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锦书和林婉柔定亲那天。
我在外为谢家走镖。
他对未过门的妻子说：“灵芸粗鲁，难登大雅之堂，等你过门后我便寻个人把她嫁了”
镖局内的师兄弟都知道我喜欢谢锦书喜欢的紧
怕我回来后，一刀杀了林婉柔。
但是他们不知道，我根本不在意。
我将自己悄悄的许给了凌云书院的柳书禹
再过半月就要成亲了。
01
我是威远镖局谢家养女
谢夫人喜文，给我取名灵芸。
可我却不喜舞文弄墨。
偏偏师兄谢锦书喜欢
我为他学着咬文嚼字
苦练书画，却被他说不及林婉柔万分，
原本下月十五，谢母要为我们定亲。
却没想师兄逃了
再回来时，师兄带回来一个女子
正是林婉柔。
我在镖局门口大闹起来
师兄弟们都看着我，没一个人敢上前劝阻
僵持许久，林婉柔绞着帕子柔声的打着圆场。
“锦书哥哥，灵芸不喜欢我，这谢府我便不进了”
“你与她早有婚约，是我不该这样为难你”
谢锦书黑着一张脸斥责我
“灵芸，你够了！像什么样子，哪有你这般女子，泼妇一样！”
我看着他们手牵着手走进了镖局
不甘心的拽住谢锦书的衣袖
“师兄，难道不想给我一个解释吗”
谢锦书皱了皱眉：“解释什么？灵芸，够丢人的了，你还要怎样？”
我松开了他的衣袖。
指尖残留的那一点温热，彻底凉透。
是啊，还要怎样。
我自幼被谢家收养，吃谢家的米，穿谢家的衣，活了整整十八年。
人人都说我命好，一介孤女，能得镖局庇护，得谢夫人赐名，得谢锦书照拂长大。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这十八年，活得像一场荒唐的附庸。
谢夫人爱文雅书卷，不喜刀枪烈性。我便收了一身野性，弃了熟悉的长枪短刃，日日临摹笔墨，熬夜习练女工。
我天生手骨硬，握惯了镖枪的手，捏不住细软狼毫。
一笔一画，磨得指尖全是薄茧。
我以为勤能补拙，以为我再笨拙，日夜苦熬，总能离谢锦书近一点。
到头来，不过是东施效颦，徒惹人厌烦。
林婉柔站在他身侧，眉眼温婉，身姿窈窕，举手投足皆是书香气韵。她不用刻意学，不用费力熬，天生就是谢锦书喜欢的模样。
他望着她的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怜惜。
“婉柔善良大度，从不争不抢。”谢锦书语气厌烦，目光淡淡扫过我，“灵芸，你生性粗野蛮横，心胸狭隘，往后安分些，莫再失了谢家脸面。”
失了谢家脸面。
短短六个字，像冰冷的镖钉，狠狠钉进我心口。
我低头，看着自己满是薄茧、常年握刀的双手。
这双手，替谢家走过千山万水，押过无数凶险重镖，替谢家挡过刀、挨过伤、流过血，保谢家镖局数年安稳无虞。
原来在他眼里，这般拼死拼活，不过是粗野、是上不得台面。
我笑了一下，笑得喉咙发涩。 “我知道了。”
我不再闹，不再纠缠，安静退到一旁。
师兄弟们围在不远处，个个面色不忍，低声叹息。他们跟着我走镖多年，见过我刀口舔血，见过我护着谢家老小，最知我忠心，最知我委屈。
他们都替我不值。
可没人敢替我出头。
只因谢锦书，是谢家唯一的少爷，是镖局未来的主子。
而我，只是一个寄人篱下、无依无靠的养女。
定亲仪式照常举行。
红绸挂满谢府庭院，喜乐声声，热闹喜庆。
人人都在祝福才子佳人天作之合，没人记得，原本站在谢锦书身边的人，本该是我。
我转身拎起桌边的镖囊，佩上随身的短刀。
大师兄连忙上前拉住我，神色慌张：“灵芸，你去哪？今日府里大喜，你别冲动！有什么委屈，等过后再说！”
他怕我疯魔，怕我妒火攻心，当众刺伤林婉柔，毁了这场定亲宴。
满院之人，皆防着我。
我轻轻挣开大师兄的手，神色平静无波。
“走镖。”
今日接了一趟远差，去往邻州，路途遥远，山路崎岖。
往日这种苦差，我从不争抢。
今日，我偏偏主动揽下。
我不想留在这满堂红绸里，看他与旁人恩爱缱绻，看我数年痴心，沦为全场笑柄。
大师兄皱眉：“这般大喜日子，何必往外奔波？不差这一趟镖。”
我抬眼，望向挂满喜庆红布的正厅，淡淡开口：
“不差这趟镖，可我差一份清净。”
众人皆是一怔。
没人看懂我眼底彻底熄灭的情意。
从前我步步追着谢锦书，满心满眼皆是他。
如今，我步步后退，此生不再沾他分毫。
我转身大步踏出谢府大门，风声猎猎，吹散院内喜庆丝竹。
身后，隐约传来谢锦书温柔叮嘱林婉柔的声音，清晰落进我耳中。
“婉柔放心，灵芸性子粗鄙，不懂规矩，等你过门安稳，我便寻一户寻常人家，早早将她嫁出去，往后，再无人扰你清净。”
过往十八年痴心，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
我脚步未停，唇角甚至轻轻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02
马蹄踏碎长街尘土，我策马离开谢府，表面是领了镖差奔赴邻州，实则心中早藏着一桩压了两年的秘事。 两年前走镖途经一处破庙，我遇见一位老妇，是我生母当年身边的旧仆。
也是那一日，我才知晓自己的身世。
我根本不是无家可归的孤女。
我乃是当朝丞相沈敬之，流落在外的嫡孙女。
当年朝堂风波骤起，尚在襁褓中的我被乳母带出府避难，几经辗转，最后被途经的谢夫人收留，养在威远镖局，改名灵芸，沈家的本名，叫沈灵芸。
