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赵凯屈起手指敲了敲车窗，咚咚两声。
「陆沉，在深圳折腾四五年，就开这破玩意儿回来？」
宝马钥匙在他手里转圈，哗啦哗啦地响。
脖子上那条金链子跟着晃。
他身后站着未来堂嫂，也在打量那台旧桑塔纳，翻了个白眼。
「车子是租来的吧？一天多少钱？手头紧你跟我讲啊，我厂里刚好缺个看大门的，一个月开你三千，还管两顿盒饭呢！」
陆栀从副驾下来，赶在他前头半个身子挡住，挤出个笑。
「堂哥，恭喜你订婚啊！我们就是特意来送个祝福的！」
赵凯斜眼睨她，嘴角往下一撇。
「陆栀，不是我说你哥，人就得认命！学什么狗屁算法，算来算去算成个征信黑名单。临江现在全在搞数字化转型，宏远重工那种几十亿的大块头，都得去求万象云端批算力配额。你哥这种无业游民，懂什么产业风口？」
陆沉也下了车，没打伞。
雨点砸在风衣肩头，洇出一片深色。
他反手把陆栀拽到身后。
「大伯呢？在哪个厅？」
「富贵厅！」
赵凯抬手冲二楼落地窗指了指。
「今天宏远重工的周董亲自来捧场，我爸托了三层关系才请动！你们俩滚进去找个犄角旮旯蹲着，别在这儿给我丢人现眼！」
陆栀手心攥出汗，扯着他衣角往后拽。
「哥……要不咱们就别进去了……」
陆沉拍了拍她手背。
「来都来了，进去吃点东西。大伯当年拿咱家那三万块钱，今天这本金跟利息，该算个清楚了。」
2
迎宾台铺着大红绸布，上头搁着红皮人情簿，边上还立了台点钞机。
赵建国一身定制西装，正给几个供货商发烟，一扭头瞧见陆沉兄妹，脸上的笑没了。
「小沉，来了啊！」
他指间夹着烟，屁股在椅子上动都没动。
「深圳混不下去了吧？早跟你爸讲过，老老实实学门手艺，开个机床比什么都强，书读再多，买房首付你都掏不出来！」
陆沉走到桌前，两手插兜。
「大伯，今天红光满面，五金厂赚了不少？」
「托宏远的福！」
赵建国嗓门扯得老大，故意让周围一圈人听得清清楚楚。
「宏远的周总，今天亲自参加订婚宴，顺便商讨下季度的精密冲压件订单，八百万的大单子！小沉啊，大伯也不是不念旧情，当年你爸虽然帮过我一把，但那点钱我早买米买油贴补你们了。今天你来随个礼，哪怕掏不出几个子儿，大伯照样放你进去吃席！」
记账先生捏着钢笔抬头：「随多少？名字报一下。」
陆栀咬住下唇，手伸进包里摸那沓皱巴巴的钞票。
四千块，她打零工一分一分攒的。
陆沉一把按住她手腕。
手顺势往风衣内衬兜里一摸，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泛黄纸，啪地拍在点钞机边上。
纸展开了。
赵建国的亲笔签名，上头压着个泛旧的红指纹。
「一九九八年借款三万整，白纸黑字写着年利一分。」
陆沉屈起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本金连带复利，按银行商业借贷利率算，今天折合二十四万六。大伯，礼金我随二十四万整，剩下六千算给赵凯的订婚红包。记账吧，这样我们账就算平了。」
迎宾台周围，一下没了声音。
记账先生的钢笔悬在半空，墨水啪嗒掉在红纸上，洇开一大团黑渍。
赵建国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烟灰簌簌落在他西裤腿上，洇出一条灰印。
「陆沉！你特么故意找抽是吧？」
赵凯从后头冲过来，手指头快戳到陆沉鼻尖。
「拿二十多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跑我订婚宴上敲诈？你穷疯了是不是！信不信我叫保安，把你扔出去大马路上？」
陆栀脸都白了，眼泪掉下来，攥紧陆沉胳膊不松手。
「哥！账不是这么算的！大伯，我哥不是这个意思……钱我们不要了，我们这就走还不行吗？」
