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卷清明上河图，半生市井浮沉。
第一章 东京城里有个王二狗
汴京城里有个小偷，姓王，叫二狗。
这名字听着不大体面，倒也符合他的身份。他爹死得早，娘生他的时候难产，半条命丢在床上，后来落下一身病。王二狗小时候在城南讨过饭，跟着卖炊饼的老张头睡过桥洞，也给酒楼跑过堂。
十三岁那年，他第一次偷东西。
偷的是一只烧鸡。
那天他饿得眼冒金星，蹲在肉铺后头，看老板娘把一只烧鸡挂在梁上。鸡皮烤得发亮，油珠子往下滴。他盯了半晌，趁老板娘转身，伸手把鸡顺走了。
没跑出两条街，就让人逮住了。
老板娘揪着他的耳朵，骂得整条巷子都听见。
“小兔崽子，偷东西偷到老娘头上来了？”
王二狗抱着鸡，死活不撒手。
“婶儿，我娘病了。”
“你娘病了，你就能偷鸡？”
“那我也不能偷你吧？”
老板娘气得抄起扫帚，追了他半条街。
后来，王二狗挨了一顿打，鸡还是没保住。他躺在墙根底下，摸着肚子，心想这汴京城里的人真不讲理，鸡都不让吃一口。
再后来，他就学聪明了。
他学会看人的腰带，知道富商喜欢把钱袋挂在左边，读书人喜欢把手揣进袖子，喝醉的官差走路时总爱扶着墙。街上那些穿绸缎的，他远远瞧一眼便能猜出身上有多少银子。
他不偷穷人。
这话他说得很认真，尽管他自己也算不得什么好人。
王二狗二十岁那年，住在虹桥东边一间破屋里。屋顶漏雨，墙缝里有耗子，门口常年堆着不知道哪家扔出来的烂菜叶。
他每天在街上转悠，偶尔偷些银钱，偶尔帮人跑腿。手头宽裕时去买碗羊肉汤，没钱时就啃半块冷馒头。
汴京城里有个姑娘，叫阿杏。
阿杏在潘家酒楼后街卖杏花酥，跟着她爹老陈头过日子。她爹是个脾气暴的厨子，年轻时在宫里当过差，后来因为喝酒误了事，被赶了出来。
阿杏生得不算多漂亮，脸上有些雀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做的杏花酥倒是好吃，酥皮薄得很，咬一口满嘴甜香。
王二狗第一次见她，就是为了偷她的钱。
那天阿杏在摊子前数钱，王二狗从人群里挤过去，手指刚碰到她的钱袋，她忽然抬起头。
“你手往哪儿放呢？”
王二狗愣了一下。
“我看你摊子上的酥饼。”
“看酥饼用得着摸我腰？”
“我怕你饼里藏了钱。”
阿杏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笑出了声。
“你这人脸皮倒挺厚。”
王二狗没偷成钱，倒白吃了一块杏花酥。
从那以后，他隔三岔五就往她摊子跟前晃。
有时候买一块，有时候赊一块，实在没钱，就站在旁边闻闻香味。
阿杏骂他没出息。
他也不恼。
“等我发了财，天天买你的酥饼。”
“你先把上回欠的三文钱还了。”
王二狗摸摸鼻子。
“这事儿还记着呢？”
“我爹连你上辈子欠的账都能记住。”
王二狗笑了。
他觉得这姑娘挺有意思。
他没想过，这个卖酥饼的姑娘，后来会让他赔上半条命。
第二章 虹桥底下的买卖
汴河上的虹桥，是王二狗最喜欢待的地方。
桥上卖东西的人多，桥下过船的人也多。卖鱼的、卖菜的、卖酒的，吆喝声从早上一直响到日落。
王二狗常蹲在桥边，看人来人往。
他有一套自己的规矩。
穿青衣的商人多半有钱，穿粗布的客人得掂量着来。坐轿子的不好惹，赶驴车的倒可以试试。至于那些腰间挂着官牌的，他从来不碰。
他在桥上混了几年，认识不少同行。
其中有个瘦子叫猴三，脸长得像没吃饱的猴子，偷东西的本事一般，跑得倒快。
还有个胖子叫麻六，专偷酒楼后厨的肉，偷完了还要站在人家门口打嗝。
三个人偶尔一起喝酒。
那天，猴三带来一桩买卖。
“二狗，听说了吗？城西新来了个大财主，姓周。”
“有钱？”
“那可不。听说是从南边运粮发家的，家里金银堆得跟小山似的。”
麻六啃着鸡爪，插了一句。
“那你去偷啊。”
猴三瞪他。
“我去？人家门口养了四条狗。”
王二狗抬眼。
“四条狗算什么？我叫二狗，见了狗还能怕？”
麻六笑得差点把鸡骨头吞下去。
这桩买卖，最后还是王二狗接了。
周家的宅子在城西，院墙高，门口有两个护院，后门常年有人看守。王二狗绕着宅子转了三天，摸清了送菜的时辰，又打听到周老爷每月十五要去相国寺烧香。
十五那天，他扮成挑柴的，混进了周家后院。
屋里摆着一只红木箱子。
他撬开锁，里面全是银锭。
王二狗拿起一块，掂了掂，咧嘴笑了。
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多钱。
可他刚把银锭塞进怀里，外头便传来脚步声。
“谁在里面？”
王二狗心里一沉。
他翻窗出去，落在一片花圃里，刚要往墙边跑，脚下忽然踩到一根竹竿。
院子里响起一阵铜铃声。
四条狗扑了出来。
王二狗撒腿就跑。
他跑得快，狗追得也快。眼看就要被咬住，一只麻袋从墙头落下来，正好罩住其中一条狗。
“这边！”
墙外有人喊。
王二狗没看清是谁，翻墙便跳了出去。
