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两点十七分
凌晨两点十七分，有人砸我的门。
不是敲，是砸。用拳头，一下一下，砸在防盗门上，整条走廊都在响。
我从床上弹起来，第一反应是抓手机。屏幕上是两点十七，还有三个未接来电，同一个号。
“许棠！开门！”
是房东。
我认得这个声音。他平时客客气气的，为人很好。现在不是，现在他嗓子是劈的，像是在命令我。
“你有病啊！”我隔着门喊，“现在几点你知道吗！”
“搬走。现在就搬。”
“我报了啊！”我把手机举起来，“你再敲一下我真报了！”
门外停了。
停了两秒，我才听见他说：“你东西不多。我找车了，楼下等着。”
“……你喝酒了？”
“没喝。”
“那你大半夜砸什么门！”
“许棠。”他打断我，“开门。”
我没开。我把门链挂上，才开了一条缝。
他站在走廊里，头发乱，眼睛下面一片青。手里捏着一串钥匙，捏得指节发白。
“合同还有一年半呢，你现在就赶我走，你就不怕我去告你。”我说。
“钱我退你。”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塞进门缝，“房租、押金，多的算违约金。”
“你凭什么啊——”我把钱推回去，钱掉在地垫上，散了一半，“大半夜的，你凭什么让我搬？我搬哪儿去啊！”
“你搬哪儿都行。”他弯腰捡钱，一张一张捡，“这楼不能住了。”
“为什么不能住？”
他不说话，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那儿有扇窗，窗外是通风井，黑洞洞的。
“你说清楚啊！”我一脚把门顶开一半，“你说话啊！”
“你要是不搬，”他直起腰，“我明天就带人来给你把东西都扔出去，你自己考虑。”
“这么逼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门外停了半秒。
“别胡说，你抓紧收拾，明天必须搬走。”
那半秒我记住了。他不是被问住了，他是在算这句话要不要接。
他转身下楼。走到楼梯拐角，他停了一下。
“还有，今晚别关窗。”
“什么？”
“别关窗！”他嗓门忽然大了，“开着！”
然后他就下去了，脚步很急。
三天后，我在便利店下夜班，手机一直在响。
老同事发了三条语音。我站在地铁口，听完第一条就站不住了。
我们那栋楼，爆燃。
新闻写：某小区住宅楼内燃气爆燃，两人重伤，四人轻伤。初判为楼道立管锈蚀泄漏，燃气沿楼梯间上升，在六层到七层之间积聚，遇声控灯启动的电火花引燃。
六层到七层。
就是我家门口那段楼梯。那盏声控灯，我每天上楼都要跺一脚。
那根立管从七楼下来，贴着墙，穿过每一层的楼板。我拍过它，还问过房东，他说他报过了。
我搬出来才三天。
民警找我问话的时候，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说我只知道，那天凌晨他砸我的门，让我搬走。
还有一句。他说，今晚别关窗。
这些事，得从三月底说起。
我是三月底搬进这套房的，六楼，六百五一个月。
看房那天他没进屋，站在门口，让我自己看。房子四十多平，一室一厅，家具是旧的，沙发扶手上有一块烧焦的印子，像烟头烫的。
“能便宜点吗？”
“六百五。不讲价。”
“这个沙发……”
“不影响用，你就将就一下吧。”
我问他热水器是新的吗。他说去年换的，装在阳台上。
我去阳台看，热水器挂在窗户旁边，那扇窗是封死的，玻璃上糊着一层油灰。
热水器的排气管伸出去半米，管口正对着一堵墙。
“这个排气……”
“装的时候有人验过。”他说完就走了，走之前把钥匙放在鞋柜上，说了一句，“水电自己交。”
第二章 他来过好几次
签合同那天，他把两把钥匙放在鞋柜上。
“一把你用，一把备用。”他说，“我在四楼还有一间，有事喊我。”
两年合同，押一付三，六百五。我说能不能便宜点，他说六百五，水电自己交，别的都包。
那时候他人还行。
五月我家门锁卡住，他拿工具上来，蹲在门口修了四十分钟，手上全是黑油。修完我掏钱，他摆手，说这几块钱的事。
中秋他敲我门，塞给我一盒月饼，说是别人送的，他家吃不完。
有一回我加班到十一点，回来见他在楼道里换灯泡，踩着凳子，腰上挂着一串钥匙。他看见我，说这灯坏了半个月，物业不管，他自己换。
我从老家回来给他带过一袋橘子。他收下了，第二天在楼下碰见，说那橘子酸。