旧仆带来我生母留下的遗物，一封染着旧痕的书信。
信上写得清楚，我尚在母腹之时，便与凌云书院柳家的嫡子柳书禹定下指腹为婚。
柳家书香传世，品性清正。
那时我满心满眼皆是谢锦书，将这桩婚约悄悄压在心底，只当是前尘旧约，并不放在心上。
直到亲眼看着谢锦书牵起林婉柔的手，听他一句句斥我粗鄙，谋划着随便将我胡乱嫁掉。
一腔热忱尽数冷却，那颗为谢锦书跳动多年的心，彻底死了。
我托人辗转传信给柳家，应下这门早已定下的婚事，约定半月之后完婚。
对外，我依旧是威远镖局那个舞刀弄枪的养女灵芸。
这趟所谓的邻州镖，不过是个幌子。真正的目的，是借走镖之机，回转京城丞相府认祖归宗。
我在外盘桓三日，私下与丞相府派来接应的暗卫接了头。
祖母见我之时，抱着我哭得几度晕厥。相府上下，为我这位失而复得的嫡孙女备好了衣冠钗环。只是我想着，到底在谢家生活十八载，谢父谢母于我有养育之恩，恩怨归恩怨，告别总要当面说清。
我没有立刻留在相府，换下劲装，依旧一身镖局常穿的素色布裙，孤身折返威远镖局。
我打算禀明身世，拜别谢父谢母，自此两清，往后我便是沈灵芸，不再是谢家养女。
刚踏进二门，就看见庭院之中宾客尚未散尽。
定亲宴还没有完全落幕。
林婉柔一身藕荷色罗裙，鬓边簪着谢锦书亲手赠予的珠花，正被一众女眷簇拥恭维。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说京中丞相府多年来一直在寻找早年遗失的嫡孙女。
这话落音，林婉柔眼波一转，上前半步，轻抬衣袖，摆出一副金枝玉叶的姿态，声音不大，却刚好叫满院人听得清清楚楚。
“不瞒诸位，我便是丞相府流落民间的嫡孙女。当年家中遭逢祸乱，我流落在外，幸得机缘，才得与锦书哥哥相遇。”
满院哗然。
谢锦书眼中惊羡更甚，连忙站到她身侧，满脸呵护。
“原来婉柔竟出身相府，这般金枝玉叶，委屈你漂泊这么多年。”
周遭宾客纷纷恭维，说谢锦书好福气，得了丞相嫡孙女儿做未婚妻，日后谢家，怕是要平步青云。
我立在回廊之下，指尖微微一顿。
我尚未开口认亲，她倒先抢了我的身份。
林婉柔余光瞥见归来的我，见我一身朴素布衣，眼底掠过一丝轻蔑，提着裙摆缓步走到我面前。
“灵芸，你回来了。”她柔声开口，语气却带着居高临下的矜贵，“往日在镖局，我体谅你孤苦无依，处处忍让于你。可如今我身份不同，乃是丞相府嫡孙女。”
她微微抬着下巴，扫过我身上洗得发白的布裙，还有那一双常年握刀带茧的手。
“你本就是谢家收养的孤女，性子粗野，不懂礼教。往日我不与你计较，往后却不可再如从前一般放肆。谢家府邸，以后便是我的地盘，你言行举止，需得守规矩，切莫冲撞了我，辱没丞相府的门楣。”
谢锦书紧随其后赶来，看见我归来，眉头当即拧起。
他还记着那日我在门口大闹的事，又见我直直立着，没有半分退让，当即厉声呵斥。
“灵芸！你还敢回来？婉柔如今是丞相府的嫡孙女，身份尊贵，你还不快行礼请安？莫要再闹出什么笑话，丢尽谢家脸面。”
师兄弟们站在一旁，个个面露焦灼。
他们不知我的身世，只当我受了天大的委屈，又怕我怒火上头拔刀相向，个个手悄悄按上了腰间刀柄，戒备地望着我。
所有人都以为，我会暴怒，会争执，会歇斯底里。 可我只是抬眼，平静看向站在众人中央，假借我身份耀武扬威的林婉柔。
唇角浮起一点极淡的冷笑。
“丞相府嫡孙女？”
我一字一顿，声音清亮，压过院中嘈杂的谈笑声。
“林婉柔，这身份，你也配？”
03
一句话落下，庭院里瞬间静了大半。
喜乐早已停了，满堂宾客的目光齐刷刷全部落在我身上。
谢锦书脸色铁青，上前一步便要推搡我：“灵芸！你胡说什么！婉柔的身世岂能容你这般口出狂言，快给我跪下赔罪！”
他的手还未碰到我的衣袖，我手腕微翻，轻轻一格。
常年握刀走镖的力道，哪里是养尊处优的谢锦书能够抗衡。
只听“咚”的一声闷响，谢锦书竟被我震得踉跄后退两步，险些摔倒在地。
满堂皆惊。
师兄弟们也愣住了，往日灵芸纵然委屈，也从来不会对谢锦书动手。
林婉柔脸色一白，随即眼眶迅速泛红，手中丝帕绞得紧紧的，楚楚可怜看向众人。
“灵芸妹妹，我知道你心中怨我夺了你与锦书哥哥的婚约，心中不甘。可身世一事，又岂能拿来戏言。我流落在外十余载，受尽苦楚，好不容易才寻到归宿，你何苦这般折辱我。”
说着，她眼圈泛红，泪珠摇摇欲坠，转头望向谢锦书，“若是灵芸妹妹实在容不下我，那……那我走便是。”
这套以退为进的说辞，她用得越发熟练。
宾客之中有人低声议论。
“到底是镖局养大的女子，性子这般蛮横。”
“人家是相府千金，她一个养女，也敢出言冒犯。”
“谢少爷说的没错，果真粗野难驯。”
流言蜚语入耳，谢父谢母也匆匆从正厅走出来。
谢母皱着眉看向我，语气带着几分失望：“灵芸，你刚走镖回来，好生歇息便是，为何要在此处搅闹定亲宴席？”
他们尚且被蒙在鼓里，不知我的真实来历，只当我是因情生妒，故意为难林婉柔。
林婉柔见谢父谢母都偏向自己，心中底气更足，微微扬起下颌，看向我，语气带着高高在上的施舍：
“灵芸，我知你无父无母，身世可怜。若你愿意低头认个错，看在谢家养育你的情分上，日后我进了谢家门，也可以向丞相府求情，给你谋个安稳去处，不至于漂泊无依。”
仿佛我日后的命运，全凭她一念施舍。
我看着她惺惺作态的模样，只觉得可笑。
