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我用七块六毛钱当老板，开张先被姑娘砸了招牌。
她嫌豆干咸，花生苦，还问我是不是打算把顾客腌到明年。
我笑着重做，请她留下挑毛病。
直到讨债的人拍出一张收货单。
上面签着她的名字。
【第一章】
我爹坐在摊后，左手吊着，右手攥着一把蒲扇。
蒲扇上写着四个字。
童叟无欺。
高进财站在摊前，伸手敲了敲那四个字。
“你爹这手艺都把自己做残了，你还敢接着卖？”
我把最后一块豆干切开，刀背压住，没让它滚进灰里。
“高老板，吃东西付钱，聊天靠边。我们家就这么宽一块地，你再站正中间，别人以为我卖的是你。”
旁边卖鞋垫的冯姨噗嗤一声，把针扎进了布垫。
高进财没笑。
他把一张纸推到我案板旁边。
“签个字，承认那批芝麻是你爹存坏的，我补你们四十块。要不，九十六块一分钱没有。”
我爹的蒲扇停了。
“放屁！我买回去第二天就闻见哈喇味了！”
“那你拿证据。”
高进财朝那只吊着的手抬了抬下巴。
“上回拉着车去退货，自己摔沟里。怪我？”
我伸手拿纸。
我爹一把扣住我的腕子。
我没接签字的笔，拿那张纸垫住了瘸腿的案板。
案板稳了。
“谢谢高老板，正愁这个。”
冯姨把嘴埋进鞋垫后头，肩膀一抽一抽。
高进财伸手要抽，我把刀放在纸边，没朝他，只压着桌面。
“拿走可以，把刚才蹭上去的油擦干净。我这摊本钱七块六，经不起你浪费。”
他盯了我一会儿，抬脚走了。
临走撂下一句。
“你们许家要还能靠这口锅吃上饭，我高进财跟你姓。”
我爹冲他背影喊：“别！我们家吃饭的人够多了！”
喊完，他捂住手腕，抽了口气。
我把凳子往阴凉处推了推。
“爹，省点劲。咱们欠冯姨八十六，明天得先还二十。”
冯姨没抬头。
“我闺女星期一交学费。不是姨逼你。”
“知道。卖完今天这锅就送过去。”
这句话刚落，一个姑娘停在摊前。
白衬衣，蓝布裤，手里提着铝饭盒。裤脚卷得齐，鞋面上沾着车站那边的黄泥。
她看了看木牌。
许家副食，祖传手艺。
“你们祖上做什么的？”
我腰板一挺。
“厨子。”
我爹在后头补了一句：“他爷爷给村里婚丧席面打过下手。”
我回头看他。
他把蒲扇翻了个面。
姑娘夹起一块豆干，咬了一角，眉头拧起来。
又尝了一颗花生。
她把饭盒盖扣上。
“豆干咸，花生苦。”
我爹要起身，被我按住了肩。
“口味不合适，我重做。”
“不是合不合适。”
她用筷子点了点卤锅。
“锅底糊过，你加水又煮了。苦味不是辣椒，是糊渣。”
隔壁卖馒头的探过头。
我喉头动了动。
早上生火，我爹去扶快倒的煤筐。我一分神，锅底确实焦了一层。
我把卤锅端下来。
“这锅不卖了。”
我爹张了张嘴，看见姑娘筷子上那一点黑渣，又把嘴闭上。
高进财没走远，站在街口笑出了声。
“祖传！祖传的糊锅！”
我拿起清水盆，把还没下锅的豆干拣出来。
换锅，焯水，切薄片。
葱末、醋、辣子各放一碗，盐捏在指头上，先少撒。
姑娘没走，盯着我的手。
“先放醋，拌匀再尝。别拿盐当不要钱的。”
“听你的。”
三分钟后，我递过去一小碟。
她尝了，没说话。
我心口往下一沉。
“这回又是哪儿不对？”
她把饭盒往前一送。
“装两份。一份不放辣。”
我爹的蒲扇啪地掉在了地上。
我刚要报钱，她又补了一句。
“比刚才强，不代表值你牌子上那个祖传价。”
我把木牌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六个字。
今天现学现卖。
冯姨笑得针都拿不住。
街口一个赶车的大叔走过来。
“这小子认错倒快。给我也来一份。”
姑娘付钱时，我找给她两分钱。
她数了数。
“找多了。”
“试吃费。”
“就两分？”
“嫌少可以继续骂，骂到我会为止。”
她抿住嘴，把两分钱放进衬衣口袋。
“那你可得备足零钱。”
【第二章】
中午收摊，我数出三块一毛四。
刨去本钱，挣了一块二毛六。
我爹盯着钱，半天没扇一下。
“那锅卤货倒了，亏多少？”
“一块八。”
“祖传的脸也没了。”
我把铜钱推到他手边。
“脸没按斤买，先别算。”
他抬脚踢我，没够着。
姑娘坐在冯姨借来的小板凳上，把我剩下的半块豆干翻过来。
“你刀工可以，调味为什么这么急？”
“因为火是借的，煤是赊的，我爹在旁边每隔一会儿就问挣没挣钱。”
我爹把蒲扇举起来挡脸。
姑娘把饭盒收好。
“我叫唐知秋。以前在县食品厂做过检验辅助，学过一点厨房里的事。”
“以前？”
“现在没干了。”
我没再问。
人人都有不愿张嘴的账。我家那本，翻开能把这张桌子盖住。
她站起身，我喊住她。
“明天还来不来？”
“还给两分钱？”
“有进步给一分，没进步给两分。你要把我骂倒闭了，我给你摊子。”
她终于笑出声。
我爹从蒲扇后头露出一只眼。
“姑娘，明天来。饭管够。”
唐知秋往他那只伤手上看了一眼。
“你们说的芝麻，在哪儿？”
我指了指板车下面。
那里有两袋芝麻。
一袋拆过，一袋还扎着原来的麻绳。
我爹赶紧说：“没往今天的菜里放！闻着不对就停了，留着退货。”
唐知秋蹲下来，先看袋口，再看缝线，最后让我们取了一点到白瓷碟里。