两人钻进一条巷子，跑了好一阵才停下来。
救他的是猴三。
“你怎么来了？”
猴三喘得说不出话，半晌才挤出一句。
“你欠我酒钱，我怕你死了没人还。”
王二狗骂了一句。
两人坐在墙根底下分赃。
王二狗拿出银锭，数到第七块时，忽然发现其中一块底下刻着一个字。
陈。
他没在意，随手塞进了怀里。
当天晚上，他去找阿杏。
阿杏正在收摊，见他满头大汗，袖子上还有泥。
“又让狗追了？”
“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狗毛。”
王二狗低头一看，果然有一撮黑毛粘在裤腿上。
阿杏给他递了碗水。
“你这人，迟早让狗咬死。”
“那你给我烧纸？”
“我才不烧，浪费纸钱。”
王二狗笑着喝水。
他没有告诉她今天偷了多少银子。
他想等攒够钱，给她买个像样的铺子。
到时候，阿杏不用再站在街边受风吹日晒。
至于那些银子从哪儿来，他暂时没想好怎么解释。
第三章 陈家那块旧木牌
阿杏的爹老陈头最近总是咳嗽。
起初只是夜里咳，后来白天做酥饼也咳，咳得整个人弯下腰去。阿杏劝他去看郎中，他死活不肯。
“看病花钱。”
“你天天喝酒就不花钱？”
“那能一样吗？”
老陈头说完，又咳了起来。
王二狗去的时候，老陈头正坐在门槛上修一只旧木箱。
箱子上有块木牌，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上头刻着一个陈字。
王二狗瞧了一眼，忽然想起周家偷来的那块银锭。
他摸了摸怀里的银子。
“陈叔，你这木牌哪儿来的？”
老陈头抬头看他。
“我家的东西，哪儿来的还用问？”
“以前当过兵？”
“当过几年伙夫，算什么兵。”
老陈头把木牌翻过去，继续修箱子。
王二狗没再问。
阿杏端出一盘刚做好的酥饼，放在桌上。
“你尝尝，今天放了新买的蜜。”
王二狗咬了一口。
“甜。”
“骗人。你上回也说甜。”
“上回也甜。”
阿杏拿筷子敲他。
两个人说说笑笑，老陈头在旁边看着，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等王二狗走后，老陈头把女儿叫到跟前。
“以后少跟那小子来往。”
阿杏收拾碗筷。
“他怎么了？”
“那人手脚不干净。”
“您年轻时在宫里当差，手脚就干净？”
老陈头瞪了她一眼。
“我跟你说正经的。”
阿杏把碗放进柜子。
“我也跟您说正经的。他虽然偷东西，可没偷过我的。”
“那是因为你没钱。”
“您倒是知道得清楚。”
老陈头气得说不出话。
第二天，王二狗在虹桥碰见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灰布长衫，手里拿着一根竹杖，脸上有道刀疤。
他叫赵四海，江湖上人称赵掌柜。
王二狗以前跟他做过几次买卖，知道这人手段狠，出手也大方。
赵掌柜把他叫到桥边。
“听说你前些日子去了周家？”
王二狗心里一紧。
“你听谁说的？”
“汴京城里没有秘密。”
赵掌柜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
纸上画着一间宅子，旁边标了几处暗门。
“有件事想让你办。”
王二狗看了半天。
“偷什么？”
“一份账本。”
“值钱吗？”
“值不值钱，看谁拿着。”
赵掌柜递给他十两银子。
王二狗没接。
“先说清楚。”
赵掌柜笑了。
“周家那份账本，记着这些年粮仓亏空的事。你拿出来，我给你一百两。”
王二狗皱眉。
“粮仓亏空，跟我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最好。”
赵掌柜收起纸。
“你只管偷，别问那么多。”
王二狗想了一会儿，还是接了那十两银子。
他缺钱。
阿杏的爹病了，郎中说要用好药。他想给阿杏换个铺面，想在城南买间小院子。
一百两银子，足够他做这些事。
他没看见赵掌柜转身时，脸上的笑意。
那人身后跟着两个护院，其中一个腰间挂着一块铜牌。
铜牌上刻着陈字。
第四章 酒楼里的那场雨
王二狗去周家之前，先去了潘家酒楼。
那天恰好下雨。
酒楼里挤满了避雨的人，掌柜的忙得满头大汗，伙计端着菜盘来回穿梭。
阿杏正在后厨帮忙。
她爹病得厉害，已经好几天没出摊了。阿杏便到酒楼做些零活，挣点药钱。
王二狗进门时，身上湿了大半。
阿杏看见他，皱起眉头。
“你又干什么去了？”
“走路。”
“走路能走成这样？”
“雨下得大。”
阿杏把一块干布扔给他。
“擦擦，别把水滴到桌上。”
王二狗接过布，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要去周家偷账本的事，终究没敢告诉她。
酒菜上来后，他只点了一碗面。
阿杏看他吃得狼吞虎咽，忍不住笑。
“你慢些，没人跟你抢。”
“饿。”
“你哪天不饿？”
王二狗抬头。
“等我有钱了，天天请你吃。”
