉头皱起来，一脸嫌弃。
然后他伸出手，把盒饭盖子掀开一条缝，看了一眼菜色，嘴角抽了一下。
沈棠在镜头后面看得清清楚楚——这张脸虽然挡了一半，但她认出来了。
是陆衍之。
陆衍之。三金影帝。行走的冰山。
蹲在凌晨两点的路灯底下，闻一盒十块钱的群演盒饭。
沈棠的手开始抖。不是怕，是兴奋。她在狗仔圈干了三年，拍过出轨的，拍过嫖娼的，拍过偷税的，但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拍到一个影帝偷盒饭。
陆衍之没有立刻吃。他从外套里掏出一个深蓝色的保温袋，动作熟练得像偷了几百次。他把盒饭整个端起来，塞进保温袋，动作很快，但是很轻，盖子没发出一点声音。
然后他顺手把沈棠放在旁边的筷子也揣进了兜里。
沈棠："……"
偷饭就算了，连筷子都偷？
陆衍之做完这一套，直起腰，准备走。
走了两步，又停了。
他好像改了主意。重新蹲下来，把保温袋打开，把盒饭拿出来，放在道具箱上，掀开盖子。
他拿起那对还带着沈棠体温的筷子，扒了一口饭。
沈棠屏住呼吸。
陆衍之嚼了两下。
他的脸变了。
不是高冷，不是面瘫，是一种从眉头到下巴全部松开的表情。他嚼得很慢，眼睛眯起来，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沈棠把手机音量调大。
"……就是这个味儿。"陆衍之说，"比米其林强。"
沈棠差点把手机摔了。
米其林。一个三金影帝，蹲在横店路灯底下，说一盒十块钱的西红柿炒番茄比米其林强。
她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这段素材的价值。够她在工作室吹半年。够不够让陆衍之塌房？不太够。但够上一个热搜，词条她都想好了——#陆衍之半夜偷群演盒饭#。
陆衍之又扒了一口。吃得很香，完全没注意到道具箱后面还蹲着一个人。
沈棠觉得时机到了。
她故意咳了一声。
陆衍之的动作停住了。
筷子悬在嘴边，一粒米饭粘在他下巴上。
他慢慢转过头。
两个人对视。
沈棠从道具箱后面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三秒。
五秒。
陆衍之把筷子从嘴边拿开，面无表情地说："这是我的盒饭。"
沈棠指了指那个深蓝色保温袋。
保温袋侧面绣着两个字。
"沈棠"。
剧组统一发的，每人一个，绣着自己的名字，防止拿错。
陆衍之低头看了一眼保温袋。
沉默了五秒。
他抬起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我帮你试毒。"
沈棠："……"
"剧组盒饭不安全。"陆衍之说得一本正经，"我先吃一口，看看有没有问题。"
"哦。"沈棠说，"那筷子也是你的试毒工具？"
陆衍之把筷子往袖子里藏了藏："试毒需要工具。"
"你试毒试到我盒饭里了。"
"我路过。"
"路过偷别人筷子？"
"我……借用。"
沈棠掏出手机，把刚才录的那段视频点开，举到他面前。屏幕上，陆衍之正蹲在路灯底下扒饭，一脸满足，嘴里还嘟囔着"比米其林强"。
陆衍之看着屏幕。
他的脸色在口罩上面看不出来，但他的耳朵红了。
沈棠认识他三年，在镜头里见过他拿三金奖，见过他走红毯，见过他在采访里冷着脸说"嗯"。她从来没见过他耳朵红。
"师兄。"沈棠把手机收回来，"你想怎么处理？"
陆衍之沉默了很久。
"你开价。"他说。
"十万。"沈棠说，"这视频你拿去，删掉。咱们两清。"
她其实不想要钱。她要的是素材。但她知道，一个影帝被拍到偷盒饭，十万块私了是市场价。
果然，陆衍之皱了眉。
他大概觉得贵。
"我不要钱。"沈棠改了口。
陆衍之抬头看她。
"我有个条件。"沈棠指了指他手里的盒饭，"你每天想吃，就来找我拿。我给你留一份。但是——"
"但是什么？"
"你得配合我拍点东西。"沈棠说，"日常的，vlog那种。不拍你脸，就拍你吃饭。我发我的号上，不署你名字。"
她没说出口的后半句是：这就是狗仔素材。每天一份，四个月，够她剪一部纪录片。
陆衍之盯着她看了半天。
他大概在判断这个群演是不是在设套。
但他太想吃那盒饭了。沈棠看得出来。他的视线一直在盒饭和她的脸之间来回晃。
"……盒饭必须是你吃剩的那份。"陆衍之说。
沈棠愣了一下。
"什么？"
"你吃过的。"陆衍之说，"没动过的不行。"
沈棠差点笑出来。堂堂三金影帝，偷盒饭还挑食，非得吃人家吃剩的。
"为什么？"
"你别管。"
"行。"沈棠说，"我吃剩的就我吃剩的。但我也有个条件。"
"说。"
"你得告诉我，为什么。"沈棠说，"你一个影帝，什么山珍海味吃不到，为什么半夜两点偷我十块钱的盒饭？"
陆衍之沉默了很久。
路灯在他头顶上嗡嗡响。
他最后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角色残留。"
沈棠没听懂。
"说人话。"
陆衍之把盒饭盖子合上，动作很轻。他说："我是方法派。拍一部戏，我就变成那个角色。杀青之后，那个人格不会走。我现在在拍《剑破九霄》，前面刚拍完一部杀手戏。"
"所以？"
"所以我现在看见西红柿炒番茄，就想给它一刀。"
沈棠低头看了一眼那盒西红柿炒番茄。
"吃你们这个盒饭，"陆衍之说，"能压住。"
他说完，拿起保温袋，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明天还是这个时间。"
"行。"沈棠说。
他走了。灰色的助理外套消失在巷子尽头。
沈棠蹲回道具箱后面，把手机里的视频又看了一遍。
视频里，三金影帝蹲在路灯底下，一边扒拉十块钱的盒饭，一边说"比米其林强"。
她给工作室发了条消息："挖到了。大料。"
发完她又删掉了。
她把消息改成："明天再说。"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没发。她只知道，从明天开始，这盒十块钱的盒饭，要由她每天亲手递给那个偷饭的影帝。
而她饭盒底下的夹层里，那枚微型摄像头，还在转。
2 全剧组闹"盒饭鬼"
第二天凌晨两点，陆衍之准时出现。