她没入口。
搓开，闻了一下，又把碟子推远。
“不能用。”
“我们也知道。”我爹的手指攥紧蒲扇，“高进财说出了店门就是我们的事。”
“买的时候，有单子吗？”
我从贴身口袋掏出一张折了四道的收条。
二十四斤芝麻，九十六元。
货名后头写着，新货。
唐知秋把收条摊平。
“这袋上的旧标记，让我看看。”
袋角有一块被墨水涂黑的地方。
她用湿布擦了一下，露出半个验字。
她的手停住了。
“怎么了？”
“不能只留在这里。你们找市场管理所，把未拆的一袋、开过的一袋分别封样，收条也让人抄一份。今天就去。”
我往街口看。
高进财的永丰副食店，门口挂着一长串红纸价签。
“他会承认？”
“他不承认，才更得留。”
我把剩下的拌豆干装进两个饭盒，请冯姨和卖馒头的老李帮忙看摊。
冯姨接了饭盒，站起身。
“看什么摊，我跟你去。昨天就是我借板车陪你爹去退的。那袋绳子动没动，我能说。”
我爹也要起来。
我把蒲扇塞回他手里。
“你留着守祖产。”
“就一块板子？”
“爹，别嫌少。昨天还摇晃，今天有高老板的亲笔文章垫着，稳当。”
管理所的赵师傅听完，没先下结论。
他拿了秤，称货，记袋口，抄收条。
当着我们几个人的面，分装样品，写封条，让买卖双方到场核对。
高进财来了，先看唐知秋。
他嘴角的笑僵住，又抬了起来。
“难怪这小子突然懂了。原来有人教。”
唐知秋没接话，只把旧袋角朝上放。
高进财伸手去翻。
赵师傅把本子压在袋口。
“还没登记完，别动。”
高进财收回手，擦了擦袖口。
“这批货是从食品厂接的，有厂里人的签字。许守业自己存坏了，还带人来闹。”
我指着收条。
“你卖我爹的是新货。新在哪儿？”
“字写得新，不行？”
赵师傅抬起头。
高进财扯了扯嘴角。
“开个玩笑。明天我拿原单来，你们就知道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唐知秋一眼。
“有些人，工作怎么丢的，最好自己先说。”
唐知秋把我收条上的折痕一点点抹平。
纸边在她手里响了两声。
“明天几点？”
赵师傅说：“上午九点。”
“我来。”
她说完，拿起饭盒走了。
我追到台阶下。
“你是不是认得那袋子？”
她转过身。
“认得，但要核对完整单据。现在说错一句，他就会抓住不放。”
她看着我。
“许有余，明天他不管拿出什么，你先看完。”
【第三章】
第二天，我天没亮就起了。
我爹用一只手给我递葱，递了三次，第三次把蒲扇递过来了。
“爹，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个姑娘，跟高进财有旧账？”
“看着有。”
“那咱别把人拖进去。”
我停了刀。
“是他已经把咱们拴一根绳上了。总得有人拿剪子。”
八点半，豆干和盐水花生卖完大半。
昨天的赶车大叔又来了，夹着豆干问我。
“你那个试吃的姑娘呢？”
“办事去了。”
“她今天没尝，你就敢卖？”
我把筷子递给他。
“您尝。不满意不收钱。”
他吃完，拍了两毛钱。
“行，比你爹那年做的强。”
我爹刚抬起来的下巴，又落了下去。
等人走远，他拉住我。
“他前年吃我一顿席，随了两斤受潮挂面。这个人说话不算数。”
我笑得切歪了一片豆干，被他用蒲扇敲了一下后背。
九点前，我到了管理所。
唐知秋站在门边，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袋。
我朝她递过去一个纸包。
“早饭。”
她打开，是两个馒头，夹着一层拌豆干。
“没放辣。”我说。
她手指停了停。
“昨天两份，不放辣的是给我妈的。”
“那你把有辣的那半边吃了。”
“你不是说没放？”
“我这人说话，有时比做饭还需要改。”
她低头咬了一口，耳边的碎发落下来。
我想替她指一下，又把手缩回来，抓了抓后脑勺。
高进财进门，正看见我们站在一起。
他把一叠纸拍在桌上。
“吃上了？挺好，省得我介绍。”
赵师傅把纸一张张展开。
最上面是食品厂仓库的收货单。
货名，芝麻。
数量，二百斤。
经手人，唐知秋。
高进财用指头戳住那个名字。
“许有余，字认得吧？”
我没说话。
他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她收的货，她签的字。现在跑来告诉你，这货有毛病。你说她想干什么？”
门口看热闹的挤过来两个。
其中一个倒吸一口气。
“这是两头吃？”
唐知秋刚要开口，高进财把第二张纸甩出来。
“食品厂辞退通知。临时用工，不再续用。日期也在这儿，自己看。”
我接住那张纸。
纸边被他甩裂了一道。
高进财看着我，嘴角一点点拉开。
“你爹的钱打了水漂，她没了工作。凑一块儿，想把账都扣我头上？”
赵师傅敲桌子。
“把话说清楚，别替别人下结论。”
高进财把那张收货单推到我面前。
“清楚得很。她才是当初签收这批芝麻的人。”
我转头看唐知秋。
她没躲。
“字是我签的。”
门口的人哗了一声。
高进财抬手，朝我摊开五个指头。
“四十不要，现在三十。再拖下去，连三十都没有。”
我低头，看见收货单的下边缘。
那里不是纸张原来的边。
