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说崩
大梁东市的雪化了一半，烂泥能没过脚踝。赛季子在肉摊前站了半晌，摊主以为他要买肉，割了二两递过来，他摆摆手。
他不是舍不得。他是真没钱。
他不是要饭的。他是士人，还是名门名士的名——他师父的。天下人提他师父，不叫名字，只叫外号：舌公。十五年前，舌公在大梁殿上一番话，说得四国罢兵；齐王要拜他为相，他嫌齐国鱼腥气重，转身就走，齐王追出三十里都没追回来。三枚相印，全让舌公挂在老宅墙上的钉子，如今落着灰。
赛季子就吃这口名。腰里挂一方干净木牍，牍上六个字，是舌公传下的行规：一言不值，分文不取。
说起来，他也是真聪明。木牍上师父的话，他五岁起背，如今能倒着背；看人一眼能数出对方袖口的针脚，算账比掌柜的还快三分。坏就坏在一条：舌公的策，他背是背熟了，用是横着用。见了谁，先把师父的旧策在心里过一遍，捡一条顺眼的，原样端出去。
月初在魏王殿外候了三天，他张口就是"远交而近攻"，那是师父十年前说赵国的路子。相邦的门客当场笑了：先生这话，怕是说错了朝代。轰了出来。
月中替一个落魄公子去说田相，他端出的是"长驱直入，一鼓而下"。田相听完，慢慢拨着手里的算珠：这条路子，五年前有人走过，坟头的草已经两茬了。
可他也真赢过。去年腊月，大梁两个里正为一块界石要拼命，他在人堆外头说了一句：石是死的，地是活的，明年开春水一改道，你们抢的就不是这块了。两边当场收了家伙，摆酒讲和，满市传"赛先生一言值十金"。传到他耳朵里，他点头："还打了个折。"
只是这回怎么成的，他自己也说不清。他这张嘴，说成是天赏脸，说崩是地肯收，几时灵几时坏，他自己做不了主。
三个月，一场没成。他不受这个。
"不是我不行。"他跟肉摊的老板说，"是苏秦那套运气好，撞对了年头。他比我？差着一个师父呢。"
天擦黑，他蹲到东市外的破驿墙根，正琢磨着把腰上木牍当了换口粥，一辆青布车停在他跟前。
车帘掀开，先下来一双脚，胖，锦履。人跟着下来，团脸，眼睛却细，上下打量他，像打量一头病骡子。
"这就是舌公的高足，赛季子先生？"团脸人开口，"小人肥伯，做过些跑腿的营生。听说先生逢人便讲，比苏秦强。"
"不是比他强。"赛季子把袖子正了正，"是他跟我学的。"
"好，好。"肥伯笑起来，"先生饿到第三天了吧？锅里的粟粥是热的。"
赛季子没动。"我这个人，不白吃。"
"不白吃，更不白说。"肥伯侧身让开车帘，"请先生车内说话。"
车内生着炭。肥伯不绕弯子，摊开手，掌心一锭金，映得车棚发亮。
"一百金，买先生一句话。"
"什么话？"
"不要先生说什么。买先生说不动。"肥伯把金锭搁在案上，慢条斯理，"齐楚两国，正议一门亲事。楚家公主嫁齐家太子，这门亲一成，齐楚抱作一团，有人夜里睡不成觉。先生去郢都，想尽法子，把这门亲说崩。"
赛季子笑了一声。这算什么差事——说崩一国婚约，舌公在世时干过，他八岁就把师父这段策背熟了。他开口："这生意我熟。"
"先生先别急。"肥伯抬手，"这生意的规矩，跟先生的行规一个模子，只是倒着刻。说崩了，一百金，一两不少；说成了——先生自己留着分文不取的规矩，小人一个子儿也不给。"
"还有一条。"肥伯凑近了些，细眼睛里头一点光，"先生这张嘴，得往死里用。满郢都去说，说给相府说，说给市井说，说给馆舍里每一只耳朵听。越响越好。"
赛季子盯着那锭金。饿到第三天的人，看什么都是亮的。
他还是问了一句他师父死后他就只问价钱、不再问缘由的话：
"天下只有买计策、买口舌的。买'说不动'的，肥翁是头一个。图什么？"