还是那身黑口罩黑墨镜黑鸭舌帽，还是贴着墙根走。沈棠已经把盒饭放在老地方，自己蹲回道具箱后面。
陆衍之走到道具箱前，没立刻拿。他左右看了一眼，然后冲道具箱后面说："出来吧。"
沈棠只好站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你鞋带露在外面。"陆衍之说。
沈棠低头看了一眼。她蹲的时候确实露出了半只鞋。
陆衍之拿起盒饭，掀开盖子看了一眼。今天是土豆烧排骨，虽然排骨也是淀粉做的，但比昨天的西红柿强。他点了点头，掏出筷子——不是沈棠的筷子，是他自己带的一双一次性筷子。
"昨天那对呢？"沈棠问。
"洗了。"
"你偷我筷子还洗了？"
"不干净。"
沈棠无语。
陆衍之蹲在道具箱旁边，把盒饭放在膝盖上，开始吃。他吃得很快，但不是狼吞虎咽那种，是那种很专注的、一口饭一口菜地往下扒。吃着吃着，他的肩膀慢慢松下来。
沈棠在旁边蹲着看他。
"你不说话？"陆衍之嘴里含着饭问。
"我看你吃。"
"有什么好看的。"
"看一个三金影帝蹲墙角吃十块钱盒饭。"沈棠说，"挺新鲜。"
陆衍之没接话。他吃完最后一口饭，把空盒子放在地上，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巾擦嘴。动作还是那个高冷影帝的动作，但地点是路灯底下。
"明天别放香菜。"他说。
"为什么？"
"杀手人格讨厌香菜。"
沈棠把这句话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第三天，他来的时候，盒饭里没有香菜。他吃了一口，点头："嗯。"
第四天，他来的时候，沈棠往盒饭里多加了一勺土豆。他吃了一口，皱眉："今天土豆多了。"
"多了还不好？"
"情绪浓度不对。"陆衍之说，"土豆多的盒饭，主角是饱的，不是委屈的。"
沈棠："……"
她把这段话也记下来了。这段素材剪出来，工作室能笑一年。
第五天，出事了。
剧组的群演休息区开始闹鬼。
最先发现的是老周。他那天领了盒饭，放在台阶上去上厕所，回来盒子空了。老周愣在原地，骂了十分钟。
然后是另外两个群演。一个放在电瓶车上，转个身没了。一个放在脸盆里，盖着盖子，盖子还盖着，饭没了。
全组都在传。
"休息区闹盒饭鬼。"
"专偷群演的饭。"
"监控拍过吗？"
"拍了，画面上就一团黑，什么都看不清。"
这话传到副导演赵大勇耳朵里。赵大勇四十多岁，啤酒肚，平时骂群演骂得最狠。他当天晚上就守在休息区，手里拿个手电筒。
守到凌晨一点，什么都没看见。
守到两点，他打了个盹。
醒过来，他放在旁边准备当诱饵的那份盒饭没了。
赵大勇站在原地，手电筒举着，半天没动。
第二天他不干了。他从外面请来一个道士。
道士穿着一件黄色道袍，拿着桃木剑，在群演休息区转了三圈。全组收工的人都围过来看。陆衍之也在人群里，戴着口罩，低着头，假装是哪个部门的助理。
道士装模作样地烧了一道符，把符灰放进一碗水里，绕着圈子洒。
然后他站定，表情严肃。
"此鬼，"道士说，"专偷群演饭食。"
围观的人安静下来。
"想必，"道士捋了捋下巴上的假胡子，"生前是饿死的群演。"
人群"嗡"一声炸了。
"饿死的群演？"
"那不得天天来偷？"
"我们是不是得给它供饭？"
赵大勇赶紧问："道长，那怎么办？"
道士说："做法事。三千。"
赵大勇咬了咬牙："做！"
人群里，陆衍之默默把口罩往上拉了拉，转身走了。
沈棠站在人群外围，把这一幕全录下来了。她看着陆衍之的背影，憋着笑，肚子都疼了。
当晚，她把视频发给陆衍之。
微信是她第二天偷偷加的，备注写的是"盒饭供应"。
视频发过去，过了十分钟，陆衍之回了。
陆衍之："删掉。"
沈棠："道士说你生前是饿死的群演。"
陆衍之："……"
沈棠："比米其林强吗？"
陆衍之："你盒饭明天别放香菜。"
沈棠："我问你话呢。"
陆衍之没再回。
第二天，剧组装了新监控。赵大勇花了钱，在休息区四个角各装了一个，说是这次看那鬼还往哪跑。
沈棠把自己的盒饭照旧放在老地方。
凌晨两点，陆衍之准时出现。
他走到道具箱前，拿起盒饭，掀开盖子，看了一眼。今天没有香菜，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抬起头，对着头顶那个新监控的摄像头，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动作很轻，很熟练。
沈棠在道具箱后面，把这一幕完整录了下来。
当晚她把这段视频发给陆衍之。
附言："师兄，你比嘘的手势挺可爱。能当vlog封面吗？"
陆衍之秒回。
"……"
"你盒饭能别放香菜吗？"
"我问你话呢。"
"不能。"
"什么不能？"
"封面不能。"
沈棠笑出了声。
从那天起，两个人开始传纸条。
沈棠每天在盒饭底下压一张纸条。陆衍之吃完，把纸条带走，第二天在同一个位置压一张回的。
第一天，沈棠写："今天土豆多了，情绪浓度不对？"
第二天陆衍之回："今天土豆炖得太烂，像泥。"
第三天，沈棠写："杀手人格今天想吃什么？"
第四天，陆衍之回："杀手人格不吃甜的。"
第五天，沈棠写："你那个霸总人格呢？上次不是说他要摆盘？"
第六天，陆衍之回："霸总人格昨天杀青了。现在剩杀手。"
沈棠把这些纸条都收着。她用一个铁盒装，放在道具箱最里面。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收。这些东西是狗仔素材，是她四个月的工资。但她每次拿起笔，都想写点什么不是工作范围内的东西。
比如今天。她写完"明天见"三个字，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今天凉了，我帮你捂过。"
她把纸条压在盒饭底下。
凌晨两点，陆衍之准时来。他拿起盒饭，摸到纸条，抽出来看了一眼。
他站在路灯底下，看了很久。
沈棠蹲在道具箱后面，看不见他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陆衍之把纸条叠好，放进了胸口的口袋里。
他没回纸条。
第二天，沈棠在盒饭底下没有等到回信。
