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进了自己写的年代文。
醒来第一件事，是把递到男主嘴边的鸡蛋拿回来。
陆景明皱眉看我。
“许穗，你又怎么了？”
我没理他，剥掉蛋壳，自己吃了。
噎得有点急，又端起旁边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
陆景明的脸色更不好看。
“那是我的杯子。”
我咽下最后一口鸡蛋，看着缸底褪了色的一圈红字。
这杯子，是原主父亲生前用过的。
如今杯子、鸡蛋，包括眼前这一碗白面条，都是原主送来的。
陆景明倒把它们当成了自己的。
我放下缸，擦了擦嘴。
“杯子我也拿走。”
坐在旁边的宋雪连忙起身，来拉我的胳膊。
“穗穗，你别闹。景明昨晚看书到半夜，刚起来，没精神也是有的。”
我转头看她。
齐耳短发，蓝布上衣，笑起来嘴角有一个很浅的窝。
我写这本书时，给过她一句评语：
看似温柔，实则最会替自己打算。
从前写到这里，我还觉得自己把反派写得挺有层次。
现在被她拉着胳膊，我只想抽出手。
“你说得对，他累。”
宋雪松了口气。
我把桌上没动过的两只饼，也装回篮子。
“那就少说两句，省点力气。”
陆景明猛地站起来。
我没等他开口，拎着篮子走了。
知青点外面，一阵风吹过，柳枝刚冒芽。
我在门口停下，抬头看见对面土墙上刷着一九七八年的标语。
三月。
书的第三章。
距离原主第一次为了陆景明卖掉母亲留下的银镯，还有三天。
距离沈长川在山洪里丧命，还有四个多月。
我握紧篮子，站在原地，忽然有点喘不过气。
一
穿过来之前，我叫温以禾，是个写小说的。
不算有名，写过几本，也有读者。去年为了赶稿，开了一篇年代文，女主许穗，父母早亡，认得些字，喜欢村里下乡的知青陆景明。
我原想写个苦尽甘来的故事。
写着写着，陆景明的冷淡成了矜贵，许穗的委屈成了深情，连他父母嫌弃她没文化、出身差，我也安排她忍。
忍到最后，陆景明回城，宋雪凭着与他一起读书的情分，跟着去了。
许穗留下照顾陆家一个远房长辈，又替陆景明凑过几次钱，病倒时连双新鞋都没舍得买。
我给她写了一个重来一次的机会。
她回到一九七八年春天，以为只要更体贴、更早帮陆景明回城，就能换一个结果。
读者骂了我三百多条。
我嘴硬，说人物有自己的性格，不能一下便改。
当晚改稿，趴在桌上睡着，再睁眼，就成了那个不能一下便改的许穗。
鸡蛋还递在半空。
陆景明没接，嫌她来得太早，打扰自己休息。
我当时只想起一件事。
这鸡蛋，书里许穗自己一天也没舍得吃。
现在吃进肚里，仍觉不够。
我拎着篮子回家，把饼在锅里热了，搬张小凳坐在灶边吃。
屋子很小，三间土房，堂屋墙面有几处裂。父亲留下的旧柜子靠在里头，柜门用一根草绳系着。
我摸索半天，在炕柜底下找到一只铁盒。
几张零钱，一只银镯，一枚旧顶针。
银镯是母亲留下的。
原书里，宋雪说陆景明缺复习资料，许穗卖了它。钱给过去，陆景明只说一句，这种小东西，不必总记在心上。
我把镯子套上手腕。
略松。
我从前在键盘上写的，只是“小东西”三个字。
如今它沉沉压着腕骨，里圈磨得很光，有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划痕。
我看了很久，重新收好。
下午，宋雪来了。
她站在门口，先看篮子，再看我。
“还在生气？”
我给自己倒了半碗水，没请她坐。
她也不介意，自己拉过凳子，叹气说陆景明说话就是直，心里并没有别的意思。
我问：“什么叫别的意思？”
她一顿。
“你不是一直喜欢他么？他要是真讨厌你，怎么会收你的东西。”
我低头笑了一下。
宋雪看着我，似乎没明白。
我从柜里找出一本旧记事簿。
原主父亲替队里记过工，剩下的纸，她拿来记些零碎。最后几页写着给陆景明买过什么、垫过多少钱。
字不整齐，算得倒清楚。
有几笔是送的，我不准备再追。
另有一笔三十六块，是陆景明托她去公社买复习书和纸，原先说秋后结工分便还，后来一直没还。
宋雪也在场。
我将那页翻给她。
“这个，你还记不记得？”
她脸上的笑淡了。
“穗穗，你忽然提钱，多伤感情。”
“所以不忽然提。我现在告诉你，明天去问他，叫他准备。”
她盯着我，半天说不出话。
我把簿子合上，认真问：
“还是你觉得，他拿了钱不还，才不伤感情？”
二
小河村的人很快知道，我去知青点讨钱了。
不是吵着去的。
我带着簿子，站在陆景明门前，把数说清。送过的饭、自己缝的鞋垫，我都没算，只问他借去买书的那一笔。
陆景明脸涨得通红。
“我说过不还吗？”
“没说。所以今天来问什么时候还。”
旁边有人出来洗脸，听见，动作都慢了。
陆景明看了一眼，又将声音压低。
“你一定要在这里说？”
我点头。
从前许穗太怕他丢面子，有什么话，都挑四下无人时讲。结果谁都知道她追着送东西，不知道他也开口借过钱。
他最后说，半个月内给我。
我让他在簿子上写下日子。
笔递过去时，他没接。
我便等。
他到底写了。
出来时，宋雪追到路边，问我是不是被谁说了什么。
“村里人嘴碎，你别一时赌气，往后后悔。”
我拎着篮子往前走，没接。
她跟了几步，忽然说：“沈家婶子昨日给你送过东西？”