「走？」
赵建国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额头青筋直跳。
「当着这么多生意伙伴的面，你个小杂种敢砸老子的场子？你怎么不去抢银行呢！今天拿不出正经礼金，你俩就给我跪这儿，给赵凯磕头赔罪，否则谁也别想走出这扇门！」
陆沉刚要把陆栀护到身侧。
旋转门外头，一阵又急又重的脚步声。
一个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进来，深灰西装，手里还拎着伞，后头跟着两个助理。
伞面上的水一路滴进地毯，他也没收，眼睛在大堂里乱扫。
赵建国定睛一看，脸色大变，一把扒拉开赵凯快步迎上前。
「哎呦周总！您怎么亲自冒雨过来了？打个电话我下去接您啊！」
宏远重工的老总周启明看都没看他一眼，把他的手甩开，踉踉跄跄往陆沉跟前扑。
在离陆沉三步远的地方，他硬生生刹住脚。
后背的西装湿了一大片，嘴唇哆嗦，腰弯到九十度。
「陆先生！万象云端的韩总说您在这儿，我特意赶过来给您赔罪的！」
大厅的冷气机嗡嗡响着。
赵建国和赵凯两块脸上的肉，一齐僵住了。
3
「周……周董？您是不是认错人了啊？」
赵凯舌头打结，话都说不利索。
「这……这是我堂弟陆沉啊！深圳创业破了产，网贷都还不清，您给他鞠躬干什么啊？」
周启明一脑门子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光溜的地砖上。
半钟头前，万象云端执行总裁韩非给他打过电话。
意思大概是：宏远那批算力配额没批下来，我们老板人就在临江国际大酒店，周董您是不是亲自去一趟？
那批配额，是宏远眼下唯一的救命稻草。
临江到处在做数字化改造，数据接口一断，宏远下个月全厂停产，几亿的银行贷款，够把他活吞了！
陆沉从兜里摸出包八块钱的红双喜，抖出一根夹在指间慢慢转着，没点火。
「周董，来得挺快啊？知道怎么做？」
周启明后背一僵，弯得更低。
「陆先生，是我的失误！宏远跟赵家五金厂的所有外包合同，法务部今天会全权解除了！背信弃义的小作坊，宏远绝不沾惹半点！」
赵建国腿一软，险些跪下去。
「解除合同？周董！为了接您这八百万的大单，我把老机床全卖了，还借高利贷换的数控机啊！您要是撕了合同，我们全家只能去跳楼了！」
赵凯扑通一声，跪在周启明脚边。
「周叔叔！上个月咱俩，还一块打高尔夫呢！您不能为了个破落户，断我们活路啊！」
「滚一边去！」
周启明抬脚踹了他一脚，正踹在肩膀上。
「谁是你叔叔！再敢多哔哔一句，临江就没有任何一家工厂，敢接你们的破烂货！」
转回身对着陆沉，那股戾气瞬间换成讨好。
「陆先生……这么办，您看还顺眼吗？」
陆栀站在旁边，人是懵的。
两手攥着那个廉价挎包的带子，攥得指节发白。
「哥……这到底怎么回事？」
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他是不是把您认成别人了？咱们赶紧跟人家说清楚啊！要是他反应过来，咱们都要坐牢的呀！」
陆沉的神色松了一点，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认错了？没认错吧？」
说完，他朝周启明递了个眼色。
「周董，我妹胆子小，你千万不要吓着她！」
周启明咽了口唾沫，嗓子压到最低。
「是是是……惊扰陆小姐了！」
身后的女秘书立刻上前，双手把一张烫金黑卡捧到陆栀面前。
「陆小姐，这是宏远顶级的贵宾卡，临江几大商场随便刷，算是周董一点点赔罪的小心意！」
陆栀往后直躲，两手背到身后摆个不停。
「我不要！！无功不受禄的！」