她蹲在道具箱后面，一直蹲到三点，陆衍之没来。
她心里有点空。
她正准备收工，手机震了一下。
陆衍之发来一条微信。
"今天拍夜戏，收工晚。"
"明天补。"
沈棠看着这两行字，看了半天。
她回："哦。"
发完她又觉得"哦"字太冷，又补了一句："盒饭给你留着，凉了我再热。"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地上，脸埋进膝盖里。
道具箱底下的摄像头还在转。
录下来的，是她一个人蹲在路灯底下，把脸埋进膝盖里的背影。
3 坦白局——角色残留症
陆衍之第二天来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半小时。
沈棠已经把盒饭热过两遍。她蹲在道具箱后面，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陆衍之站在路灯底下，脸上没戴口罩，也没戴墨镜。
这是沈棠第一次这么近地看清他的脸。他确实长得很顶，眉骨高，眼窝深，嘴唇薄。但此刻他眼下有青黑，脸色也不好，像几天没睡好。
"你怎么不戴口罩？"沈棠问。
"没人。"陆衍之说。
他走到道具箱前，拿起盒饭，没立刻吃。他在沈棠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
沈棠愣了一下。他从来没坐过。以前都是拿了饭就蹲在墙角扒完就走。
"今天，"陆衍之说，"我跟你说清楚。"
"说什么？"
"为什么吃你的饭。"
沈棠把手机关了。她本来在录，想了想，把屏幕按灭。
陆衍之打开盒饭。今天的菜是西红柿炒蛋，他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但还是拿起了筷子。
"我是方法派。"他说。
"你说过了。"
"方法派的意思是，拍一个角色，我就不是我了。"陆衍之夹了一块西红柿，"我演一个杀手，我就真的觉得我是个杀手。我走路的样子，我看人眼神，我说话的节奏，全是那个角色的。"
"杀青之后呢？"
"杀青之后，"陆衍之嚼着西红柿，"他不走。"
沈棠没说话。
"医生管这个叫角色残留症。"陆衍之说，"我自己起的名。前十年我没这毛病，拍什么忘什么。三年前开始，拍完一个角色，那个人格就赖在我脑子里，不走。最短三个月，最长半年。"
"你试过什么办法？"
"都试过。"
陆衍之放下筷子，开始数。
"心理咨询。一小时三千。我去了三次。第一次咨询师听我讲完杀手怎么杀人，哭了。第二次她不敢接我了，把我转给她的导师。第三次她导师听我讲完，给我开了一堆药，我吃了两天，把我自己吃成了杀手——我看见咨询师办公室的笔筒就想拿起来捅人。"
沈棠："……"
"冥想。在家坐了十分钟，开始背《杀手》的台词。助理给我放音乐，我听成了行动配乐。后来我听见鸟叫都想掏枪。"
"喝酒。喝多了更糟。上次杀青，庆功宴上我喝了半瓶白酒，把导演按在墙上问他'你为什么背叛我'。导演报了警。"
"电击。"陆衍之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我经纪人找的私人诊所。说电击能切断残留人格。我躺上去，医生把电档调到最小，我刚被电了一下，助理在旁边吓晕了。医生说算了，你这个情况，把助理电死也没用。"
沈棠听得嘴都合不上。
"那你怎么发现盒饭的？"
"偶然。"陆衍之说，"上一部戏杀青，我残留的是抑郁症人格。三个月不敢关灯，不敢出门，看见窗户就想站上去。王姐把我拉到横店，说你得拍戏，不能废。我就来了《剑破九霄》。"
"来了第三天，我饿得受不了，半夜溜出去找东西吃。食堂关了，我摸到群演休息区，看见一份没人要的盒饭。"
"我拿起就吃。"陆衍之说，"吃第一口，我就知道，对了。"
"什么对了？"
"那个盒饭里有东西。"陆衍之想了想，"说不清楚。就是……等戏等了三小时的焦躁。被副导演骂了八遍的委屈。盒饭凉透了那种认命。还有西红柿炒番茄的酸。"
"这些东西进了肚子，我脑子里那个杀手人格，就安静了。"
沈棠看着他。
"你是说，"她慢慢地说，"我那份十块钱的盒饭，比你三千块一小时的心理咨询管用？"
"管用多了。"陆衍之说。
"为什么？"
"因为那些情绪是真的。"陆衍之说，"心理咨询师跟我说'你要放松'，她是挣钱的，她不真。冥想老师跟我说'你要放下'，他也不真。但你们群演是真的。你们是真的在等三小时，真的被骂，真的吃凉饭。那个盒饭里装的是真的。"
沈棠没接话。
她当了三年群演。她确实每天被赵大勇骂"那个谁，站远点别挡光"。她确实每天蹲在墙角吃凉饭。她确实为了等一个两秒钟的镜头，从凌晨四点站到下午三点。
她没想过这些东西还能治病。
"那你为什么非得偷？"沈棠问，"你不能让你助理买一份？"
"买过。"陆衍之说。
"结果呢？"
"我助理穿得人模狗样去排队。群演一看是陆衍之的人，全让路。打饭阿姨手不抖了，菜给多了，还多舀一勺肉沫。"陆衍之的表情很严肃，"那个盒饭，情绪浓度不达标。"
"什么叫情绪浓度不达标？"
"那个盒饭里，没有委屈。"陆衍之说，"阿姨多给了肉沫，说明她对你好。一个对你好的盒饭，压不住杀手。"
沈棠："……"
"只有偷的行。"陆衍之说，"我偷你的，你生气。你一生气，那个盒饭就入味了。我蹲在路边吃，我自己也丢人。我一丢人，我自己的羞耻感也进了饭。双重刺激，残留人格退得最快。"
他说完，夹了一块西红柿，放进嘴里。
然后他停住了。
沈棠看见他的眼神变了。
刚才还是一个在跟她聊天的、有点憔悴的二十八岁男人。现在他的眼睛一点一点冷下来，嘴角往下压，整个人像一把慢慢拔出来的刀。
他盯着筷子上那块西红柿。
"这个番茄，"陆衍之的声音低了八度，"有杀气。"
沈棠："……"
"它想杀我。"陆衍之说。
沈棠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筷子，把盒饭端回来。
"您还是别吃了。"
陆衍之没动。他坐在那儿，眼睛还盯着那份被端走的盒饭。过了大概十秒，他眨了眨眼，眼神重新聚焦。
"刚切换了。"他说。
"我看出来了。"
"杀手人格出来了。"
"我看出来了。"