我停住。
“怎么？”
她笑了笑。
“没什么，就是怕你不明白。沈长川常在山里跑，村里见过的人少，性子也冷。他家条件一般，你平时还是……”
“还是什么？”
宋雪被我问得一窒。
我看着她。
“我同他家来往，关你什么事？”
她站在路边，没有再追。
我回去，终于在灶台旁找到一只竹碗。
碗底放着两块熟兔肉，上头盖一张干净荷叶，已经凉了。
昨天原主胃疼，没起床。沈家婶子来过，说家里炖得多，送些给她。
我书里写过。
后来许穗拿这两块肉去找陆景明，想让他吃顿好的。陆景明嫌腥，宋雪说不能浪费，热过以后，两人分了。
沈长川路过，站在知青点外，看见她空着碗出来。
我给他安排了一句：
他望着碗，没说话。
当时只是想添一点男二的隐忍。
如今我捧着那只碗，心里忽然难受。
兔肉是热过两遍的，肉皮上仍留着一丝柴火香。我坐在门槛上，慢慢吃完，洗净碗，又抓一小把自己仅剩的花生放进去，往沈家走。
沈家在村西，院墙低，门口一棵老槐树。
我到时，沈长川正蹲在井边洗手。
他穿一件灰布上衣，袖子挽到肘上，胳膊结实，右手指节处有一道旧伤。
听见脚步，他抬头。
我忽然站住。
写的时候，沈长川只是几个词。
沉默，粗糙，腿有旧伤，不善言辞。
真正见到，他比那几个词好看得多。眉骨高，眼睛很黑，晒得不算白，抬头时下颌还挂着一滴水。
他看我一眼，先起身。
“找我娘？”
“还碗。”
他目光落到我手里，顿了顿。
我将碗递去。
“肉我吃了。很好吃，谢谢。”
沈长川没有马上接。
我以为他不想要花生，解释说自己没什么可拿，只是个意思。
他这才伸手。
“没让你换。”
“我知道。”
我看着他，又说一遍：“是我自己吃的。”
他手指微微一动。
过了片刻，点头。
“嗯。”
我那时忽然很想问。
昨天知道许穗病着，特意进山找东西的人，是不是你？
可我已经知道答案。
再问，像逼他承认一桩他从来没打算拿来讨回报的事。
三
何秀英从屋里出来，见我站在井边，忙把人往里让。
她是沈长川的母亲，头发里夹着白，身上围裙洗得发软。
我写她出场，只有一段。
男二死后，她哭晕在村口，后来再没出现。
我望着她，心里发堵，赶紧跟进屋。
沈父坐在窗边编筐，叫沈怀根，年轻时摔伤过腰，干不了太重的活。他看见我，先把脚边的竹篾拢到一处，怕我踩着。
何秀英拿碗倒水，又去柜里摸吃的。
我拦住她。
“婶子，我吃过了。”
“吃过也能再吃一点。你前两日脸白得像纸。”
她拿来两块红薯干，推到我手边。
沈长川没进来，在外头劈柴。
我同何秀英说了一会儿话，才知道他早上刚从山里回来。不是自己想去哪儿便去哪儿，队里最近有野猪拱地，民兵队去看过，他认路，跟着跑了两趟。
何秀英说得平常，末了叮嘱我别往山沟里去。
“开春泥松，看着好走，一脚下去就不是那么回事。”
我点头。
临走，沈怀根递来一把小竹刷，说她家锅底不好清，用这个好些。
我拿着，站在门边道谢。
何秀英笑。
“这点东西，谢什么。”
沈长川送我到院外，手里多了个小纸包。
我没接。
他停了一下。
“胃药。公社卫生所开的。”
我看着药包。
“多少钱？”
“不多。”
“多少？”
他抬头看我，神情有一点迟疑。
我慢慢说：“我不是同你算得生分。你帮我拿药，我总得知道怎么吃、花多少。往后我自己也能去。”
他听完，报了钱数，又将吃法说清。
我照数给他。
这回，他收了。
我把纸包攥在手里，走出几步，回头问：
“沈长川，往后你去公社，能不能顺路叫我一声？”
他站在槐树下，没立刻应。
“买东西？”
“看看有没有活。”
我原以为，自己是个写小说的，到了这里，总得会点什么。
真清点一遍，才知道没那么容易。
不会造肥皂，不会烧玻璃，连豆腐都只吃过没做过。书里那些一穿越便能挣钱的法子，到了手里，像一团没揉开的生面。
我能写字，会整理材料，算数不差，别的都得学。
沈长川看了我一会儿。
“后天早上去。路远，得早起。”
“多早？”
“天亮前。”
我点头。
回到家，先把那几粒花生重新数了数。
本来心疼送出去，现在又觉得，抓得少了。
四
天没亮，沈长川便在门口等。
我背着布包出来，看见他推着一辆旧自行车，后头绑着一个木箱。
我下意识问：“你的？”
他嗯一声。
书里没写他有自行车。
我又看他两眼，才发觉自己这个作者，好像写漏了许多东西。
车铃不大响，后座包着布。我坐上去，他推着出村，到了平路才跨上。
风迎面吹，我抓着座下的铁架，起初有点僵，过了一段，才慢慢松快。
他骑得稳，遇见坑，先叫我扶好。
到公社，他没先去集市，而是推车进了农机修理点。
里头一个中年人看见他，立刻招手。
“长川，你可来了，那台抽水泵又闹脾气。”
沈长川把木箱卸下，问什么时候坏的。
我站在门口，看他蹲下，箱里取出来的不是山货，是一套收得齐齐整整的工具。
中年人给我拿凳，随口问：“你家属？”
我脸一下热了。
沈长川手里的扳手停了一下。
“同村的，来办事。”
对方笑笑，没有再问。
他修东西时话比平时多。哪里松了，哪里磨坏，为什么不能硬凑合，他一句句讲给旁边的年轻人听。
我在旁边坐着，越看越奇怪。
书里，陆景明曾经嫌他只会出蛮力，连一台机器都不认得。
我还写许穗听完，深觉两人不是一路人。