有一排剪刀留下的细齿。
唐知秋把牛皮纸袋放到桌上。
“许有余，昨天我让你先看完。”
她抽出一张薄纸，展开。
“他这一张，没完。”
【第四章】
高进财的手伸得很快。
唐知秋把纸压在玻璃镇纸下面。
他的指头撞上玻璃，咚的一声。
赵师傅皱起眉。
“你抢什么？”
“我看她拿什么假东西糊弄人。”
唐知秋指着两张纸的上半截。
“同一个日期，同一个编号。这是当时留给经手人的复写联。”
我凑近。
上面的字有些发淡，下面却清楚。
仅核数量，待检，不得领用。
再往下，还有仓库保管员的签字。
高进财那张，恰好剪到唐知秋的名字。
我把两张纸对齐。
纸边一合，缺了多少，一眼能看出来。
门口那个说两头吃的人把脖子缩了回去。
高进财挺直腰。
“她后来添的！”
唐知秋看向赵师傅。
“仓库还有存根。保管员姓孙。可以去调，也可以请他来。”
“你都不在厂里干了，谁知道你们是不是串好了？”
我把那张裁过的单子往前推了一寸。
“高老板，你先解释一下，为什么裁。”
“放口袋方便。”
“你口袋挺懂行，只装对你有用的。”
冯姨在门口咳了一声，没忍住，咳成了笑。
赵师傅拿笔在本子上记了一行。
高进财的脚在桌下挪来挪去。
唐知秋把第二份材料拿出来。
不是盖满章的什么大文件。
就是一张她递交过的异常记录留底，上面写着日期、批次、气味异常，建议停用。
“我递了这张，仓库停了领用。后来厂里和供货人退货。这些可以查。”
我问：“供货人是谁？”
她看着高进财。
“单据上是永丰副食店。”
高进财的椅子腿刮出一声尖响。
“退回来的不代表不能卖！有的就是你们厂里要求高！”
屋里静了。
赵师傅把笔停住。
“所以你承认，卖给许守业的是被食品厂退回的这一批？”
高进财嘴唇动了两下。
“我没这么说。批次还没对。”
赵师傅没逼他点头，把袋上的标记和单据编号一起记下来。
“那就对。今天调仓库记录，样品按程序送检。你们各自把经过写清楚。”
高进财站起来，扯平衣摆。
走到我旁边，他压低声音。
“小子，做生意靠的是路。你把路堵死，以后别求我。”
我让开半步。
“你先出去。门就这么宽，你已经堵半天了。”
他撞了一下门框，回头瞪我。
我没追着笑。
唐知秋还坐着，拇指按在那张辞退通知的裂口上。
我蹲到桌边。
“你之前丢工作，跟这批货有关？”
她把纸收起来。
“我去问为什么没有处理记录，管用工的人说，我一个临时工，手伸得太长。”
“然后呢？”
“我说，手不伸过去，签字的时候为什么找我？”
冯姨拍了一下大腿。
“该说！”
唐知秋低下头，把纸袋口折了两折。
“第二个月，没续。”
我想说两句好听的，嘴张开，又闭上。
最后把早饭剩下的纸包推过去。
“馒头还剩一个。”
她抬眼看我。
“你就这个反应？”
“我怕你一会儿还要跟人吵，饿着说不过。”
她盯了我两秒，伸手拿走馒头。
“芝麻那笔钱，我不能保证你一定拿得回。”
“本来一分都拿不回。现在他至少撞了门框。”
她咬着馒头，肩膀颤了两下。
回到摊上，我爹先看我，又看她。
“咋样？”
“等查。”
我把完整单据的事说给他听。
我爹站起来，用没受伤的那只手，端端正正朝唐知秋拱了一下。
“姑娘，昨天我还怕你拿我儿子当枪使。是我嘴没说，心里犯浑。”
唐知秋往旁边躲。
“叔，别这样。我也得把自己的字说清楚。”
我爹点头，拿起蒲扇，朝我一指。
“以后她说你做得不行，你别犟。”
“我哪次犟了？”
“我先占句话，省得以后轮不上。”
话没说完，老李从街口跑过来。
“有余，别笑了。永丰门口贴纸了，说你们跟被辞退的检验员合伙讹钱。”
我手里的抹布停住。
老李喘了口气，又补了一句。
“还有，你们原来订的豆干，明天不给送了。”
【第五章】
我把围裙解下来，走到永丰门前。
那张纸贴得不高。
抬手就能撕。
高进财坐在店里，脚边放着一只空桶。
见我抬手，他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我没碰纸。
我问旁边借了纸笔，照着一字一句抄下来。
高进财嘴角落下去。
“你抄什么？”
“字丑，我练练。”
“你敢去告？”
“你敢贴，我还不能拿给人看看？”
我请隔壁修表的师傅见证纸贴在哪儿，什么时候看见的，又回管理所补了一份材料。
赵师傅翻着记录，抬头看我。
“先别跟他动手。通知供货商不给你货，跟你们的争议要分开说，能找别家就先找。”
“我知道。”
我嘴上答得快，出门时，脚步没跟上。
县城的豆干不是只有一处。
可我兜里只剩两块多，骑车去乡下，先得借车，再得付现。
唐知秋等在台阶下。
“我问过了，南桥有家豆腐坊，早晨五点开门。质量得你自己去看。”
“离这儿十二里。”
“你打算跟距离讲价？”
我看她一眼。
“你说话平时也这样？”
“上班的时候更难听，所以没班了。”
我没忍住，笑了。
她也笑，笑完把一张从厂门口抄来的通知递给我。
县纺织厂办职工茶话会，征三百份熟食小包。
茶叶蛋、酱豆干、盐水花生。
每份六角。
先试吃，再看经营手续和制作场地。
我把那几个字来回看了两遍。
“你想让我接？”
“你不是想还钱？”
“想。但我只有一口借来的锅。”
“所以先问清楚，别看到一百八就把自己卖了。”