"他想剁那个番茄。"
"我看出来了。"
陆衍之沉默了一会儿，说："抱歉。"
"道什么歉。"沈棠把盒饭盖好，"你以后在我这儿发作，我直接把饭抢了就行？"
"对。"
"行。"
沈棠把盒饭放在膝盖上。她没还给他。她怕他再盯着西红柿看一眼，那盒饭真要被他一刀劈了。
两个人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路灯嗡嗡响。远处有剧组收工的车开过去。
"沈棠。"陆衍之突然叫她名字。
"嗯？"
"你为什么当群演？"
沈棠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顿了一下。
"混口饭吃。"她说。
"你不像。"
"哪不像？"
"你说话不像群演。"陆衍之说，"群演被骂三年，早就不反抗了。你被赵大勇骂的时候，你眼睛里有东西。"
沈棠没说话。
她想起自己三年前从戏学院毕业。她专业第一，本来能演女二。她导师说她演戏太"脏"，不干净，把她从毕业大戏里换了下来。她不服，去找导师理论，导师在圈子里放了一句话——"沈棠这个人，道德有问题，谁敢用。"
她就再也没演过戏。
她当群演，是因为她舍不得片场。她当狗仔，是因为她想留在这个圈子里，看看那些踩着她上去的人，到底是什么货色。
但这些她不能说。
"我就是个群演。"沈棠说。
陆衍之看了她一眼，没追问。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明天见。"他说。
"明天别放西红柿。"
"知道。"
他走了。
沈棠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把膝盖上那盒被抢回来的盒饭打开。西红柿炒蛋已经凉了。她拿起筷子，自己吃了一口。
酸的。
她掏出手机。刚才她关了录像，但是录音还开着。陆衍之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录下来了。
心理咨询师哭了。
助理吓晕了。
杀手人格要杀西红柿。
这些素材够她在工作室卖个好价钱。她只要把这段录音发过去，明天热搜就是#陆衍之精神状态#。
她打开微信，找到工作室的群。
她的手指停在发送键上。
停了很久。
最后她退出了微信，把录音文件存进了一个加密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叫"素材-暂不发"。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4 试药日常+狗仔素材攒够了
从那天起，陆衍之每天来吃饭，都像在给沈棠开处方。
第一天，纸条上写："明天别放青椒。杀手人格讨厌青椒，他说青椒是绿色的，像尸体。"
沈棠第二天把青椒全挑了。
第二天，纸条上写："霸总人格虽然杀青了，但他残留了一点。明天盒饭能不能摆一下盘？不用真摆，把米饭压成方形就行。"
沈棠第二天用勺子把米饭压成了方形。陆衍之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但那天他多吃了两口。
第三天，纸条上写："抑郁症人格问能不能加个荷包蛋。他说看见蛋黄流出来，想哭。"
沈棠第二天真的加了个荷包蛋。荷包蛋煎老了，蛋黄没流出来。她站在灶台前面想了想，重新煎了一个，这次把蛋黄戳破了。
陆衍之来的时候，看见那个荷包蛋，愣了很久。
他什么也没说，把荷包蛋吃了。
第四天，纸条上写："今天杀青一场打戏，消耗大，能加个鸡腿吗？"
沈棠给加了。剧组盒饭十块钱，鸡腿两块五。她自己贴钱。
第五天，纸条上写："谢谢。"
就两个字。
沈棠把这张纸条单独放在铁盒最上面。
她每天把这些纸条按日期排好。铁盒里已经有厚厚一沓了。她用橡皮筋扎着，放在道具箱最里面，上面压着两件旧戏服。
她自己也不知道在留什么。
白天拍戏的时候，沈棠是另一个人。
她是群演，站在路边，穿着戏里的布衣，演一个路人。导演喊"开始"，她就从路这头走到那头。导演喊"卡"，她就蹲回墙角吃盒饭。
但她眼睛一直看着片场中间。
片场中间，陆衍之穿着白色古装，演冷面剑尊。
对面是这部戏的女主，叫林薇薇，二十岁，选秀出道，演古装剧一夜爆红。她长得很漂亮，但是演戏——
沈棠在墙角看了四个月，已经看够了。
那场戏是男主回忆杀。林薇薇演的女主要在男主面前哭，哭到瘫在地上，男主转身走。
"卡！"
导演摔了剧本。
"林薇薇，你这是哭？你这是打哈欠！"
林薇薇站在原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掉不下来。她的助理在旁边递纸巾。
"再来！"
第二条。林薇薇"嗷"一声哭出来，哭得很响，但脸上没有表情。
"卡！你这是哭坟！"
第三条。林薇薇咬着嘴唇，眼泪终于掉下来两滴，但身体站得笔直，像在领奖。
"卡！！"
导演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指着她："你给我站那儿！"
陆衍之站在对面，穿着白衣，头上还戴着发冠。他已经站了四十分钟了。
沈棠看见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变。
他的右手开始微微发抖。
沈棠知道那是什么。杀手人格要出来了。她见过陆衍之看见西红柿时的眼神——那种冷下来的、想拿刀的眼神。现在那个眼神又回来了。
他盯着林薇薇，手里的剑慢慢握紧。
沈棠在墙角站起来。
她从旁边的盒饭里抓起那个给陆衍之留的鸡腿，三两步跑过去，塞到陆衍之手里。
"吃。"她说。
陆衍之低头看手里的鸡腿。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张开嘴，咬了一口鸡腿。
嚼了两下。
他的肩膀松下来。眼神重新变暖。握紧的剑松开了。
全场的人都看着这一幕。
三金影帝，戏拍到一半，被一个群演塞了个鸡腿，然后他当场啃了起来。
林薇薇站在对面，眼泪还挂在脸上。
导演也愣了。
"那个……"导演指着陆衍之，"你干嘛呢？"