现在，他正把机器拆开，再一件件装回去。满屋的人，等着他拿主意。
修好以后，中年人拿来一张单子，请他签字。
我看见上头写“技术协助”。
出门时，我忍不住问：“你在这里做事？”
“有修不好的，叫我来看看。”
“怎么学的？”
“部队。”
我停下。
“你当过兵？”
他回头看我，眼里有一点不解。
我赶紧补：“我知道当过，就是不知道你会修这个。”
他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
“原先在汽车班，跟着老师傅学。后来别的机器，也摸过些。”
我点头，心里却翻得厉害。
男二当过兵，我在人物小传里写过。
正文里嫌解释起来麻烦，只留一句退伍回乡、伤腿未愈，后来便一直拿那条腿作文章。
我给他安排过太多扶着门框、沉默站着的场面，却没认真想过，他从前是怎样过来的。
沈长川见我不走，问还要去哪儿。
我回过神，去供销社问过，又去公社办公室问。
没捞着什么来钱的活。
倒有位办事员听我说会写字，拿出一摞需要誊清的材料，让我试试。
我写两行，对方看完，叫我留下帮半日，按说好的给一点劳务钱。
沈长川没催。
他在外头等，又替人看了一辆推车。
等我出来，太阳已偏西。
我拿着挣来的钱，买了两个烧饼，递给他一个。
他先不肯，我说不是还人情，是我饿了，一个人吃两个太显眼。
他看着我，终于接过，低头咬一口。
我站在他旁边，也咬。
饼皮有点硬，里头葱很香。
那是我穿进来以后，第一回觉得，往后的日子未必只能靠记得情节。
五
陆景明的父母，比书里早来了两天。
我从河边洗完衣服回来，见家门口站着一男一女，衣服很齐整，男人背着手，女人提一只布袋。
宋雪陪在旁边，笑得十分温柔。
我认出来。
陆父，陆母。
原书里，他们第一次下乡，住在许穗家。许穗杀了唯一那只下蛋的鸡，又去借白面，陆母吃完，只说乡下人做饭不讲究，鸡汤里一层油。
我刚想绕过去，陆母已经开口。
“你就是小许？”
我把盆放到门边。
“是。”
她上下打量，目光停在我挽着的裤脚和湿鞋上。
“景明呢？”
“不知道。”
陆母皱眉。
宋雪忙接话，说陆景明去队里领工具了，晚些便回，又转头同我讲，两位长辈坐了很久车，先让人进去歇歇。
我望着她。
“知青点没有空屋？”
“那边都是年轻人，不方便。”
“招待所呢？”
陆父忽然看我。
“我们来看看孩子，住几日，还要去招待所？”
我点头。
“住得舒服，晚上也清静。”
陆母手里那只袋子晃了一下。
她大概没想到，自己话说到这里，我还不肯往下接。
她看向宋雪。
宋雪笑得有点勉强。
“穗穗，你不是一直同景明挺好？”
“借过钱。”
我站直，语气十分平和。
“三十六块，约好日子还，明天就到。”
陆母脸色立刻不好看。
“你这孩子，说话怎么全是钱？”
“您问我和他什么关系，我讲清楚，省得误会。”
陆父终于开口，声音端得很稳。
“小许，人年轻，还是应当多读些书。眼界开了，便不会把小事看得过重。”
我低头，将盆里一件拧好的衣服重新抻开。
“您说得对。我也正想买书。”
我抬起头。
“所以那三十六块，我得要回来。”
门口有人路过，原本走得好好的，听见，脚步慢下来。
陆父脸上那点从容终于没了。
当天晚上，陆景明来了一趟。
钱是陆母给的，他放到桌上，手压着，不肯先松。
“许穗，你非要把事情弄成这样？”
我将记事簿翻开，请他在旁边记清已经归还。
他看着我，眼里全是不解。
“从前你不是这样。”
我没抬头。
“从前我有三十六块，现在没有。”
他气得笑了一下。
“你就是因为我父母不肯马上应下婚事，才……”
我将笔放下。
“婚事？”
他愣住。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讲清楚。
“陆景明，我没同你定亲。以前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你借钱，是另一件事。别混。”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转身走了。
第二天，村里便有人说，我是没讨好城里长辈，赌气同陆景明闹翻。
我没挨家解释。
下午上工，照常去，能做多少做多少。
沈长川正好在另一头。他没来问我陆家的事，只在我扛起一捆枝条时，伸手把下头快散的绳结拽紧。
“这个松了。”
我抬头看他。
他已经往旁边让开。
从头到尾，没有一句，你是不是为了气陆景明。
六
我还是得吃饭。
原主留的粮不多，自己种的那点菜也才冒芽。我不敢把三十六块全花了，只添些必需品，再请队里一位老婶子教我做活。
她看我下地笨，起初总摇头。
我不犟，叫怎么干就怎么干，手上起泡便包布，腰疼就歇一会儿。她见我真肯学，后来肯多讲几句，哪里用力，怎样不伤苗，都教。
傍晚，我常去沈家。
起初是问种菜，后来帮何秀英剥豆、补衣裳，也同沈怀根学编一个小笸箩。
我编得歪，沈怀根怕我难为情，总说头一个能这样，已经不错。
何秀英不惯着我。
“不错什么，底都翘起来了，放颗鸡蛋能滚出二里地。”
沈怀根咳一声，我笑得手里的竹篾都拿不稳。
沈长川回来，看见我坐在院里，也没赶人，只洗手，去灶房帮忙。
有一天，他从车后卸下一袋东西。