我缓缓抬手，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块暖玉，色泽温润通透，玉身刻着一个古朴的“沈”字，边角带着常年佩戴磨出的柔光，是当年我母亲留给我的信物，也是丞相府嫡支血脉的凭证。
玉一拿出来，站在院角，随我悄悄回来的两名相府暗卫，当即跨步上前，躬身垂首，声音沉稳响亮：
“属下，见过嫡小姐。”
两声拜见，如惊雷炸在庭院。
满院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瞠目结舌，看看躬身行礼的黑衣暗卫，又看向我手中那块刻着沈字的祖传暖玉。
林婉柔脸上的柔弱笑意，一瞬间僵住，血色飞速从脸上褪得一干二净，连连后退半步，声音都开始发颤：“你……你们叫她什么？嫡小姐？”
谢锦书也僵在原地，难以置信望着那块玉佩，又看向我，喃喃道：“灵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将玉佩握在掌心，目光淡淡扫过面色惨白的林婉柔。
“我本名沈灵芸，乃是当朝丞相沈敬之的嫡亲孙女。襁褓之中遭逢变故流落民间，被谢夫人收留于威远镖局。”
我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这块沈家传家暖玉，便是我的身份证明。而你，林婉柔。”
我抬手指向她，眼神冷冽。
“你满口言说自己是丞相府流落在外的嫡孙女，那敢问，沈家嫡女的信物何在？我母亲闺名是什么？当年府中逃难，乳母带着我出逃，途经哪几处州县？这些事，你且说上一件听听。”
林婉柔嘴唇哆嗦，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她哪里知道这些旧事，不过偶然听闻坊间传言丞相在寻失散孙女，便起了冒名顶替的心思，想着借着这层假身份攀附谢家，改换门庭。
方才的矜贵高傲荡然无存，浑身止不住发抖。
谢锦书如遭当头棒喝，怔怔望着我，往日眼里的厌烦轻视，尽数变成错愕与悔意。
他口口声声嫌我粗鄙低贱，想着随便将我找个人嫁掉。
可原来，他弃之如敝履的女子，竟是堂堂丞相嫡孙女。反倒是他捧在手心视若珍宝的林婉柔，是个冒牌货。
谢母踉跄一步，满眼震惊：“灵芸……你说的，可是真的？我们养了你十八年，竟不知你的身世……”
我看向谢父谢母，神色平和，并无半分怨怼。
“养育之恩，灵芸记在心里，今日归来，本就是专程前来拜别。往后我回归沈府，不再是谢家养女。”
顿了顿，我目光落向谢锦书，心底再无半分波澜。
“从前我一心慕你，为你学诗作画，收敛一身刀枪血性。可你嫌我粗鲁，厌我卑贱。十八年痴心，到此一笔勾销。”
“另外，我早已应允婚约，半月之后，便要与凌云书院柳书禹成婚。”
这话一出，又是一阵哗然。
谢锦书脸色骤然惨白，往前踏出一步，眼神慌乱：“灵芸……沈灵芸！”
他声音干涩，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这件事是不是有误会？我……我不知道你的身世，若是早知……”
“早知又如何？”我打断他，轻轻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早知我是丞相孙女，便会收回那些伤人的话，便愿意娶我吗？谢锦书，你爱的从来不是我，是身份，是才情，是温婉顺从的皮囊。”
“就算我身居相府，若我依旧是这个爱舞刀弄枪的沈灵芸，你照样看我不上。”
一旁的林婉柔见大势已去，索性撕破伪装，尖声叫喊起来：“是又如何！就算你是真的嫡小姐又怎样！锦书哥哥与我已经定亲！红帖已下，宾客皆在！”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车马隆隆之声。
丞相府的仪仗浩浩荡荡停在镖局门口，绯色官服的管家，带着一众仆从，大步跨入院落，对着我深深一拜：
“小姐，相爷听闻您返回镖局，特命属下前来接您回府。”
富丽堂皇的相府仪仗，与威远镖局朴素的庭院形成刺眼对比。
在场所有宾客，尽数低垂下头颅，无人再敢轻视我半分。
林婉柔双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
谢锦书站在原地，望着一身坦荡的我，心口翻涌着无尽的悔恨。
可他清楚，有些东西，错过了，便是彻底错过了。
04
朱红仪仗的光芒落满院落，满堂宾客尽数敛声，垂首而立。
林婉柔浑身抖得厉害，方才那副金枝玉叶的姿态荡然无存。她死死攥着手中绣帕，指尖几乎要将锦布绞碎，忽然扑通一声跪伏在地，泪水汹涌而出，望向谢锦书，声声凄切。
“锦书哥哥，我不是有意撒谎！我只是听闻丞相寻亲，一时糊涂，才妄占身份，我心中对你是真心实意啊！”
她匍匐在地，裙摆散乱，转头又看向我，连连磕头，额角隐隐泛红。
“沈小姐，是我鬼迷心窍，求您高抬贵手，饶过我这一回！”
谢锦书僵立原地，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红。
他看向跪在脚下的林婉柔，再看向立于仪仗之前、手握沈家暖玉的我，心口像被巨石狠狠碾过。
