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演了三年
【期权账户已清零】
【到账 7,204,600.00 元】
这两行隔七天，亮在同一部手机上。第一行是今天，第二行还没发生。
七天前，周一傍晚。
锐辰楼下靠窗一桌。苏晴回完消息把屏扣了，刚发那条：副驾新包，“开启新生活”。
陈牧抽过那页纸。《项目署名放弃协议》，签名栏是他的字；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期权及分红权益一并放弃》，落款也是 3 月 14。
背面墨色比正面新，落款却同一天。他没戳破，先挑软的问。
“苏晴，背面这行，我签的时候没有。”
“有完没完。”她没抬头，“都分了，你还一条一条翻。”
“我不是翻旧账。”陈牧把纸转过去，指尖压在背面那行，“字是我的，可我那天签的是一页。这行是后添的。”
“一页两页，有区别吗。”苏晴划了下手机，“字你签的，日子你挑的，现在拿回来问我，问给谁看。”
“这行添的时候，你在场吗。”
“在不在有区别吗。”
“那备案是谁递的。”
“你问得太细了。”
“我连工位都进不去了。”
“那是你自己的事。”
“工位是周总清的吧。”
“你别什么都往他身上扯。”
“那我该问谁。”
“问你自己，字是你签的。”
“我问的是背面那行。”
“陈牧，你今天到底要几遍。”
几句都在赶人，没一句碰那行字。不是答不上，是不打算答。
“我问你一句实话。”
“实话你听着就不体面了。”
“我要听。”
“你非听？”
“3 月 14 你说‘签了咱们就领证呀’，我签了。”陈牧把纸放平，“我连领证日子都挑了，主打一个不拖堂。十月六号，算过三遍。这三年是不是——”
“陈牧。”苏晴把杯子往边上一挪，“我八点有事。让你别出现就别出现，堵到我跟前，难看的是你。”
“我就问一句。”
“分都分了，你别再来了。”她把手机扣得更严，“别在这儿耗了。”
“陈牧，死心吧。”
“我最后问一次。”
“你上回也说最后。”
“陈牧，别再纠缠了。”
“我没纠缠，我就要个说法。”
“说法就是分了。你非逼我说难听的？”
“问完呢，明天再来问一句？”她这才抬眼，“行了，我实说了吧，省得你天天来耗。”
车钥匙在桌角点了下。周锐站在苏晴那侧。
“你真信啊？”
“什么？”
“我演了三年。”苏晴声音还是以前那个声音，就是快了半拍，“‘我不图你什么呀’‘签了咱们就领证呀’，那几句我练了三年，你一句没怀疑过。我要不这么演，那页背面你肯签？说完了，走吧。”
“签字是你本人。”周锐说，“同一页，你没看，不等于没写。手续我走完了，3 月 14 备案，期权变更回执都填好了，干干净净。这事儿轮不到你核对。六万走的是对公，你收了，就别再往云顶带。她赶时间，我送她。”
从“你真信啊”起，陈牧一句贫都没接。签字本人、备案走完、六万走对公——能争的只剩这页纸，先带走。
“呀，六万补偿我让财务打了，你别嫌少。”苏晴把包带拢了拢，腔调又回到从前，“周总下周发布会，你别出现，我怕你难堪。也别再给我发消息了呀，我怕他多想。”
陈牧把纸折两下塞进内袋。
手机连震两下：【劳动关系解除，工牌已回收】【星轨项目组：你已被移出】。七百二十万零四千六，没了。通知只给结果，不给明细，明细得自己调。
律师语音十一秒：“协议已备案，签名本人，立不了案。”平台更短：“权限已回收，申诉三个工作日。”余额 4,183.60。通讯录翻两遍，一个没拨。
协议、签名、权限，三条都封死了。不是没理，是没入口。
“我连告谁都不知道。”
“呀，别这样嘛，我是为你好。”苏晴发完这句，把他设成了仅聊天。
群里发那辆车，配“周太太好眼光”，七八个赞，没一个提他。苏晴回笑脸：“呀，低调低调”。
凌晨一点四十，街上只剩“24h”灯牌。搜索框里躺着“怎么不……”，没点，也没删。四条都没入口。纸先攥着。他站到两点。
收银台后那人抬了下头，把冒尖纸碗搁在靠窗吧台上，筷子套纸套。
“外面冷，进来——”
他扶着门框，没往里迈。
2.到账 8.80 元
当天夜里，凌晨两点。
感应门叮咚往两边开。靠窗高脚凳空着，吧台搁着冒尖纸碗，筷子套纸套。玻璃罩没合，格子空大半。
“外面冷，坐这儿吧。”收银台后那人把小灯拨亮，“坐到六点都行，不催。”
“六点？”
“我下班。”
“就你一个？”
“就我一个，夜班都这样。”她说，“外面站半天了吧。”
“嗯。”
“手都僵了，先焐着碗。”
陈牧坐下，内袋那页纸露一角。手机屏朝下扣着，“怎么不……”暗了。那半行点了没入口，删了也没凭证，先搁着。
工牌挂领口，两个字：林晚。
“林晚。”
“嗯。”
“这碗——”
“清档了。”她撕了张临期标签贴在碗边，“锅里剩的这些全给你。反正两点报废，卖不完也得丢，你帮我解决下。”
“全给我？”
“全给你。我少写一行报废记录。”
“那算我帮你清的。”陈牧把碗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我记着。”
扫码枪嘀了一声。她把手机反扣，没让他看见屏。
报废标签刚撕，格子却空大半。他没拆穿——拆穿了这碗就得按原价算。
林晚没问，也没看纸角，把纸套撕一半搁碗边。
“碗是热的，先吃。别的不急。”
陈牧端碗。手机震了。
【到账 8.80 元】
不是转账，不是退款，播完才给。通知栏跟张卡片：【云顶 · 七天后 20:00 · 发布会入场名单】，看完即领。进度条走到底，他没刷。他把“钱从哪来”按下，只记一条：播完才算一笔。
余额从 4,183.60 跳到 4,192.40。
“四千一百八十三块六，进八块八，四千一百九十二块四。”陈牧亮屏念，“这波回血，主打一个起死回生。”
“林晚，你屏上有这条吗。”
“哪条。”