我以为是粮，凑近看，是几包晒干的菌子，另有些药材。
何秀英拿来一张单，叫他核。
我听了一会儿，才知道公社近来想整理山货收购，队里准备试个副业小组。他认路，也认东西，常替收购点帮忙看货。
有些干货，看着一样，晒法却不同，混到一起便容易坏。
我问能否帮着写记录。
沈长川看着我。
“你想来做？”
“我会认字，也能算。东西不懂，跟着学。”
他没随口答应，说得先问队里，人数、工钱怎么记，都要讲清。
我点头。
过几日，队里真叫我去试。
最初只有四个人，收的东西也少。我跟着老婶子认，湿的、霉的、夹杂的，逐一挑。称完记量，再照单送到收购点，不自己在外头私下收卖。
我总算有了除下地之外的活。
第一次领到钱和记工的单，我兴冲冲跑到沈家，想同何秀英说一声。
她不在，沈怀根也去亲戚家了。
院里只有沈长川。
他正坐在屋檐下修一只旧手电，见我进来，先将小零件往边上收。
我把钱摊给他看。
“我今天没算错。”
他望一眼，嘴角动了动。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单子我核过。”
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过一会儿，将手里另一包东西放下。
两块点心，公社买的。
“给叔婶。也有你的。”
沈长川没去拿，反而将手电扣上。
“许穗，有句话，我想问。”
我心里莫名一紧。
他看着我，眼神很直。
“你这阵子，总往这边来，是不是因为陆景明？”
院里一下安静。
我握着装钱的小布袋，最初有点生气，随后又明白。
原主喜欢陆景明，村里谁不知道。
她从前肯来沈家，也是为了问能不能借东西、托人替陆景明办事。眼下忽然变了，沈长川不敢信，很正常。
我在旁边坐下。
“不是。”
他没有立刻松快。
我想了想，接着讲：
“以前喜欢他，是真的。现在不想再同他过多来往，也是真的。可我来这里，不是叫他看见。”
沈长川垂眼，拇指在手电筒上摩挲一下。
我看着他的手，忽然有点脸热。
“我就是想来。”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先站起来。
“你要是觉得烦，我往后少来。”
他也站起来。
“不烦。”
答得太快，两个人都愣住。
我没忍住笑了。
沈长川别开脸，耳根在暮色里，慢慢红了一点。
七
四月下旬，宋雪来收购点找过我。
她站在门边，看我们忙了一会儿，先夸山货收得干净，又问挣多少。
我说按队里的安排记，不是我自己说了算。
她笑着往前走，拿起一包干货看。
“这些若卖去城里，是不是价更好？”
我伸手接回来，放到原处。
“这个我不知道。咱们按收购点要求送。”
她没再追，坐下同我说陆家。
陆父陆母住了两晚，最后借到队里一间临时空屋，吃饭不习惯，嫌菜粗，嫌水里有土味。宋雪跑前跑后，替他们洗衣、烧水，还去借过鸡蛋。
我听着，没发表意见。
她说得慢，像等我心软。
我没有。
她只好换话。
“景明准备再考一次。”
“挺好。”
“他去年发挥不好，不然早走了。”
“那今年好好准备。”
她盯着我。
“你真舍得？”
我将记好的单子摞齐，递给旁边婶子，才回她。
“他考不考，是他自己的前程。”
宋雪脸上那点笑，终于挂不住。
我站起身，送她到门边。
她却忽然回头，望着院角的沈长川。
他正同一位从县里来的男人讲话。对方穿旧军装，手里拿地图，指着其中一处比画。
宋雪小声问：“那是谁？”
我也不认识。
她见我不知道，神色反而松了些，转身走了。
过一会儿，沈长川来找我，说后面几天要进山，队里已安排人替他跑运输，叫我别记错。
我问去做什么。
“地质队要去东边，找个认路的。”
我望向那人手里的地图。
又一个书里没有的身份。
我以为自己给他写了个村里人，后来才发现，他识得的路，远比我笔下那条从沈家到许家、从许家到知青点的路多。
那人过来同我点头。
“你就是长川提过的，帮着记山货的同志？”
我脸一热，先问他提过什么。
对方笑。
“说写字好，做事细，让我们别把那几天的用车单落下，回来不好同你交账。”
沈长川站在旁边，神情有一点不自然。
我低头笑了。
晚上，我在家整理单子，忽然翻出自己先前写的一页字。
那是刚穿来时，照记忆记下的重要情节。
七月，暴雨，东沟桥。
沈长川。
我握着纸，笑意慢慢没了。
书里他就是为陆景明去了一趟县里，回来遇上山洪。
原先我以为，只要许穗不再给钱、不再求他替陆景明办事，便不会出事。
可现在，地质队会找他，公社修机器会找他，队里运东西也要他认路。
我没写过的那些日子，他同样要出门。
我把纸折好，放进箱底。
不能只盯着陆景明。
我要先弄清，桥到底怎么坏的。
八
桥还没来得及看，收购点先出了事。
有人向公社反映，我们借队里副业的名义，私下压价收货、往外倒卖，钱也没照实记。
来人核查时，我正坐在门边记账。
旁边的婶子一听，手里的簸箕都摔了。
我先把她拉住，告诉来人，单据、称量记录、送货回执都在，随时可以看。
检查的人没冲我们发火，一页页核，问得很细。
我也一项项答。
核到一半，有一笔数对不上。
少了两包干货。
我心里一沉，重新算，又对了一遍，确实少。
有人开始小声说，是不是谁先拿回家了。