阿杏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有钱了想干什么？”
“买房子。”
“还有呢？”
“开铺子。”
“还有呢？”
王二狗想了想。
“娶媳妇。”
阿杏把手里的抹布扔到他脸上。
“吃你的面！”
王二狗笑得直不起腰。
雨下得越来越大，街上的人都往酒楼里躲。
有个穿绸衫的客人喝多了，坐在桌边大声嚷嚷，说今年的粮价又要涨。旁边几个商人跟着附和，说南城粮仓已经空了大半。
王二狗听了一耳朵。
他放下筷子。
“粮仓怎么会空？”
那客人瞥了他一眼。
“小叫花子懂什么？”
王二狗也不恼。
“我不懂，您懂，您说说。”
客人喝了口酒，便开始吹嘘，说自己认识周老爷，知道官仓里的粮早被人倒卖了。
阿杏走过来，敲了敲王二狗的桌子。
“少打听闲事。”
王二狗点点头。
可他心里已经记住了那句话。
当晚，他去了周家。
这次他没有翻墙，而是混进送货的队伍，从厨房后门进了宅子。
账房里没人。
桌上摆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只剩一点。
王二狗翻开抽屉，找到一本蓝皮账册。
他刚要拿走，门外忽然传来争吵声。
“粮都卖了，账怎么做？”
“你小声点！”
“我怕什么？上头有人。”
王二狗屏住呼吸。
那两人走远后，他才从窗户翻出去。
可等他回到住处，发现门口站着一个人。
赵掌柜。
“东西呢？”
王二狗把账册递过去。
赵掌柜翻了几页，笑得很满意。
“好本事。”
王二狗伸手。
“一百两。”
赵掌柜把一只钱袋扔给他。
王二狗掂了掂。
“少了。”
“先给你二十两。剩下的，等我确认账本无误。”
王二狗脸色沉了下来。
“你答应过一百两。”
赵掌柜拍了拍他的肩。
“年轻人，做事要有耐心。”
他带着账册走了。
王二狗站在门口，看着那人的背影，心里有些不踏实。
雨还在下。
他把钱袋塞进怀里，准备去给阿杏买药。
走到街口时，忽然听见有人喊他。
“王二狗！”
他回头。
两个官差正朝他走来。
第五章 大牢里的馒头
王二狗被抓了。
罪名是盗窃周家银两，私闯民宅。
他倒没觉得意外。
让他意外的是，官差搜遍了他的屋子，最后只搜出半袋碎银，还有一块刻着陈字的银锭。
“这是什么？”
王二狗看着那块银锭。
“捡的。”
官差一巴掌打在他后脑勺上。
“你当爷爷是傻子？”
王二狗被带进开封府大牢。
牢里很臭，地上铺着烂草，墙角有只老鼠，拖着半截尾巴跑过去。
隔壁关着个卖假药的老头，整日念叨自己冤枉。
王二狗躺在草堆上，摸着肚子。
他饿了。
他想起阿杏做的杏花酥，想起那碗没吃完的羊肉面。
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说自己被抓。
傍晚，有人送来一只馒头。
王二狗拿起来咬了一口，发现里面夹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几个字。
“别认账，等我。”
字迹是阿杏的。
王二狗看了半天，把纸条揉碎，塞进鞋底。
第二天，阿杏真的来了。
她在牢房外站着，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死没死。”
“还没。”
阿杏把食盒放在地上。
“我爹让我带话，说你欠他的药钱还没还。”
王二狗笑了笑。
“我出去就还。”
阿杏没笑。
“你到底偷了什么？”
王二狗沉默了一会儿。
“一份账本。”
“账本在哪儿？”
“给赵掌柜了。”
阿杏脸色变了。
“你把东西给了赵四海？”
“你认识他？”
阿杏咬着嘴唇，半晌没说话。
“我爹以前在宫里做事，后来被人陷害，赶出了宫。那件事跟粮仓有关。”
王二狗愣住。
阿杏接着说。
“他当年管过御膳房的采买，发现有人把官粮换成陈粮，拿好米去卖。后来账目出了问题，所有人都说是我爹偷了粮。”
“那跟赵掌柜有什么关系？”
“赵四海当年是押粮的副管事。”
王二狗坐直了身子。
阿杏眼圈红了。
“我爹一直留着一份旧账。他说有一天，账本会回来。”
王二狗忽然想起周家那块银锭。
又想起赵掌柜腰间的铜牌。
“那块银锭……”
阿杏看着他。
“什么银锭？”
王二狗把事情说了一遍。
阿杏听完，脸色白了。
“你拿的那块银锭，是我爹当年丢的。”
牢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隔壁卖假药的老头突然喊了一句。
“馒头里怎么没肉？”
王二狗没理他。
他盯着阿杏。
“你爹知道我偷了那东西？”
“他不知道。”
“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阿杏低下头。
“他怕你知道以后，会去找赵四海。”
王二狗笑了一下。
笑得有点难看。
“他倒挺看得起我。”
阿杏把食盒推到他面前。
“先吃饭。”
王二狗拿起馒头，咬了一口。
这回馒头里没有纸条。
第六章 老陈头的旧账
老陈头病得越来越重。