陆沉扫了一眼那张卡：「收回去，少拿这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儿晃她。」
女秘书手一僵，腰弯得更深，把卡塞回包里。
赵建国瘫在红木圈椅里，脸色灰败，手指哆嗦着指向陆沉。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大伯，我没想干什么。」
陆沉把那张借条往前推了推。
「二十四万六，我今天就是来平账的！」
赵建国嘴唇乌青，整个人抖得筛糠似的。
八百万订单打了水漂，下礼拜高利贷就堵门，他拿命去结？
连这顿订婚宴的尾款都付不出来！
「小沉……我是你亲大伯啊……」
他带着哭腔，一把抠住桌沿。
「当年你爸还在的时候，咱们可是一家人啊！你不能把大伯往绝路上逼啊！」
「一家人？」
陆沉嘴角扯了一下。
「当年我爸躺医院，急等五万块抢救，我跪在你家门口，求你，你都没有掏一分钱，那时候，你怎么没提一家人？」
大厅里没人出声。
几个供货商悄悄把桌上的大红包收回包里，扭头往门外溜。
一眼就能看出来，赵家这回是沉到底了。
陆沉裤兜里，那台旧手机震了起来。
他随手划开，按了免提。
韩非的声音不紧不慢：「陆总，云栖科创园一号紫霄楼的安防系统重构完毕。城东智算中心的投资协议法务部审过了，审计团队跟几个总负责人，都等着您签字。另外……陆栀小姐的助学信托档案也办妥了，您看现在让他们过去吗？」
声音不大，大堂里却听得清楚。
云栖科创园？
紫霄楼？
城东智算中心？
周启明倒吸一口凉气，吸得胸口都疼。
北山那片园区，外头传早被哪家科技巨头整个买断了。
临江本地的龙头想进去参观，审批得排三个月。
那个买主……
就是眼前这个套着旧风衣的年轻人？
赵家父子像被抽了骨头，瘫在原地，眼神是空的。
陆栀脑子里嗡的一声。
前几天她帮哥哥洗衣服，翻出一张黑色磁卡，上头龙飞凤舞三个暗纹金字：紫霄楼。
当时她只当是哥哥的公司工卡。
陆沉对着手机，语气平淡。
「让老李在园区门口候着吧。我带妹妹先吃个饭。」
电话挂了。
4
「哥……你快别演了……求求你，咱们快走吧！」
陆栀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声音抖得不成句。
「城东智算中心是什么神仙项目啊，咱们哪有资格让人家大领导等着？这要是被戳穿了，真要掉脑袋吃牢饭的呀！」
她这二十年过的是什么日子，她自己清楚：菜市场收摊前两块钱一堆的烂柿子，合租屋一度一块五的黑心商电，深夜台灯底下哥哥咳着嗽敲代码的单薄背影。
千亿巨头？
独立园区？
这两个词砸下来，没有惊喜，只有大祸临头的慌。
陆沉看着妹妹那双眼睛，心口跟着沉了一下。
这丫头，是真穷怕了。
当年父母走得早，他创业那阵被海外资本做空狙击。
最惨的时候，两块钱一袋的方便面，两个人掰开分着吃。
读初中的小丫头，顶着大太阳翻垃圾桶捡塑料瓶，就为了给他买盒胃药。
慢慢来。
不能把妹妹吓出毛病。
陆沉深吸一口气，眼里那点狠劲散了，换上一脸没辙的苦笑，伸手刮了刮她鼻尖。
「小傻子，瞎琢磨什么呢？你哥我要真有那通天的本事，还能开那台破桑塔纳带你过来？」
陆栀愣在原地，眼泪挂在腮帮子上：「那……那刚才……」
周启明在商场里滚了大半辈子，听不出话外音才怪。
「咳……咳咳！」
他干咳两声，抹了把额头的汗，冲陆栀挤出一个笑脸。
「陆小姐，您真是想岔了！陆沉先生是我们宏远重工，刚高薪挖过来的首席数字化安全架构顾问，年薪整整八十万！我刚才求贤若渴失了态！至于刚才那电话……嗨，那是我们厂里的内网模拟演练，都是系统合成的模拟配音！」
赵凯趴在地上，眼珠子瞪圆了。
「周董！您刚才分明喊他陆先生……」
「你特么给我闭嘴！」
周启明扭头冲他啐了一口。
「老子尊重的是顶尖技术人才！陆顾问手里捏着万象云端外泄的核心协议接口，宏远能不能拿到下季度的工业配额全指望他！」