前半年，我们关系不错。
那台热水器，四月初不点火了。我自己找了师傅。
师傅姓黄，五十来岁，背一个工具箱，进门先看阳台。他蹲在热水器下面，手电照了半天，又出去看外墙那根管子。
“姑娘，这个不行。”
“哪里不行？”
“排气管太短，伸出去半米就顶墙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废气排不出去，一部分会倒回来。”
“倒回哪儿？”
“就倒回屋里有味儿。”
我当时没听懂。我问那怎么办。他说换一台，或者把管子接出去，接到通风井里，材料加工时八百。
我打电话给房东。
“热水器坏了，师傅说要接排气管，八百。”
“不用接。你开着窗用就行。”
“师傅说会倒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就让他修，钱从房租里扣。”
我把电话递给黄师傅，让他跟房东说。两人说了不到一分钟，黄师傅把电话还给我，脸色不太好看。
“他让我别多管闲事。”
最后他没修，只把热水器拆下来清了灰，收了五十块上门费。走之前他站在门口，跟我说了一句：“你这房子，别久待。”
那天下午房东上来过一趟，蹲在阳台上跟黄师傅聊了几句，说了句“那先这么用着吧”。走的时候跟我说：“有事打电话。”
变是从六月开始的。
先是收房租。以前他进屋坐一会儿，说说楼里的事；六月那次他站在门外，我把钱递出去，他数完就走，一句话没有。
我以为是我上个月晚交了三天。
七月，楼下说他家漏水，他上来看了一眼，说“不是我这边的问题”，下楼了。我在门口喊他，他没回头。
八月，他开始在楼道里站着。
不抽烟，也不走，就站在三楼到四楼那截，抬头看天花板，看很久。
有一回我下班回来撞见，问他找什么。
他说没什么。
我那时候以为，他是在算这楼的房价。
第三章 那股甜味
这些事得倒回四月说。
这栋楼是八十年代的老楼，一共七层，没电梯。楼道里堆着杂物，有些是别人家的旧柜子，有些是不知道谁的纸箱。
我跟三楼的老周不对付。
他养了一条狗，黄毛，见人就叫。每天早上六点半，那条狗就在阳台上叫，正好对着我的窗户。
我上夜班，六点半刚睡着。
我下去说过一次。老周开的门，光着膀子，头发乱，一开门那股酒味就冲出来。
“周哥，你家狗能不能——”
“叫两声怎么了？”他往门框上一靠，脚横在门口。
“我上夜班！六点半我才睡着，它一叫我就醒！”
“狗叫是天性，我管得了吗？”
“你把它关屋里啊！”
“它要拉屎。”
“那你早点遛啊！”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牙是黄的：“你搬走啊。”
“我搬走？”我气笑了，“我交了房租的！你凭什么让我搬？”
“我凭什么？”他抬下巴，“我在这儿住二十年了。你住几个月？”
他把门一摔，门板撞在门框上，窗户都跟着响。
后来我们就不说话了。楼道里碰见，他吐一口痰，我绕过去。
后来我们就不说话了。楼道里碰见，他吐一口痰，我绕过去。
四月的时候，他老婆在楼下跟人吵架，说我们家半夜拖椅子。我下楼解释，她说“你们这些租房的”。
他老婆那句话说完，我站在楼道里，闻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甜丝丝的，像谁家在煮糖水。
我那时候以为是从一楼的小饭馆飘上来的。
这栋楼里的人分两种：有房本的，和租房的。前一种看后一种，眼神像看临时工。
大概从五月起，我早上起来会头晕。
不是那种没睡醒的晕，是一站起来天就往一边倒，扶着墙站一会儿才好。
有两次在洗手间，眼前发黑，蹲下去缓了半分钟。
我以为是甲醛。房子虽然是老房，但墙是新刷的，白得发亮，刷得也不匀，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一道印子。
我买了两个炭包，放在床头和衣柜里。没用。
我又以为是贫血，去医院查了血，医生说都正常，问我最近是不是压力大。
我说是。我在一家便利店做夜班，晚上十点到早上七点，白天睡觉。医生点点头，说那就多休息，开了两盒维生素。
那段时间我闻见过一次怪味。
在楼道里，三楼到四楼那一截，有一股甜味，像煤气，又不完全是。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闻着闻着就没了。