阿杏每天在酒楼干活，夜里回家照顾父亲，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她没告诉王二狗，赵四海已经派人来过两次。
第一次，那人送来十两银子。
第二次，那人送来一封信。
信上写着，想知道当年粮仓案的真相，就把王二狗交出去。
老陈头看完信，把它放进火盆里烧了。
“爹，咱们报官吧。”
“报官？”
老陈头咳了几声。
“当年我报过。”
“那怎么办？”
老陈头看着女儿。
“阿杏，你还记得你娘吗？”
阿杏点头。
她娘死得早，只记得她总坐在门口缝衣服，手指上有个针眼。
老陈头从床底下摸出一个木匣。
匣子里放着一封泛黄的信，还有半块旧铜牌。
“这东西，你收好。”
阿杏接过来。
“是什么？”
“当年我留下的证据。那份账本只是一部分，真正能证明赵四海倒卖官粮的，是这封信。”
“那您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老陈头没说话。
他闭上眼睛，歇了很久。
“因为我怕。”
阿杏蹲在床边，握住他的手。
老陈头的手很凉，指甲缝里还有常年揉面的白粉。
“我怕你也跟着遭罪。”
阿杏眼泪掉了下来。
她小时候总觉得父亲胆子很大，敢跟酒楼掌柜吵架，敢拿锅铲追着街上的泼皮打。直到这时候，她才知道，父亲也会怕。
第二天，阿杏去开封府送信。
她刚出门，就被人拦住了。
来人是赵四海手下的打手，姓刘，外号刘麻子。
刘麻子拦着她。
“姑娘，掌柜的请你过去一趟。”
阿杏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认识你们掌柜。”
刘麻子笑了。
“你爹认识。”
阿杏转身就跑。
她穿过卖菜的巷子，撞翻了一个摊子，菜叶滚了一地。摊主在后头骂，她连头也没回。
刘麻子追了上来。
眼看就要抓住她，一辆装着酒坛的驴车从街口拐出来，横在路中间。
阿杏钻进车后。
赶车的是猴三。
“上来！”
阿杏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
“我也想知道！”
猴三一边赶车一边回头。
“二狗让我照看你。那小子自己在牢里蹲着，还不忘操心别人。”
阿杏抓着车板。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让你别信赵四海。”
猴三顿了顿。
“还有，让你把杏花酥留一块给他。”
阿杏忍不住哭了。
猴三最怕女人哭，赶车的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哎，别哭啊。你哭得我也想哭了，我这人眼泪不值钱。”
驴车拐进一条窄巷。
猴三把阿杏放下，指了指前面的院子。
“你去找麻六。他有门路，能把信送出去。”
阿杏刚要走，猴三又叫住她。
“姑娘。”
“嗯？”
“二狗这人嘴坏，心眼也不算多。你要真喜欢他，就多等他两天。”
阿杏没回答。
她把那封信贴身藏好，往巷子深处走去。
第七章 周家失火
周家起火那晚，汴京城下着小雪。
火先从西厢房烧起来，接着烧到了账房。周家下人乱成一团，提水的提水，搬东西的搬东西。
赵四海站在门口，披着一件黑色大氅。
他看着火光，脸上没什么表情。
“账本烧干净了吗？”
刘麻子点头。
“烧了。”
“人呢？”
“还在牢里。”
赵四海转过身。
“那就好。”
他这些年在汴京城里做买卖，靠着倒卖官粮发了家。周家只是他的一处生意，账房里记着不少见不得人的事。
王二狗偷走的那本账册，原本就是他故意留出来的。
他早就知道王二狗会去偷。
那天夜里，周家的人把王二狗引进账房，等他拿走账册，便能顺理成章地把所有罪名推到这个小偷身上。
只可惜，他没想到王二狗会发现那块银锭。
更没想到阿杏还留着老陈头当年的旧信。
赵四海抬头看了一眼天。
“把那姑娘找出来。”
刘麻子应了一声。
同一时候，开封府大牢里出了乱子。
王二狗趁着送饭的差役不注意，用一根磨尖的铁钉撬开了锁。
他没有直接逃。
他先去了隔壁牢房，把那个卖假药的老头放了出来。
老头愣住。
“你干什么？”
“放你走。”
“你不走？”
“我还得找个人。”
老头抓着他的袖子。
“小子，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吗？”
王二狗回头笑了笑。
“知道啊。反正已经够多了，不差这一条。”
他从后门溜出去，翻过矮墙，跑进一条小巷。
猴三在巷口等着。
“你可算出来了！”
王二狗拍了拍身上的灰。
“阿杏呢？”
“在城南。”
“她爹呢？”
猴三低下头。
王二狗脚步停了。
“说话。”
“陈叔昨晚没了。”
王二狗站在原地。
风吹过巷口，卷起一张湿纸。
他没有问怎么没的，也没有问阿杏哭没哭。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块银锭。
那块银子已经被他磨得发亮。
“走。”