陆栀听得一愣一愣的。
「真……真的吗？年薪八十万的顾问？哥，你没诓我吧？」
「你看，周董都挑明了。」
陆沉耸耸肩，把那台旧手机塞回兜里。
「早跟你说了，学计算机能翻身，你偏不信。你看，你哥现在也年薪八十万。」
陆栀脑子里那团乱麻反倒理顺了。
千亿老板她不敢想，年薪八十万的技术专家，她信。
心里那口气一松，她嘴巴一瘪，眼泪哗地涌上来，一头撞进陆沉怀里，小拳头捶着他胸口。
「哥，你个大混蛋！！呜呜呜……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要被抓去蹲大牢！八十万你怎么不早跟我讲啊！我都打算这学期退学，去厂里打螺丝帮你还债了啊！」
陆沉任她捶着，手掌在她背上一下下拍着，眼睛越过她的头顶，落到赵家父子身上。
赵建国这会儿总算缓过劲来。
「年薪八十万的技术顾问」这几个字一进耳朵，好家伙，搞半天不是什么通天巨擘，就是个打工的极客。
周启明发疯，是宏远眼下缺那技术接口！
「陆沉！你拿着鸡毛当令箭！」
赵建国撑着桌子爬起来，胸口发闷，咬牙切齿。
「不就懂点破代码的高级打工仔吗？狂什么狂！那个账是吧？老子当场结给你！」
他一把扯下赵凯手腕上的劳力士，啪地砸在桌面上。
「这块绿水鬼买来十三万！还有这张卡，里头整整十二万！够不够抵？」
赵建国眼珠子都红了。
「账两清了！从今往后，你俩跟赵家彻底恩断义绝！周董，这小杂种手里的技术，外头多的是有人会！宏远要是真为了个打工仔撕毁合约，临江几十家供应商，都能看清你们卸磨杀驴的嘴脸！」
周启明在旁边看着，心里骂：这蠢货，死到临头了。
年薪八十万？
陆先生随口编出来哄妹妹的话，这傻缺还真当真了，敢在这儿叫唤。
陆沉拿起桌上的劳力士和卡，塞给陆栀。
「钱拿去交下学期学费，剩下给你自个儿添几身好衣裳。」
陆栀抽噎着，眼里满是心疼。
可盯着大伯那张狰狞的老脸，骨子里的倔劲儿反倒上来了。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从今往后，你们家的大门，我和我哥一步都不会再踏进去！」
「滚！开着你那破烂桑塔纳滚出国际大酒店！」
赵凯捂着肩膀，冲他俩的背影吼：「以后别在临江让我撞见你们！」
陆沉没什么表情，理了理风衣领子，牵着陆栀往旋转门走。
经过周启明身边时，他脚步顿了半秒，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赵家五金厂偷税漏税、洗黑钱、乱排乱放污染临江水源，你们宏远知道怎么办？」
周启明咬了咬后槽牙。
「陆先生放心，一切按规矩办。」
5
白桑塔纳沿着盘山柏油路一路盘旋。
车往山上盘，林子一段比一段密。
几人合抱的古树，遮天蔽日。
沿途每隔百来米，就有高清探头与升降道闸。
陆栀绷得像张拉满的弓，两手攥着车顶的塑料拉手，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哥……算我求求你了，掉头回去吧！！前头那是云栖科创园啊！北山最顶级的保密园区，平时连送外卖的小哥，都进不去半步！你开个年检都快过期的破大众硬往里闯，待会儿自动道闸落下来，保安真会抓咱们去派出所的！」
陆沉神色没变，顺手把沙沙响的收音机按开。
断断续续的电波声里，播报着午间新闻。
「……万象云端全资控股的临江智算中心项目于今日正式入驻北山园区，协议已完成终审……」
陆栀急得伸手去够电子手刹。
「你是宏远公司技术顾问，给你八十万年薪，万象云端和你没有关系！你是不是动了歪心思，想进去偷核心代码？千万不能往歪路上走啊！哥！」
陆沉叹口气，腾出右手，屈指在她脑门上不轻不重弹了一下。
「整天脑子里都在瞎琢磨什么呢？谍战片看魔怔了？」
车头刚到园区大门口前。