“云顶，七天后二十点，发布会入场名单。”
她亮屏：“我这儿是排班表。”
“巧了，就我一人有。”
她屏上是排班表，这条没推给她。先记一笔，谁设的后面查。
林晚没接，把碗又推半寸。
“谢谢你，林晚。”
他把“幸运”折成账：一碗、八块八、七天后二十点，都从她这儿起。记她名下，回头一并还。
她把纸角挪开热气，擦台面。
“刚还让我别往云顶带。”陈牧点开那张卡片，“名单自己送上门了。”
“云顶？”
“七天后，二十点。”他存好截图，看了眼余额，“他们欠我七百二十万零四千六。从八块八开始收。到时候他们自己花的钱，一笔一笔回我卡上。”
“七天后你真去？”
“去。”
“他们不让你进。”
“名单都送我手上了，不进说不过去。”
林晚擦台面停一下，没问那数。
“七天。”他说，“够了。”
林晚撕张小票递来。他翻到背面，借圆珠笔，写一条念一条：
“一，3 月 14 那页背面，谁添的，备案在哪，签字是不是我本人按的。”
“二，他们每花一笔，我这边进一笔，一笔也好一百笔也好，先把账一条条对上。”
“三，七天后二十点，云顶，本人到，不代持，不转借，谁拦我谁自己解释。”
“写手机上不就行了。”
“手机能翻，纸不能。”
“三条够？”
“三条够。剩下的他们自己补。”
“要是他们先找上你呢。”
“那就说明账对上了。”
“小票别沾了汤，字会花。”
“不沾。”
小票折两折塞内袋。圆珠笔搁回扫码枪旁，枪口朝下，磨痕卡枪柄。
他重播，余额没动。
“一遍算一遍，不重复。”他说，“得等下一条。”
“这钱哪来的。”
“不知道。”
“不知道也收？”
“先记着账，回头一笔笔问。”
“你夜班到六点。”
“天天。”
“那我明天这个点来。”
“来就给你留靠窗。”
“靠窗也留？”
“留着。”
群里又弹那辆车，苏晴回笑脸。陈牧设免打扰。咖啡厅那条“我是为你好”没点开。
“她把我设仅聊天。”他说，“我这边主打一个已读不回。”
林晚从热饮机接杯热的搁他手边：“拿着，烫。”
“不坐了。”陈牧喝完汤，纸套折好压碗边，“得赶七天的活。”
他按了按内袋。门要合，手机又震，挂“推广”的卡片弹出。上一条播完才进账，这条先播完。
他一只脚已经迈出去，又收回来，拇指先按了播放：“等一下，这条我得看完——”
3.她没盖章
周二上午，八点十分。离发布会还剩六天。
申诉大厅，叫号条 A17。玻璃隔断后一排耳麦，章盒搁右手边。
昨晚那条播完，余额从 4,192.40 添到 4,201.20。他先记着。
“冻结了，提现、投放，全停。锐辰科技今早八点零四提交的，盗用企业广告账户。”
耳麦后出声。陈牧抬头。
工牌两个字：林晚。
昨晚递碗的人，白天坐在这枚章后面。他愣了半拍，把那两个字对了两遍——不是没认出，是没料到。
“你白天也在这儿。”
“白班。”
“昨晚那碗——”
“店里的事，店里说。”
单子推到台沿，多送半寸，单号朝上。
真巧。她把这两个字咽回去，没抬头——认了就得解释昨晚那碗，窗口不兴这个。
“理由我听见了。”陈牧把单子拿正，“今早几点。”
“八点零四。”
“我八点十分进门，比我先到。”
“我记了。”林晚说，“系统按提交时间走。”
她指了下屏：“申请人周锐，备注：不必回访，按流程办。”
“挺客气，人都不用来，省得再给我热更新一份回执。”
林晚翻到“三个工作日”那页，手指压着下一行没翻过去。
“三个工作日。”
“这三个工作日，我靠什么投放。”
“规定就是这样。”
“规定第几页。”
“第三页。”
“规定我认。”陈牧把单子翻到背面，“单号多少。”
“RC0314-07。”
“3 月 14。我那天还在改提交，周一才办的手续。要说我盗用，得先把我请回 3 月 14 之前。”
举报 8:04，他 8:10 进门，她记了。这行能当时间用。
“说好凌晨两点，你没来。”
“先找入口。”陈牧说，“店里没有能盖章的。”
“嗯。”
他内袋露着折两折的纸角，昨晚门外站到两点，今早自己来递单，没带人。林晚归了个类：不是来闹的，是没别的门可敲。可怜归可怜，问出口就成施舍——按流程给，能推半寸推半寸。把回执纸角撕一半，没撕到底，搁在单子旁。
群里弹张冻结截图，只留标题。苏晴跟一句：“呀，我本来不想发的，是怕群里有人误会你，才说一声。”
“您发得挺及时。”
“我怕你难堪嘛。”
“我不难堪，我就问一句，这截图谁给您的。”
“周总那边顺手转的呀。”
截图弹出时，她把册子又推半寸。
周锐语音进来：“回执都填好了，你不用挨个窗口跑。那笔 3 月 14 的事，你不用核对。”
“周总，我没跑，我坐着，主打一个不欠账。”
“那就别往楼上带。”
“我一楼都没出。”
她把章拿出来搁单子旁，没举。
“没别的材料，按流程该盖了。”
“等一下，先把这行抄给我。”
“哪行。”
“举报单留的联系邮箱。”
单子转过来，她指尖压那行念：“finance@ruichen——对公公示邮箱。”
“对公？”
“付款方那头。”
陈牧照着敲：贵司 3 月 14 日那笔投放，麻烦核对下。发送键按下，A17 跳 A18。
不算申诉，算对账。发财务公示比跟窗口吵有用。
“发给谁了。”
“打钱那边的财务公示。”陈牧说，“不占流程，就占一行字。”
“这不在流程里。”
“那您盖。”
“我没说不盖。”
“那就等我把这行念完：单号 RC0314-07，申请人周锐，3 月 14，联系人对公邮箱。我念完了，您也听完了。”
她把章挪半寸，翻过来搁着。
“外包受理，不占编制，但单子从我这儿过。”她把工牌扣在台面上，塑料壳朝下，“我现在放这儿，别的没说。”
陈牧在群里回：“您那条配文写怕我难堪，我这边刚对上一笔 3 月 14 的账，难堪的暂时不是我。”
“陈牧，你别这样嘛，我是为你好。”苏晴回完，发了个笑脸。
他设免打扰。咖啡厅那条“我是为你好”没点开——点开也只多一句。