我们去了纺织厂。
管后勤的何师傅拿着搪瓷杯，杯口磕掉一块。
他听我说完，先看我的手，再看我脚上的布鞋。
“能做多少？”
“三百份能做。能不能按你们要求做，得看条款。”
他把杯子放下。
“总算不是一进门就拍胸脯的。”
我刚把背挺起来，肚子响了。
响得挺完整。
何师傅看向我的胸口。
“你这保证还带回音？”
唐知秋扭过头。
我拿脚尖蹭了蹭地。
“早上忙，保证没顾上吃饭。”
何师傅把条款推过来。
交货日期，三天后。
先试吃，入选后签约，预付四成。
正式交货要登记原料来源、制作时间，留样。
用具和人员卫生，由厂里派人到现场看。
三百份允许分两次交，第一批至少二百份，第二批最迟在茶话会开始前十五分钟到齐。
“这些写纸上，不是拿来垫桌腿的。”何师傅说。
我把膝盖并拢了。
“那不能，桌腿已经有人赞助。”
唐知秋拿胳膊肘碰我。
我赶紧指着最后一条。
“备用份数算谁的？”
“你自己安排。不收多的，也不为你少做的兜底。”
出了门，我把纸折好。
“我得做三百五十份。”
唐知秋看我。
“多五十份，利润要薄一截。”
“真有锅翻了、路堵了，总不能让三百个人听我解释。”
她伸手，替我把那张纸压平。
“那就算。”
我们蹲在厂门外，拿铅笔算鸡蛋、豆干、花生、煤、纸包、车脚。
算到最后，我还能挣四十来块。
高进财从里面出来，手里也拿着一张通知。
他停在我们面前。
“一百八的活儿，你们蹲地上就敢算？”
我把纸举高一点，免得他鞋底的灰落上去。
“站着算，加钱吗？”
他看着唐知秋。
“厂里已经知道你是谁了。你帮他，只会害他过不了审。”
唐知秋握笔的手一紧。
我把纸从她手下抽出来，站起身。
“那就按手续审，按东西尝。”
高进财拍了拍自己的通知。
“我有店，有伙计，有供货路子。你有什么？”
我指着身边。
“我有人嫌我做得难吃。”
他愣住。
我接着说：“而且她真敢说。”
【第六章】
第二天四点，我敲开了表弟丁家兴的窗。
他从被窝里伸出头，眼睛还没睁开。
“借钱没有。”
“还你钱。”
他一下坐直。
“哥，你小声点，别惊动我媳妇。”
“先借你车。”
他的脑袋又缩回去。
我把窗扇扶住。
“那一块二是前年你跟我借的，我今天来还这句话。”
窗内安静了片刻。
他媳妇的声音响起来。
“丁家兴，你前年哪来的一块二？”
我抱着车把等在门口。
没多久，丁家兴穿着两只不一样的袜子出来了。
“走吧。我现在不配睡觉。”
南桥豆腐坊的门一开，热气扑在脸上，鼻子里全是豆香。
我看了黄豆、泡豆的缸、压豆干的板，又把价钱问了两遍。
老板不耐烦了。
“你买五斤，问得跟买五百斤似的。”
“今天五斤。试吃过了，明天四十斤。您得给我写清斤数和日期。”
老板这才把烟掐了。
“现钱？”
“现钱。”
我把仅有的零钱掏出来。
丁家兴在旁边咽口水。
“你掏钱的样子挺像回事，就是掏得太干净。”
回到县里，唐知秋已经把院子清出来了。
不是我家的。
是冯姨租的后院。
她卖鞋垫，后院原本堆杂物，灶间却一直闲着。
水缸有盖，地面能冲洗，门上能挂纱帘。
我看着冯姨。
“姨，这租钱……”
“按天算，一天五毛。你欠的八十六另算，别拿一声姨就全抹了。”
她说完，递来一把钥匙。
“我闺女学费的二十，先拿我攒的顶上了。你把活做成，别让我白撑这几天。”
我接住钥匙，金属边硌着掌心。
“做不成也还。”
“废话。做不成我就来拆你门板。”
我爹坐在院里，面前摆着三个小碗。
“盐少半撮。八角别贪，豆干不是给香料当棺材的。”
唐知秋拿笔记着每一锅的用量。
我爹看了半天。
“做饭还写字？”
“今天凭手感，明天换只手呢？”
我爹看向自己吊着的胳膊，没词了。
我凑过去。
“爹，人家这属于对症下药。”
他拿蒲扇拍我的腰。
“你切你的。”
第一锅出来，我端着豆干到他面前。
他嚼完，眉毛抬起来。
我正要笑，他把碗一放。
“我教的。”
唐知秋看向本子。
“叔，盐是我减的。”
“那也得有我原来的盐给你减。”
丁家兴蹲在灶边笑，笑得把添煤的铁铲掉进了灰盆。
试吃那天，高进财穿着一件熨过的衬衣。
我穿着围裙。
他看见我，先整理袖口。
“来做饭，还是来端盘子？”
“都行，挣钱的活不挑。您这袖口小心，桌边有酱。”
他不信，胳膊往桌上一搭。
白袖口立刻多了半圈棕色。
丁家兴想递布，被我瞪住。
他低头擦自己的车铃。
何师傅没让我们自己端菜。
他给每家的样品编了号，分给厂里十来个职工尝。
唐知秋站在墙边，没碰样品，也没给人递话。
一个女工咬了豆干，问：“这个能不能少点辣？”
我刚要答，高进财抢先说：“我们可以改。”
何师傅抬头。
“你知道哪份是你的？”
高进财顿住。
那女工又夹了一块。
“不是不好吃。我家孩子不能吃辣，想问问能不能去摊上买。”
何师傅把编号翻过来。
许家。
高进财的手停在杯子上，杯盖磕了杯沿两次。
我把摊位地址告诉她，声音没往上抬。
何师傅看完登记和现场检查记录，把合同推过来。
“许有余，你入选。先别笑，东西到了厂门口，才算本事。”
我捏着笔，掌心滑了一下。
刚写完名字，门外就有人喊。
“哪位许有余？南桥豆腐坊带话，明天的豆干做不了了。”
【第七章】