"先生只管卖，何必问买。"肥伯把话堵得严丝合缝，又推过来一卷素帛，"这是言契。舌公的行规管先生，我们的行规管小人——立了契，钱货两讫，概不反悔。"
契上就两行字。头一行：说崩者，百金。第二行：说成者，分文不取。
赛季子提起笔。笔尖悬在帛上，他忽然想起师父动身前夜攥着他的手，一个字没说出来。他当时只当，师父是舍不得那三枚挂灰的相印。
他落了笔。
肥伯收起契，替他斟了碗热粥，临下车前，像忽然想起来似的，回头补了一句：
"先生放心去说。小人这行买的就是先生的真本事——先生越真，我们越乐。"
车轮碾着烂泥走远了。赛季子捧着粥，热气糊了眼。粥是好粥，就是他忽然咂摸出一点不对：方才言契上，肥伯念的是"钱货两讫"。可这一趟，货还没上路，钱怎么就先讫了一半？
他没咂摸透。他也没瞧见，就在这条驿道的另一头，还停着第二辆青布车。车里的人也展开了一卷言契，契上头一行同样写着：说崩者，百金。
往南去的，不止他一个。
第二章 婚约
郢都热。大梁的雪还没化尽，郢都的市声已经晒得发烫。满街巫歌，人人嗓门亮得像不打算活过今天。
赛季子揣着那卷言契进的城。他打的主意很正：先寻个地方把名声说响，再瞅准楚相的门口把话说热，话一热，婚约一崩，百金到手，走人。这套章程他在路上盘了三遍，盘得滚瓜烂熟——师父教的本事他没学会几样，盘章程这一样，天下第一。
他住进城东的馆舍。馆舍里住着各国的客，齐国的商，魏国的门客，还有几个没处投奔的游士，白天里各自吹嘘，晚上各自挨饿。
第三天傍晚，馆舍庭中摆酒。有人又提齐楚联姻，众口一词：齐楚成了亲，天下就安生了。
赛季子放下碗，站了起来。
"诸位，"他把手拢在袖子里，"齐楚结亲，娶的是楚家的公主，下的聘，却是齐家的饵。"
满庭的宾客本来在喝酒，这一句，杯都停在了半空。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下去的。那些话一节一节自己往外冒：聘礼重，是拿金帛量楚王的腰；送嫁的仪仗长，是拿尺量楚国的路。公主在齐，是客，客是要看主人脸色的——楚王疼她，就得年年往齐添金帛，哪一年不添，公主的日子就得冷三分。
说到公主的日子，他停了一停。就这一停，一个从齐国来的商人，手里的爵洒了。
后来传遍半城的那句，是收尾："齐人下的不是聘，是缰绳。缰绳套上楚国的脖子，勒紧要等到亲事成的第二日。"
满庭静了片刻，随即炸开。齐商变了脸色，骂他信口开河；魏国的门客却带着半庭的人围过来，问他名姓师承。赛季子整了整衣冠。
"不敢。"他说，"家师，舌公。"
两个字一出，庭里的酒碗放下了一半。舌公的名头，江湖上十五年前就到顶了。
赛季子夜里睡不着。他趴在榻上，把白天那篇话在肚里又走了一遍，越走越得意。他自己都奇怪：那满嘴的话，一句都不在木牍上，一句都没背过，可它一出口就是活的，比他背了二十年的师父的旧策还要好。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明白得眼睛发亮：师父五年来郢都没说热这半座城——不是师父说得不好，是师父没赶上他这样的徒弟。
果然，苏秦差一个他，师父也差一个他。
第七天，相府的车停在了馆舍门口。
相府里点着三百支烛。楚令尹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齐国的婚书，烛火照得他脸上的皱纹一根是一根。令尹不问他师承，不问他来路，只说：先生说。
赛季子把馆舍那篇话又说了一遍。这一遍，比头一回还好——好得他自己听得脊背发凉。