地下隐藏式的液压防冲撞柱，缓缓升起。
两名安保抬手示意停车。
园区大门里停着四辆锃亮的商务车。
几个穿深色行政夹克的中年人撑伞聚在路旁，盯着手表，个个心急火燎。
陆栀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往副驾座椅里缩，闭着眼双手合十。
「完了完了全完了……大伯要是知道咱们硬闯科技园蹲了号子，非在看守所门口放三箱大地红庆祝不可……」
「睁开眼，坐好了。」
陆沉一把摇下车窗。
领头的园区安保队长快步走来，眼里还带着巡查的警惕，看清驾驶座上那张脸，瞳孔一缩。
人一下站直，右手啪地抬到帽檐，敬了个标准礼：「陆总！」
陆沉从风衣内衬摸出那张黑色哑光磁卡——陆栀一直以为是工作卡的那张——对着感应器随手一扫。
滴的一声轻响。
「身份验证通过。最高权限持有人：陆沉先生。欢迎回家！」
防冲撞柱沉回地下，道闸抬了起来。
那几个中年男人同时回头，盯住那台破旧桑塔纳，眼神里没有半分嫌弃，反倒发着光，冒着雨小跑过来。
领头的正是城东智算中心的项目大总管李总。
他踩着泥水一路小跑，皮鞋泡透了也不觉得，弓着身子满脸堆笑。
「陆总！冒昧打扰您休息了！智算中心七千亩的用地扩建跟高压电网接入方案，投委会全票通过了，文本我给您亲自送过来了，您看……」
陆沉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没回头。
「李总，我电话里讲的还不够清楚吗？就按审核文件办，我带小妹回来歇息，具体细节明早找韩非谈。」
李总额上一下冒出汗，连退三步，躬身点头：「是是是！是我考虑不周，惊扰陆小姐休息了！快请进，我们马上清场让道！」
临江地面上说一不二的人物，这会儿打着手势调度，四辆车迅速倒车靠边，在盘山主干道上让出一条路来。
桑塔纳碾过柏油路面，慢悠悠开进云雾里的云栖科创园。
副驾上的陆栀整个人像被雷劈中，嘴张着合不上，眼睁睁看着窗外的园林水榭往后退，沿途黑西装一个接一个垂手鞠躬。
「陆……陆总？」
她僵硬地转头盯着亲哥，嗓子眼发颤。
「欢……欢迎回家？哥，你老实交代，这园区是不是剧组租来拍微短剧的道具棚啊？」
6
桑塔纳穿过紫竹长廊，在一座依山傍水的仿唐院落前停住。
汉白玉石阶之上，金丝楠木横匾赫然雕着三个龙飞凤舞的鎏金大字——紫霄楼。
车门还没推开，正殿大门内就快步迎出一个戴金丝眼镜、穿一身贴身定制西装的年轻男人。
韩非，万象云端的实际操盘手，身价千亿。
可在桑塔纳车门前，他的腰弯得极低，双手把一份红色牛皮纸袋递到车窗边。
「陆总，临江这边的资产已经全部完成并表入库。云栖科创园的土地权、产权证都办妥了，全资控股落在您名下。还有……赵家那边，宏远法务部已经联合经侦在走程序了。」
陆沉推门下车，把外套顺手搭在手臂上，接过档案袋随便翻了两页。
「手脚挺利索。」
「宏远的周启明回去后很识相，直接实名向税务跟环境署，举报赵建国五项罪证。」
韩非推了推镜架。
「联合执法队已经封锁厂区查封账本，赵建国的所有个人账户被法院司法冻结。涉案偷税漏税跟生态索赔初步核算达四千七百万。这些足够让赵建国父子牢底坐穿。」
陆沉点了下头，眼底没什么波澜。
当年的账，该结的总要结。
站在副驾车门边的陆栀，听见「万象云端」「韩总」「全资控股」这几个词，脑子里最后一根弦啪地断了。
她认得这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
临江大学商学院主楼大厅，韩非的巨幅荣誉校友肖像挂在正中央。
他是全校金融系学生眼里的天花板，多少研究生挤破头也拿不到万象云端的实习证明。
而现在——这位商界教父，正像个实习生似的，给自己亲哥汇报进度。
「韩……韩非学长？」
陆栀两腿发软，扶着车门颤巍巍喊了一声。