丁家兴当场把车推了出去。
“我去问，早晨还说得好好的。”
我拦住他。
“我去。你把预付款送回院里，先别动。”
高进财站在走廊，拿手帕擦袖口。
“做生意不能只会说俏皮话。”
我看着他。
“您擦反了，越擦越大。”
他低头，手帕上果然也沾了酱。
我没再看，骑车出了厂门。
南桥老板正在搬豆子。
见到我，他先把脸转开。
“家里机器有点毛病。”
我看了眼正在转的磨盘。
磨得挺欢。
老板把豆筐放下，叹了口气。
“永丰每天要六十斤，你才一回四十斤。人家说，你用我的豆干，往后他的店就换地方拿。”
我胸口发紧，车把在手里磨出两道红印。
“我昨天付了订钱。”
“退你。”
他把钱放到桌上，又多添了两毛。
“车脚，算我的。”
我没收那两毛。
拿回订钱，让他在原来的条子上写明由他取消供货。
老板看着我，笔尖迟迟没落。
“非得写？”
“我也得给厂里交代，不然变成我空口乱订。”
他写完，我把条子揣好。
出了门，唐知秋站在桥头。
她骑一辆旧女车，车篮里有两块用纱布包的豆干。
“你怎么来了？”
“我没追你。我去东街找了两家，问到河西还有一家。先拿样品回来给叔看。”
我接过纱布。
豆干还带着热气。
“河西更远。”
“嗯，价也高一点。”
“这笔做完，可能就挣二十多。”
她从车把上解下水壶，递过来。
“你接的是三百份东西，不是四十块利润。不能为了保住后者，把前者砸了。”
我拧开盖子，水流到嘴边，才发觉自己嘴唇干得起皮。
“唐知秋，你是不是天生就会教训人？”
“不是，练的。以前没人听，越练越长。”
我喝完水，把壶盖拧紧。
“那以后短点。我听。”
她扶车的手松了一下，又握回去。
“先别说好听的，河西得交现钱。”
新豆干定下来，成本又多了四块多。
我没瞒何师傅，把换供应商的事当天下午就送去登记，样品也补了一份。
他抬头看我。
“有人说你准备临时买便宜货凑数。”
“所以我先来。”
何师傅把新单据钉进本子。
“你做你的，别让我到验货时才知道。”
回院里时，我看见高进财站在巷口。
他没找我，找的唐知秋。
她站在院门外，手上还沾着洗豆干的水。
高进财递给她一张纸。
“食品厂那边，有个人愿意帮你再问问临时岗位。你把之前那张异常记录收回去，说写的时候弄错批次就行。”
唐知秋没接。
“谁愿意帮我？”
“名字你先别管。”
“岗位在哪个车间？什么时候面试？谁通知？”
高进财的手慢慢垂下。
“你还真把自己当正式工了？”
唐知秋伸手，拿过那张纸。
我脚步一顿。
她把纸翻了两面。
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电话号码，没有通知，没有单位落款。
她递回去。
“你卖芝麻，把待验剪掉。给我找工作，把工作也剪掉了？”
巷口坐着剥蒜的两个大娘，手都停了。
高进财把纸揉进掌心。
“我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一个摆摊的，能养你？”
唐知秋把袖子挽高。
“我有手，轮不到你安排谁养。”
我把车停在她身边。
“让让，豆干来了。再挡着，按小时收你看守费。”
高进财盯着我们，把那团纸砸到地上。
唐知秋弯腰捡起来，塞回他衣兜。
“垃圾带走。”
他脸上的肉抖了两下，转身撞上丁家兴推来的板车。
车铃被碰响。
丁家兴脱口而出：“借过！”
高进财走了好几步，还能听见他的鞋跟跺地。
我回头看唐知秋。
“刚才那个养……”
她拿起一块豆干，塞进我手里。
“切匀。你现在养得起的只有锅。”
【第八章】
交货前一天，赵师傅来了。
他进院先看灶间，再把材料放到空桌上。
食品厂仓库的存根调到了。
孙保管员也作了说明。
那批芝麻只清点过数量，检验后停用，原路退给永丰。
买卖日期、袋上的批号、仓库退货记录，都对得上。
样品的结果也不支持继续食用销售。
我爹站起身，板凳在地上拖出一截。
“那我的钱？”
“已通知高进财过来处理。他否认许家这两袋和退货批次相同，我们把袋子标记和记录进一步核了。明天上午再来一趟。”
赵师傅看着我。
“摊上的活继续做。别因为争一口气，自己弄出问题。”
我点头。
他走后，我爹把那把蒲扇拿出来，用布擦了半天。
我看着他。
“爹，字再擦就掉了。”
“灰大。”
“那你擦眼睛干什么？”
他抬脚，我提前躲了。
院里六口盆摆成一排。
唐知秋把每批的时间写在纸条上，贴到对应的桶边。
何师傅来检查过，领着厂里食堂的人又看了一遍。
水、灶、纱罩、切生食和熟食的案板，都分开。
运输用的带盖桶也洗净烫好。
每桶五十份，六桶交货，另备五十份留在院里。
我爹不大舍得。
“多出来的五十份，要是卖不掉……”
“卖不掉咱们吃。”
“吃多久？”
“吃到高进财改姓。”
他扭头去看锅，没再拦。
丁家兴负责拉车，老李帮着扎纸包，冯姨收钱记杂账。
唐知秋把每个人的工钱都写上。
我看见自己的名字后头是空的。
“我呢？”
“剩下的是你的。”
“没有剩下呢？”
“那你就是老板了。”
丁家兴鼓掌。
我拿抹布砸他，他没躲，接过去擦车把。
“谢谢老板发劳保。”
那天傍晚，高进财的外甥罗小川来过一次。