林晚擦台面停一下，没问 3 月 14 跟他什么关系。工牌挪离章盒一掌宽。
叫号条停在 A18。
她把章又拿起，胶面离纸一指，没落。指腹把工牌壳边捂出一片雾。
她没往下按，先把工牌翻过来，正面朝上搁单子旁。
“等一下，这个单号我审过。”她转身点开 RC0314-07 的明细页，屏亮了，没叫他看，也没关。
4.钱是他们花的
周二夜里，十一点半。离发布会还剩六天。
感应门叮咚往两边开。靠窗高脚凳空着，吧台搁着冒尖纸碗，贴着临期标签。热饮机亮着，扫码枪枪口朝下，枪柄卡着磨痕。
“上回没按点。”陈牧坐下，“这回提前了。”
“离两点还早。”林晚把排班表压在台角，“坐吧。”
“碗又清档？”
“两点才报废，是你来早了。”
她插工牌登白班账号——白班接工单，兼广告资质复核，有审核终端的号。屏落在 RC0314-07 明细页。
调这页要留工号。她导出了，没删访问记录——删了更显眼。
“白天说的‘我审过’，是这页。”林晚把屏转过来，“你自己看。”
“那单我对了半宿。”陈牧把两张纸搁台面，协议、小票，墨没花，“RC0314-07，申请人周锐，邮箱 finance@ruichen。财务公示回了一句，3 月 14 那笔已转相关同事。”
“转谁了。”
“没写。”
“那先看这行。”她指尖压在最上面，“定向人数：1。”
“多少？”
“1。”
“就我一个？”
“就一个。”
他没急着高兴。一个人还肯砸钱投，说明不是撒网，是掐着名字来的。
“付款账户呢。”
“锐辰科技（对公）。”林晚往下挪一行，“3 月 14 起，十九条。”
“3 月 14。”陈牧把协议翻到背面，落款也是这天，“我签那页背面、期权变更备案、第一批投放，同一天。”
“六万补偿也走的这个账。”
“周总亲口说的，六万走对公。”陈牧把纸放平，“当时我以为是分手钱。”
“单条出价列着。”她念，“48,000、96,000、180,000、320,000、700,000，后面还有。”
“给一个人看，一条花四万八。”陈牧说，“这钱花得，主打一个精准扶贫。”
“素材也在这一页。”林晚点开预览，“第一张副驾新包，车标露一角。”
“配文。”
“开启新生活。”
“第二张。”
“聊天截图做的卡片，六个字放大加粗。”
“哪六个。”
“我不图你什么呀。”她把屏转过去，“底下还压一行：有些人，八块八都要贪。”
陈牧盯着那六个字。
这句他信了三年，现在按条计费，投给他一人看。不是顺手羞辱，是付费推送。
“还给配了字幕。”他说，“挺用心。”
“下面还有十三条。”林晚把明细往下滚，“这几条今晚刚上线，没播完。”
“没播过的能算。”陈牧把五张卡片点开，“一遍算一遍，不重复，昨晚那规矩还作数。”
进度条走到底。手机连震。
【到账 48,000.00 元】
【到账 700,000.00 元】
“四万八，九万六，十八万，三十二万，七十万。”他念余额，“四千二百零一块二，进这五笔，一百三十四万八千二百零一块二。”
“震停了？”
“第七下是银行的。”他把屏亮给她，“尾号 8812，超快捷支付限额。”
“限额了还收？”
“他们骂我一句，我卡上多一笔。”陈牧说，“这波不叫回血，叫他们自己往里存。”
“头一夜你说这钱哪来的，不知道。”林晚把碗又推半寸。
“现在知道了。”陈牧把五条到账划了一遍，“我算明白了：这系统不产钱，只搬钱——谁投广告定向给我、我播完，那笔钱就原样进我卡里，一条只算一遍。”
骂得越勤，账上越厚，前提是他们肯一直花。真停了，断的只是新增，账上那串数一分不动。这条没念出来，记进小票背面。
“回一条。”陈牧点开投放页，把第二张原样挂上，“出价多少。”
“你定。”
“8.80。”他填上，删掉自己名字，敲进两个字，“收件人周锐。人数还是 1。”
“同一个一块钱？”
“十九回换一回，八块八，不赊账。”他按了提交，“您投我，我投您，同一条，同一个一块钱。”
同一条素材、同一人数，只换收件人。最省，也最难解释。给一个人投还走对公，挺尊贵——没说出口。
“谁设的定向。”陈牧问。
“这栏我看见了。”林晚把半杯热水挪过来，“不念。”
叫号屏黑了，只剩关东煮锅白气。她转回屏，指尖压在“定向人数”的 1 上。
“设这个的人，不是周锐——”
5.一笔钱三处用
周三上午，九点。离发布会还剩五天。
派出所调解室，长桌，笔录本摊在中间。周锐把报案回执推过来。
“盗用企业广告账户，诈骗。3 月 14 那笔，凭证我带了。”
“陈牧，我本来不想闹到这儿。”苏晴把纸杯往他那边挪了挪，“是怕你越陷越深，才让周总走个流程。”
“流程挺全。”陈牧说，“上回回执填好了，这回改报案回执。”
“你别一句话一句话挑。”
“我挑的是凭证。”他把手机屏转过去，“民警同志，先记这个。”
民警笔尖落下：“你说。”
“3 月 14，锐辰科技对公，十九条，定向一个人。”陈牧把明细往中间推，“每一笔，到账人是我。”
“涉案金额填多少。”
“先别填。”陈牧说，“先问这十九条是谁花的。”
“我们账户被盗刷。”周锐说。
“被盗刷，还投广告？”
“什么？”
“素材我存了。”陈牧点开第一张，副驾新包，车标露一角，“开启新生活”。第二张，六个字放大加粗，“我不图你什么呀”，底下压一行“有些人，八块八都要贪”。
“周总，这文案谁审的。”
“外包做的。”
“外包拿对公账付款，定向一个人，投给我看。”陈牧说，“您告我盗用，那这四万八，要不要我现在原路退给对公账？”
笔录笔停了。
同一笔扣款，既当赃款报案，又当广告费投出去，回头还做投诉凭证。一笔钱三处用，等于把付款方自己写进笔录，不用他再举证。
“凭证留下。”民警把回执抽过去，“平台那边也来人了。”
周锐没坐直：“财务的事不用摊到这儿。”