先前他百般嫌恶我出身低微、性情粗野，心心念念爱慕温婉有才的女子，费尽心思与林婉柔定亲。到头来，他弃如敝履的养女，是堂堂丞相嫡孙女；他捧在掌心视若珍宝的未婚妻，不过是一个谎话连篇的骗子。
巨大的羞惭与悔意席卷了他，他喉结滚动，一步步朝我走近，声音干涩沙哑。
“灵芸……不，沈小姐。”
连称呼，都不自觉隔了一层距离。
“先前是我有眼无珠，诸多言语伤你，是我对不住你。”
他眼底翻涌着悔色，竟伸手想要来握我的手腕。
我微微侧身，避开他的触碰，神色冷淡，没有半分波澜。
“谢公子不必如此。”
我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十八年仰慕，早已在定亲那日，消散殆尽。你我之间，谈不上谁亏欠谁。谢家养育我长大，这份恩情，我沈灵芸会以金银物资相报，情分，便到此为止。”
谢父站在一旁，长叹一口气，面色复杂。
他素来看重我走镖的本事，只是凡事都顺着独子谢锦书的心意，方才一直缄默。如今真相大白，看着跪地求饶的林婉柔，又看看脱胎换骨的我，心中五味杂陈。
谢母眼眶泛红，走上前来，望着我满是愧疚：“灵芸，在谢家这些年，委屈你了。”
“夫人待我的好，我记在心中。”我微微躬身，算作答谢。
院中的宾客窃窃私语，指指点点落在林婉柔身上。
“原来竟是个骗子，亏得谢少爷对她这般上心。”
“险些蒙混过去，若是真嫁入谢家，往后要是见了丞相府，那还了得。”
“谢少爷这回，可是闹了天大的笑话。”
流言蜚语钻入耳朵，林婉柔跪在地上，浑身羞耻，猛地抬头，眼神变得怨毒。
“就算我是假的又如何！你们已经定下婚约！红帖已经写下，满城都知我林婉柔是谢锦书的未婚妻！”她死死瞪着我，“沈灵芸，你如今身份尊贵，何必还要苦苦与我为难！”
相府管家神色冷肃，上前半步：“大胆女子，冒充丞相府嫡支，欺瞒官宦人家，按律便可送交官府治罪。小姐心善，方才未与你计较，你反倒还敢放肆。”
话音刚落，门外便冲进来两个府中护卫，上前就要将林婉柔押下。
林婉柔吓得浑身一颤，慌忙转头死死扯住谢锦书的衣摆，泪眼婆娑：“锦书哥哥，救我！你救救我！你说过会护着我的！”
谢锦书被她拽住衣袖，进退两难。
他心中恼恨林婉柔欺瞒自己，可到底有过一段情意，又当众定下婚约，若是直接将她送交官府，谢家的脸面也会被彻底丢尽。
他眉头紧锁，神色挣扎。
“暂且住手。”谢锦书开口，声音低沉，“此事乃是谢家私事，不必劳烦相府动手。”
管家看向我，等候我的示意。
我淡淡颔首，管家便退到一旁。
谢锦书垂眸看向脚下哭哭啼啼的林婉柔，往日眼底的温柔爱慕已经全然褪去，只剩厌烦。
“你欺瞒身世，谎话连篇，你我婚约，就此作废。”他一字一顿，字字清晰，“从今往后，你我再无瓜葛。”
林婉柔脸色瞬间死灰，不可置信地望着他：“锦书哥哥，你怎能这般对我！”
“是你骗我在先。”谢锦书甩开她的手，“念在你并未做下大恶，我不送你见官，你即刻离开威远镖局，永世不得再踏入此地。”
林婉柔跌坐在冰冷青砖上，再无半分温婉模样，恨恨地看了我一眼，最终只能狼狈地爬起身，掩面奔出镖局大门。
一场热热闹闹的定亲宴，落得这般荒唐收场。
院内红绸依旧高挂，喜乐却早已断绝，只剩一片尴尬的寂静。
谢锦书再度看向我，眼底藏着一丝微弱的希冀。
“沈灵芸，”他声音放得极柔，带着试探，“过去是我愚昧无知，分辨不清人心。如今知晓你的身份，从前的婚约……”
他话没有说完，可其中意思在场之人谁都听得明白。
他想旧事重提，想要与我再续前缘。
镖局一众师兄弟们，皆是一愣，纷纷看向我。
我闻言，浅浅笑了，笑意里不带半分暧昧，只有疏离。
“谢公子莫要说笑。”
我抬眼，目光清明坦荡。
“昔日那桩口头婚约，早在你带回林婉柔，与她定下亲事那一日，就已经作废。”
我伸手，摸了摸怀中那封柳家送来的婚书。
“半月之后，我便要嫁与凌云书院柳书禹。柳公子知我爱刀爱枪，不嫌我双手茧厚，赞我巾帼风骨。此才是我想要的归宿。”
说到柳书禹，我眉眼间，才浮起一丝浅浅暖意。
谢锦书脸上那点希冀，一点点破碎消散，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悔恨翻涌，却无话辩驳。
是他亲手推开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灵芸。
如今她贵为丞相嫡孙女，觅得良人，再不会回头望他一眼。
我转过身，对着谢父谢母深深行上一礼。
“十八年养育，灵芸铭记于心。日后我在丞相府，会时常派人送来物资钱粮，报答谢家恩情。今日就此拜别。”
谢父叹息一声：“你既有归宿，便去吧。谢家，永远算是你的一处旧居。”
我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院外的相府仪仗。
黑衣暗卫分列两侧，为我让出通路。
我踏出威远镖局的大门，身后是谢府满院未撤的红绸，是谢锦书停留在原地，痛苦追望我的目光。
可我没有回头。
风沙卷起我的衣摆，前路车马煌煌，属于沈灵芸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05
回到丞相府，雕梁画栋，亭台楼阁，处处皆是世家大族的气派。
祖母见到我，拉着我的手不住落泪，细细摩挲我手上因为常年握刀留下的厚茧，又是心疼又是感慨。