他十九岁，在永丰跑腿，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收条。
“我舅让我问，明早去管理所，钱退了，许叔能不能签个不再追究？”
我从灶边直起腰。
“先把字拿出来看。”
他没递，眼睛朝那几只桶转。
“你们明天几点送？”
丁家兴嘴快。
“九点半，怎么，你替我蹬车？”
我把他往旁边推了一下。
罗小川笑了笑，走了。
我让唐知秋看桶口。
“明天每桶扎绳，绳结压一张签字纸。交接的时候核一遍。不能只靠眼熟。”
她把纸裁成条。
“我正准备说。”
我爹望着门口，眉毛压下来。
“我当初买货，也觉得熟人不会坑熟人。”
他把那只受伤的手往怀里收了收。
“高进财的店开起来，第一锅开业席是我给做的。没收工钱。”
我没接话，低头打了个绳结，拉紧。
麻绳在指腹上勒出一道白印。
第二天一早，雨下起来。
院里搭了棚，炉火没受影响，路却滑了。
何师傅派人来取第一批两百份。
四只桶当面点清，签字，装车。
我送到厂里，验收没问题。
回来的路上，丁家兴迎面跑来，头发贴在额头上。
“哥，第六桶让罗小川拉走了！”
我刹住车，后轮横出半尺。
“谁让他拉的？”
“他拿着你爹签的条子，说跟第五桶一起送。他还带了辆车，我看雨急，就先装了。知秋追过去核交接了。”
我后背的汗一下凉了。
“我爹签的什么条子？”
丁家兴嘴唇张着，没答出来。
【第九章】
我赶到院里，我爹正在翻桌上的纸。
他只签过一张。
罗小川说，退芝麻的钱先送来，得让他写个收到材料的确认。
我爹没签收钱，也没签和解。
他在对方递来的纸上写了，收到退款说明，金额待核。
可写字那一截的上面，留着大块空白。
我爹用右手抓着衣角。
“他催，说你在厂里等车。我想着先把退钱的事弄明白……”
我把桌上的备用纸包拢到一边。
“爹，先别说了。备用那五十份，马上装。”
他站起来，吊带在胸前晃。
“是我又坏了事。”
“你现在坐到锅边，替我盯住火。再少一双眼睛，才真坏事。”
他嘴唇抿住，搬起小板凳坐了过去。
我冲丁家兴伸手。
“你记不记得罗小川那辆车什么样？”
“永丰的，车厢左边掉了一块漆。我让他签了领走一桶的条子，按你说的，写了名字和时辰。”
“条子给我。”
他掏出来，纸被汗浸软了。
我把它夹进干净本子。
“你现在去厂里。告诉何师傅，第六桶暂停验收，不许发，不许尝。第五桶先核封口。我带备用的随后到。”
他转身就跑。
雨点砸在棚布上，连成一片。
锅盖边的蒸汽扑到手背，我缩了一下，袖口全湿了。
院里那口钟一下一下地走。
距离最后交货，只剩二十五分钟。
冯姨手指扎着细麻绳，打一个结，拉一下。
“有余，你别一会儿又说不挣钱。”
“这回可能真不挣。”
“那就记牢，亏也得亏在自己明白的地方。”
我把最后一包放进桶里。
老李帮我抬上车。
我刚跨上去，链条咔地一响，掉了。
我蹲下，手指摸进齿轮，油泥滑得抓不牢。
我爹从棚下站起来。
“用我的板车！”
“那得跑过去！”
他指着门口。
“你腿又没坏！”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桶抱上板车。
老李在后面推，我在前面拉。
轮子碾过水坑，泥点打到裤腿上。
跑进厂门时，门卫先拦了我。
“哪来的？”
我喘得说不出整句，掏出交货单。
“许家，补货。”
他核了名字，开门。
我拉着车进食堂，唐知秋就站在第六桶旁边。
桶盖已经打开，里头的纸包散着，有一股冲鼻的酱味。
她手里拿着两张封口纸。
一张是我们的。
一张字迹照着写过，笔画却粗了一圈。
“我赶到的时候，他正从侧门往里推。”
她看着我，语速很快。
“外面的纸包数量对，里头豆干的切法不对。封口纸边也不对，所以我让何师傅先停了。”
何师傅站在桌旁，脸沉着。
“第五桶封口完整，和前四桶一致，已核过。第六桶谁碰过，都先说明。你的备用货先独立验。”
我把新桶推过去。
留样、记录、封口，逐项核。
两名食堂师傅尝过，何师傅签了字。
三百份齐了。
墙上的钟，离最后时限还剩六分钟。
我松开车把，手指僵着，半天没弯回来。
这时，高进财从门口进来。
他先看见那只被扣下的桶，嗓门立刻高了。
“我听说你们出了事，赶紧来看看。大伙瞧瞧，临时搭的摊子就是不成。平时嘴能说，真到要紧时候……”
“你怎么知道出了事？”
何师傅打断他。
高进财的脚停在门槛上。
“我外甥说的。他好心帮送个货，倒让你们扣着。”
罗小川站在墙角，裤脚滴着水。
他抬头看高进财，嘴动了动。
高进财瞪他。
“你就说实话。是不是他们求你帮忙？”
罗小川低下头。
我把那张领货条放到桌上。
“这是他从院里领走一桶的凭据。时间、数量、名字都有。”
高进财看了一眼。
“只能证明他帮你们送过。”
“对。”我说，“所以接着查，不能凭我一句话就定谁的错。”
我转向罗小川。
“我爹签的条子呢？”
他摸了摸口袋，没拿。
何师傅朝他伸手。
“你拿这个进的厂，门卫记过。拿出来。”
纸终于放到桌上。
上半截多出两行字。
委托永丰代送熟食一桶，途中由永丰安排。
下面才是我爹原来写的，收到退款说明，金额待核。
冯姨跟在后头赶来，扫了一眼，叉住腰。