猴三跟在他身后。
“去哪儿？”
“找赵四海。”
“你疯了？”
“嗯。”
王二狗走得很快。
猴三追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
“二狗，赵四海手里有刀。”
王二狗没回头。
“我也有。”
“你那把破刀，连肉都切不动！”
“那我就用牙咬。”
猴三骂了句脏话，还是跟了上去。
第八章 雨夜里的旧情
阿杏在陈家院子里守了三天。
老陈头下葬那日，天一直阴着。
她没有哭出声，只坐在坟前，把最后一块杏花酥放在石碑旁边。
王二狗赶到时，已经是傍晚。
他站在远处，没敢过去。
阿杏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
“你出来了？”
“嗯。”
“怎么出来的？”
“偷了钥匙。”
阿杏看着他。
“你倒是会干老本行。”
王二狗低下头。
他想说些安慰的话，可一句也说不出来。
过了半晌，他才问。
“陈叔临走前，有没有提过我？”
阿杏摇头。
“没有。”
王二狗点点头。
“也好。”
阿杏看着坟前的酥饼。
“他说过一句话。”
“什么？”
“他说，你这小子虽然不着调，倒还算有点良心。”
王二狗没说话。
他蹲下来，把地上的一根枯草拔掉。
“我以前答应过他，要还药钱。”
“不用了。”
“得还。”
阿杏转过身。
“你拿什么还？”
王二狗从怀里掏出那块银锭。
“这个。”
阿杏认出了它。
她盯着银锭看了好一会儿。
“我爹找了十几年。”
王二狗把银锭放在石碑前。
“现在还给他。”
阿杏忽然笑了一声。
“你真傻。”
王二狗也笑。
“我知道。”
两个人在坟前坐了很久。
天黑以后，阿杏才开口。
“二狗，我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
王二狗点头。
“我知道。”
“我想离开汴京。”
“去哪儿？”
“不知道。去南边吧，听说那边暖和。”
王二狗想了一会儿。
“我陪你。”
阿杏看着他。
“你连路费都没有。”
“我有腿。”
“你有腿有什么用？”
“能走。”
阿杏又笑了。
她伸手替他擦掉脸上的泥。
王二狗抓住她的手。
那只手上有面粉留下的细白痕迹，指尖被炉火烫过，留着几处浅浅的伤。
他低声说。
“等这件事了了，我带你走。”
阿杏没有答应。
她把手抽了回去。
“你先活下来再说。”
那天夜里，王二狗去了猴三家。
他把偷来的钱全拿出来，分给猴三和麻六。
猴三看着桌上的银子，吓了一跳。
“你这是干什么？”
“给你们的。”
“你要去哪儿？”
“办点事。”
麻六嚼着花生。
“办完回来喝酒？”
王二狗点头。
“喝。”
猴三盯着他看了半天。
“你每回说这话，都准没好事。”
王二狗笑了。
他把剩下的一点碎银塞进鞋底，转身出了门。
门外的雨下得很大。
第九章 赵掌柜的账本
赵四海住在城西一座大宅里。
宅子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门房养着一只大黑狗。王二狗绕到后院，翻墙进去，躲在柴房里等到半夜。
他没有偷东西。
他在等赵四海睡着。
子时过后，书房里的灯还亮着。
赵四海坐在桌前，正在翻看一叠纸。
王二狗从窗户翻进去，刀抵住他的后背。
“赵掌柜，好久不见。”
赵四海没有回头。
“你胆子倒大。”
“没办法，穷。”
“你想要什么？”
“账本。”
赵四海笑了。
“你不是已经拿过一次了吗？”
王二狗用刀背敲了敲桌面。
“那本是假的。”
赵四海终于转过身。
他看着王二狗，目光里带着几分讥讽。
“你知道得还挺多。”
“我知道你害死了陈叔。”
“他自己命不好。”
王二狗手里的刀紧了紧。
赵四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以为你拿到账本，就能扳倒我？开封府里有我的人，周家的人也听我的。你一个小偷，谁会信你？”
王二狗没说话。
赵四海继续道。
“我给你一百两。你把刀放下，带着阿杏走。汴京这么大，少了一个陈老头，没人会记得。”
王二狗看着他。
“你说话真难听。”
赵四海放下茶杯。
“你这种人，活着就该知足。”
王二狗忽然笑了。
“我也这么觉得。可惜你非要找我麻烦。”
他把桌上的灯盏打翻。
火苗落在纸堆上，赵四海伸手去扑。
王二狗趁机扑过去，夺下他腰间的钥匙。
书房外传来脚步声。
刘麻子带着几个人冲进来。
王二狗挥刀挡了一下，肩膀立刻挨了一棍。
他跌在桌边，手里的刀掉在地上。
刘麻子一脚踩住他的手。
“跑啊，怎么不跑了？”
王二狗疼得咬牙。
赵四海走过来，弯腰捡起钥匙。
“你找的东西在地窖里。可惜，你没命拿了。”
王二狗忽然抬头。
“谁说我要拿？”
赵四海一愣。
院外传来一阵敲锣声。
紧接着，有人高喊。
“开封府办案！所有人不许动！”
赵四海脸色变了。
王二狗躺在地上，笑得直咳嗽。
“你看，我说了我有腿。”
赵四海拔腿就往后门跑。
可门外早有官差守着。