"公主在齐，受不受冷落，是小人的事。"他说完最后一句，拱手，"楚国受不受拿捏，是大王的事。"
满堂的烛花炸了一声。
令尹盯着他，盯了足有一炷香。烛烧短了半截，令尹忽然笑了，抬手屏退左右。
"好一张嘴。"令尹说，"比苏秦强。"
赛季子袖子里的手攥紧了。这话他天天说，头一回从别人嘴里听见，烫得慌。
"不敢。"
"不是夸你。"令尹往后一靠，"是这句话，五年前也有人在这张案前说过。一模一样，一字不差。"
烛火跳了一下。
"那人姓什么，令尹想必知道。"令尹看着他说，"他在郢都说的最后一场，比你这场还好。满堂的烛花，也炸过这么一声。"
"他第二天出的城。走了十里。"
令尹端起案上的酒，慢慢喝了一口。
"就没走回来。"
第三章 师承
"没走回来"，这四个字落地，满屋的烛火都矮了半截。
赛季子的腿是自觉坐直的。他挨过饿，挨过轰，三个月说不动一国，都没这样过。他师父。舌公。那个齐王追出三十里的人，出郢都十里，就没了。
"怎么没的？"
"不知道。"令尹说，"郢都的官差查过，大梁的官差也查过。走的时候好好一个人，找到了，是路边一个好坟。没器物，没伤口，坟头插着半截断了的旗杆。"
"旗杆？"
"舌公出行，车上都插一面小旗，写着他新想出来的策。"令尹站起身，"旗杆是断的。像是他自己拔了，折了，插在坟头的。"
令尹从案后捧出一只漆匣。匣里一卷帛，压得平平整整，墨迹是旧的。
"他死前一个月，住在这张案前。说是回去取一样东西，取了就回郢，把这话说完。"令尹把帛推过来，"我等了五年。等来的是你。"
赛季子展开帛。
上半篇他认得，是师父的笔，写得又快又稳。头四个字，他读出声来就哑了：
说客之败，可鬻。
下头是师父的口吻，句句是他听不懂又听得懂的话。说客言一国，敌国侧耳；说客言成，成是军报；说客言败，败也是军报。故买说客者，不买其胜，专买其败——败得越响，进兵越是名正言顺。一席话出，万军不动，等的就是"和议既成、人心懈怠"这八个字。
再往下，墨迹乱了。涂了改，改了涂，最后半页全是空白。
赛季子手抖起来。他想起自己一路上盘的章程，想起那卷言契，想起肥伯那句"你这张嘴得往死里用，越响越好"。
他一直当自己接的是一桩奇生意。原来五年前，就有人把这桩生意做成了。
"那行规——"他抬头，"一言不值，分文不取，是师父立的。他立它做什么？说崩又不收钱，买败的人不是白买——"
他忽然停住。
说崩不收钱。是师父立的闸。钱只有说成才收，谁也买不走他的败。
立规那年，师父已经知道了。他把这条路堵死了，堵了，就再没人能买他。
可他后来还是死了。而且死在来说这门亲事的路上。
"立规之后，他为什么还来？"
"这个，你得问他自己。"令尹把帛卷好，重新按进匣里，"他留下一半，藏了一半。"
赛季子把那半篇策在肚里翻来覆去。上半篇字字如刀，最后那半页空白，空得像一口井。
他忽然想起什么，抢过匣子又把帛展开。最末，墨迹乱尽的地方，还剩一行小字，细得快要断在纸上：
局眼不在说客，在听的人。买败的人不怕你说得好，就怕没人听。
赛季子捏着帛角，半晌没动。他这三个月败得那么响，满大梁都知道舌公的徒弟是个废物——
废物也是响。
他这三个月，在魏王殿外被轰，在田相的算珠底下被点破，逢人就辩"不是我不行，是苏秦运气好"——响动一件比一件大，传到郢都来，怕是连令尹的庖厨都听说了。原来他挨的每一顿嘲笑，都是往这局里添的一把柴。肥伯买的是他今日这一趟么？不。肥伯买的是他这三个月攒下的响，一钱没花，早就收齐了。
肥伯买的不是他说崩。买的是他这三个月的败，早就买下了。