“已经摊了。”陈牧说，“周二我给 finance@ruichen 发过一句，贵司 3 月 14 日那笔投放，麻烦核对下。”
“你发那个干什么。”
“对账。”
“这不在流程里。”
“回执也不在，您不也填了。”
平台合规的电话就是这时候进来的。民警开了免提，那头只报了两句：财务公示邮箱的邮件已转风控，锐辰对公账户 3 月起定向投放异常，挂预警。
免提挂断，周锐手机跟着弹了一条。他没亮屏，拇指把屏扣在桌面上。
“是不是弄错了呀。”苏晴把杯子又往回挪了半寸，“我怕耽误你发布会。”
“没弄错。”陈牧说，“预警挂的是付款方，不是收款的。”
“你这人，非把话说得这么满。”
“我数还没报完呢。”他把明细往下滚，“四万八，九万六，十八万，三十二万，七十万，后面还有十四条。民警同志，涉案金额您按他们花的那栏填，比我账上那栏准。”
民警的笔在“被盗金额”那栏停了两秒，改落到下一行。
共同群弹了张截图，还是那句“怕群里有人误会你”。底下头一回有人没跟点赞，私聊窗口跳出来一条：“牧哥，那车是不是……”陈牧没回，把群设了免打扰。
不是有人突然向着他。是预警一挂，群里先算了一遍自己站哪边。
手机又震，林晚发来六个字：工号暂挂，配合问话。
他看了两遍。查到导出明细页了，访问记录她没删，那晚那句“删了比留着更显眼”应了。这一手不是冲他来的，是冲她去的；她替他把页调出来，就得自己接着。
“民警同志，”陈牧把笔录本往中间推了推，“我这边的说完了。能不能加一句：报案凭证上那笔钱，同时在平台投过广告，明细在风控。”
“你加这个干什么。”
“省得下回还得再跑一趟。”他说，“我主打一个不返工。”
“不支持返工？”周锐说。
“对，回执不支持。”
苏晴低头翻包，抽出一张单子，纸角朝周锐那边摆：“代收单我也带了，省得他们说我不知情。”
“代收单？”陈牧问。
“六万，我替你收的。”她笑了一下，“我怕你嫌少，一直没提。”
“3 月 14 那页背面，也是这天。”
“陈牧，你又一条一条翻。”
“我记性好。”
周锐手机弹出财务预警，他刚要开口，苏晴把代收单推过来，笔尖落在“苏”字——
6.第一百零七次提交
周四下午四点。离发布会还剩四天。
档案室外长椅。林晚把 U 盘搁膝上，工牌挂回领口。
“工号解了？”
“暂挂，今天叫来问话。”她说，“问谁导出的 RC0314-07。”
“您怎么答的。”
“我导的。”
主管从门里出来，手里夹着访问记录：“小林，这单你调过？”
“我调的。”林晚没站起来，“3 月 14 那批的资质附件，白班我审的，导出留了工号，没删。”
“上头问的是谁让调的。”
“没人让。”她把 U 盘往长椅那头推了半寸，“配合尽调，材料我备了三份。”
主管把记录夹回本子，进去。
陈牧把这句归了个类：她把“我导的”说在主管问第二遍之前，替他堵死“谁指使的”；三份存证，给自己留后路。
“你不用这样。”
“我白班审的单。”林晚说，“跟你没关系。”
“明白。”陈牧没往下接，“那我这边也对完了。”
他亮开旧手机。Git 停在第 107 次，作者 chenmu@，3 月 12 晚；项目页作者栏写着周锐。
“第 107 次，人还在。”他说，“纸被改了，日志没改。”
“协议呢。”
系统那条是下午刷到的。周锐“创始人专访”播完，到账 8.80，系统跟着弹了条奖励：【下周一 19:00 · 入场身份 · 本人核验】。他先把 8.8 记上——播完才算一笔。钱归钱，卡片归卡片，都是别人投的广告里夹带来的，系统不另产。
“入场身份到手了。”陈牧说，“下周一十九点，云顶三楼，本人核验，不代持不转借。他们把门焊死了，名单自己送的，主打一个定向发牌。”
林晚把 U 盘插进他手机，点开扫描件。
“《项目著作权代持协议》。”她念抬头，“甲方锐辰科技，乙方——”
“念作者那栏。”
“作者：周锐。”
“把我名字都懒得改。”陈牧把协议和那页放弃协议并排搁在长椅上，“3 月 14 同一天：我签背面、期权变更备案、代持协议落款、第一批投放。四条线一个日期，省得我画时间轴。”
“审批流也在里头。”林晚往下翻，“3 月 14 定向设置，操作 IP 是锐辰内网，账号不是周锐的。”
“谁的。”
“代收子账号。”
“谁的子账号。”
她把屏转过来，指尖压在那行，没念。
他看懂了，也没念。苏晴那句“六万，我替你收的”有了落处：代收单、代收子账号、定向 1 人，同一只手。她连分手后都要他刷到“开启新生活”。这笔等有全场时再翻。
“审批单底下还挂了条语音。”林晚说，“我拷出来了，没听。”
“放。”
苏晴的声音从手机里出来：“呀，补偿款别声张，我怕他多想嘛。”
“她连‘别声张’都要发语音。”陈牧把语音停了，“主打一个留痕。”
林晚没笑出声，把 U 盘拔下来。
她其实想说“你别再去云顶了”，话到嘴边换成判断：他小票三条写完没改过，劝不动；能做的就是第三份别离身。她把 U 盘收回自己口袋，没给他。
“这份你先拿着。”
“你不是说三份。”
“三份我分开搁。”林晚说，“他们查到一份，还剩两份。”
陈牧看了她一眼，没争。分开搁比全交给他稳，至少一份不在他身上。算得比他细。
“那我记一条。”他掏出小票，在背面第三条底下添了半行，“入场身份、Git 第 107 次、代持协议、审批流、语音，五样齐了。剩下的是让他们自己认。”
“下周一十九点，你一个人去？”
“本人核验，只能一个人。”
“他们不让你进。”
“尽调组要核原始提交人。”陈牧把小票折回内袋，“拦我的得先跟尽调组解释，为什么作者栏和提交人对不上。”
主管又探头，没叫她，带上门。
林晚站起来，把工牌翻回正面。
“我那份问话记录，签了。”
“签了什么。”
“‘本人导出，配合尽调’。”她说，“别的没写。”
陈牧把这句也归了类：责任全揽在她那行，没提他；可那行留了档，往后谁动她，得先说明白为什么“配合尽调”的人会被停岗。