"补体力。"陆衍之嘴里含着鸡腿，面无表情地说。
"你这是补体力？"
"嗯。"
导演张了张嘴，没说什么。他挥了挥手："休息十分钟。"
人群散开。陆衍之拿着那个鸡腿，走到墙角，蹲在沈棠旁边。
"谢了。"他说。
"你刚才差点暴走。"沈棠说。
"嗯。"陆衍之啃了一口鸡腿，"她那条戏哭了二十遍。我数着。"
"你数这个干嘛？"
"我在想，"陆衍之说，"如果她第二十遍还哭不出来，我要不要把剑递给她，让她自己解决。"
沈棠："……"
"杀手人格想递刀。"陆衍之说，"他说这样效率高。"
"你压回去了。"
"鸡腿压回去的。"陆衍之把最后一口鸡腿肉啃完，把骨头放在地上，"以后能不能每天加个鸡腿？"
"鸡腿两块五。"
"我给你钱。"
"不用。"沈棠说，"算我投资。"
陆衍之看了她一眼。
"投资什么？"
"投资你以后火了，"沈棠说，"别忘了今天谁给你塞的鸡腿。"
陆衍之没接话。他把鸡骨头用纸巾包好，揣进兜里——不是扔垃圾桶，是揣兜里。
"你干嘛呢？"沈棠问。
"杀手人格说，"陆衍之面无表情，"骨头可以当武器。"
沈棠："……"
收工以后，沈棠回到自己租的地下室。
她的桌子上摆着一部旧电脑，一个移动硬盘，两部手机。一部是群演沈棠的，一部是大锤工作室卧底的。
她打开第二部手机。
相册里全是视频。
她开始清点。
偷盒饭的视频，从第一次到今天，一共一百一十二段。最长的一段四十七分钟，是陆衍之蹲在墙角吃完一整份盒饭，打了个嗝。最短的一段只有三秒，是他对着监控比"嘘"。
纸条的照片，八十七张。每张她都拍了照，原件按日期排在铁盒里。
黑脸吐槽的素材，二十三个小时。
她把这些素材按类别分好，建了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她想了想，没起"影帝黑料"，也没起"塌房实录"。
她起了个名字，叫"日常"。
然后她开始剪。
她把陆衍之偷盒饭、被抓包、蹲墙角吃饭、吐槽导演、给西红柿"判死刑"的片段，剪成了一个二十三分钟的集锦。
她给自己泡了一碗面，一边吃一边看。
看到陆衍之说"比米其林强"那一段，她笑了。
看到陆衍之说"这个番茄有杀气"那一段，她又笑了。
看到陆衍之吃完鸡腿，把骨头揣兜里说"可以当武器"那一段，她笑得面都喷了。
笑完以后，她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
屏幕上是陆衍之的脸。他穿着那件灰色的助理外套，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路灯底下，从警惕到放松，从冷漠到——
她不知道那叫什么。
她点开工作室的投稿界面。
标题她都想好了：《三金影帝不为人知的一面：半夜偷群演盒饭，理由离谱》。
正文她也写了。她把所有时间线、人物对话、纸条内容，全整理好了。
她的鼠标放在"发布"按钮上。
按下去，明天陆衍之就塌了。
不，不是塌。他不会塌。他偷的是盒饭，不是人。这最多让他掉一层高冷人设，涨一波路人粉。但她作为第一个拍到的狗仔，能在圈子里一战成名。
她的鼠标悬在按钮上。
悬了很久。
最后她点了"保存草稿"。
没有发布。
她把电脑合上，躺到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手。她盯着那块水渍看。
她在心里问自己：沈棠，你到底在等什么？
她答不上来。
她只知道，明天凌晨两点，那个戴着黑鸭舌帽的人，还会准时出现在道具箱前面。
而她要做的，是把那份盒饭热好。
5 群演沈棠，你上来演一段
出事那天，是拍一场重头戏。
《剑破九霄》第三十八场，冷面剑尊在山门前送走自己喜欢的人。女主要在山门前跪下来，仰头看男主，从笑到哭，从哭到瘫。情绪层次三层：第一层是不舍，第二层是绝望，第三层是死心。
林薇薇已经拍了二十一遍。
导演的监视器旁边，剧本摔了一地。
"林薇薇！"导演扯着嗓子喊，"你这是舍不得？你这是便秘！"
林薇薇站在山门布景下面，妆都花了。她已经哭了两个小时，眼睛红肿，但眼泪就是不在该掉的时候掉。
"休息十分钟。"导演挥了挥手，"所有人原地歇着。"
剧组的人四散。场务去搬设备，助理去拿水，群演蹲在路边吃盒饭。
赵大勇站在群演堆里，叉着腰骂。
"你们他妈一个个的，"他指着群演，"站了一天了，连个背景板都站不直！我告诉你们，这剧组不是养闲人的！你们行你们上啊！不行就闭嘴！"
群演们低着头，没人说话。
沈棠蹲在最外面，手里端着盒饭。她今天的盒饭是给陆衍之留的，还没动。她用筷子拨拉着饭，听赵大勇骂人。
赵大勇骂到她面前。
"你！"赵大勇指着沈棠，"那个谁，你嚼什么嚼！我说你呢！站远点别挡光！"
沈棠把筷子放下。
她站起来。
"赵导。"她说。
"干嘛？"
"你刚才说，"沈棠慢慢地说，"我们行，我们上？"
赵大勇愣了一下。他骂了三年群演，从来没人接话。他上下打量沈棠。
"你想上？"
"嗯。"
"你？"赵大勇嗤笑，"你演一个我看看。"
沈棠没说话。她走到山门布景前面。
所有人都看过来了。导演从监视器后面抬起头。陆衍之本来坐在一把椅子上，低头看手机，听见动静，也抬起头。
沈棠站在山门下面。
她没有台词。这场戏的女主台词本来就少，全靠眼神和身体。
她先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像风把一片叶子吹起来。是那种看见自己喜欢的人时，下意识露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笑。
然后她的笑慢慢收住。
她的眼睛开始红。不是那种挤出来的红，是从眼眶里面一点一点漫上来的红。她的嘴唇轻轻抖了一下。
第三秒。
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一滴眼泪，从她右眼眼角滑下来，划过脸颊，滴在她胸前的戏服上。
她的膝盖弯了。
第四秒。她跪下来。跪得很轻，像被人抽走了骨头。她仰头看着山门上面那个空的位置——那个位置本该站着陆衍之。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第五秒。她整个人趴下去，额头贴在地上。肩膀开始抖，但没有声音。