我没有急着反驳。
先把那一日经手的人叫来，逐个问从哪儿搬进来，放过哪里，最后谁装的车。
婶子想了半天，忽然说，那日下雨，外头一只袋子湿了，沈长川叫人换袋，原先两包便合进另一袋。
我翻记录。
原始称量在，后头装袋记成整袋，数量变了，重量却一致。
我把这处错误圈出来，承认自己记录方式没分清，重新核实后补齐。
对方又看过运输和收款，没查出所谓私卖。
这事原本到这里，便能说清。
偏宋雪来了。
她说是听见消息，怕我受委屈，赶来看看。
检查的人见她，问了一句：
“你说亲眼见过他们收钱，是哪一天？”
院里一下静了。
宋雪脸色变白。
我转头看她。
她没想到，自己会被当着我问出来。
“我不是说一定有问题，就是看见……”
她指着院角。
“有个城里来的，拿着钱给沈同志。他们在旁边，没记到那个本子上。”
我没有立刻说她撒谎。
我问是哪天，几点，大概穿什么。
她答得断断续续。
最后，我翻出一张用车单。
地质队那次来结运费，款项先交队里，经手签名都在。不是山货收入，自然不会记在我眼前这一本上。
宋雪认得那个来人。
她到院里那天，他就在，还同我说过话。
我将单据放到桌上。
“你若不知道，可以问。为什么反映时，说的是私下倒卖的钱？”
她眼睛红了。
“我只是担心你被人哄。我没想把事情闹大。”
院里有几位老乡，本来还在看热闹，听见这句，都不说话了。
检查的人没有同她争情分，只请她把看到的、自己猜的分开，作一份补充说明。
她低头写，手抖得很厉害。
陆景明是后来到的。
他看见宋雪在哭，先问怎么了，又看向我。
“许穗，事情说清就好，何必咄咄逼人？”
我望着他。
“刚才核的是账，不是我脾气好不好。”
他皱眉。
我把单子收回去。
“你如果知道她反映了什么，就说你知道的。若不知道，先别替谁结论。”
陆景明站在门口，脸一点点沉下去。
恰在这时，院外响起自行车铃。
沈长川回来了。
身后还跟着公社农机点的陈师傅，以及上回来找他的地质队同志。
三个人满腿泥，像走了很远。
沈长川进门，先问核到哪里。
我将情况说清。
他没先去看宋雪，也没问谁欺负我，只拿来队里另一份存底，按日期同我一笔笔核。
陈师傅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叹气。
“早叫你把县里那份手续办完，正式来做事。你总说家里、队里走不开，倒叫人以为你游手好闲。”
我抬头。
县里？
陆景明也看过来。
沈长川没接这话，手指仍压在日期上。
“这里，重量再核一次。”
我低头，照着算。
数全对上时，天色已经暗了。
检查的人收好材料，讲清核查结果，也提醒我们把记录分得更明白，今后按要求做。
我一一记下。
等人走，宋雪想来拉我的手。
我往旁边让开。
“以后我的事，你不用这样替我担心。”
她站着，眼泪掉下来。
我这次没有心软。
九
那晚，沈长川送我回家。
路上没什么人，月亮很薄，田里有蛙声。
我走了半道，忽然问县里手续是什么。
他停了一下。
“农机站想留人。”
“你怎么没同我说？”
“还没定。”
“陈师傅说早叫你办，不像没定。”
他没有答。
我绕到他前头，看着他。
沈长川平时不大躲人，真被问到自己，反而什么都往一句“不值当提”里收。
我有点生气。
“今天若不是他们来，我还不知道，你在县里也能做事。”
“在村里，也不是不能。”
“我没说不能。我是问，你想不想去。”
他低头看我，很久才道：“我爹腰不好，我娘一个人顾不了家。以前回来的时候，就想着先留一阵。”
这一留，便过了几年。
我知道书里那条伤腿，也在其中。
我问现在还疼不疼。
他看了一眼右腿。
“阴天偶尔。走路不碍事。”
“军里伤的？”
他嗯一声。
回到院门口，我没急着进去，又问他从前在部队做过什么。
这回，他讲得多一点。
开车、修车、带过班，出任务时常走不好走的路。受伤以后休养很久，能下地时，总想走快些，反倒恢复得慢。后来回乡，跟着上山，下地，慢慢才好。
我听着，手指无意识揪住衣角。
我写过他一瘸一拐，写过陆景明嫌他粗笨，也写过许穗看见他腿伤时那点怜悯。
那些字里，从来没有他受伤后怎样撑着站起来，怎样一点点练到能把两袋粮稳稳挑回家。
我给过他那么多委屈，却连一个完整的从前都懒得写。
沈长川见我不说话，忽然皱眉。
“怎么了？”
我摇头，伸手碰了碰他的袖子。
“往后这些，你想说就说。”
他看着我的手。
我没收回来。
过了很久，他抬起另一只手，像想握住，又停在半空。
我索性先握住了他的手指。
掌心粗，指腹有茧，温热得很。
“许穗。”
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低。
“你想清楚。”
我抬头。
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我书里写的卑微。
只有认真。
“不是今天受了委屈，觉得我替你挡了，便……”
“不是。”
我打断，随即又怕自己答得太急，慢慢将后头的话补齐。
“我这阵子，一直在想。上工时想，去公社时想，晚上回来还想。想你怎么还不来，想你今天修东西有没有吃饭，想你腿疼又不说。”
他手指终于收紧了一点。