“周四了。”他说，“剩四天。”
“嗯。”
她把 U 盘推到桌角，手压着没松：“这份我拷了，条件就一条：三份别搁一处。”他点头，往楼梯口走。
7.八块八回投
周五下午，三点。离发布会还剩三天。
便利店靠窗高脚凳，审核终端架在台面，外接屏亮着。热饮机没开，扫码枪枪口朝下，枪柄卡着那道磨痕。
“材料齐了。”陈牧把五样东西排开，“代持协议、3 月 14 审批流、Git 第 107 次、十九条到账对照——剩下十四条这两天陆续播完，一笔没落，加那条语音。”
“做成一条？”
“十五秒。”他说，“四栏，一栏一样，最后一栏放定向人数：1。”
林晚把排班表压在台角，看了一眼外接屏：“投放人群填谁。”
“下周一十九点，云顶三楼闭门会全场，加领投尽调组。”陈牧敲进去，“三十七台。”
“出价。”
“8.80。”
她抬头：“上回也是八块八。”
“上回是原样回投一条，收件人只有周锐。”陈牧把付款页点开，“这回不靠系统，我自己掏钱，做一条新的，投一群人。两回事。”
系统那头是被动的：别人播完，他这边进一笔。这一条反过来，付出去的是他的八块八，收件人是三十七台。新增断不断，得看他们停不停投；可这条已经付过，跟他们停不停没关系。
“余额多少。”
“一百三十四万八千二百零一块二，没动过。”
“够付。”
“够付。”他按了下一步，“8.80，从卡上扣，不走系统。”
外接屏跳出确认框。林晚的指尖压在回车键上，没按。
她其实想问他一句“万一他们连这条也撤了呢”。话到嘴边换了个算法：已付的投放，撤要平台出单，出单就得写理由，写理由就得碰 3 月 14 那笔。他们越想抹，越得再签一次自己的名字。她没说，只把手指往键上又压实了一点。
手机响了，周锐。头一回不是通知，是问。
“陈牧，你在投什么。”
“一条广告。”
“投给谁。”
“下周一十九点，云顶三楼。”陈牧把免提开着，“三十七台，加领投尽调组。”
那头静了两秒。
“我让财务全线停投。”
“停吧。”陈牧说，“您停的是下一笔。”
“你账上不会再进一分。”
“知道。”他看了眼余额，没动，“从昨晚起就没再进过。您停得挺准。”
“那你还投。”
“这条我已经付过了。”
“付过也能下架。”
“能。”陈牧说，“下架得写理由。您写‘争议素材’，就得附 3 月 14 那笔凭证；附了凭证，付款方就又亮一回。周总，您现在每动一下，都是替我补一栏。”
那头没接。
他把这句过了遍：停投是最有效的一招，直接掐掉新增进账，没降智。可他们越要断，越得证明自己花过钱；证明一次，尽调组那张表就多一行。掐新增和自证付款，是同一个动作。
“周总，”陈牧补了一句，“别停啊，您每停一条我少赚一笔。不过今晚这条，八块八我付完了。”
电话挂了。
外接屏右上角弹出平台公告：锐辰科技对公投放账户，全部计划已暂停。
余额栏 1,348,192.40，扣了那 8.80，一分没添。
林晚看着那个没动的数：“真断了。”
“断了。”陈牧说，“从今天起，钱不从他们那儿来，从这五样里来。”
“万一三十七台都不点开呢。”
“不用点开。”他把确认框往前推了一格，“一按回车，推送到就算送达。尽调组那栏走平台回执，撤要出单，出单就得碰 3 月 14。写着‘原始提交人核档’，他们不点也得核。”
“你连这都填了。”
“小票背面第二条。”他说，“先把账一条条对上。对完，谁欠谁的自己会浮出来。”
她没再问。她把这条归了个类：他不是去闹场，是去交一份谁都不能不收的件；闹场会被保安架走，交件会被请进去。选后者，是算过的。
“进度条到哪儿了。”
“九十九。”
手机又震，是周锐那条语音转文字：先别提交。
陈牧没看第二眼。
“按吧。”他说。
进度条走到 99%，周锐那句“全线停投”才进来，林晚的指尖已经压在回车键上——
8.提前一整场
周六傍晚，六点。离发布会还剩两天。
平台弹窗：【争议素材，已下线】。理由栏凭证编号还是 3 月 14 那笔。
“下架了。”陈牧把屏亮给外接屏看，“下的是素材，回执锁着。同一笔钱，报案用过、投诉用过、投广告用过，今天第四回，主打一个复用。”
“第四回。”林晚说。
“他们自己把凭证复印了四份。”
她没接，摘下工牌搁台面。
“白班撤了。”
“什么时候。”
“刚才。”她说，“平台合规转达的：锐辰法务递了投诉，问 RC0314-07 谁导出的、拷了几份、给没给外人。”
“您怎么答。”
“我导的，拷了三份，没给外人。”
“投诉里还写了什么。”
“写泄露审核数据，够报案。”林晚把工牌往他那边推了半寸，“外包那边先收了权限，这个月结算按停岗扣，让我等通知。还说，下周一之前把三份交回去，就不往上报。”
陈牧把手机扣在台上。
不是冲他来的，是冲她那行工号去的。申诉窗口抄了邮箱，便利店看了明细，档案室外收了五样；每一步都是她摆上台面换的。她丢的是白班，他攒的是证据——这笔账得记成“是我拽的你”。
“林晚。”
“嗯。”
“是我把你拽进来的。”
“你自己说的三条。”她把工牌又推回来，“第一条就写着 3 月 14 谁添的。我审过那单，不拽也在里头。”
“不一样。”陈牧说，“我递单那天，您把册子压着没翻过去；我抄邮箱那天，您把单子转过来。这两下不算流程。”
“算我手快。”
“那今天这下不算您手快。”他把工牌推回去，“算我的。”
她没接，也没安慰。她其实想说“不怪你”，话到嘴边换成判断：他最不需要被原谅，需要的是把“还剩两天”用满。劝他别去，就白丢了。
“第三份呢。”陈牧问。
林晚从内袋摸出 U 盘，搁在工牌旁：“这份没离过身。他们查到的是三楼终端里的一份，另一份在夜班台抽屉。”
“三份。”
“三份。”
“您没交回去。”
“交回去，下周一拿什么核。”她把 U 盘往他手边推，“他们只查到一份。”
陈牧看着 U 盘，没立刻拿。