我以为是哪家炒菜，或者是垃圾桶。
我花四十八块买了个燃气报警器，插在厨房插座上。
插了一个礼拜，一声没响。我以为是坏的，用手按了按测试键，它响了两声。
我就放心了。现在想，那东西大概是好的，只是装的位置不对：
我把它插在离灶台两米远的地方，而漏气的是阳台那根管子。
后来我才知道，那种味道叫硫醇，是往燃气里加的，为了让人闻得出来。
一楼住着一个老太太，姓吴，带着一个上小学的孙子。
五月的时候，我在楼下碰见她，她正给孙子擦鼻血。孩子仰着头，鼻子里塞着两团纸巾，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又流了？”
“这半年老流。去医院查了，血都正常，医生说是天气干。”
“孩子还头晕吗？”
老太太抬头看我：“你怎么知道？”
“我有时候也晕。”
第四章 一楼的孩子
她愣了一下，把纸巾团起来扔进垃圾桶。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我们家那个煤气灶，点火的时候有股味儿，我说过物业，物业说老楼都这样。”
“你有没有闻到甜味？”
她那双手停在半空。
“闻到了。我还以为是隔壁炸糖糕。”
我们俩站在楼下，太阳很大，风从楼道口灌出来，凉的。那股甜味又出来了，很淡，像谁把一勺糖化在了空气里。
六月中，老周被抬下楼。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正在换鞋准备上班，听见楼下有人喊。
我开门看，三楼门口围了四五个人，老周躺在地上，脸是灰的，嘴唇发紫。
他老婆一直在哭，说他刚才还在看电视，忽然就说头晕，站起来就倒了。
救护车来得挺快。两个抬担架的把他抬下去，走到二楼的时候，他动了一下，呕了一口。
我站在楼梯口看着，闻到那股甜味又出来了，很淡。
第二天，物业在群里发了一条通知：三楼住户因高血压引发晕厥，已送医，无大碍，请各位邻居不要惊慌。
底下一堆人回复“注意身体”“保重”。
我盯着“高血压”三个字看了很久。老周四十七岁，天天喝酒，可是那天他的脸不是高血压的脸。
老周住院的第三天，他老婆回来收拾东西，在楼道里跟我说了一句话：
“医生说是缺氧。”
我问什么缺氧。她说不清楚，只说是抽血查出来的。物业那条通知是这么写的，可医生说的是缺氧。
我那时候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七月，对门那对小夫妻的猫死了。
他们养了两只，橘的，叫大毛二毛，常在楼道里跑。那天早上我下班回来，看见女的蹲在楼梯口哭，男的在打电话。
猫躺在纸箱里。我探头看了一眼，一只蜷着，一只四脚朝天地摊开。嘴边有白沫，爪子是僵的。
“从阳台掉下去的。”男的说，“六楼，肯定不行了。”
“两只一起掉？”
“它们一起玩的。”
我没说话。我知道猫从六楼掉下去是什么样子——不这样。它们的爪子不会那么干净，身上也没有外伤。
那天下午，我在楼下碰见房东。他来看另一套房，站在单元门口抽烟。
“对门的猫死了。”我站在他车头前面。
“嗯。”
“两只一起。”
第五章 我查了三次
他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说了一句：“合同里写了不准养宠物。”
然后他就走了。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有一种本事：他能把任何事都变成合同条款。
我把猫的照片发给了一个当兽医的同学。她看了半天，回我三个字：不像摔。
她说摔死和中毒死，爪子、口鼻、瞳孔都不一样。
我开始觉得不对，是八月上旬。
我先找了物业。物业办公室在一楼，一个女的坐在那儿涂指甲油，瓶盖扣在桌上。
我把话说完。她吹了吹指甲，抬眼看我。
“燃气我们管不了。”
“那你们管什么？”
“我们管收物业费。”她笑了一下，“燃气你找燃气公司。”
“楼里天天一股味儿，你们闻不到？我在六楼都闻得着！”
“味儿大你开窗啊。”
“我开着呢！”我声音上去了，“老周都被抬下去一次了，你们连个通知都不发？”
她把指甲油盖上，慢慢拧，拧完才说话。
“姑娘，这事你别到处问。”她把瓶盖扣在桌上，“问了，整栋楼都得停气。”
“停气怎么了？停气总比死人强吧！”
“你说话注意点啊。”她脸沉下来，“什么叫死人？”