“苦了我的孩儿，在外漂泊一十八载。往后回了沈家，不必委屈自己，刀枪剑戟，诗书女工，你喜爱什么，便做什么，无人敢置喙。”
相府上下，皆奉我为府中尊贵的嫡小姐。从前在镖局我拼命想要收敛的锋芒，在这里不必半分遮掩。
短短数日，相府便紧锣密鼓筹备我与柳书禹的婚事。
我也终于见到久闻的未婚夫。
凌云书院柳书禹，一身月白长衫，温润如玉。他听闻我的过往，没有半分讶异，见我腰间依旧佩着短刀，反倒唇角含笑。
“久闻沈小姐刀法出众，他日得空，可否让我开开眼界？”
没有嫌我粗野，没有劝我学做温婉闺阁女子。
他尊重我的全部。
我心中安定，只待半月之后，吉时成婚。
可平静日子没过几日，相府门外，却传来通报——威远镖局谢锦书求见。
门房来报的时候，我正在庭院的石案上擦拭随身的短刀。
刀锋冷亮，映出我沉静的眉眼。
祖母坐在一旁捻着佛珠，闻言眉头微蹙：“谢锦书？他来相府做什么。”
我手上动作未停，刀刃划过棉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
“想来，是心有不甘。”
我太了解谢锦书。从前他把我视作低人一等的养女，弃之如敝履；可当我摇身一变成丞相嫡孙女，又即将嫁给才名远播的柳书禹，那份被他亲手丢掉的情意，便化作蚀骨的悔意。
“见是不见？”一旁的侍女低声询问。
我将短刀收入刀鞘，轻轻搁在石桌上。
“见见也罢，把他领到外堂。”
祖母担忧：“芸儿，此人反复，莫要被他言语扰乱心神。”
“祖母放心，早已是前尘，扰不到我。”
整理了衣衫，我缓步去往外堂。
谢锦书一身青布长衫，不复定亲那日的意气风发，眼底布满红丝，眼下是浓重的青黑。短短几日，他像是憔悴了数岁。
看见我走来，他猛地站起身，目光牢牢锁在我身上，里面翻涌着悔恨、眷恋，还有一丝窘迫。
“灵芸。”他开口，声音沙哑。
我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没有上前，也没有行礼，淡淡开口：“谢公子，如今该唤我沈小姐。”
一声沈小姐，生生隔开过往十八年师兄妹的情分。
谢锦书身形一僵，脸上掠过苦涩。
“我知道，是我先前糊涂，伤害了你。”他往前踏出一步，想要靠近，被一旁守着的相府侍卫不动声色拦住。
他只得停下脚步，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
“那日在镖局，你说半月后要嫁给柳书禹。灵芸，那指腹为婚的婚约，你从前本是不认的，是不是因为恨我，才赌气应下？”
他目光灼灼，兀自抱着幻想。
“你心里，应当还留有我的位置。当初你为我习字作画，为我出生入死走镖，那些情意，不会说消散就消散。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向丞相大人求亲，我愿八抬大轿，三媒六聘，风风光光娶你入谢家。林婉柔的事，是一场闹剧，早已作数。”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若是放在从前，那个满心爱慕他的灵芸听见，定会心头震颤。
可如今，只让我觉得可笑。
我静静听完，轻轻笑了一声。
“谢公子，你错了。”
“我应下与柳书禹的婚约，不是赌气，更不是为了报复你。是我看透了，什么人才值得托付余生。”
我抬眼，清清楚楚看着他。
“从前我仰慕你，便逼着自己变成你喜欢的模样。放下长枪，拿起毛笔，学着闺阁女子的温婉。可即便我拼尽全力，在你眼中依旧粗鄙上不得台面。”
“柳书禹不一样。他见过我腰间佩刀，见过我手上的刀茧，知晓我闯荡江湖走镖的过往，却依旧敬我，赞我风骨。他爱的是完完整整的沈灵芸，不必我委屈自己，强行伪装成另一副模样。”
谢锦书脸色一点点发白，嘴唇微微颤抖：“难道……十八年的相伴，在你心里，就当真一丝分量都不剩？”
“养育之恩我记着，师兄师妹的情分，在你说出要随便找人把我嫁掉的那一日，就已经断了。”我语气平静，没有愤怒，只有彻底的释然，“谢锦书，你遗憾的从来不是失去灵芸。你遗憾的，是错过了丞相的嫡孙女。”
这句话，一语戳破他心底最真实的心思。
他猛地后退半步，脸上血色尽褪，被人戳穿心事，难堪得无处遁形。
“不是的！我……”他急切想要辩解。
“不必再言。”我抬手打断他，“婚帖已定，吉时已择，我与柳书禹的婚事，无可更改。往后，你我两不相欠，不必再来相府。”
谢锦书望着我冷漠疏离的模样，心口像被巨石碾压，痛得喘不上气。
他万万没有想到，当初那个追在他身后，满眼皆是他的姑娘，如今会这般决绝。
“你就如此狠心？”他声音带着一丝嘶哑。
“这不是狠心，是清醒。”我目光淡淡，“当初是你亲手推开我，如今就该接受这个结果。”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月白长衫的柳书禹自回廊缓步走来，手中握着一卷诗书。想来是应丞相之邀，来府中商议婚仪细节，恰好路过外堂。
他看见厅内的谢锦书，没有半分诧异，从容走到我的身侧，温润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而后才看向谢锦书，礼数周全。
“谢公子。”
只是简简单单一声招呼，姿态坦荡，却自带几分书香世家的气度。
谢锦书看向并肩而立的我们。