三份分开搁、只让对方查到一份，是她在长椅上定好的；停了岗还是这摆法。再道歉第二遍，就是把算计当情绪。
“那我不说第二遍了。”他把 U 盘收进内袋，“换一条。”
“换什么。”
“把最后一步提前。”
他抽出小票翻背面。三条墨没花，前两条画勾。第三条：七天后二十点，云顶，本人到。
“原计划等他们出完招，二十点当着全场翻。”陈牧拧开圆珠笔帽，“现在不等了。周一十九点之前，五样加这份，递进领投尽调组，走‘原始提交人核档’。”
“提前一天？”
“提前一整场。”他划掉第三条，“二十点那张入场名单没用上，用的是十九点那张。他们二十点要讲的是作者周锐，材料十九点前到尽调组手里，那句就没法讲。”
他在底下写新的一行，很慢。
林晚看着那行字：“你不留点后手？”
“留了。”陈牧把笔搁下，“后手就是他们自己。他们越想赶在十九点前把东西收回去，越得再签一次 3 月 14。”
她把这句归了个类：两件亏折成对方必须再动手。不是硬撑，是换期限。
门缝塞张纸，苏晴的字：《确认书》，日期空着。
“呀，我就放门口，不进去。”外头她声音还是那个调子，“签了，撤案，别把人家姑娘也拖下水嘛。”
陈牧没开门，捡起纸翻到背面。
“和咖啡厅那页一个版式。”他说，“连‘双方确认签署前已充分阅读’都没改。”
“这回你看背面了。”
“主打一个吃一堑。”他把《确认书》折两折，压在热饮机底下，没签，“上回没看，这回看了，还是不签。”
“两天。”林晚说。
“两天够了。”陈牧按了按内袋，五样、U 盘、小票都在，“周一十九点，材料先进去；二十点，人再进去。”
“他们不让你进。”
“尽调组点名要原始提交人。”他说，“拦我的得先解释，作者栏为什么和提交人对不上。”
感应门叮咚响，进来个买烟的，又出去了。
他把小票翻到背面，划掉第三条，笔尖落下去：“是我拽的你，那就不等——”
9.十九点零七
下周一，十九点整。云顶会所三楼，闭门会。
安保伸手拦在门口：“名单外的不能进。”
“尽调组点名要的。”陈牧把入场身份卡递过去，“原始提交人，本人核验。”
里头有人应了一句：“让他进来。”
长桌坐了十一个人，领投方在正中，周锐坐右手第三个，苏晴在他旁边。大屏本来放着项目页，作者栏写着周锐。
“补充件十九点前到了。”领投方把一叠纸推到桌中间，“提交服务器的日志我们也调了，第 107 次那行跟这页对不上，请本人来讲。”
“哪处对不上。”周锐说。
“作者栏。”领投方翻到第四页，“周总，您先讲。”
“手续我走完了，备案齐全。”
“齐全。”领投方说，“那就请提交人也讲一句。”
陈牧把 U 盘插进外接屏。
“四栏，一栏一样，我不加话。”
“第一栏是什么。”领投方问。
“3 月 14 审批流。”陈牧说，“定向设置 IP，锐辰内网；操作账号，代收子账号。”
“第二栏。”
“《项目著作权代持协议》，作者：周锐，落款 3 月 14。”他把屏往右切了一格，“旁边是旧手机 Git 记录，第 107 次提交，chenmu@，3 月 12 日晚。”
纸比日志晚两天。
第三栏是十九条对公扣款，逐条对上他账上十九笔到账。陈牧念了前五笔：四万八、九万六、十八万、三十二万、七十万，后面还有十四条。
“谁付的。”
“锐辰科技对公。”
“投给谁看。”
“第四栏。”陈牧把屏切到底，“定向人数 1。设置账号——苏晴（代收子账号）。”
大屏亮到第四栏，苏晴的杯子磕在桌沿上。
“这个账号是共用的……”
“3 月 14 第一条。”领投方念，“定向 1 人，素材是副驾新包，配文‘开启新生活’。苏小姐，这条设给谁看的。”
“我……我不知道这个。”
“设置人一栏是您。”陈牧说，“您想让我刷到，看看您过得有多好。”
“是他让我演的！”苏晴转过去，“协议是他给的，签字那天也是他让我说‘签了咱们就领证呀’——我一个字没编，我照着念的！”
“代收单是你签的。”周锐没看她，声音还是平的，“六万走对公，代收人苏晴，日期 3 月 12。比分手早两天。”
“你说补偿款别声张。”
“语音我留着。”陈牧把外接屏往回切一格，那句“呀，补偿款别声张，我怕他多想嘛”在闭门会里放了一遍，“留痕这事，不用我多说。”
“你放这个干什么。”周锐说。
“您二位各说一句，比我讲四栏省事。”
有人把手机收了，有人举起来拍大屏，坐周锐左手那个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
“周总，”领投方把 TS 文件合上，“三条，您听一下。”
“讲。”
“第一，本轮领投撤，TS 不签了。”
“撤 TS 得走投决会。”
“刚走完。”领投方说，“十九点零七。”
“第二呢。”
“项目创始人身份，董事会今晚免，作者栏按提交记录改回。”
“第三。”
“对公账户 3 月起定向投放异常，风控已冻，自查由我们派。”
周锐的手停在桌沿上：“我时间不多，二十点还有发布会。”
“二十点那场，您讲什么，我们先看一遍。”
陈牧把这三条过了一遍：钱、身份、名声，都是实失，不是“开始被查”。他没再补一句，补了就成泄愤，表自己会往下走。
苏晴抓起包要起身，代收单从里头滑出来，纸角朝上，落款那行正对着大屏第四栏。
“陈先生，”她声音又回到从前那个调子，“你帮我说一句，我本来……”
“我不图你什么呀。”大屏把她那张素材卡片调了出来，六个字放大加粗，底下压着“有些人，八块八都要贪”，“这句您练了三年，我信了三年。今天不用您念，它自己按条计费。”
“周太太还没领证。”领投方翻了一页，“代收单上写的是苏晴，不是周太太。”
“那我呢。”苏晴问。
“代收单、代收子账号、3 月 12 的日期，三样都在尽调附件里。”
她没坐下，也没走成。
周锐伸手要去拔大屏的线，领投方把 TS 文件合上，只说了半句：“周总，这份我们就不——”
10.八块八都要贪