我站在那儿，手抖。
燃气公司来了两个人，穿蓝工装，拿着一个仪器。
他们在厨房转了一圈，把仪器凑到灶台、热水器、管道接口，仪器没响。
“没问题。”其中一个说，“你要是不放心，自己买个报警器。”
“什么叫没问题？楼道里那股味儿你们没闻到？”
“老楼都这样，管道老化，有点渗。”他把仪器在袖子上蹭了蹭，“没到危险值。”
“没到危险值是多少？你们测了吗？”我指着阳台，“你们测的是我家灶台，那根立管你们碰都没碰！”
那人看了我一眼，把仪器收进包里，冲同伴抬了抬下巴。
“这楼该换了。你反映一下。”他把包带往肩上一甩。
“谁换啊？”
“业主。”
“业主是谁？”
“你房东。”
我又找了物业一次，让他们查楼上的管道。物业说楼上那户常年不在家，进不去。
第三次，我给房东打电话。
“楼上的管道是不是有问题？”
他沉默了两秒。
“你查这个干什么。”
“老周住院，对门的猫死了，我天天头晕。”
“头晕你去医院。房子我租给你的时候是好的，你住不惯可以搬。”
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听见楼上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像水管里的气。
我把窗户打开了一条缝。六楼的风进来，带着那股甜味。
我那时候还以为，是我太紧张了。
八月初，燃气公司来做过一次全楼安检。
通知贴在单元门口，写着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我特意在家等着，请假扣了半天工资。
等到十一点，没人来。
我下楼问，一楼的安检桌上坐着一个穿工装的年轻人，正在打单子。
“六楼那户什么时候来？”
“六楼？”他翻本子，“你们那户已经检过了。”
“什么时候检的？”
第六章 安检单上他签了字
“四月。业主自己报的，我们上门检的，单据上签的是业主的名字。”
“我没在家。”
“那可能是业主自己开的门。”
我站在那儿，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他能进我的房。
他不仅能带人看房，他还能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让安检的人进屋，然后签个字，把这一层的事抹平。
我上楼，翻遍全屋，最后在热水器下面的瓷砖上找到了一小块胶带印。
九月初，他一天带三拨人来看房。
早上九点一拨，下午四点一拨，晚上八点一拨。
他不敲我门，直接拿钥匙开。我在睡觉，听见门锁转动，人已经站到客厅里了。
“这是客厅，朝南。”他跟看房的人说，“厨房在这儿，燃气热水器，去年换的。”
我裹着被子坐起来。看房的是两个年轻姑娘，看见我，脸都红了，退到门外。
“你能不能提前说一声？”
“我提前说了。昨天晚上微信。”
我翻手机，昨天夜里十一点四十，确实有一条：明天有客户看房。
“我上夜班，白天睡觉。”
“那你换个班。”他说完，转头继续讲：“这房子采光好，冬天不冷。”
第三天我换了锁。他来了以后开不开门，站在门外敲。
“钥匙。”
“你带人看房提前一天跟我说，我在家你就进。”
“这是我的房！”
“现在是我租的！”
我们隔着门说了十分钟。最后他说了一句：“行，你等着。”
有一次他带人来，我不在，回来发现床被人坐过。
床单上有一个屁股印。我给他发消息，他回：看房要看采光，得进屋。
我说进屋可以，别坐我的床。他回了一个字：哦。
第二天，物业来了通知：房东申请涨租，从六百五涨到一千二，理由是“市场行情”。
合同上写着“双方协商调整”。我没协商。
九月初，我报了警。
不是因为涨租。是因为那天晚上十一点，我下班回来，发现门开着。
门锁完好，是被人用钥匙打开的。屋里的灯亮着，茶几上多了一个烟灰缸，里面有三个烟头。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先打了报警电话。
“您好，我家里进人了……对，门开着……我不敢进去。”
来了两个警察，一老一少。
“你是报警人？”老的问。
“是！门就这么开着的，您看——”
“别动。”他抬手，“先别进。”
我退了一步。小的那个掏手机拍照，闪光灯打在茶几上，那个烟灰缸白得刺眼。
“丢东西没有？”
“没丢。可门是开着的！我锁了的，我天天锁！”