“代送熟食，待核什么退款金额？你家送个桶还附赠算术题？”
食堂里有人笑出声，又立刻收住。
高进财伸手要拿纸。
何师傅按住了。
“这是交接凭证，留着。”
高进财额头冒出汗。
“老人写乱了，有什么稀奇。”
唐知秋把两块豆干分别放到两只干净碟里。
“许家每块切六片，边角另外装。这个桶里切的是四片，豆干表面有压花，和我们今天用的平面豆干不同。”
“切法能证明什么？”
“不能单独证明谁换的。”
她把碟子推开，不让人再吃。
“所以这一桶留样，包装、封条、交接纸都留。来源要查清楚。”
何师傅转头叫门卫。
“去请市场管理所的人，厂保卫科也来一个。谁都别替谁写结论。”
高进财咽了口唾沫。
“没必要闹这么大。一桶东西，赔他不就完了。”
我看着他。
“你不是刚来看看？谁的责任还没弄清，你赔什么？”
他嘴角抽了一下。
“我替小川赔。孩子不懂事。”
罗小川猛地抬头。
“舅，你不是说，只换几包，让他试吃过不了，桶送到就没我的事？”
屋里一下静了。
高进财一步跨过去。
“你胡说什么！”
门卫挡住他。
罗小川背贴着墙，手指把裤缝攥成一团。
“你说那是你昨天做的样品，又没坏。你说许家把你订单抢了，你让他们交不上货，厂里还得找你。”
高进财抬手指他。
“你自己换的！我什么时候让你……”
“店后面还留着换下来的纸包！”
罗小川喊得破了音。
“你让我别扔，说里面鸡蛋还能卖。我没动，都在红盆里！”
高进财的手停在半空。
赵师傅赶到后，没听我们一窝蜂说话。
他让人分开，把各自看见的写下来。
永丰后院还没来得及收拾。
剩余的那批压花豆干、用过的同款包装纸、裁封条的纸边，以及被换下来的许家纸包，都按现场情况作了记录。
罗小川领货的条子和厂门登记的时间，也收了副本。
我站在门边，听见食堂外有人喊。
“这回的豆干哪家做的？再匀我半块！”
另一个人答：“一人一份，你少打我这份主意。”
我的肩膀往下落了一点。
高进财坐在板凳上，背弓着，衬衣袖口的酱渍已经干了。
赵师傅把先前那张裁过的收货单也放到桌上。
“芝麻的事，和今天的事，分开处理。你先看记录，有异议一条条提。”
高进财盯着纸。
“我赔钱。”
没有人接。
他又看向我。
“九十六，我现在就给。今天的也赔，你把那几张纸拿回去。”
我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边。
“该退的退，该赔的赔。纸是查事情用的，不卖。”
他的腿往前滑了一截，整个人靠住墙。
嘴里翻来覆去一句话。
“就一个小摊，就一个小摊……”
他抬手抹脸，指头抖着，越抹越湿。
何师傅把永丰的备用供货登记抽出来，划上了暂停二字。
“这种事没查清前，我们不会再找你供货。你别盯着这三百份了。”
高进财伸手去够那张登记表，没够着。
罗小川蹲在墙边哭，被工作人员叫起来写经过。
我没说算了。
我爹那只手还吊着。
冯姨的二十块学费，还从自己那只旧布包里掏。
我们跑了三天、守了两夜的锅，不是给谁练坏心眼用的。
唐知秋走到我旁边，递来半杯水。
我接的时候，杯沿碰了牙。
她看着我的手。
“还抖？”
“跑太快。”
“我也没说你怕。”
我喝了口水。
水不烫，顺着喉咙下去，我才发现衬衣已经贴在背上。
“今天差一点，真要白干。”
她朝食堂窗口抬了抬下巴。
“没白干。”
窗口排着人。
一个工人拿着空纸包，冲何师傅问。
“这家摊在哪儿？我下班带点回去。”
【第十章】
厂里的尾款拿到手时，我数了三遍。
何师傅等我数完，把笔递过来。
“没少吧？”
“没少。”
“那签字。你再数一遍，我都开始怀疑自己了。”
我签完，想顺势说两句场面话。
刚起了个头，肚子又叫了。
何师傅端起杯子，朝唐知秋看了一眼。
“你们这个老板，怎么每回来都没喂？”
唐知秋把一包留下自吃的豆干塞到我手里。
“他怕吃掉利润。”
我掰了一块给她。
“你先吃，工钱之外的。”
她接了，没客气。
回到院里，冯姨把账本摊开。
原料，煤，租金，纸包，借车的补贴，几个人的工钱。
备用货用上了，出问题那桶的损失另列，没塞进正常成本。
最后真正落到我手里的，比原先算的少。
可一摞毛票压在桌上，谁都没去推。
我先把答应冯姨的二十块递过去。
她数完，夹进衣服内袋。
“先收这些，剩下别拖到我闺女考大学。”
丁家兴捧着自己的工钱，眼睛亮得能照见煤炉。
“哥，我先替你保密，嫂子的工钱给多少？”
院里静了一下。
唐知秋抬头。
我一把拽住丁家兴的衣领。
“你叫谁？”
他指我爹。
“叔在灶边叫的，让我给未来儿媳妇搬凳子。”
我爹的蒲扇啪地扣住脸。
“我说的是给唐姑娘搬！”
“你还让我别告诉有余，说他嘴笨，知道了容易把人吓跑。”
我爹抬脚去踹他。
丁家兴抱着钱绕桌子跑。
我想解释，嘴张开，又咽了回去。
唐知秋把账本往我这边推。
“许老板，先结工钱。别打算拿家属称呼抵。”
冯姨笑得拍桌。
我把她那份钱数好，放到她掌心。
“一分不少。”
她收进袋里，这才看我一眼。
“别的，等你自己会说再算。”
我捏着剩下的钱，耳朵根被炉火烘得发烫。
我爹把蒲扇挪开一条缝，朝我挤眼睛。
我把装零钱的铁盒塞进他怀里。
