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奖，部门42个人一人一辆豪车。
全场都在欢呼，只有我的名字，从头到尾没被念到。
旁边的副总拍我肩膀，笑得意味深长：
“老陈啊，别介意，明年肯定有你的。”
我点点头，什么都没说。
当天下午，辞职报告放在了总裁桌上。
他看都没看：“批了。”
隔天他却慌了。
大清早带着三个高管堵在我家楼下，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公司隔壁那栋商业楼……是你买的？”
我关上车窗，只留下一句话。
01
大屏幕亮着。
台上站着赵总，手里捏着话筒，笑得满脸褶子。
“今年公司业绩创新高，年终奖——每人一辆车。”
底下炸了。
四十多号人挤在会议厅，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
我坐在最后一排，翘着腿，等着念名字。
“销售一组，何俊！”
小何蹦起来，两只手举过头顶。
全场鼓掌。
我也跟着拍了两下。
这小子是我带出来的，刚进公司那会儿连报表都不会做。
“销售二组，王磊！”
又一片欢呼。
名字一个接一个往外蹦。
我数着，第十个，第二十个，第三十个。
后背开始出汗。
“行政部，刘姐！”
“后勤组，老吴！”
第四十个。
第四十一个。
“财务部，孙蕊！”
第四十二个。
名单念完了。
赵总把话筒搁下，说了句“散会”。
全场站起来，往外涌。
我没动。
坐在椅子上，把名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四十二个名字。
没有方远。
周副总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旁边。
他弯下腰，手搭上我肩膀，笑着凑到我耳朵边。
“老方啊，别介意。”
他拍了拍我的肩。
“名额有限，明年肯定有你的。”
我扭头看他。
他还在笑。
那种笑我见过，去年部门聚餐他敬我酒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那次聚餐之后第三天，我负责的项目就被移交给了小何。
“嗯。”我说。
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
周副总还在我身后说着什么。
没听。
走出会议厅的时候，走廊里全是人。
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讨论车的颜色、配置、什么时候提车。
小何靠在墙边打电话。
看见我，愣了一下。
他把电话捂住，朝我喊了一声。
“方哥。”
我停下来。
“方哥，我那车……你要不要先开两天？”
旁边有人笑出声。
我看了小何两秒。
他眼神躲了。
“不用。”
我转身往电梯走。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走廊那头传来一阵笑。
听不清在笑什么。
不用听也知道。
手机亮了，部门群里已经炸开了。
有人发红包，有人发车钥匙的照片，有人@所有人说晚上聚餐庆祝。
没人@我。
我把群消息划掉，打开备忘录。
上面有一行字，三个月前写的：
“如果年底还是这样，就走。”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十秒。
然后打开电脑，新建文档。
标题打了四个字——辞职报告。
二十分钟写完。
打印出来，签上名字，折两下，装进信封。
下午两点半，我敲开了总裁办公室的门。
赵总在喝茶。
看见我，眉毛都没动。
“赵总，辞职报告。”
信封放在桌上。
他拿起来，翻了翻，又放下了。
没拆。
“批了。”
两个字。
连头都没抬。
我在门口站了三秒。
想等他说点什么。
等一句“为什么”也行。
没有。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关上门，走了。
赵总说“批了”的时候，没注意到我嘴角的弧度。
02
辞职这事，不是今天才决定的。
准确说，从去年九月就开始了。
去年九月之前，我在公司还算个人物。
行政运营部主管，手底下八个人，直接向赵总汇报。
公司搬进这栋商业楼的时候，选址、谈判、签合同，全是我经手的。
租金从报价砍掉了三成，赵总当时拍着我后背说——
“老方，你是公司的功臣。”
功臣。
这个词保质期很短。
去年九月，周副总从外面空降过来。
赵总的老同学，据说以前在什么大公司待过。
来的第一天，全公司开会，赵总亲自介绍。
“周总以后分管行政和运营，大家多配合。”
我坐在底下，觉得不对劲。
行政和运营，那是我的活。
散会后我去找赵总，想问清楚。
赵总笑着摆手。
“老方，你别多想，周总管大方向，具体事务还是你负责。”
大方向。
三个字，听着好听。
意思是——他签字，我干活。
我认了。
干活就干活，反正我也不是冲着那个位子来的。
但周副总不这么想。
他来的第二周，把我叫进办公室。
门关上，茶倒好。
“老方啊，咱俩以后就是搭档了，有什么事你尽管找我。”
他笑得热络。
我信了。
第三周，部门例会，周副总当着所有人的面说——
“行政运营的周报以后直接发我，不用再经过方主管了。”
八个人的目光同时看向我。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接着说：“方主管手头事情多，咱们别给他添麻烦。”
散会后我去找他。
他还是那个笑。
“老方，我帮你分担分担，你多休息。”
从那以后，事情就一件接一件。
十月，我负责的供应商对接被移交给了刘姐。
十一月，我跟了半年的办公区改造项目，审批流程突然变了，要先过周副总那关。
我递上去的方案，被他压了两周。