“锁没坏。”
“那说明是有钥匙的人开的！”我声音上去了，“我房东有钥匙！他白天就这么进来过！”
“你跟他有纠纷？”
“他让我搬！我不搬，他就涨房租，六百五涨到一千二！”
老警察叹了口气，把本子摊开。
“这事儿吧，够不上案子。”
“什么叫够不上啊？”我一步上前，“我上夜班，家里天天进人，这叫够不上？”
第七章 民警说斗不过
他做完笔录，跟我说：“这个我们不好定性。房东有钥匙，进来过，没拿东西，够不上盗窃。你要说他非法侵入，得看合同怎么写的。”
“合同写了不能擅自进入。”
“那你去法院起诉。民事纠纷。”
小的那个在旁边补了一句：“你要不换个锁，或者装个门磁。”
我说我换了锁，他进不来，就改涨租。
老的民警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姑娘，这种房东多了去了，你斗不过他。房租能退就退，早点搬。”
年轻民警走之前，在楼道口小声跟我说了一句：“这个房东，我们以前也接到过投诉。”
我问投诉什么。
他说：“也是房租的事。”他没再说下去，跟着老的走了。
他们走了。我站在门口，一股甜味从楼梯那边飘上来，比前几天浓。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老周住院那天，也是从这层楼开始的味道。
九月中，报警器响过一次。
凌晨三点，我在睡，忽然被一阵刺耳的鸣叫惊醒，那种“嘀——嘀——”的声音，短促、密集，像有人在耳边按喇叭。
我光着脚跑到厨房。报警器的灯是红的，一直在闪。
我把鼻子凑近阳台，那股甜味浓得发闷，像有人在我脸上蒙了一块湿布。
我拉开门，走到楼道里。
房东站在楼梯口，手里捏着一串钥匙。
我吓了一跳：“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看看。”他把钥匙串换到另一只手。
“你看什么？”
“看看有没有人乱动管道。”
报警器还在响。他歪了歪头，听了一下，走过去，抬手把插头拔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这个坏了。老响。”
“它不是坏了。”
“你明天搬吧。这楼我准备重新弄，弄完再租。”
我站在楼道里，光着脚，脚底板冰凉。
他把插头绕在手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租约的复印件，折了四折。
“违约金我出。你什么时候搬，说一声。”
九月中，我去了一趟物业档案室。
我说要查这栋楼的维修记录。物业那个化妆的女人说查不了，得业委会同意。
我给她买了杯奶茶，她翻了翻，说：“你要查什么？”
“三年前，这栋楼是不是出过事？”
她手停了。
“你听谁说的？”
“我自己猜的。”
第八章 烟往西边散
她把册子合上，压低声音：“二〇二三年冬天，四楼，一家三口，煤气中毒。男的中了，女的和孩子没中，因为那天他们回娘家了。”
“人后来救过来了，但落了后遗症，脑子不清楚。”
“赔了多少？”
“这个我不知道。反正那年之后，好多户都搬了。”
“房东姓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你那个房东姓陈。”
她又补了一句：“那家的孩子现在还在做康复，六岁，脑子受了影响。”
她把册子塞回架子最上面那一格，跟我说：“你别查了，这楼里没人敢提。”
那天下午，我去了区里的行政服务中心，查公开的行政处罚记录。查了半天，没查到。
我又去了楼上。
楼上那户常年不在家，门上贴着封条一样的旧胶带。
我从楼梯间的窗子探头出去，看见他家阳台的墙面上，有一根黄色的管子，从外墙一路往下，接着我们家的热水器。
管子上有一块地方，颜色比别处深，像被什么东西浸过。
我拍了照。我不会看，但我知道那根管子穿过楼板的地方，灰是散的。
九月二十号，我在楼下堵住了他。
他刚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瓶水和一包烟。
“陈师傅。”
他正低头看手机，听见了，抬一下眼皮。
“房租打了吗？”
“我不涨。”
“那你搬。”他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
“楼上的管子漏了。”我往前一步，“你早就知道。”