阿杏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封旧信。
她身后跟着猴三和麻六。
猴三一边跑一边喊。
“二狗！你欠我的酒钱还没还！”
王二狗躺在地上，冲他摆摆手。
“记账！”
第十章 纸上的人命
赵四海被押进开封府。
地窖里的账册也被搜了出来。
那里面记着这些年官粮的去向，哪一批粮被换成陈米，哪一批被卖到南方，哪一笔银子进了谁的口袋，写得清清楚楚。
老陈头当年的名字也在里面。
他曾经负责核对粮食出入，发现问题后，给上头递过一封信。信送出去没多久，他便被诬陷偷粮，丢了差事。
后来他带着女儿搬到城南，靠做酥饼过日子。
他一直没放弃查账。
直到死前，才把那封信交给阿杏。
赵四海被判了罪。
周家也被查封。
那些年被他害得家破人亡的人，终于有人替他们说话。
王二狗的案子也重新审理了。
他确实偷过银子，闯过民宅，私藏过账册。官府把这些罪一一列了出来，最后判了他杖责，发配城外服役。
阿杏去牢里看他时，他正趴在床上。
背上缠着布，脸色白得吓人。
“疼吗？”
“不疼。”
阿杏伸手按了一下。
王二狗疼得差点从床上蹦起来。
“你谋杀啊！”
阿杏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你怎么总是这样？”
“哪样？”
“明明怕得要死，还要装没事。”
王二狗想了想。
“习惯了。”
阿杏坐在床边，给他剥了个橘子。
王二狗吃了一瓣，皱起眉头。
“酸。”
“那你别吃。”
“给我。”
阿杏把剩下的橘子递给他。
两人坐了一会儿。
王二狗忽然问。
“你还想去南边吗？”
阿杏点头。
“想。”
“等我回来，咱们就走。”
阿杏没有说话。
她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放在他枕边。
那是一张卖身契。
王二狗看了半天。
“什么东西？”
“酒楼掌柜给我的。”
“你卖身了？”
“我爹欠过酒楼的钱，掌柜说可以拿我抵账。”
王二狗猛地坐起来。
“他敢！”
阿杏按住他的肩膀。
“我已经把钱还了。”
“哪来的钱？”
阿杏没回答。
她把一块银锭放在桌上。
那是老陈头留下来的最后一点积蓄。
王二狗看着银子，半晌没说话。
他想起那个在街边卖杏花酥的姑娘，想起她把一块酥饼递给自己时，指尖沾着面粉。
“阿杏。”
“嗯？”
“你等我。”
阿杏替他把被子掖好。
“我尽量。”
她走的时候，王二狗喊住她。
“下回带块甜的馒头。”
阿杏回头。
“你还挑上了？”
王二狗咧嘴笑。
“我这辈子没吃过几口甜的。”
第十一章 桥头送别
王二狗在城外服役半年。
他负责修路，搬石头，清理河道。每天干完活，手上都是血泡，晚上睡在草棚里，旁边的人打呼噜打得震天响。
他偶尔会想起汴京。
想起虹桥上的叫卖声，想起卖鱼的老汉总把鱼鳞弄得到处都是，想起麻六偷肉被狗追得满街跑。
他也想阿杏。
每个月，阿杏都会托人送来一封信。
信里没什么大事。
有时说酒楼换了掌柜，有时说街口的馄饨摊搬了地方，有时说她新做的杏花酥卖得不错。
最后总会写一句。
“你什么时候回来？”
王二狗每次都回。
“快了。”
其实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
那天冬至，他收到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
“二狗，我要走了。”
王二狗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请了半天假，跑回汴京。
城门口的守卫拦住他，问他有没有通行文书。他把那张服役牌递过去，守卫看了半天，挥手让他进了城。
汴京还是老样子。
桥上有人卖糖葫芦，河里有船夫喊号子，街边的茶摊支起了棚子。
他跑到阿杏的铺子。
铺子已经关门了。
门上贴着一张纸。
“杏花酥铺，暂歇。”
王二狗站在门口，敲了三下。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
隔壁卖豆腐的老头探出头。
“找谁？”
“阿杏。”
“走了。”
“去哪儿了？”
“南边。”
王二狗站了半天。
老头递给他一只纸包。
“她让我交给你的。”
纸包里有两块杏花酥，还有一张纸条。
“我等过你。后来想了想，还是先走了。你别怪我。你欠我的三文钱，等你有了钱再还。”
王二狗捏着纸条。
他忽然觉得那两块酥饼太甜了，甜得嗓子发苦。
他在铺子门口坐到天黑。
第二天，他回了城外。
又过了半年，王二狗服役期满。
他重新回到虹桥，猴三和麻六给他摆了一桌酒。
猴三喝得满脸通红。
“二狗，你现在算是有出息了。”
“什么出息？”
“至少没死。”
麻六啃着猪蹄。
“听说你要去南边？”
王二狗点头。
“找阿杏。”
猴三举起酒碗。
“那你得先学会坐船。我听说南边水多，别半道掉河里。”
王二狗把酒喝了。