令尹看着他，慢慢把匣盖合上："先生现在还想替那百金卖命么？"
第四章 中人
令尹问他还想不想替百金卖命，赛季子想了想，答了句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想。"
"哦？"
"契立在先，行规在后。立了契的货，得送到。"他说，"再说了——令尹留了五年的策，想必不是留给我看的。我照旧把这门亲说崩，说崩了怎么处置，令尹比我能想。"
令尹盯着他看了半晌，笑了一声，没留他，也没送他。
出郢都北门那日，满城都在传：舌公的徒弟要亲手说崩齐楚的亲事。有人骂他作死，有人骂他忘师恩。他一路走，一路听见自己的名字，比他这三个月加起来还响。
他心里有一本账，没跟任何人说。
第一笔，他得活着把肥伯的金子拿到手。第二笔，肥伯背后是谁，师父没查完的那半篇策，他想续上。
出城第三日，宿在陈地的一家驿馆。他把随身带的定金拿了出来——肥伯给的那半锭金。定金切成两半，切面是平的，合上严丝合缝，是行里传信的老手艺。他白日里就留意了：金锭底下有个米粒大的戳记，笔画细得像虫爬。
他把金锭凑到烛下，眯起眼。
一个字：郾。
郾是燕地的铸。肥伯的车队是齐音，车辕上却刷着秦人才用的黑漆；给金子的火漆印，又是两周的形制。三样来路，拧在一处。
他坐在烛前，把这笔账翻来覆去地算：一家买他，够了。三家凑一份子买他这三个月的败——三家都恨齐楚联姻？不对。三家都不想让齐楚安生。
他越算越冷。他原以为肥伯是条狗，现在看，肥伯是条船，船上坐着的人，比一个秦国的相邦多。
"先生好眼力。"背后有人说话。
驿馆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进来六个人，把烛台围在中间。肥伯从人后头踱出来，还是那身锦履，脸上的团笑一点没变，眼睛里却没有一点笑。
"金锭的戳记，老朽藏了十年，先生三天就翻出来了。"肥伯叹口气，"怪不得舌公。"
"令尹留我，先生三天就知道了。"赛季子不动，"怪不得肥伯。"
两边都不接话。驿馆外头，有兵器的柄在地上磕，一声，又一声。
"肥翁今夜来，"赛季子说，"是要收货，还是退钱？"
"都不是。"肥伯在他对面坐下，自己斟了碗酒，"老朽今夜来，是怕先生白日里听了令尹几句真话，回去动了糊涂心思。先生是聪明人，老朽跟先生说句实话。"
他往前凑了凑。
"我们要的，从来不是先生成功。"
"是要先生失败得够响。"
赛季子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一下。
"先生三个月的败，我们一笔一笔都记着账。这回去郢都，先生不负所望，一开口，半城都听见缰绳两个字了。"肥伯慢慢地说，"婚书还摊在令尹案上，可齐国的使团已经动了。楚人骂齐人轻狂，齐人骂楚人变心——这亲事成不成，已经不要紧了。要紧的是，齐楚两国，从今往后夜里都睡不着。"
"这些账，先生开口那一刻，就记完了。"
赛季子盯着他："图的是哪家？"
肥伯笑了。这一回，笑得像真的。
"先生，"他说，"像先生这样的嘴，我们买的不止一张。"
第五章 刀口
肥伯的人撤得干干净净，像没来过。桌上那只空酒碗还在，是那一夜唯一留下的东西。
赛季子在陈地又歇了一夜，第二天启程回郢。他来时盘了三遍的章程，一样都没用上；走的时候，章程还是那套章程，他不是了。
他不是没想过逃。往东是齐，往西是秦，普天之下的诸侯，没有不缺一张好嘴的。可他想起坟头那半截断旗杆——师父能逃的地方比他多，师父没逃。
他回郢，是回来找一样东西的。