韩非心头一跳，这才注意到车边的女孩，那股子凌厉立刻收干净，客气地欠身行礼。
「这位就是陆栀小姐吧？陆总天天挂念您。您叫我小韩就成，在陆总面前，我就是个跑腿办事的！」
跑腿的？
千亿总裁，管自己叫跑腿的？
陆栀眼前一阵阵发黑，二十年攒起来的那点认知，碎成了渣。
她扭头瞪向陆沉，眼泪在眶里打转，声音尖得发飘。
「陆沉……你到底是个什么人啊？你真是我亲哥吗？你是不是跨国洗钱的大头目啊！八十万年薪是假的，破产也是假的……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啊！」
陆沉心软了。
他抬了抬手。
韩非会意，挥退所有安保，带着随从退出庭院，主殿就剩兄妹俩。
陆沉走到陆栀面前，抬手擦掉她腮边的泪。
「傻丫头，我不是你亲哥还能是谁？你锁骨左边有颗小红痣，七岁那年贪嘴偷辣条掉进村口水渠，是我跳下去把你捞上来的，到现在我后背上还有你抓出来的疤印呢。」
这件事全天下只有两个人知道。
陆栀吸了吸鼻子，惊意慢慢化成委屈。
「那你干嘛要骗我啊……你知不知道这几年我过得有多提心吊胆！我每天晚上闭上眼，就梦见催收的高利贷把你胳膊腿卸了……我去发传单、去食堂洗油盘子，每顿饭只敢打一份水煮青菜，连三十块钱的地摊帆布鞋都舍不得买……我以为你在深圳只能露宿街头啃冷馒头！结果你竟然把整个临江最贵的科技园全买下来了？」
「当年为了挡住海外几家资本对万象底层算法的做空围剿，我签了三年的离岸隔离和最高保密协议。」
陆沉拉着她冰凉的手跨进紫霄楼正殿。
「那时候身份一露，公司要被拆，你也会成靶子。哥不是成心瞒你。等算力基座合规独立了，我才能站到明面上护着你。」
他领着陆栀穿过雕花连廊，停在正厅黄花梨木案几前。
案台上摆着一本厚重的红皮不动产权证书，还有一份家族离岸不可撤销信托协议。
受益人一栏，清清楚楚印着两个楷体字——陆栀。
「当年咱爸妈走得早，大伯吞了我们的钱，把咱俩从老宅扫地出门。」
陆沉把那份信托塞进妹妹手里。
「我说过，有我在，谁也别想再让你受半点委屈。从今天起，你不用讨好这世上任何人，也不用为了一分钱向谁弯腰。整个临江，整个万象云端，都是你的靠山。」
7
傍晚，山里的阴霾散了，漫天晚霞把云栖科创园染成一片金红。
山脚下的赵家五金厂，可就没这么好看了。
厂区外拉起长长的黄色警戒带，四辆闪着警灯的执法车把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经侦和环保人员进进出出，封条撕扯的声音刺耳得像敲丧钟。
赵建国瘫坐在满是泥水的水泥地上，头发蓬乱，名牌西装糊满黄泥，整个人像一下老了二十岁。
宏远重工撕了订单，还提起上千万的违约追偿。
嗅到风声的高利贷债主早把赵家老宅泼了红漆，赵凯名下那辆红色宝马，开出酒店没多远，就在半路被债主扣了去。
「爸！全特么是陆沉搞的鬼！」
赵凯带着一脸血痕冲回厂区，手里攥着一根锈迹斑斑的扳手，神情近乎癫狂。
「周启明就是听了他的话才撕破脸整咱们！万象云端的大老板分明叫韩非！陆沉那孙子就是个管机房网络的烂网管！在紫霄楼也就是个值夜班换光纤的打杂工！！他就借着大公司的由头，把咱们往死路上逼啊！」
「管机房的？」
赵建国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又窜起一股病态的火苗。
「对啊！他要真有几百亿身价，当年怎么可能被资本做空破产？他妹在大堂都吓成那样了，亲哥真那么牛，亲妹能不知道？」
赵凯咬碎了后槽牙。
「爸，外头放高利贷的堵着大门要钱，横竖都是死！他不给咱们活路，咱们去北山紫霄楼堵死他！咱们带人进去抓现行，逼他给韩总打电话撤材料，要死大家绑一块死！」
这话以前赵建国想都想不到。
这会儿他自己都信了。