“掉河里也比在这儿强。”
三个人喝到半夜。
散席时，王二狗把那两块杏花酥拿出来，分给猴三和麻六。
麻六咬了一口。
“这玩意儿还挺甜。”
王二狗笑了笑。
“是啊。”
他把剩下的半块放进怀里。
第二天一早，他买了一张去南边的船票。
第十二章 一封没有寄出的信
王二狗没有找到阿杏。
他沿着汴河往南走，经过许多小镇，问过卖酥饼的，也问过酒楼的伙计。
有人说见过一个脸上有雀斑的姑娘，在扬州开了间小铺子。
有人说她去了苏州，嫁给了一个做生意的掌柜。
还有人说，她早就死在路上了。
王二狗每听见一个消息，都会去找一找。
他在扬州住了半个月，在苏州待了三个月，最后到了一个靠水吃饭的小县城。
那里没有汴京热闹，街上只有几间茶铺和一座小桥。
王二狗租了间屋子，靠替人修船过日子。
他不再偷东西了。
偶尔有人把钱袋落在桌上，他也会拿起来追出去。
同行的人笑他。
“王二狗，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规矩？”
他挠挠头。
“年纪大了。”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变了。
只是每次伸手时，都会想起阿杏看他的眼神。
那年秋天，他托人写了一封信。
他不会写字，只能把想说的话讲给街边的先生听。
“阿杏，我到了南边。这里有河，也有桥，卖的酥饼没有你做的好吃。你要是还在汴京，就给我回个信。你要是已经成家了，也不用回了。我在这儿过得还行，吃得饱，睡得着。”
先生写完，问他。
“还有吗？”
王二狗想了一会儿。
“有。”
“什么？”
“你替我写一句，我想你。”
先生看了他一眼，低头写上。
信封上没有地址。
王二狗不知道阿杏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她是否还在世。
那封信最后一直放在他的床头。
过了几年，他在县城里开了一间小饭铺。
铺子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旧木牌，上头写着两个字。
二狗。
他每天卖面，偶尔卖酒。
有客人问他为什么叫二狗，他便说自己从前有条狗，跟了他好多年。
客人问狗叫什么。
王二狗想了想。
“叫阿杏。”
客人笑了。
王二狗也笑。
他没再解释。
第十三章 汴河上的那条船
几年以后，王二狗决定回一趟汴京。
他攒了些钱，买了件新衣裳，还给自己置办了一双新鞋。
上船那天，天气很好。
船夫撑着竹篙，船底划开水面，岸边有人卖莲蓬，孩子追着一只黄狗跑。
王二狗坐在船头，手里拿着那封没寄出去的信。
他已经很久没打开看了。
船行到一处小镇，忽然有人喊他。
“二狗？”
王二狗回头。
岸边站着一个妇人，穿着蓝布衣裳，手里牵着一个孩子。
那妇人脸上有些雀斑。
王二狗站了起来。
船夫问他。
“认识？”
王二狗没有回答。
那妇人也看着他。
她身边的孩子扯了扯她的袖子。
“娘，船要走了。”
妇人点点头。
“知道了。”
王二狗张了张嘴。
他想喊阿杏。
可船已经离岸。
河水把两边的距离一点点拉开。
妇人没有追上来，只站在岸边看着。
王二狗也没有跳下船。
他坐回船头，把信放进怀里。
船夫瞧了他一眼。
“那是你媳妇？”
王二狗摇头。
“以前认识的人。”
“可惜了。”
王二狗笑了笑。
“是啊。”
他没有问那个孩子是谁，也没有问阿杏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船继续往前走。
傍晚时，王二狗靠在船舷上睡着了。
梦里，他又回到了虹桥。
阿杏站在摊子前，手里拿着一块杏花酥。
她问他。
“你还欠我三文钱呢。”
王二狗伸手去摸钱袋。
摸了半天，什么也没摸到。
他急了。
“我有钱了！我真的有钱了！”
阿杏笑着把酥饼递给他。
“那你买一块吧。”
王二狗伸手去接。
船身忽然晃了一下。
他醒了。
天已经黑了。
河面上有几盏灯，远处的村子里传来狗叫声。
王二狗摸了摸怀里的信。
那封信还在。
他靠着船板坐了一夜。
第十四章 二狗的晚年
王二狗后来还是回了汴京。
虹桥还在，街市也还在，只是许多旧铺子换了主人。
猴三早些年死了，麻六搬去了城外，听说娶了个媳妇，日子过得不错。
王二狗在城南找了间小屋，继续卖面。
他老了，手脚不如从前灵活，眼睛也花了。
有时候煮面会忘了放盐，有时候收钱会算错账。客人骂他，他便赔笑。
“老了，脑子不好使。”
铺子里常有孩子来吃面。
王二狗喜欢给他们多放一块肉。
有个孩子问他。
“爷爷，你年轻时做什么的？”
王二狗想了想。
“偷东西。”
孩子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
“那你偷过什么最贵的东西？”
王二狗笑了。
“偷过一只鸡。”
孩子们哈哈大笑。
他们不信。
王二狗也不解释。
有一年清明，汴京下了场雨。