令尹在等他。婚书还摊在案上，楚王吊着没允。令尹只给他一炷香：把上次没说完的话说完，说给楚王听。齐人的缰绳，楚王得亲眼看见。
朝堂比相府大，人比相府多。
赛季子上前，开口。
坏了。
他背了二十年的策，那些在肚里滚瓜烂熟、能在梦里倒背的东西，一个字都够不着。他张嘴，出来的是"远交近攻"，刚出口就意识到这是魏王殿外轰他的话；换一句，是"长驱直入"，田相的算珠声跟着就响。他急了，急中生出来的全是浑话，说到齐国的缰绳，他指着楚王座边一位近臣说"国事如市，贵国这单生意怕是亏本"，满殿静了一瞬，近臣的手已经按到了剑上。
令尹咳嗽了一声，才没让这炷香烧完他的脑袋。
下朝的时候没有人看他。三个月前，满馆舍的人捧着酒碗听他说缰绳；如今满朝的人绕着他走，像绕着一个疯子。
他自己也绕着自己走。他坐在城根底下想了半夜，把那场砸锅翻来覆去拆开看：不怕，不慌，没生病，师父的策明明就搁在舌头底下——怎么就说不出来？
说不出就是说不出。他这张嘴，从来不听他的，如今连账都不跟他算了。
后半夜，馆舍院子里进来一支商队，齐国来的，卸货卸得叮当响。有人蹲在火堆边闲扯，扯的都是路上的新闻。
赛季子本来不想听。可那伙计说到半截，他坐直了。
"……郪邑撤防了，垛口都拆了半边。守将说，上头有令：齐楚将成姻好，北边不必设重兵，粮草转去南边。"
郪邑。楚地北边的大门。
赛季子站起来，走过去，问那伙计：几时的事？
"半月前。"伙计说，"先生也听说了？都说这回和议稳了，兵都省下了。"
半月前。他初到郢都，在馆舍庭中说"缰绳"，满座动容——正是那几日。
他站在火堆边上，从头顶凉到脚底。
原来不是婚约要黄不黄。原来他每说响一次，就有几个城头在拆垛口；他这三个月的"废物名声"，大梁的、魏国的，一路上零零碎碎的败——桩桩件件，都有人在听，在记，在调兵。师父死前查的那条线，现在接到了他手里，比师父那截还长。
郪邑撤了防。等哪一天"和议"的旗子倒下来，北边的兵马不会绕路。
他站在火堆边，把袖子里的手攥出了汗。
这局不能顺着做了。得把它倒过来——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手，又摸了摸自己的喉咙。
嘴还废着。
反做的头一步，得先找回它。
第六章 卖策
楚王的婚书吊了半个月，终于放下了——放下的方式是楚王娶了别的家的女儿。
齐国的使团早在半个月前就走了。亲事黄了，不是被谁说崩的，是自己淡黄的。令尹闭门谢客，赛先生这三个字，郢都的茶肆里成了句俏皮话：宁可听狗叫，不听赛先生说。
赛季子把这句话听全了。他还试着挣扎过：在馆舍庭里开口，庭里的人端着碗走开；在市集上替人劝一场架，三句话把两家劝得当场动了手。他接着败，败得比在大梁那三个月还响。
响到第八天，他自己笑了。
这半个月他不是没挣扎过。第七天他去相府递名帖，想再见令尹一面，门房连帖子都没接，隔着一道门槛说：令尹吩咐了，赛先生再上门，报官。他站在相府墙外站了半晌，墙里头隐隐有宴乐声。他忽然不恨了——恨也是响，不恨也是响，这满城的耳朵都喂饱了，就差他这一口。
他坐在城根底下，笑了很久，把一件事笑明白了：他这张嘴，买家从来就没稀罕过它聪明。买家稀罕的是它响。金嗓子值钱，废嗓子传得远——满城的茶肆都在替他叫卖，一个字不要钱。
嘴锈了，货还在。而且这回，响要按日结：他挑日子，挑地方，挑给谁听。至于挑下来的地方做什么用，牍上一个字不写，他心里有。
他让馆舍的伙计递了句话出去：赛先生卖策，不卖嘴。
肥伯来得很。还是那身锦履，只是人清减了些，进屋先笑道："先生如今这名字，值老朽从陈地再跑一趟。"