男子温文尔雅，女子一身娴静，眼底是他从未见过的安稳暖意。那是他穷尽所有，也再也得不到的光景。
巨大的挫败与悔恨席卷全身，他再也说不出半分强求的话。
良久，他苦笑一声，满目颓然。
“是我来晚了。”
他知道，无论再说什么，都于事无补。
谢锦书深深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包含太多情绪，最终尽数化作一声长叹，转身踉跄离去。
看着他落寞的背影消失在相府朱门之外，柳书禹侧过头，轻声问我：“心里难受？”
我轻轻摇了摇头，长长呼出一口气，压下心底最后一点残留的旧绪。
“不难受。只是，终于彻底了结了。”
旧梦已碎，不必回头。
可风波，并未就此平息。
几日后，相府下人来报，城外城郊，有人看见了流离失所的林婉柔。她并未远走，反而滞留京城，四处散播流言。
说我薄情寡义，忘恩负义，抛弃谢家旧恩，夺人婚约；还说柳书禹贪图丞相权势，才愿意娶一个舞刀弄枪、出身镖局的女子。
流言细语，一点点在京城街巷悄悄蔓延开来。
06
流言像潮湿的霉斑，悄无声息在京城坊间蔓延。
茶坊酒肆之间，总有人闲闲说起相府即将成婚的嫡小姐。
版本被传得面目全非。
有人说沈灵芸在威远镖局长大，性情凶悍无情，得势之后便翻脸不认人，狠心抛弃养育自己十八年的谢家，毁掉谢锦书的姻缘。
也有闲话嚼舌，称柳书禹本是清高名士，却贪图丞相府权势富贵，才肯娶一个常年舞刀弄枪、不懂闺训的女子。
这些话断断续续传入丞相府，侍女替我外出采买回来，满脸愤愤不平。
“小姐，那林婉柔实在歹毒！自己欺世盗名败露，不肯离京，躲在市井里到处编排您和柳公子的是非。”
祖母听罢，眉宇间拢上一层愠色：“一个落魄女子，也敢肆意诽谤相府嫡女，直接叫府中护卫拿人便是。”
我正坐在院中，指尖摩挲着婚期的礼单，闻言缓缓摇头。
“拿了她，旁人反倒要说相府仗势欺人，容不得一个弱女子辩解。流言这东西，堵得住人嘴，堵不住悠悠众口。”
柳书禹恰好此时来访，听闻府中谈及流言一事，神色依旧从容，不见半分动怒。
他走到我身侧，将手中一卷文稿放在石案上，温声开口：“流言止于实据。她既然要造谣，我们不必动用强权压人，只需要把真相摆到明面上即可。”
我抬眼望向他。
柳书禹淡淡一笑：“林婉柔并非无迹可寻。当初她跟着谢锦书回到镖局，来路本就含糊。我已经托书院的友人，顺着她过往的踪迹去查，想必很快便能查到她的根底。”
我心中安定下来。有他并肩，我不必事事都靠手中短刀解决纷争。
可我们还未等到查证结果，变故先行找上门。
三日后，谢家遣人送来一封帖子，请我回威远镖局赴宴。说是谢父寿辰，感念我十八年相伴养育情分，盼我回去坐一坐。
祖母十分警惕：“芸儿，谢锦书对你尚有心结，如今外面流言四起，此宴怕是凶多吉少，不去也罢。”
我指尖捻着那张烫红边角的请帖，微微沉思。
“谢父待我素来宽厚，寿辰我理应送上贺礼。若是一味避而不见，反倒坐实了忘恩负义的闲话。”
柳书禹略一思忖：“我陪你同往。”
就这样，第二日，我换上一身端庄的月白锦裙，不再是往日镖局劲装模样，腰间却依旧悬着那把陪我走南闯北的短刀。柳书禹伴我同行，相府两名暗卫悄悄跟在身后护卫。
威远镖局依旧是熟悉的模样，只是那日定亲宴残留的喜庆早已散尽，庭院处处换成寿宴陈设。
谢父端坐主位，神色复杂。谢母看见我，眼中有愧疚，也有几分为难。
唯独不见谢锦书。
我心中微疑，却没有多问，上前献上寿礼，恭祝谢父福寿绵长。
酒过数巡，庭院大门忽然被人猛地推开。
一身粗布衣裙、鬓发散乱的林婉柔跌跌撞撞闯了进来，身后跟着不少被她引来的市井闲人，挤在镖局大门口探头探脑。
她显然早就算计好了，故意引来一众外人围观。
林婉柔一进门，便扑通跪倒在庭院正中，对着谢父谢母连连磕头，声音凄厉响亮，刻意叫门外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谢老爷，谢夫人！求你们为我做主！沈灵芸身居高位，仗着丞相府势力，拆散我与锦书哥哥，还将我逼得无家可归！如今满城流言皆是实话，她薄情寡义，还要嫁入书香柳家，岂不是辱没柳公子门第！”
围观百姓顿时议论声大起，指指点点，目光全都落在我的身上。
谢锦书，此刻自廊柱后方缓缓走了出来。
他面色沉郁，没有上前阻拦林婉柔，就静静站在一旁。
我瞬间便明白了。
这场寿宴，哪里是谢父单纯祝寿。谢锦书明知林婉柔滞留京城散播谣言，故意借父亲寿辰为由邀我前来，纵容林婉柔当众闹场。
他心底还存着一丝妄想，想要当着众人的面，逼我难堪，逼我退让，甚至逼我放弃与柳书禹的婚事。
谢母慌忙出声：“婉柔，你快不要胡言乱语！”
可林婉柔已经被执念冲昏头脑，根本不听劝阻，抬眼泪眼婆娑看向谢锦书：“锦书哥哥，你心中明明是有我的！是沈灵芸横插一脚，夺了属于我的一切！”
门外围观的人声越来越嘈杂，不少人已经被她的哭诉煽动。
就在这一团混乱之际，柳书禹向前踏出一步，挡在我的身前，声音清越，盖过庭院里的喧嚣。
“姑娘口口声声说自己受害，那我且问你。”
他目光平静地看向跪在地上的林婉柔：“你说沈小姐拆散你和谢公子，可当初是你冒充丞相嫡孙女，欺骗谢家上下。此事镖局满院宾客亲眼所见，相府暗卫亦可作证，何来被人拆散一说？”
林婉柔身子一颤，强撑着哭喊：“那是我一时糊涂！可锦书哥哥当初是真心待我！”