王二狗收了摊，坐在门口看雨。
街上有个卖画的老人，挑着担子经过。他担子里放着几卷画，其中一卷画着汴京街景。
王二狗多看了两眼。
画上有桥，有船，有酒楼，有卖东西的小摊。
还有一个穿灰衣服的小人，正从人群里挤过去。
王二狗觉得那人有些眼熟。
他叫住老人。
“这画多少钱？”
老人放下担子。
“三两银子。”
王二狗摸了摸钱袋。
“便宜些？”
老人摇头。
“不便宜。”
王二狗笑了。
“你这老头，做买卖倒挺狠。”
老人也笑。
王二狗最后没买。
他回到铺子里，翻出床底下那只木匣。
里面放着一封信，还有一块早已磨旧的银锭。
他把信拿出来，重新读了一遍。
纸已经发黄，字也有些模糊。
他读得很慢。
读到最后那句“我想你”时，外头有人喊他。
“二狗叔，来碗面！”
王二狗应了一声。
“来了！”
他把信折好，放回木匣。
锅里的水开了。
他抓起一把面条，丢进锅里，又敲了两个鸡蛋。
客人坐在桌边，问他。
“老板，你这面怎么这么慢？”
王二狗头也没抬。
“急什么？又没人跟你抢。”
客人笑骂了一句。
王二狗也笑了。
他端着面走出去，放在桌上。
那碗面冒着热气。
第十五章 合卷
汴京城外，雨停了。
王二狗坐在小饭铺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旧木牌。
木牌上刻着一个杏字。
那是当年阿杏留下的。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见过她了。
有时候，他会想起虹桥下的那场雨，想起酒楼里的那碗面，想起她骂自己手脚不干净时的样子。
也会想起老陈头。
那个脾气暴躁的老头，曾经拿锅铲追着他跑过半条街。
王二狗把木牌放在桌上。
他拿起一块杏花酥。
酥皮有些碎，糖放得也多，咬一口，甜得发腻。
他慢慢嚼着。
街上有人卖花，有人赶车，有人扛着木头从桥上经过。
一只黄狗蹲在铺子门口，伸着舌头。
王二狗看了它一眼。
“二狗。”
有人在街上喊。
王二狗抬起头。
那是个卖菜的老汉，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堆着新鲜的青菜。
“你叫谁呢？”
老汉笑道。
“叫你啊，王二狗！”
王二狗也笑。
“我在这儿呢！”
老汉推着车走远了。
王二狗低头看着手里的木牌。
过了很久，他才把它放进木匣。
他关了铺子的门，回屋睡觉。
那天夜里，他梦见自己又站在虹桥上。
阿杏还在卖酥饼，猴三蹲在桥边，麻六正跟人争一只烧鸡。
赵四海站在远处，手里拿着一把伞。
老陈头从酒楼里出来，冲他喊。
“王二狗，你这混账东西，欠我的钱什么时候还？”
王二狗笑着跑过去。
“还！这就还！”
他跑得很快。
街上的人也很多。
有人挑着担子，有人牵着牲口，有人坐在酒楼里喝酒。河上的船一艘接一艘，桥上的人挤得满满当当。
他跑过桥，跑过酒楼，跑过那间卖杏花酥的小铺子。
阿杏站在门口。
她手里拿着一块酥饼。
王二狗停下来。
“我回来了。”
阿杏看着他。
“我知道。”
“这回不走了。”
阿杏没有回答。
她把酥饼递给他。
王二狗伸手去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轻轻的响动。
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合上了。
街上的人忽然不动了。
河上的船停在水面。
酒楼里的伙计举着菜盘，卖鱼的老汉张着嘴，桥头那只黄狗还保持着抬腿的姿势。
王二狗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里的杏花酥不见了。
他抬起头，阿杏也不见了。
眼前只剩一片白。
一个女孩坐在窗边。
她手里拿着一卷画。
窗外的日光落在桌面上，照着画卷上密密麻麻的人影。河水蜿蜒，桥上挤满了行人，街边有卖酒的、卖肉的、卖花的。
女孩刚才看得入神，连母亲叫她吃饭都没听见。
她的手指停在虹桥边上。
那里有个穿灰衣服的小人，挤在人群里，旁边还站着一个挑担子的汉子。
女孩盯着那小人看了一会儿。
她觉得那人挺有意思。
画卷上没有写他的名字。
她便在心里给他取了一个名字。
王二狗。
她又看了看桥边卖酥饼的小摊，觉得那姑娘应该叫阿杏。
她甚至替他们想了许多事情。
想他们怎么认识，怎么吵架，怎么分开，又怎么在一条长长的街上擦肩而过。
想到这里，她轻轻笑了一声。
窗外有人喊她。
“还看呢？该吃饭了。”
女孩应了一声。
她把画卷慢慢卷起来，卷到最后，露出画轴上几个旧字。
《清明上河图》。
她用手掌抚平卷轴边缘，把画收进木匣。
木匣合上了。
屋里安静下来。
画上的人，仍旧挤在虹桥上。
王二狗也在那里。
他不知道有人看过他，也不知道有人替他想过一生。
那块欠了许多年的三文钱，大概也没人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