我脸热得厉害，仍旧往下说。
“我知道以前做过不少糊涂事。你不敢信，也该。可我不是想拿你挡谁，我就是想同你过日子。”
院里一片静。
隔壁不知谁家门响了，我吓得往后缩一步。
沈长川却没松手。
他望了望四周，又看我，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平时那种浅浅的笑。
他眼睛弯下来，整个人像松开一口长久提着的气。
“明天我让我娘来。”
我愣住。
“这么快？”
他也顿了一下，手却没放。
我看着他，忍不住笑。
“来吧。”
回屋以后，我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
再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里还像留着他的温度。
十
何秀英第二天真来了。
带一篮鸡蛋，一块布，还有沈怀根新编好的小筐。
她进门先将东西放下，坐了半天，第一句话却不是议婚。
“穗穗，你想好了没有？”
我点头。
她看我一会儿，说长川这孩子，性子不坏，就是话少，有时自己觉得能扛，便不讲。家里条件也摆着，不能哄我说，嫁过去什么都不用做。
我听完，心里反倒安稳。
我问她，若我往后还想读书，或者去外头做些事，行不行。
何秀英明显愣住。
我赶紧说，不是要马上走，也不是不管家。
她却摆手。
“我没说不行。我是想，你识字，不读多可惜。”
她想了想，又补：
“远了，是麻烦些。可人还没去，就先把路堵死，也不像话。到时候商量。”
我望着她，眼眶忽然热了。
书里陆母头一回听许穗想读书，笑了，问她一个农家姑娘，认得够买菜的字，还想读到哪里去。
现在，何秀英只是说，到时候商量。
她见我不出声，有点慌。
“婶子嘴笨，说得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我摇头，伸手将鸡蛋篮接过来。
“说得很好。”
婚事定在秋后。
不是我们要拖，是队里忙，我还想攒一点钱，沈长川也要将县里那边的事谈清。
他没给我许什么大房子，也没忽然拿出一箱金条。
只带我看了沈家东屋，问柜子放哪里，我那几本书能不能做个架子。
我说三间土房里，自己这处也能住。
他点头。
“都留着。”
我没听明白。
他解释，许家房子是我的，婚后也不用急着处理。若哪日想回来住，随时能回来。
我站在门边，看他量墙的宽度，忽然想起自己从前写年代甜文，总爱让男主说，嫁给我，以后我养你。
沈长川没说。
他量完，回头问：“架子高些还是低些？”
我走过去，比了个位置。
“这里。我够得着。”
他说好，拿铅笔记下。
订婚消息传出去，村里议论几日。
有人说沈家有福，有人说我就是被陆家气着，等陆景明考上走了，迟早后悔。
我没接。
陆景明倒来找过一次。
他站在院外，看见门边摆着的新竹筐，脸色很沉。
“你真要嫁他？”
我说是。
“许穗，日子不是一顿肉、几次顺手帮忙。他连往后去哪儿都没想好，你就……”
“他想过。你不知道。”
陆景明看着我，像觉得陌生。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声音很轻。
“行。我倒要看看，你能同一个庄稼人过成什么样。”
我本来有很多话可以回。
最后只是将门边那只筐拿进屋。
“那你看吧。”
门关上，我又站了一会儿。
其实不必叫谁看。
真吃饭、洗衣、一起熬过阴雨天的人，是我和沈长川，不是陆景明。
十一
六月末，雨来得早。
我心里一直记着东沟桥，去公社时，特意让沈长川绕过去看。
桥不长，石墩有些年头，平日水浅，下面露出大片石头。我在桥边站了片刻，问若大雨，走这边安不安全。
沈长川没随口答。
他下去看了一圈，回来时裤脚全湿。
“桥脚有些冲空。回去得同队里说。”
我心里一紧。
原书只写七月大雨，桥被冲断。我当时图方便，连雨从哪天起、桥为什么坏都没细写。
现在站在桥上，才知道，所谓一句情节，是桥下真有一处正在松的土。
我没敢再等。
回村，沈长川去找队长，我将看到的情形记下来，帮着誊清给公社。没有说自己梦见，也没有扯他一定会死，只说桥墩的问题，雨季要到了，能不能尽早查看。
几日后，公社派人来看，立了提醒，安排不让重车过。
我稍微松了一口气。
偏这时候，县里来接沈长川。
一台旧货车在南边修路时坏了，车上有急需送到的物资，已经折腾一天。陈师傅叫他去，顺路还要看另一处抽水设备。
他出发前来找我，说最多两日。
我听见南边两个字，手里的豆子撒了半盆。
沈长川蹲下来替我捡。
“怎么了？”
我抿住嘴。
不能说。
可不说，我又怕。
他没催，等我将盆放稳，才重新问一遍。
我看着他。
“你回来，别走东沟桥。”
“封了，我知道。”
“下雨也别为了赶时间走近路。”
“好。”
“有人催，也别走。”
他捡完最后一颗豆，站起来，看了我一会儿。
“许穗，你这阵子，总担心我。”
我眼睛一下酸了。
“是。”
他没笑我，也没说男人做事，女人少问。
只是把沾了灰的手洗净，回来握了握我的手。
“我会看路，也会听安排。不是头回出门。”
我点头。
可他走以后，我仍没睡好。
第二天开始落雨。
第三天更大。