二十点整，发布会主会场，直播开着。
大屏起片头，第一帧副驾新包，配文“开启新生活”。
“这素材眼熟。”陈牧坐最后一排，没上台，把屏亮给旁边机位看，“十九点那会儿我在三楼放过一遍，四栏里第一栏就是它。”
“您哪位。”机位后的导播问。
“原始提交人。”
第二帧切到创始人专访，字幕“星轨原创团队”。
第三帧刚起，滚出小字：【本素材投放记录：3 月 14，出价 48,000，定向人数 1，到账 尾号 8812】。
“谁加的字幕。”周锐问。
“平台合规。”侧幕那人举了下平板，“对公账户冻了，投放流水按规则同步到直播。”
“同步给谁看。”
“全场，加直播间。”
“关掉。”
“关不了。”侧幕把平板转过来，“投放素材原文件，字幕在轨上，导播拆不干净。”
台下第一排有人念出声：“四万八，投给一个人？”
“投给一个人。”陈牧接了句，“定向人数 1，十九点那栏写着的。”
“投给谁。”后排有人喊。
“我。”
弹幕刷起来。
【定向1人哈哈哈】
【这广告费花得值】
【我不图你什么呀】
第四帧，六个字放大加粗：“我不图你什么呀”，底下压“有些人，八块八都要贪”。
素材自带音频，原声播一遍，切一帧，又一遍。
“这声音……”台下有人问。
“素材原声。”侧幕答，“没配过音。”
第三遍，台下有人跟着念：“八块八都要贪。”
“第几遍了。”前排那人问。
“第四遍。”陈牧说，“别急，还有。”
第四遍，弹幕刷满屏。
素材他们自己投的，他连遥控器没碰。
苏晴从侧台走到台口，先摆了个笑：“大家别误会，那时候我是……”
原声第五遍压过她。
“是我怕他难堪嘛。”音响里她自己的声音接得严丝合缝。
“周总，”她转过去，“你跟他们说呀，协议是你给的——”
“代收单是你签的。”周锐握着话筒，没看她，“3 月 12，比分手早两天。”
“你让我演的！”
“设置人一栏是你。”侧幕把十九点那张第四栏切上大屏，“定向 1 人，代收子账号，苏晴。”
“那也是共用账号。”
“共用账号不写设置人。”领投方的人从侧幕接了一句，“写了，就是本人。”
“那我呢。”苏晴问。
“代收单、代收子账号、3 月 12，三样都在尽调附件里。”
苏晴的笑挂不住了，绕主持台冲最后一排抬手：“陈牧，你帮我说一句，就一句，我本来……”
“您本来不想发的。”陈牧站起来，没往前走，“怕群里有人误会我，才说一声。这句您发了三回，我记着呢。”
“你别这样嘛，我是为你好。”
“我不图你什么呀。”他指了下大屏，“这句也三回了。今天不劳您念，它自己按条计费，一条四万八，投给我一个人看。”
弹幕直接炸了：【按条计费】【投给一个人看】【这波回血全靠反派充值】
“陈牧，你上来。”周锐把话筒换到左手。
“不上。”他说，“您二十点要讲的是作者周锐。十九点零七，董事会把身份免了，作者栏按第 107 次提交改回去了。您讲吧，我坐着听，主打一个不抢戏。”
“TS 呢！”后排有人喊。
“十九点零七撤的。”领投方的人答，“同步直播了，回放里有。”
“那这片子还放？”台下又有人问。
“放。”侧幕说，“素材库和对公投放账户是同一个，冻了只能按原始文件播。”
“字幕也就跟着来了。”陈牧补了一句，“他们自己签的字，自己带的。”
“专访那条也下架了。”前排那人举着手机，“平台刚标：素材来源待核。”
“下架也得他们自己签。”陈牧说，“整条片子都是对公账投的。”
周锐转身去够导播台那根线，被侧幕挡了，话筒磕台沿上：“我时间不多。”
“您上回也这么说。”陈牧坐下，“回执填好了，手续走完了，干干净净。三句我都记着，今天一并还您。”
第六遍原声起，苏晴够另一支话筒，头回没够着。
“陈牧……”
“您别喊了。”前排那人举着手机，屏上是对照表第三栏，“这声儿一晚上播六遍了。”
苏晴抢过话筒，原声广告正好播到“八块八都要贪”，她张了张嘴，导播把画面切给了——
11.七百二十万回账
周二上午九点。发布会第二天。
银行短信先到，没带说明：
【到账 7,204,600.00 元】
“多少。”林晚在锅那头问。
“七百二十万零四千六。”
“七天前亮过那行？”
“七天前那部手机上，先亮过 8.80，后亮过这个数，中间隔了七天。”陈牧把屏亮了两秒，没念出声，“当时那行还没发生，现在落回尾号 8812。”
备注补了一行：期权及分红权益追回，3 月 14 变更备案撤销。
“系统给的？”
“不是。”他把这一笔归了个类，“不是谁赔的，是备案撤了原路退回的。七天前期权清零那条通知上的数，一个零没差。”
项目页刷新。作者栏从“周锐”改回 chenmu@，底下挂着第 107 次提交，3 月 12 晚。
“补材料了吗。”
“没让补。”陈牧说，“冻结记录也撤了，一条不留。”
人事邮件十点进来。他回两个字：收到。
“回聘？”
“星轨项目组，原职级，周三入职。”他把手机扣下，“没加谢谢，也没翻旧邮件。”
十点零二分又来一封，领投方发的：周锐那轮撤了，星轨从锐辰拆出单独立项，请他做技术负责人。回聘是拿回工牌，立项是另一份聘书。十九点那桌十一人，钱跟着项目走。
“工作室呢。”
“便利店隔壁，一张桌、一口锅、一把椅子。”他把那页折两折的《项目署名放弃协议》摊平，压在桌角，纸角对齐小票，“这两样跟了我七天。”
小票背面三条，前两条画勾，第三条划掉重写。
十点半，林晚推门进来，领口空着，捏着新工牌。
“复职了？”
“今天生效。”她把工牌搁在锅边，正面朝上，“问话记录改了。”
“改成什么。”
“‘泄露审核数据’划掉，写‘配合尽调，材料已归档’。”
“白班也回了？”
“回了，三楼那台终端，工号重新开了。”
“停了几天。”
“四天。”
“扣的结算呢。”
“补了，走新立项那边的账。”
陈牧看了眼工牌，没说恭喜，也没说对不起。
他把这句归了个类：那几天班不是谁还的，是十九点那四栏把“配合尽调”钉死了。人情不用他领，账自己会平。