第六秒。她停下来。不动了。
全场安静。
风从布景外面吹进来，把沈棠的戏服衣角吹起来。
没有人说话。
场务手里拿着的反光板停在半空。林薇薇的助理举着水杯，嘴张着。赵大勇叉着腰，保持着骂人的姿势，僵在原地。
导演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从监视器后面冲出来，跑到沈棠面前。
"你叫什么？"
"沈棠。"
"群演？"
"嗯。"
"哪个学校的？"
"省艺。"
"毕业几年了？"
"三年。"
导演转身就走。他走了两步，又转回来，指着沈棠。
"你！"他说，"明天来试镜女三号。"
全场"哗"一声。
女三号。《剑破九霄》的女三号，是个有十二场戏的角色，片酬六位数。一个蹲了四个月的群演，被导演当场点名试镜女三号。
沈棠跪在地上，还没起来。
她抬头看了导演一眼，点了点头。
"好。"她说。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回自己蹲的墙角，端起那份没动过的盒饭。
整个过程，她的表情很平，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沈棠自己知道，她的手在抖。
三年了。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站在那个位置上。
她余光看见陆衍之。
陆衍之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他那份盒饭。他看着沈棠，嘴张着。他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盒饭倾斜，米饭洒了一半在戏服上。
他没察觉。
他就那么看着沈棠。
沈棠走过去，蹲下来，把他洒在地上的饭捡起来。
"陆老师。"她说。
陆衍之没说话。
"盒饭洒了。"
"……"
"你没事吧？"
陆衍之这才回过神。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饭粒，又抬头看沈棠。
"你科班出身。"他说。不是问句。
"嗯。"
"演技比林薇薇好多少？"
"三个档次。"沈棠说。
陆衍之沉默了很久。
"你为什么当群演？"
沈棠把最后一粒饭捡起来，放在空盒子里。她没抬头。
"得罪人了。"
"得罪谁？"
"导师。"沈棠说，"他说我演戏脏。"
陆衍之没听懂。
"什么叫脏？"
"就是，"沈棠想了想，"我演哭，真哭。他演哭，靠眼药水。他说我这样，观众看了会不舒服。"
"然后？"
"然后他在圈子里说了一句话，"沈棠说，"沈棠道德有问题，谁敢用。"
陆衍之没说话。
沈棠站起来。她把空盒饭放在道具箱上，拍了拍手。
"行了。"她说，"我明天去试镜。"
她转身要走。
"沈棠。"陆衍之叫住她。
"嗯？"
陆衍之站起来。他比沈棠高一个头，低头看她。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
"你演得很好。"他最后说。
"我知道。"沈棠说。
她从兜里掏出手机，在陆衍之面前晃了晃。
手机屏幕亮着，相册里是一段视频的缩略图。视频上，陆衍之戴着黑鸭舌帽，蹲在路灯底下，手里举着筷子，正往嘴里送饭。
"对了师兄。"沈棠微笑着说。
"什么？"
"你猜我手机里，"她顿了一下，"有多少你偷盒饭的视频？"
陆衍之的脸，一点一点绿了。
6 摊牌——狗仔首席卧底
那天收工以后，陆衍之没走。
他坐在片场的椅子上，等沈棠换衣服。沈棠从群演休息室出来，卸了妆，换了自己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牛仔裤。
陆衍之看着她走过来。
"你要谈。"他说。
"嗯。"沈棠说，"找个地方。"
两个人去了片场外面的大排档。凌晨一点，大排档只剩一桌。沈棠点了两份炒粉，一瓶汽水。
陆衍之没动筷子。
"你说吧。"他说。
沈棠从卫衣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个文件夹，推到他面前。
文件夹的名字，陆衍之看了一眼。
《影帝偷盒饭的那些年》。
"这是什么？"
"纪录片。"沈棠说，"我都想好了标题。"
陆衍之盯着那个文件夹。
"我是大锤工作室的。"沈棠说，"首席卧底。"
陆衍之没说话。
"四个月前，我进这个组，就是冲你来的。"沈棠说，"我的任务，是拍你塌房。"
"结果呢？"
"结果你没塌。"沈棠说，"你偷了我四个月的盒饭。"
她把手机里的视频翻出来，一段一段给陆衍之看。
第一段：他第一次偷盒饭，闻了闻，嫌弃地皱眉，然后塞进保温袋。
第二段：他被赵大勇骂"哪个组的群演"，他点头哈腰说"哥你说得对"。
第三段：他对着监控比"嘘"。
第四段：他蹲在墙角，一边吃一边嘟囔"这个番茄有杀气"。
第五段：他把鸡腿骨头揣进兜里，说"可以当武器"。
陆衍之一条一条看完。
他的脸从绿，变白，再变回面无表情。
"多少段？"他问。
"一百一十二段。"
"纸条呢？"
"八十七张。原件在我住的地方，按日期排的。"
"能卖多少？"
沈棠笑了。她端起汽水喝了一口。
"师兄，"她说，"你猜。"
"我不猜。"陆衍之说，"你开价。"
"我不要钱。"
陆衍之抬头看她。
"我要你带我进你下部戏。"沈棠说。
"下部戏？"
"《深渊》。"沈棠说，"你下部戏是《深渊》，警匪片，你演卧底。女二那个角色，到现在没定人。"
陆衍之盯着她。
"你怎么知道《深渊》？"
"我是狗仔。"沈棠说，"我连你晚饭吃什么都知道。"
"你要女二。"
"我要你推荐我去试镜。"沈棠说，"你推荐，我试镜，靠我自己本事拿下。不占你片酬，不蹭你热度。我演好了，是我的；演砸了，我自己走人。"
陆衍之没说话。
"另外，"沈棠说，"把你经纪人电话给我。"
"王姐？"
"嗯。"
"找她干嘛？"
"当面谈。"沈棠说，"你一个人说了不算。"
陆衍之沉默了很久。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王姐的号码，给了沈棠。