队里有人从公社回来，说南边路不好走，车耽搁了，有些人还没回来。
我坐不住，去问能否打听消息。
队长叫我别急，公社已在联系。
我知道一时没有准信，却还是去了两趟。第二趟回来，裤腿全是泥，何秀英在门口等我，见我那样，脸都白了。
她没有骂我。
先让我脱鞋，自己去烧水。
我坐在灶前，忽然怕得厉害。
我从前以为，只要知道结局，便能把人救下来。
现在才发现，我连他走哪条路都不知道。
雨打着屋顶，响得人心慌。
我伸手去拿柴，手一抖，一根掉到脚边。
何秀英坐下来，替我捡起。
“长川出门前，给你说了什么？”
我把话重复一遍。
她听完，点头。
“那就等。咱们别先把自己吓倒。”
我看她鬓边的白发，忽然想起书里，她哭晕在村口那一段。
我把手放到膝上，慢慢攥紧。
不能再拿自己写过什么，去替眼前的人定下一回结局。
十二
沈长川在第四天傍晚回来。
先到公社报平安，再跟着队里的人步行回村。车走另一条路，晚些到。
我听见消息，跑到村口，鞋陷进泥里，差点摔倒。
他看见，快走两步，一把扶住我。
人瘦了一点，裤腿都是泥，脸上也有擦伤。
我盯着那道伤，眼泪直接掉下来。
他一下慌了。
“没事，树枝划的。”
我没听。
伸手摸他胳膊，又看腿，确认能站稳，才终于喘过那口气。
沈长川低头看我，想替我擦脸，手太脏，抬起来又放下。
我哭着笑了一下，自己抹。
“回来就好。”
队长在后头喊他，叫先去把事情讲清。何秀英也到了，拍了一下他后背，力气不大，手却一直抖。
后来我才知道，东沟桥果然塌了。
比我记得的日子早。
提醒和封路起了用处，但仍有人嫌绕远，想从旁边小道过。沈长川跟车回来时，见水势不对，坚决没让司机往下走。车停在高处，联系公社，等人接应。
他腿上那点伤，是同人步行去查看另一段路时摔的。
不是我一声提醒，便叫所有危险都消失。
他自己认路，懂车，也知道什么不能硬闯。
那天晚上，沈家来了好几个人。
开车的老周、陈师傅，还有公社的人。他们讲到路上的事，老周拍着桌子，说幸亏长川拦，自己眼看着前头路不远，还想试一试。
旁边一位男人笑着说：“沈班长从前就这样，真到不该走的时候，谁催都没用。”
我抬头。
男人看我，见我不明白，又看沈长川。
“没同你讲？”
沈长川给他添水，叫他少说。
那人偏不。
他是沈长川以前的战友，退伍后在县运输队做事。刚巧同一趟任务，认出人，才知道这些年他回乡种地、顾父母，还替公社修机器。
他讲得并不夸张，却一件件都是我不知道的事。
立过功，带过新兵，坏车在路边趴了两夜，他硬是修好，没耽误后头的车队。回来以后，县里叫过几回，他总说要先把家里安顿妥。
沈怀根在旁边听，腰坐不住，几次想起身。何秀英给他垫了一只枕头，又低头去抹灶边的水。
我站起来帮忙，心里又酸又热。
别人嘴里的沈师傅，战友喊的沈班长，地质队找的向导。
每一个都是他。
不是他忽然有了几个了不得的身份。
是我从前只肯让他站在女主屋外，没给他走进自己生活的地方。
人散以后，我帮何秀英洗碗。
沈长川在院里晾湿衣服，过一会儿，走到门边，问我还怕不怕。
我将最后一只碗放好，走出去。
他站在檐下，肩背被灯光照得很宽。
我伸手，抱住了他的腰。
他整个人僵了一下。
我没松。
过了一会儿，一只手慢慢落到我背上，很轻，随后才抱稳。
“许穗。”
“嗯。”
“秋后还得等些日子。”
我脸烫得厉害，往后退，没退开。
他低头看我，眼睛里终于有了笑。
我恼得推他一下。
“我又没催你。”
十三
陆景明后来考上了。
消息传回来时，我正在做新衣。
布是沈长川从公社买的，不鲜亮，摸着却结实。我想做件合身的，何秀英怕我舍不得下剪，特意陪来，先帮着量。
宋雪那年没考上。
她来过一次，站在门外，眼睛很红，问能不能借一点钱，准备再复习一年。
我没有问她为什么不去找陆景明。
只是摇头。
“我自己的钱，也有用处。”
她看着屋里那块布，半晌笑了一下。
“你现在真是，谁都不顾了。”
何秀英从里头出来，没骂她，只将剪刀放到桌上。
“姑娘，穗穗要顾自己，也要成家，不是生来替谁兜着的。”
宋雪脸色变了，转身走了。
我看向何秀英，她又有些不自在。
“婶子话多了？”
我笑着摇头。
“正好。”
陆父陆母来接儿子，这回行李比上回多。他们原本想请队里找车，恰好遇见陈师傅来接沈长川去县里办最后的手续。
陆父认得陈师傅，过去寒暄两句，问去哪里。
听说沈长川将到农机站做事，先是一怔，又客气起来，说年轻人有一技之长，总比一直窝在乡下好。
陈师傅没顺着夸。
“地也得有人种，机器也得有人修。长川在哪儿，都没闲着。”
陆父脸上有些僵，笑了笑。
我站在旁边，帮何秀英把要带去县里的点心装好，没去看陆景明的神情。
不需要。
他回城，是他的前程。
我留下，也不是等着看他哪天后悔。
临走前，他仍找我说了一次话。
在村口，很短。
他说从前有些事，是自己没考虑周全，如今想来，对我也有不妥当。
我听完，点头。
他望着我，像还想等什么。
我问：“还有事吗？”
他沉默一会儿，摇头。
我便提着篮子走了。
身后车轮慢慢响起来。
我没有回头。
秋收之后，我和沈长川成了亲。
没有大操大办，院里摆几张桌，队里相熟的人过来吃饭。沈父坐在门边，见谁都笑，一整天不知道说了多少回，多吃一点。