“真心待你，建立在你编造的虚假身世之上，这份情意，本就是镜花水月。”柳书禹抬手，身后跟着的书院书童捧着一叠纸册上前，“几日之前，我便派人去往你的故乡查证。”
纸页摊开，展现在众人眼前。
“你本名林阿翠，本是乡下农户之女，父母尚在乡里。你偶然听闻丞相寻访失散孙女的传闻，便离家出走，刻意编造身世，偶遇出游的谢锦书，借机攀附谢家。这些，都是你同乡邻里的证词。”
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围观的百姓哗然，方才同情林婉柔的议论瞬间反转。
林婉柔脸上血色褪尽，疯狂摇头：“不是！这都是你们捏造出来陷害我的！”
“是否捏造，派人去往你家乡一问便知。”柳书禹语气不疾不徐，“你滞留京城，日日混迹茶楼酒肆，花钱雇人散播谣言，诽谤当朝丞相嫡女与书香世家子弟，按照大靖律例，足以送交府衙治罪。”
此话一出，林婉柔浑身发抖，再也维持不住那副可怜模样。
一旁的谢锦书脸色灰白，他万万没有料到柳书禹做事如此周全，早已经把所有证据搜集齐全。
他本想借这场闹剧让我颜面扫地，到头来，当众被拆穿一切的，却是林婉柔，还有默许这一切发生的他自己。
围观百姓的目光，尽数落到谢锦书身上，嘲讽与惋惜交织。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这个女子骗人。”
“谢少爷也是糊涂，竟然还纵容她在此处闹事。”
“亏得沈小姐念及旧情，不曾赶尽杀绝。”
声声入耳，谢锦书站在原地，如芒在背。
林婉柔见大势已去，知道再闹下去只会把自己送入官府，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想要趁乱向外逃窜。
“站住。”
我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常年走镖养出来的威压。
相府两名暗卫跨步上前，直接拦住她的去路。
我缓步上前，目光落在她狼狈的脸上。
“我不曾害你性命，也未曾赶你离开京城，可你不知悔改，一而再再而三造谣生事。我念你未曾酿成大祸，不追究牢狱之苦，但京城，你不能再留。”
我看向暗卫：“派人将她送回乡下原籍，交还给她亲生父母，不许再踏入京城半步。”
林婉柔浑身瘫软，被暗卫押起，挣扎哭喊，终究还是被带了出去。
喧闹散去，庭院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谢家一家人，还有我们两个来客。
谢父长叹一声，满脸疲惫，转头看向自己的独子谢锦书。
“锦书，你糊涂啊。”
简简单单五个字，道尽失望。
谢锦书垂着脑袋，不敢抬头看我，肩膀微微颤动。他算计一场，非但没有挽回我，反倒将自己的狭隘偏执，完完全全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我看向谢父谢母，微微欠身。
“今日这场风波，非我所愿。谢家的养育之恩，我铭记于心，往后馈赠依旧不会少。只是经此一事，往后，我不便再频繁踏足镖局。”
说完，我不再看谢锦书，转身与柳书禹并肩，走出威远镖局。
跨出镖局大门的那一刻，晚风拂过我的衣裙，积压心底最后一点羁绊，也随风消散。
回去的马车上，柳书禹侧过头看向我，轻声道：“都过去了。”
我掀开车帘，望着京城万家灯火，轻轻点头。
是啊，都过去了。
距离婚期，只剩七日。
只是我没有想到，谢锦书心中的执念，依旧没有放下。
07
距离婚期只剩七日，整个丞相府都浸在一片喜庆之中。
红绸缠满回廊，绣娘日夜赶制我的嫁衣，一箱箱聘礼自柳家送入相府，器物雅致，书卷墨香远胜金银珠宝。
祖母日日翻看婚嫁礼俗，唯恐我受半分委屈。
我偶尔依旧会在后院练刀。
刀风飒飒，劈落满院落花，手上旧茧未消，一身江湖带来的锐气，不必刻意掩藏。柳书禹常常就立在廊下静静看着，从不劝我放下兵刃，待我收刀，便递上一方干净帕子。
“再过几日，便是你的大喜之日。”他眉眼温润，“往后在柳家，刀枪诗书，皆随你心意。”
我接过帕子擦去额角薄汗，心底安稳平和。
我以为林婉柔被遣送回乡，寿宴闹剧落幕，所有前尘纠葛便就此收尾。却不曾想，谢锦书的执念，早已疯魔。
这几日相府门外总有些异样。
门房数次来报，看见谢锦书徘徊在朱墙之外，有时一站便是大半日，隔着高高的院墙，遥遥望着内院的方向。
下人劝他离开，他也不吵不闹，只是静静伫立，待到暮色沉沉，才落寞离去。
祖母得知，十分忧心。
“此人这般纠缠，恐生事端。要不我派府中护卫将他驱离，再知会顺天府衙？”
我望着窗外飘落的梧桐叶，轻轻摇了摇头。
“他尚未做出出格之事，强行驱赶，反倒落人口实。再过七日我便出嫁，等我离开相府，时间久了，他自然会慢慢放下。”
我以为只是求而不得的执念，却低估了一个男人被悔恨与不甘裹挟之后，能够做出何等疯狂的事。
大婚前三日，京城下起绵绵冷雨。
雨丝淅淅沥沥，打湿青石板路。我受祖母嘱托，带着侍女出城，去往城外的报恩寺上香，祈求往后阖家平安。
丞相府车马仪仗随行，暗卫分散在前后护卫，本以为万无一失。
寺庙山道林木幽深，雨水打湿枝叶，四下雾气蒙蒙。
上完香下山，行至一处林木茂密的弯道，路边忽然窜出数名蒙面汉子，手持棍棒，直接拦在了车马之前。
随行暗卫立刻拔刀护在马车四周。