他看了我两秒，脸上什么也没有。
“你听谁说的？”
“我自己看出来的。三年前四楼那家，赔钱的是你。”
他把那袋水换到另一只手，塑料袋哗啦一响。
“你一个租房的——”
“我租房的怎么了？”我打断他，“我天天头晕，老周被抬下去那天，对门两只猫一块儿死在楼梯口。你是不是非得等死一个人才说？”
他摸出烟，打火机打了三下才着。第一下没火，第二下窜起来又被风吹灭，第三下他用手拢着，才点上。
点着以后他没抽。
他侧过身，把烟往外举，看那缕烟往哪边飘。
烟往西边散，贴着楼道口的上沿慢慢走。他看了十来秒，才把烟叼回嘴里。
“我报过了。”他吐了一口烟。
“报给谁？”
“物业。”
“物业说他们管不了。”
“那是他们跟你说的。”他弹了弹烟灰，“八月二十八号，我递过东西。”
“什么东西？”
“写了字的纸，签了名。”他看着我，“他们说在走流程。”
“什么流程。你不会直接去燃气公司？”
“去了。”他打断我，“八月三十一号。人家说，得业委会申请，整栋楼检测，检测要停气，停气要签字。”
他把手一挥：“三十七户，你签得下来？”
第九章 陶经理
我不说话。
“一户两万，全换管子，七十四万。”他吸了一口，“谁出？”
“你出。”
“我出。”他笑了一下，牙都露出来了，“我出得起，我还租你六百五？”
他眼睛有点往外凸，看人的时候不太眨。烟灰落到鞋面上，他也没管。
“你怕什么！”
他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没怕。”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
“你怕。”我往前逼半步，“你从八月就开始怕。你带人上来看房那天，站在楼道里一直抬头看天花板。你看的不是房价，你看的是管子。”
他把烟捏灭了，捏在指头里，捏了好一会儿。
楼上有人下来倒垃圾，塑料袋擦着楼梯扶手，一路哗啦下去。等人走远了，他才开口。
“你八月初给我打过电话。”他忽然说，“问楼上的管子。”
“你说我住不惯可以搬。”
“我那天下午上来过。”他说，“在楼道里站了半个多钟头，闻。”
我没说话。
“九月二号，陶经理找过我。”他说得很慢，“他说这楼前年改造过，管子是那时候换的，换得不合格。”
“那更该报。”
“他说报了就得停气，停三个月。”
“你信？”
“我不信。”他说，“可我拿不出证据。”他抬起眼看我，“他说我要是往外说，就按业主擅自改动燃气设施报我。六楼那根管子接得不对，照片他们有。”
他抬下巴指了一下楼上：“还有我那两间出租房，一间都没备案。他说一起报。”
“他叫什么。”
“陶志强。”
“你记着这个名字。”我说。
他没接话。
“所以你让我搬。”
“我让你搬。”他把烟头扔进垃圾桶，“死一个，比我赔两笔便宜。”
“那我搬走了，你就睡得着？”
他看了我一会儿。
“睡不着。”他看着垃圾桶，不看我，“少赔点。”
他从口袋里又摸出两百块，塞给我：“半个月房租，你别说。”
我没接，钱掉在地上。
他看了一眼，没捡。“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犟。”
他走出去两步，又停下：“我跟你说这些，是看你一个人不容易。换别人，我一句话都不说。”
第十章 半个月房租
九月二十六号，凌晨两点十七分。
他砸我的门——就是开头那一夜。
他让我现在搬，说车在楼下，租金押金全退，多的算违约金。
他说，物业今天下午给他打了电话，问他那个六楼的租客，是不是在查管子。
我隔着门链问，我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他停了半秒，说，别胡说。
走的时候他说，今晚别关窗。
我那天真的没关窗，在窗边坐到天亮。后来我才明白，他不是怕我中毒，他是怕我死在他赶我之前。
九月二十八号，一辆小货车，两个师傅，三趟搬完。他站在楼下看着，没上来帮忙，也没说一句话。
结账的时候他多退了我两百，说是“搬家费”。
“管子的事，你去说吧。”我把那两百块塞回他手里。
“说什么。”他把钱推回来，“我说过了。”
我搬到了城东，一个新一点的小区，一室一厅，一千一。搬进去那天晚上，我睡了十四个小时，中间没醒。
搬家第三天，出了事。
就是开头那条新闻。爆的不是哪一家，是楼道。