“十九条对公扣款呢。”
“财务挂了自查，结项那天结。”林晚把手机转过来，“锐辰那个账户，状态栏写着‘已停投’。”
“停投那天起，除了结项那笔，我账上没再进过。”
“那东西还在？”
“在。”陈牧把通知栏划开，几条没读的到账没点开，“就是不用盯着了。该拿回来的，昨天自己回来了。”
他没关它，也没再等下一条。还亮着，这回不必靠它。
苏晴的消息十一点进来，没头没尾：“那六万我退给你吧。”
“回吗。”林晚问。
“不回。”他说，“她那条消息里，还是‘呀’，版本没更新。”
周锐的法务函下午到，两张纸。
“这纸厚。”林晚说。
“垫锅脚正好。”他把函纸对折，再对折，压锅底下，锅脚一下稳了，“主打一个物尽其用。”
“反派那边呢。”
“周三见的分晓。”陈牧说，“周锐被带走配合对公账户自查，创始人身份免了，TS 撤了，发布会回放挂了‘素材来源待核’的标。”
“苏晴呢。”
“代收单、代收子账号、3 月 12 的日期，三样都在尽调附件里。六万退没退成，她没再发第二条。”
“净身出户？”
“账上一分没剩。”他说，“这四个字不用谁写。”
群里那句“周太太好眼光”又发了一遍，没人点赞。有人贴了十九点零七的回放，跟一句“作者栏改回去了”。
陈牧把协议翻到背面，落款 3 月 14，墨色比正面新。
“这页留了七天。”他说，“从‘我签的时候没有’，到备案撤销，正好七天。”
“小票呢。”
“也留着。”他把小票折回内袋，跟协议搁一起，“三条里划掉的那条，得留着看。”
锅开了，白气往上走。林晚把新工牌挪离热气半寸。
她把这句归了个类：他没提“谢谢你”，也没提“是我拽的你”；两笔结清，就不用再翻。可那半句邀约还欠着，得找个不赶时间的夜里，换成整句。
手机弹出一条待审，是锐辰的结项单，状态栏写着“已停投”。
她抬眼，把那条待审转过来，指尖压在“通过”上，没按。
12.我正式追你
一周后，凌晨两点。便利店。
感应门叮咚往两边开。这回他没扶门框，直接进去，坐了靠窗那张高脚凳。
吧台上搁着一碗，冒尖，萝卜蛋丸子连汤，筷子套纸套，碗边没贴临期标签。
“今晚不清档。”林晚把热饮机旁那盏小灯拨亮，“两点零一分，刚下的单。”
“我付。”
“你付过了。”她把扫码枪往他那边转了半寸，屏上是一笔 8.80，“刚扫的。”
“那这碗不算我帮你清的。”
“不算。”她说，“这回是我留的。”
“记着。”陈牧说，“这回不按报废算。”
“留了多久。”
“从上回你说‘明天这个点来’起。”林晚把排班表压在台角，“靠窗那张没让别人坐过。”
“我中间断过好几回。”
“断了也留着。”她说，“夜班就这样，留着不费事。”
陈牧把内袋那页纸抽出来。折了两折，边角磨白了，摊开压在台面上，背面那行《期权及分红权益一并放弃》还在，落款 3 月 14。小票也摊开，背面三条，划掉的那条墨没花。
“七天前，我在这门口站到两点，手里就这两样。”他说，“那天您说清档，卖不完也得丢，我记着。”
“我知道你记着。”
“您那句‘你帮我解决下’，我算了半天才接。”陈牧把纸往她那边推了半寸，“报废标签是刚撕的，格子空了大半。拆穿了这碗就得按原价算，我没拆。”
“我看出来了。”
“您看出来了还让我帮？”
“你要是不接，那晚连坐都不肯坐。”林晚说，“我少写一行报废记录，换你坐下，划算。”
“进店那晚那句‘谢谢你，林晚’，是当时唯一不贫的一句。”他说，“当时还折了笔账：一碗、八块八、七天后二十点，都从您这儿起，记您名下，回头一并还。”
“那笔我一直没收。”
“今天来收。”
林晚擦台面的手停了一下。
她其实早把这句归过类：他从不白接东西，接了就记账；那晚没说出口的“幸运”，他折成了数目，不是客气。可清档是台阶，留碗是留碗，都不该算进账里。
“还到今天了。”陈牧说，“七百二十万零四千六回来了，作者栏改回去了，白班也回了。账清了。”
“清了。”
“那我换个说法。”
他把那页纸重新折好，没收回内袋，搁在两人中间。
“林晚，我正式追你。”
不是“谢谢你”，不是半句邀约。这句他说完了，没留尾巴。
“你想清楚了？”
“想了七天。”陈牧说，“小票三条划掉一条，剩两条都画了勾。就这条没写，今天补上。”
“补在哪张纸上。”
“不写纸上了。”他把小票收回内袋，“这回当面说，说完等您回话。”
店里白光全亮着，关东煮锅的玻璃罩没合，格子空了大半——这回是真卖完了，不是清档。扫码枪枪口朝下，枪柄卡着那道磨痕，比七天前深了一点。
林晚没愣，也没低头。她把热饮机接的半杯热水搁到他手边，跟七天前同一个位置。
“我答应。”
三个字，整句，没留半截。
陈牧把这句过了遍：七天前他在这张台面上写三条，条条都留着“等下一条”；今天这条不用等，也不用折成账。
手机就在这时候震了。
【到账 8.80 元】
备注：定向测试结项，尾款入账
“最后一笔。”他把屏亮给她看，“停投前那批的尾款，绕一圈，回到这张台面上。”
“八块八。”
“从八块八起，到八块八结。”陈牧说，“主打一个首尾不欠账。”
“那这回不用记我名下了。”
“不记。”他把屏扣回台上，“这笔记您那句‘我答应’底下。”
林晚没笑出声，把那页折了两折的纸往自己这边收了半寸。
“七天前你没往里迈。”她说。
“今天坐到打烊。”
“我们不打烊。”
“那我坐到六点。”陈牧把筷子纸套撕开一半，搁在碗边，跟她七天前那个手法一样，“您下班，我也走。”
“明天这个点呢。”
“来。”
“还给你留靠窗？”
“留着。”她说。
感应门叮咚又响了一声，进来个买烟的。白气从锅沿往上走，糊在玻璃上，跟七天前那一团一模一样。
她把那句话说完，伸手接过那页折了两折的纸，指腹压在折痕上，没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