何秀英怕我饿，早上先塞给我一碗面。
上头卧着两个鸡蛋。
我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她以为不够，叫我等，锅里还有。
我连忙拦住。
“够了。”
知青点那只没递出去的鸡蛋，如今想来，已经很远。
晚上，沈长川进屋时，手里抱着一只小木箱。
我打开，里头是他的几份证件、退伍材料，还有存下的钱。
他把数讲清，哪些是这些年留下的，哪些还要付给帮着做家具的人。
我认真听完，将自己那只铁盒也拿过来。
零钱、银镯、我最近记工和领钱的单，都在。
两只盒子并排，摆在桌上。
沈长川看了看，忽然说：“你的镯子，自己收好。”
“钱呢？”
“钱商量着用。”
我点头。
他坐在旁边，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像还在等我发话。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他抬头，耳朵红起来。
我将灯拨亮一点，指给他看自己新衣的袖口。
“这里是不是缝歪了？”
他凑近，认真看了半天。
“有一点。”
“那你还看那么久？”
他没答。
我转头，正对上他的目光。
他这回没躲，伸手将我垂下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屋外有人笑着跑过，窗纸上映出一道影子，又很快消失。
我低下头，把桌上两只盒子慢慢合好。
十四
日子没有一成亲就全顺。
沈长川去县里，起初住得不方便。站里有宿舍，可他总惦记家，来回跑了几趟，阴雨天，旧伤又酸。
我生过气。
不是气他孝顺，是他每回都说没事，走路都慢了，还怕我担心，不肯讲。
后来我们坐下，重新商量。
忙时留县里，休息回来，家里有急事再联系。沈父沈母并不拦，何秀英还嫌他回来太勤，进门便说家里没塌，别总当我们不会过。
我仍旧上工，也帮收购小组记账。
有空便读书。
原主留下的课本不全，我去借，去问，缺的请人帮忙找。现代读过的知识，到这里未必样样能用。数学有许多忘了，政治、地理也得重新看。
我没有想过拿自己模糊记得的几道题，便去换一张录取通知。
真正坐到灯下，才知道人得一页页学。
沈长川回家，常看见我趴着写。他不懂的便不乱教，只把灯擦干净，将桌脚垫稳。
有天我写烦了，把笔一扔，说算了，读不明白。
他从外头进来，听见，没讲大道理。
先问哪一题。
我给他看。
他也不会。
两个人对着题坐了半天，最后他把纸收好，说明日去县里找人问。
我忽然笑了。
他看我。
“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不会也能往下过。”
后来我报名继续读书，准备下一次考试。
去交材料那日，何秀英早起给我蒸了两个饼，沈怀根从竹筐里挑一只最轻的小筐，叫我装书，别总拿手拎。
沈长川推车在门外等。
我出门，见他往后座垫了一件旧衣，忽然站住。
这画面，同春天头一回去公社时很像。
那时我还怕，自己只是躲掉一段坏情节，往后的路全不知道。
如今仍有许多不知道。
考试能不能考好，县里的活会不会越来越忙，来年收成怎样，哪一场雨又会坏路，都没有现成的答案。
我走过去，坐上车，伸手扶住他的腰。
他回头。
“稳了？”
“稳了。”
车出了村，路边的田已经收净，风吹过来，有晒干稻草的味道。
走到岔口，一辆车迎面过。
司机认出沈长川，探头喊了一声沈师傅，问下周能不能帮忙看看机子。
他说让人先到站里登记，按安排来。
车走远，我在后头笑。
“沈师傅，挺忙。”
他没回头。
“还行。”
“沈班长呢？”
他耳朵又开始红。
我故意接着问：“沈向导，今日认不认得去县里的路？”
自行车轻轻晃了一下，又稳住。
他终于侧过脸，声音里有一点无奈。
“许穗。”
“嗯？”
“扶好。”
我笑着把手收紧，不再逗他。
前头路不好，他下车推，我也下来，跟着走。
走过那段泥路，他将车重新扶正，先看我鞋上沾的泥，又问累不累。
我摇头。
他便站着等我上车。
我没有马上动，反而抬头看他。
“长川。”
他应一声。
我有许多话想说。
说我从前没把你写好，说我如今终于知道，那些没写在纸上的日子，你也好好活过。
可这些，他听不懂，也没必要让他替我承担。
我最后只是问：
“考试那天，你有空来接我吗？”
他点头。
“有。”
“没空也得提前讲，别又赶路。”
“知道。”
我坐上后座，手搭到他腰上。
他等我坐稳，才慢慢往前骑。
回村以后，还要种菜、烧饭、照顾老人。
等到来年春暖，我想把院角那块地翻出来，多种些葱。何秀英答应教我腌一坛脆萝卜，沈父说竹筐旧了，还能再编新的。
屋里有我的书，也有他没修完的手电。
饭要一顿顿做，钱要一点点攒。
我不再知道下一章是什么。
沈长川骑到坡上，站起来用力蹬了两下，仍旧没蹬动，只好下车。
我跟着跳下来，帮他从后头推。
他回头叫我别用力，我偏推了一把。
车轮滚过那道坎，两个人一起往前踉跄一步。
他先扶车，再来扶我。
我站稳，仰头笑。
“这不就过去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