赛季子把一卷木牍推过去。
"必败之策。"他说，"先生验货。"
牍上就三条，字字是败相。头一条：十五日望，他在楚王驾前，把这门亲事当殿再说崩一次，响动盖过上一场，教天下人都知道楚王负约在先、齐楚恩断。第二条：说崩之后，他当殿自请流放，终身不言——舌公之名的最后一抹体面，赔进去。第三条：齐国因此恼楚，北境必生事端，何处生、几时生，他只字不提，买家自会算。
"前两条，是先生的本事？"肥伯的细眼睛眯起来，"先生的嘴，如今说得出这个？"
"说不出。"赛季子说，"所以白纸黑字。敝师父的策在木牍上，一个字都不会坏。先生买的就是这个——我的嘴几时灵几时坏，我不敢保；这几个字几时响几时响，我敢保。"
肥伯不说话，手指在木牍上敲。敲了半炷香。
"价。"
"黄金两百。先付一半。"
"先生知道自己的账么。"肥伯慢慢地说，"三个月的败，老朽们一钱没花；郢都这一场，先生一个子儿还没见着。如今开口就是两百——先生是拿败还债，还是拿命押宝？"
"先生只管算，"赛季子说，"算得过，就买。"
肥伯盯着他，盯了很久。烛花炸了一声，跟相府那夜一模一样。
"早料到先生有这一手。"
赛季子的心口跳了一下。
"那先生还买？"
"买。"肥伯把木牍收进袖中，起身，"我们这行，就爱买算盘响的。"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十五日。老朽等着看先生的字，怎么变成先生的嘴。"
门合上了。赛季子坐在原处没动，慢慢展开另一卷木牍——他真正的那卷。上头也标着日子，十五日；也标着地方，不是楚王的朝堂。
是郪邑。
第七章 金子
定金到手的当夜，赛季子出了郢都北门。
一百金，装在四只皮囊里，压得车轴吱呀响。随行的只有馆舍那个给他递过话的伙计，一路问他去哪，他只说四个字：花钱去也。
第五日，到郪邑。
撤防的城，比他想的还空。垛口拆了一半，拆下来的石头码在墙根，没人管；城门口的守卒三个人，两个在打瞌睡。他进城那日，正赶上守将把最后一拨值夜的兵遣散——上头有令，和议将成，粮草南移，郪邑只留百人守铺。
守将姓平，五十多岁，脸让北风吹成一块旧盾。听说是赛先生，他上下打量了三遍，笑了。
"茶肆里那位？"平守将说，"先生来做什么。郪邑要的就是没人惦记。"
"我不是来惦记的。"赛季子把四只皮囊卸在案上，"我来花钱。"
"朝廷的防务，轮不到说客花金子。"
"守将误会了。"赛季子说，"我不修防务。我买粮。"
平守将的眉头拧起来。他把赛季子当成了贩卖军粮的奸细，直到赛季子把账目摊开：金子不进武库，进的是城外三座义仓；垛口一块石头不许动，动了就违了朝廷的令；要修的只有南边三条退路和一口井，粮从哪儿来、人往哪儿走，都画在图上。
"先生这是……"
"十五日，郢都有一场大戏。"赛季子说，"戏怎么唱我说不准，我的嘴废了，先生是听过的。只求守将一件事：不管北边来什么消息，戏唱完之前，这满城的人，让我的金子喂得动、走得动。"
平守将盯着图看了很久，忽然问了一句题外话："先生图什么？"
赛季子想了想，照实说："不知道。我这人，常常不知道自己在图什么。"
"那这金子——"
"金子是别人的。"他说，"让他们看看，金子也能这么花。"
他在郪邑住了六天。金子化成了粮，粮填进了义仓，三条退路垫平了两条。走的那天，城门口的守卒还是三个人，可打瞌睡的只剩一个，另一个朝他拱了拱手。
北归的路上，伙计忍不住问：先生，那场戏，您真要当殿唱崩？
赛季子没答。他掀开车帘往后看，郪邑的城墙在暮色里只剩一道灰线，垛口缺着，像一张缺了牙的嘴。