赵建国借着劲从泥坑里爬站起来，眼里的凶光压都压不住。
「找他去！二十几万欠款老子都给了，他竟然下这种绝户计！走，叫上老黑几个弟兄，一起上北山抓贼！」
半小时后，两辆破面包车借着夜色，顺后山盘山道摸了进来。
赵凯带着六七个拿钢管的混子，翻过矮墙，直扑紫霄楼后花园。
「陆沉！你个狗仗人势的杂碎，滚出来受死！」
赵凯一脚踹开后院虚掩的雕花木门，赵建国吼叫着冲进去。
后花园的灯全亮了，照得跟白天一样。
假山回廊两侧，十几个园区安保握着强光手电和钢叉，一动不动，把这六七个混混堵在中间。
紫藤花架下，陆沉端着杯清茶慢慢抿。
韩非坐在他旁边，另有三名集团首席法务律师。
陆栀捧着一杯温牛奶，坐在软椅里。
这阵仗一摆出来，混混们当场吓破了胆。
哐当几声，钢管扔了一地，人想都没想，扑通扑通全跪在青石板上。
韩非站起身，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摞厚厚红色公函，翻开第一页。
「赵建国，赵凯。经由宏远重工与万象云端法务部联合报案，经侦与环保执法部门已对五金厂立案。此外，我方法务搜集到的铁证显示，一九九八年陆沉先生父母因公殉职的一百二十万元赔偿款与专利款，系被赵建国通过伪造监护人印鉴恶意侵吞。材料刚刚送达辖区公安局，刑事立案手续已经下达。你们父子俩的把戏，该收场了。」
这一句一句，把赵家父子最后那根弦劈断了。
当年昧下赔偿款的旧案，全被挖出来了？
赵建国两腿一软，瘫倒在石板上。
赵凯裤裆当场湿了一片，连滚带爬扑到陆沉脚下，咚咚咚磕头。
「堂弟！小沉！我错了！我是你堂哥啊！！看在死去的爷爷份上饶我一条狗命吧！厂子机床全给你，我给你当牛做马还不成吗？你让周董撤诉，让公安别抓我啊啊啊！」
陆沉眼皮都没抬，吹了吹茶沫，抿了一口。
「赵家的面子，二十年前在急救室大门口，就被你们自个儿挥霍光了。」
他指节在桌上轻轻一叩，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带走，依法处理。」
几个安保上前，把哭成一团的赵家父子押出了门。
警笛声由远及近，穿过山林。
院里安静下来，只剩风过竹林，沙沙地响。
8
三天后，临江几家财经频道和早报头版，都被两条新闻占满了。
「城东特大涉税涉污案告破，赵建国父子被依法采取刑事强制措施，涉案资产全额查封拍卖；万象云端临江智算基地全面开工，首期注资五亿元设立的『陆栀科技助学信托基金』于今日正式启动，定向资助全省贫寒学子……」
紫霄楼后院的人工湖碧波荡漾，晴空如洗。
一艘乌篷小船浮在湖心，随波轻晃。
陆栀赤着脚踩在浅水里，风把额前的碎刘海吹起来。
泼天财富砸下来，她身上还是那件普通棉麻白衬衫，脚下还是那双洗得发白的平底鞋。
陆沉坐在船尾，手里捏着根竹钓竿。
「哥。」
陆栀转头看着船尾的哥哥。
「那个基金……干嘛非得挂我的名字呀？五个亿啊，签字的时候我胳膊都在抽筋呢。」
陆沉笑了一下，收了收手里的鱼线。
「因为当年有个小丫头，为了省两块钱公交车钱，顶着大暴雨跑了五公里路去给我买胃药；为了让我安心在电脑前敲代码，下学去翻垃圾桶捡瓶子。」
他看着妹妹。
「你吃过的苦，哥全给你记着呢。现在咱们有能耐了，去拉那些陷在泥坑里的孩子一把，这是你应该做的！」
陆栀眼睛湿了，这回没哭，重重点了下头，嘴角弯起来。
「哥，我想明早回学校上课了。」
「成啊，明早开那台桑塔纳送你。」
「我才不要呢！」
陆栀皱了皱鼻子。
「那破车空调吹出来的全是热风！你现在可是大园区的老板了，怎么着也得换台空调管用的车送我……」
陆沉笑出声，笑声随着湖风散开，落在林子里。
湖面上，太阳刚从山那边露头，把整片水照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