沈棠当场拨了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对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睡意。
"陆衍之？你又偷什么了？"
"王姐你好。"沈棠说，"我不是陆衍之。"
"……"
"我叫沈棠。"沈棠说，"我手里有你家艺人一百一十二段偷盒饭的视频。我现在坐在横店大排档，跟你家艺人一起吃炒粉。"
对面沉默了五秒。
"地址发我。"王姐说，"我半小时到。"
王姐真的半小时到了。
她开着一辆黑色的车，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一件大衣，眼镜都没戴正。她冲进大排档，第一眼先看陆衍之。
"你没事吧？"
"没事。"
"她威胁你了？"
"没有。"
"她要多少钱？"
"不要钱。"陆衍之说，"她要《深渊》女二。"
王姐转头看沈棠。
沈棠坐在那儿，端着汽水，冲王姐笑了一下。
王姐上下打量她。看了大概十秒。
"你就是那个群演？"王姐问。
"是。"
"今天下午在片场，你演了一段？"
"是。"
"陆衍之说你演技好。"
"我确实好。"
王姐突然在她对面坐下来。她招了招手，老板又拿了一双筷子。
"你演一段给我看。"王姐说，"就演你现在这个状态。一个手里有我家艺人黑料的狗仔，坐在大排档，跟经纪人谈判。"
沈棠放下汽水。
她没动。她就那么坐着。
三秒以后，她的肩膀开始抖。
不是冷。是那种从心里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委屈。她抬起头看王姐，眼睛红了，但没哭。
"王姐。"她的声音哑了，"我在这个组蹲了四个月。"
"我每天被赵大勇骂'那个谁站远点别挡光'。"
"我每天吃十块钱的盒饭，菜是西红柿炒番茄。"
"我每天凌晨两点蹲在道具箱后面，就为了拍一个影帝偷我饭。"
"我今年二十五岁。我专业第一毕业。我三年没演过一个正经角色。"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但她没去擦。
"我不是要讹他。"她说，"我是想演戏。"
"我手里那些视频，我可以现在就删。"
"但我想让你们看看，我配不配站在镜头前面。"
她说完，低下头。
大排档安静了。
老板在灶台后面停了锅铲。陆衍之坐在旁边，手里的炒粉一口没动。
王姐盯着沈棠看了很久。
她是带过三个影帝的人。她见过无数演员试镜。有的人哭得惊天动地，眼睛都肿了，但你知道他在演。
沈棠不一样。
她哭的时候，你觉得她是真的委屈。你想给她递纸巾。你想骂那个说她"道德有问题"的导师。你想告诉她，你配。
王姐掏出一张纸巾，递过去。
"行了。"王姐说，"别哭了。"
沈棠接过纸巾，擦了擦眼睛。
"《深渊》女二，"王姐说，"我给你安排试镜。但是——"
"但是什么？"
"你手里那些视频，"王姐指了指沈棠的手机，"当着我的面删。"
沈棠看了陆衍之一眼。
陆衍之没说话。
沈棠掏出手机，打开那个文件夹。她的手指在"删除"键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按下去。
一百一十二段视频，八十七张纸条照片，二十三分钟的集锦——全部删除。
"云端呢？"王姐问。
"云端没有。"沈棠说，"我从来没传过云端。"
王姐盯着她看。
"行。"王姐说，"我信你一次。"
她站起来，披上大衣。
"陆衍之。"王姐说。
"嗯。"
"你跟我出来。"
陆衍之跟着她走到大排档外面。
沈棠坐在里面，隔着玻璃窗，看见王姐指着陆衍之的鼻子，骂了整整二十分钟。她看不见嘴型，但她猜得到。
大概是"你偷盒饭偷出个狗仔""你三金奖杯是抽奖送的吗""我带的三个影帝加起来没你一个丢人"。
陆衍之站在那儿，低头听骂，一句话没还。
骂完，王姐开车走了。
陆衍之一个人站在路边，站了很久。
沈棠推开门走出去，站在他旁边。
"试镜什么时候？"她问。
"下周一。"陆衍之说。
"行。"
"沈棠。"
"嗯？"
"你为什么删？"陆衍之问，"那些东西够你在圈子里买一套房。"
沈棠看着路边的路灯。
"因为，"她说，"我本来想当狗仔。今天下午在片场，导演让我试镜女三号的时候，我才想起来——"
"想起来什么？"
"我想当演员。"
陆衍之没说话。
"走吧。"沈棠说，"明天还要拍戏。"
她转身往出租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陆衍之。"
"嗯？"
"明天的盒饭，"她说，"还给你留着。"
7 真香结局+番外吐槽
下周一，沈棠去试镜《深渊》女二。
她没穿什么特别的衣服，就穿了那件洗得发白的卫衣。试镜室里坐了一排人，导演，制片，王姐，还有陆衍之。
陆衍之坐在最边上，没看她。
沈棠演了一段。女二是个卧底警察，在警队里藏了三年，最后被主角识破。她从冷静，到动摇，到崩溃，四十秒，一个长镜头。
演完，试镜室安静了五秒。
导演拍板："就她。"
沈棠走出试镜室的时候，腿是软的。她在走廊上站了一分钟，才想起来自己可以走了。
《深渊》开机那天，沈棠进组。
她有自己的房车了。虽然是最小的那辆，但里面有床，有独立卫生间，有一个小冰箱。她第一次走进自己的房车，在床铺上坐了五分钟。
她没哭。她只是坐着。
进组第三天，拍她和陆衍之的对手戏。
那场戏是女二当面揭穿男主。剧本里，女二站在天台，指着男主鼻子骂："你除了面瘫还会什么？"然后转身跳下去。
沈棠站在天台上。
导演喊"开始"。
沈棠指着陆衍之。她按剧本说了那句台词。但说完，她没转身。她看着陆衍之的脸，即兴加了一句。
"你以为你偷吃盒顿饭，"她说，"就是真人了？"
"你连西红柿炒番茄都怕。"
"你演冷面剑尊演了四个月，你现在笑一下我看看？"
陆衍之站在对面。
他是三金影帝。他演过死，演过疯，演过爱。他在镜头前面从来不会被人带节奏。
但这一刻，他看着沈棠的眼睛，卡住了。
他张了张嘴。
他想笑一下。
他发现自己笑不出来。