六层到七层之间那截楼梯塌了一半，立管从穿楼板的地方炸断，气浪顺着楼梯间往下走，几户的门都被推得变了形。我那套房的门正对着楼梯口，锁舌弯在里面，后来消防是用撬棍开的。
我站在地铁口，风从通道里灌上来，我把手机贴着耳朵，听见同事说了一句：“幸亏你搬了。”
我没说话。
我走的时候，把那个四十八块的报警器留在了厨房插座上。他那天拔掉的插头，我重新插了回去。
我本来想拔下来带走，手伸到一半又停了。我想着，下一个人住进来，它也许会响。
我知道他为什么让我搬。
爆燃之后第五天，区里成立了联合调查组。
通报里写：该楼栋燃气立管严重锈蚀，多处存在泄漏点，三楼穿楼板处最重；泄漏气体沿楼梯间上升，在六层至七层之间积聚至爆炸极限，遇声控灯电火花引燃。二〇二三年曾发生同类事故，未彻底整改。
我看到“未彻底整改”这五个字的时候，正坐在便利店的仓库里吃盒饭。
后来我又看到一份更细的报道：该楼栋产权人之一陈某，早在二〇二三年事故后即知悉管道隐患。
因赔偿能力有限、担心整改费用，未向燃气公司及街道报告，并在此期间多次驱赶租户、阻挠检查。
驱赶租户。
我把那张报纸摊在桌上，看了很久。
我住进去半年，他来过好几次。后四个月，他站在门外收房租，数完钱就走。
他让我自己在阳台上看热水器，说“装的时候有人验过”。
他退我两百块，说是搬家费。
第十一章 玻璃后面
他不是不知道。
他比我早知道一个月。八月二十八号，他写了纸，签名，递到物业前台，前台签了收。八月三十一号他跑了一趟燃气公司，被“三十七户签字”挡回来。九月二号，物业拿他那两间没备案的出租房压他。
他知道报不动，就换了个办法：把人挪走。
挪人不用签字，不用停气，不用摊钱。挪一个人，退六百五，多给两百。
老周被抬下楼那天，他在别处看房。对门两只猫死的时候，他只回了一句合同条款。
我说我天天头晕，他让我去医院。
这些我都记得。我也记得他算的那笔账：三十七户，一户两万，七十四万。
他算得很清楚。他算的不是两万，是停气三个月、三十七户人骂他、物业告他、两间房被查。
他赶走了我。他赶不走老周——老周有房本。
十月十二号，我在派出所见到了他。
不是探视，是去做笔录补充。我从走廊过，看见他坐在一间小屋子里，隔着一块玻璃，手放在桌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
他比我上次见的时候瘦了，下巴上有一层没刮的胡茬。
我站在门外看了他一会儿。他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像在楼下碰见。
民警让我进去，问了三个问题。他什么时候开始要求我搬走。有没有说过原因。有没有提过管道。
我一条一条答。说到“今晚别关窗”那句，民警停了笔，抬头看我。
“他原话是这么说的？”
“原话。”
民警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写完又看了我一眼：“你那天要是关了窗，可能就没今天了。”
“他那两间出租房，一间都没备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民警抬头：“你怎么知道。”
“他二十号跟我说的。”
民警没接话，翻了两页本子。
“物业那个陶志强，前天被带走了。”他说，“报修台账上有三次记录，全删了。删记录的人自己认的。”
“三次。”
“八月二十八，九月二，九月十一。”他把本子合上，“第一次是他自己写的，签了名，前台有签收。”
我坐在那儿，没说话。
“他要真觉得今天会炸，他不敢在楼道里点烟。”民警说，“他闻了半年了，他知道漏得多慢。”
他把本子合上，忽然问我：“他赶你走的时候，你恨他吗？”
我想了很久，说：“那天恨。”
他点点头，说：“现在呢？”
我说：“现在我不知道该恨谁。”
我出来的时候，他还在那间屋子里。
玻璃上有一层指纹印。我把手贴上去，隔着玻璃，他说了一句话，声音闷闷的，我听不太清。
我又贴近了一点。
他重复了一遍：“你东西都搬出来了没有。”
我点了点头。
他也点了点头，低下头，不再看我。
我走出派出所，外面太阳很大。我站在台阶上，想起第一天看房，他把钥匙放在鞋柜上，说水电自己交，然后走了。
从六月起，他一次都没进过那间屋子。
他大概知道，那屋子里的空气是什么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