“保护小姐！”
刀剑相撞之声骤然响起。
雨水飞溅，我掀开车帘，便看见混乱人群之后，那道熟悉的青色身影。
是谢锦书。
他没有蒙面，衣衫被冷雨浸透，发丝凌乱，站在雨幕之中，双目通红。
那些蒙面人，竟是他雇来的。
侍女吓得浑身发抖，紧紧攥住我的衣袖：“小姐！怎么办！”
我翻身跳下马车，腰间短刀锵然出鞘，冷光劈开雨雾。
十八年走镖搏杀，刀上见过血，山间遇过盗匪，眼前这点阵仗，吓不住我。
暗卫奋力抵挡一众打手，我踏着湿滑的青石，一步步走向雨里的谢锦书。
雨水打湿我的鬓发，我握着刀柄，声音穿透哗哗雨声：“谢锦书，你要做什么？”
他望着我，眼底交织痛苦、疯狂与痴念，浑身都在颤抖。
“灵芸，跟我走。”他朝着我伸出手，雨水顺着指尖滴落，“不要嫁给柳书禹。跟我离开京城，回威远镖局。我不要再什么温婉才女，不要门第权势，我只要你。从前是我瞎了眼，往后我会好好待你，我可以为你放下一切。”
我看着他，只觉得满心寒凉。
“谢锦书，你清醒一点。”
“我是沈灵芸，丞相府嫡女，婚书已定，吉时将近。你今日雇人拦路劫我，是要犯下大罪。”
“罪？我不在乎什么罪！”他嘶吼一声，雨水混着狼狈，“我眼睁睁看着本该属于我的你，要嫁给旁人，我做不到！当初是我糊涂，可我知错了，难道连一次弥补的机会，你都不肯给我吗？”
“机会早在定亲那一日，就被你亲手毁掉了。”我握着刀，指尖稳定，“那一日，你当着林婉柔的面，说我粗鲁难登大雅，打算随便寻个人将我草草嫁掉。那个时候，你怎么没想过给我机会？”
“我不知你的身世！”
“就算我依旧只是那个无依无靠的谢家养女灵芸，你就会真心待我吗？”我厉声反问，“你爱的从来不是我，是如今我身上丞相嫡孙女的光环。若是我依旧一无所有，你依旧会嫌我刀枪粗野，弃我如敝履。”
这番话，戳破他自欺欺人的借口。
谢锦书脸色惨白，踉跄半步。
这时，山道下方传来急促马蹄声。
柳书禹放心不下我出城上香，处理完书院琐事，便策马赶来寺庙接我，远远听见打斗之声，快马扬鞭冲上山道。
他翻身下马，看见雨地里持刀对峙的我，还有状若疯癫的谢锦书，立刻快步冲到我的身侧，将我护在身后。
他没有拔剑相向，只是望着谢锦书，声音冷静而沉重。
“谢公子。姻缘一事讲究两情相悦，沈小姐心意已决，你这般拦路相逼，不是深情，是偏执。今日之事一旦闹开，不止你自身要吃官司，整个威远镖局，都要受你牵连。谢老爷一生守镖局本分，你忍心让半生基业毁于你一念之间？”
这句话如一盆冷水，狠狠浇在谢锦书头上。
他猛地怔住。
他只顾着心中求而不得的执念，竟完全没有想过，这般行事会连累父亲母亲，毁掉代代相传的威远镖局。
山道之上，打手已经尽数被相府暗卫制服，捆作一团跪在泥水之中。
雨还在下，冷得刺骨。
谢锦书环顾四周，看着被制服的打手，看着并肩而立的我与柳书禹，看着明晃晃的刀锋，所有疯狂的气焰一点点消散，只剩下无尽的颓然。
他踉跄后退，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泥泞雨水之中。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原来……无论我做什么，都再也留不住你了。”
他声音嘶哑，满是破碎的绝望。
我收起短刀，刀身的雨水顺着刀刃滴落在地上。
“谢锦书，养育之恩，我会报答谢家二老。只是你我之间，恩是恩，情是情。情分早已断绝，莫要再执迷不悟。”
我示意暗卫，不要当场拿他。
“这些雇来的打手送交顺天府。至于谢锦书，放他回去。今日之事，不对外张扬。但你要记住，仅此一次。倘若再来纠缠，我不会再手下留情。”
暗卫领命，押着一众蒙面打手下山离去。
空荡荡的山道，只剩下跪在泥水里的谢锦书。
他埋着头，肩膀剧烈颤抖，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柳书禹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我的肩头，隔绝山间冰冷的雨气。
“衣裳淋湿了，先回马车。”
我回头望了一眼跪在雨幕中的那道孤单落魄身影，没有再多停留，转身登上马车。
车轮轱辘转动，渐渐将报恩寺山道，将谢锦书，远远抛在身后。
马车内，柳书禹拿过干布，轻轻替我擦去发间雨水。
“心里不好受？”
我轻轻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谈不上难受，只是惋惜。惋惜当年那个傻傻追在他身后的灵芸，终究彻底死在了过去。”
旧梦彻底破碎，再无半分牵绊。
三日后，便是我的大婚之日。
京城张灯结彩，柳家十里红妆，丞相府嫡小姐出嫁，轰动整座京城。
大婚当日，鼓乐震天，红绸绵延长街。我一身大红嫁衣，凤冠沉重，坐在花轿之中。
掀开轿帘一角，沿街人山人海。
人群的角落，我遥遥瞥见一道青衫人影。
是谢锦书。
他衣衫整洁，神色憔悴，远远立在街角，安安静静望着这一顶火红花轿走过长街。
他没有上前，没有呼喊，只是远远地目送。
花轿缓缓前行，锣鼓喜乐响彻云霄。
从此世间再无威远镖局那个为情所困的养女灵芸。
只有沈灵芸，嫁与柳书禹，奔赴属于我自己的锦绣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