不是演不出来，是他真的，被沈棠骂住了。他脑子里那个杀手人格，那个冷面剑尊，那个霸总，全在沈棠这几句话下面，安静下来。
他愣在那儿，整整三秒。
监视器后面，导演"啪"地一拍大腿。
"卡！"导演喊，"过了！"
全场鼓掌。
陆衍之从戏里出来。他走到监视器前面，看回放。回放里，他的表情从冷静，到愣住，到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问导演："她骂我的时候，为什么这么自然？"
导演叼着烟，看了他一眼。
"因为她说的是实话啊。"
全组爆笑。
陆衍之转过头，看沈棠。沈棠站在天台上，冲他挑了挑眉。
他咬了咬牙。
"沈棠。"
"嗯？"
"下部戏，"他说，"我演你仇人。"
"行啊。"沈棠说，"到时候你别又来偷我盒饭。"
收工以后，两个人在片场外面的长椅上坐着。
沈棠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递给陆衍之。
"什么？"陆衍之问。
"素材备份。"
陆衍之接过U盘。
"你不是删了吗？"
"我删了手机里的。"沈棠说，"云端还有一份。"
陆衍之盯着她。
"密码是你生日。"沈棠说，"0713。"
"你怎么知道我生日？"
"我是狗仔。"
陆衍之把U盘攥在手里。他应该生气。他应该摔门。他应该打电话给王姐。
但是他没有。
他坐在长椅上，把U盘揣进兜里。
"沈棠。"
"嗯？"
"你给我等着。"
"等着干嘛？"
"等我下部戏杀青。"陆衍之说，"我那个角色残留，又得三个月。"
"所以？"
"所以，"陆衍之看着地面，"你那份盒饭，还得继续给我留。"
沈棠笑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新的盒饭，递给他。
"今天加了鸡腿。"她说，"庆祝你被我骂破防。"
陆衍之接过盒饭。他打开盖子，看了一眼。鸡腿是两个。
"怎么两个？"
"一个给你。"沈棠说，"一个给杀手人格。"
陆衍之没说话。他拿起筷子，啃了一口鸡腿。
他嚼着嚼着，肩膀松下来。
日子就这么过。
《深渊》拍了三个月。沈棠演的女二，最后一场戏从天台跳下去，跳之前回头看了男主一眼。那一眼后来被剪进了预告片，微博上有人截了图，发在论坛里。
帖子标题是：《扒一扒那个每天蹲墙角吃盒饭的群演，为什么影帝总偷她饭？》
楼主不知道从哪儿搞到了四个月前《剑破九霄》片场的碎片。有一张照片是沈棠蹲在墙角，有一张是陆衍之戴着口罩站在人群里。两个人隔得很远，但方向都是对着同一个道具箱。
底下盖了两千楼。
热评第一："因为爱。"
热评第二："别扯，我赌五毛，影帝欠她钱。"
热评第三："你们没发现吗？沈棠进《深渊》那天，陆衍之的保温袋换了新的，还是深蓝色。"
沈棠刷到这个帖子的时候，正坐在自己房车里吃盒饭。
她把帖子拿给陆衍之看。
陆衍之刚卸完妆，凑过来看了一眼。
热评第一说"因为爱"。
陆衍之没说话。他拿起自己的手机，切了个小号。他的小号没有头像，名字叫"用户734291"。
他在热评第一下面回了一条。
"因为盒饭怨气重。"
发完他把手机塞回兜里。
沈棠盯着他。
"你小号？"
"嗯。"
"你微博小号被我抓到了。"
"嗯。"
沈棠掏出自己的手机，截了图。她打开自己的微博——她已经有八十万粉丝了，是《深渊》剧组给她开的官号。
她把截图发了出去。
配文："恭喜@陆衍之 喜提热搜。#我靠盒饭续命#。"
三秒以后，她的微博评论炸了。
#陆衍之小号掉马#这个词条，十分钟之内冲上了热搜第一。
陆衍之看着自己的微博通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转过头看沈棠。
"你等着。"
"我等着。"沈棠说。
《深渊》杀青那天，全组吃散伙饭。陆衍之喝了点酒，话比平时多。他端着杯子走到沈棠面前。
"沈棠。"
"嗯。"
"你以后，"他说，"还欠我一百一十二段视频。"
"那是素材。"
"你留着。"陆衍之说，"下次我再偷你饭，你接着拍。"
沈棠抬头看他。
"你还敢偷？"
"敢。"陆衍之说，"你那份怨气最重。"
"我谢谢你。"
"不客气。"
散伙饭吃完，大家各自回家。
沈棠回到自己的新公寓。她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给她那个铁盒里的纸条数了数。八十七张，一张不少。她把铁盒放在书架最上面。
她刚想洗澡，手机响了。
是陆衍之发来的微信。
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空盒饭。一个盒饭盖子上压着一张纸条，写着"求你放摄像头"。另一个盒饭盖子上也压着一张纸条，写着"求你删云备份"。
照片的背景，是她新公寓的门口。
沈棠冲到门口，拉开门。
陆衍之站在门外。他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卫衣，没戴口罩，手里真的拎着两个空盒饭。
他把两个空盒饭递给沈棠。
沈棠接过来。她看见第一个盒饭底下还压着一张纸条。
她抽出来看。
纸条上写："带资进组第二部，片酬翻倍。同意就吃，不同意就饿着。"
沈棠抬头看陆衍之。
陆衍之站在那儿，表情还是那个高冷影帝的表情。但他的耳朵又红了。
沈棠笑了。
她把两个空盒饭接过来，放在门口的鞋柜上。
"行。"她说，"第二部，片酬翻倍。"
"但是——"
"但是什么？"
"明天的盒饭，"沈棠说，"我要加两个鸡腿。"
陆衍之沉默了两秒。
"……行。"
他转身要走。
"陆衍之。"
他回头。
"摄像头，"沈棠说，"我真的删了。"
陆衍之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他说。
他走了。
沈棠关上门，靠在门上。她低头看手里那两张纸条。
楼道里的灯亮着。她把纸条叠好，放进卫衣口袋里。
她想，明天的盒饭，得加三个鸡腿。
一个给他。
一个给杀手人格。
还有一个，给那个蹲在凌晨两点路灯底下、偷了她四个月饭、最后把自己搭进来的三金影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