十五日清早，他站在郢都大殿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比一声齐。
殿里传他。
他开口——
第八章 一言
殿门开的时候，赛季子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三个字：说崩它。
满殿朱紫，齐国的使节站在东边，楚国的大臣站在西边，楚王坐在上头，眼睛像两口井。他记得师父说过，殿上说话，头一句定生死。他也有他的算盘：把齐楚这桩婚约往死里说，说崩了，买家照付，他拿着金子走人，从此金盆洗手——这买卖干到头了。
他开口。
头三句都在正路上：说齐人以婚约为缰，缰绳攥在人家手里，楚国的粮道、车马、关防，一样一样，全拴在缰绳那头。说到第四句，他舌头上那股熟悉的劲又来了——那股他自己摸不准的劲。
后来的话，他自己是记不清的。
他只记得中间有几句，说得又快又急，像下雨；记得殿上先是静，静得能听见烛花爆；然后不知谁先笑了一声，接着满殿都笑了，笑得最响的是齐使。最后楚王从座上站起来，说了三个字。
允婚。
殿里山呼万岁。齐国使节朝他深深一揖，齐楚联姻，成了。
赛季子站在满殿称善的中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坏了。
他要的是崩，出来的偏偏是成。可这份"成"，又的的确确是他那几日砸在郪邑的金子换来的——联姻一成，北境兵戈自解，郪邑的城门一座没破，三座义仓的粮，未必用得上，但得在那儿。这到底是说成了，还是说崩了？他掰着指头算了算，没算清；再算一遍，还是没算清。
出殿的时候，肥伯在阶下等他。
"先生这一口，值钱了。"肥伯笑着，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新契，"原先那单作废。我们加价——三倍。往后先生这张嘴，别管说成说崩，说一回，我们买一回。"
"不卖了。"
"先生，"
"行规。"赛季子把原来的言契掏出来，递还给他，"说成者，分文不取。联姻成了，我一文不能收。你们买的钱，我更不能收。"
肥伯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把新契收了回去："难怪先生师父当年能名动天下。这张嘴不听话——不听话，才值钱。"
赛季子把最后一枚金饼留给了郪邑的义仓，自己一路乞着回了大梁。
后来有人问起十五日殿上那番话，说法多得很。有人说他先骂了齐使八百句，又夸了楚王八百句；有人说他中间睡着了，是梦话救的国；齐地传的版本里，那番话被一字一字记下来，说是纵横家的秘策，师徒相授，谁得了谁封侯——那份秘策里，没有一句是赛季子真说过的。
他自己后来也想不起原话了。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那日到底是说胜了，还是说败了？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他开了一间小小的学堂，教人说话。头一课不在书上，就一句话，他自己定的规矩，也是师门的规矩：
一言不值，分文不取。
学生问：先生，您这一辈子，最值钱的一句话是哪句？
他望着窗外的天，想了很久，说：还没说。也许说了，我自己也不知道。
据说郪邑的城门口，后来立了块无字碑。没刻字，可过路的人都说，那上头记着一场没人听得懂、却救了满城的话。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