“爹，您今天少说一句，算支持我做生意。”
两天后，我们去了管理所。
高进财把九十六块摆到桌上，手压着，没立刻松。
赵师傅把退货清单推过去。
“货款退还，货物按处理结果处置。双方核对。”
我爹用右手一张张点钱。
数到最后，抽出一块，递给我。
“看看，少不少。”
我替他数完。
“不少。”
他把钱装进布袋，系了两道结。
没再看高进财。
造谣那张纸，高进财当着管理所的人取了下来，换成更正说明。
字体仍旧难看，内容却不能由他随便编了。
被退回的批次、剪裁收货单的事实，都写得明白。
唐知秋站在旁边，逐字看完，才转身。
至于换货、损失、相关责任，材料还要接着核，没因为他交出九十六块就一笔带过。
罗小川来找过我。
他把自己攒的几块钱放到摊前，头低着。
“许哥，我赔。”
我没拿。
“按查清的损失处理，不是你扔几块钱，我们就当没发生。”
他站了片刻，把钱收回去。
“我会去说清楚。”
“那就去。”
我爹看他走远，没劝我松口。
他用一只手把摊前的木牌擦干净。
上面还是那六个字。
今天现学现卖。
他抬头问我。
“这个还留？”
“留。”
“祖传呢？”
“先练成招牌，再研究祖传。总不能让爷爷替咱们担责任。”
他瞪我一眼，把牌子挂正了。
那几天，来买豆干的人多起来。
有从纺织厂绕路来的，也有专门来看高进财究竟改不改姓的。
我在摊前加了一张纸。
买菜随意，认亲免谈。
冯姨坐在旁边，逢人就说这孩子做生意有原则。
说完，她把剩下的欠款收走了。
我看着空了一截的钱盒。
“姨，你夸完再收，是不是顺手一点？”
“这叫先礼后兵。”
她把欠条还给我，当着我的面撕开。
纸片落进废纸篓。
我盯着看了好几眼。
唐知秋拿着两个茶叶蛋过来，敲了敲桌沿。
“别看了，它不会自己粘回去。”
我接过蛋，没剥。
“今天收摊，去吃面？”
“请我继续挑毛病？”
“不是。”
她站住。
我把手擦了又擦，围裙上那一块都快擦白了。
“也不是谈明天买几斤豆干。”
“那谈什么？”
我抬头看她。
“我想请你吃饭。只有咱俩。我付钱，不记摊子的账。”
她嘴角动了动。
“许有余，你这句话练多久了？”
“从家兴挨踹那天。”
她低头，把茶叶蛋在桌边磕开。
“行。我不吃葱花。”
“你第一次吃豆干，不是吃了？”
“第一次是检查。今天吃饭，我可以挑。”
我笑着点头。
“能挑，想怎么挑都行。”
她把剥好的蛋放到我手里。
“这句别乱答应，你刚被挑掉一锅卤水。”
收摊前，何师傅来买了两份豆干。
他没谈大订单，只问我们下周能不能给食堂做一次小批量试供，数量少，仍按次验收。
我没一口答应。
先问时间，问数量，再翻唐知秋记的用料本。
何师傅看了看我，点头。
“这回肚子没先答应。”
我把豆干递过去。
“刚喂过。”
等人走了，我拿出一张纸，放到唐知秋面前。
是共同经营的草稿。
我管采购和灶台，她管验料、账目和配方记录。
先各领说好的工钱，挣下的钱按投入和分工再商量，亏了怎么担也写明。
她看了半天，拿铅笔划掉一句。
“意见不同时，由许有余决定？”
我赶紧伸手。
“那是我爹添的。”
她抬头。
我爹正好端着茶过来。
“他胡说，我只写了不许在灶边吵架。”
我爹把纸翻过来。
背面真有一行字。
我捂住脸。
唐知秋拿笔，在那句后面添了两行。
食品质量有疑问，先停售核实。
意见说不拢，先吃饭再商量，不许饿着拍桌。
我看完，签了名字。
她也签了。
没有谁替谁撑腰，也没有哪位大人物从车上下来认亲。
桌上只有两枚手指印，一碟没卖完的花生，和我爹非要蹭在旁边的半个掌印。
他说他是见证人。
唐知秋问他为什么按这么大。
他把手一摊。
“怕你们看不见。”
到了约好吃面的时辰，我把围裙叠好，认真洗了两遍手。
唐知秋站在路口等我。
我刚走到她身边，身后响起我爹借来的铁皮喇叭。
“各位街坊，今天提早收摊！我儿子去……”
我扭头冲回去。
还是没赶上。
“去跟唐姑娘单独吃饭，不算账的那种！”
半条街的人转过头。
丁家兴蹲在馒头摊边，笑得把馒头掰成了四块。
冯姨冲我摆手。
“去吧！姨替你看着，保证不让你爹跟！”
我抢过喇叭，站在原地，半天不知道往哪儿放。
唐知秋走回来，从我手里接过去。
她看了我一眼，把喇叭举到嘴边。
“补充一句，许有余请客。”
街口一片笑声。
我爹隔着桌子冲我竖起拇指。
我伸手抓住唐知秋的袖口，拉着她往面馆走。
她没挣开，只把袖子往上挽了一点，手从布料下面伸出来。
我握住了。
掌心还留着麻绳勒过的印子，她的指头碰上去，轻轻停了一下。
我低头看，她抬起下巴。
“怎么，还收试吃费？”
“不收。”
“那你攥这么紧？”
我没松手。
“头一回接这么好的生意，怕你反悔。”
她拿另一只手拍了我一下。
“许老板，先把面钱带够。”
我摸了摸口袋，脚步忽然顿住。
钱盒在我爹那儿。
唐知秋盯着我看了两秒，笑得弯下腰。
我站在路边，冲摊子的方向扯开嗓子。
“爹！先别收喇叭！”
“再借我两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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