再拿出来的时候，方案上的名字变成了小何。
小何。
那个连报表都不会做的小何。
他进公司第一天，是我带着他熟悉工位的。
打印机卡纸是我教他修的，第一份合同是我手把手带他看的。
去年年底部门聚餐，小何端着酒杯过来。
“方哥，没有你就没有我，这杯我干了。”
他干了。
我笑着说没事。
第二天，小何的工位从我旁边搬到了周副总门口。
第三天，我的项目就到了他手里。
我去找过赵总。
赵总在打电话，看见我，捂住话筒——
“老方，具体的事你跟周总协调，我这边走不开。”
协调。
意思是别来找我。
十二月、一月、二月。
我手上的活越来越少。
原来管八个人，后来管三个，再后来只剩一个实习生。
周副总每次在走廊碰见我，都要停下来寒暄两句。
“老方，最近轻松了吧？有空多陪陪家里人。”
他拍我肩膀。
每次都拍。
每次都笑。
办公室的人看在眼里。
慢慢地，开会没人给我倒水了。
群里通知不@我了。
中午吃饭也没人叫我了。
三月份，我打开备忘录，写下那行字。
“如果年底还是这样，就走。”
从三月到十二月，我等了九个月。
不是等他们良心发现。
是等另一件事到位。
周副总不知道的是，他踩的每一步，我都记着。
03
辞职报告交上去那天下午，部门群就知道了。
消息不是我发的。
是赵总秘书在群里通知的。
“方远同志因个人原因离职，即日起进入交接流程，请各部门配合。”
个人原因。
群里安静了大概三十秒。
然后小何发了个表情。
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紧接着有人跟了一句：“祝方哥前程似锦。”
然后就没了。
再往下翻，聊的还是那四十二辆车。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收拾东西。
抽屉里没什么私人物品。
一个杯子，一盒茶叶，一支用了三年的笔。
还有一摞文件。
最底下压着一份合同复印件。
商业楼的租赁合同。
三年前我替公司签的，租期五年，今年年底到期。
我把复印件抽出来，看了一眼。
甲方那一栏写着一个公司名：远舟置业。
远舟。
方远的远。
这家公司是我的。
准确说，这栋楼是我的。
没人知道。
三年前公司要搬家，赵总让我找新址。
我找了七八个地方，最后选了这栋。
地段好，租金合理，停车场够大。
赵总很满意。
签合同那天，他问我：“这房东什么来头？”
我说：“一家小投资公司，没什么名气。”
赵总没再问。
他不会问。
他只关心租金便宜不便宜。
这栋楼是我爸留给我的。
我爸走的时候，没留什么现金，就留了两处房产。
一套住宅，一栋商业楼。
住宅我住着。
商业楼，我注册了公司来持有，交给物业托管。
公司租这栋楼的租金，每个月打进远舟置业的账户。
我在这家公司上班，同时收着这家公司的租金。
没有任何冲突。
也没有任何人知道。
今天辞职的时候，我想到的第一件事不是补偿，不是面子。
是那份合同。
租期还剩十一个月。
合同里有一条：租约到期前六个月，甲方有权决定是否续约。
六个月。
现在是十二月。
到期前六个月，就是下个月。
我把合同复印件折起来，放进口袋。
杯子、茶叶、笔，装进一个纸袋。
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工位。
三年了，桌上连个刮痕都没留下。
去电梯的路上，碰见周副总。
他正从茶水间出来，端着杯咖啡。
看见我拎着纸袋，脚步顿了一下。
“老方，这就走啦？”
我点点头。
“别急啊。”他走过来，又要拍我肩膀，“交接的事不着急，慢慢来。”
我侧了一下身，他的手落空了。
“交接单明天给行政。”我说。
周副总的笑僵了一秒。
很快又恢复了。
“行，那辛苦了，回头请你吃饭。”
我没接话。
走进电梯。
门合上之前，看见他站在走廊中间，咖啡杯举在半空，表情说不上来。
出了公司大楼，我站在门口。
抬头看了一眼。
十八层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着光。
这栋楼，每一块砖，每一根钢梁，每一块玻璃，产权证上写的都是远舟置业。
我就是远舟置业。
手机响了，物业经理打来的。
“方总，华章科技的租约下月进入续约窗口期，您这边什么意见？”
华章科技。
就是我刚辞职的那家公司。
“先不续。”我说，“等我通知。”
挂了电话，发动车子。
赵总说“批了”的时候，大概以为这是今年最不重要的一个决定。
他很快会知道，这是最贵的一个。
04
第二天一早，我回公司交接。
八点半到的。
办公区里已经坐满了人。
看见我进来，几个人抬了抬头，又低下去了。
没人打招呼。
交接对象是刘姐。
行政部的老人了，做事仔细。
我把文件清单打印好，一项一项跟她对。
对到一半，周副总来了。
他站在我工位旁边，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看我桌上的文件。
“老方，交接归交接，有些东西得说清楚。”
我抬头看他。
“供应商那边的对接人信息，你得留一份完整的。”
“清单里有。”
“我说的不是清单。”他把手从兜里拿出来，点了点桌面，“是你个人手上的资源，微信里加的那些人，都得移交。”
刘姐在旁边没说话，低头翻文件。
我盯着周副总。
“合同里没这条。”
他笑了。
那个笑。
“老方，咱别抠字眼，都是为了公司好。”
我没理他，继续跟刘姐对清单。
周副总没走。
他往后靠了靠，坐在旁边的空桌上，翘着腿看手机。
像是在监工。
对到第三页的时候，小何过来了。
手里拿着杯奶茶，路过我工位的时候停下来。
“方哥，有个事想问你。”
我看他。
“办公区改造那个项目，当时供应商给过一版备选方案，你存在哪了？”
这个项目，是从我手上被抢走的那个。
小何全程跟着做的。
他比谁都清楚备选方案在哪。
“公司云盘，项目文件夹第三层。”
“我找过了，没有。”
“那就是被人移走了。”
我看了一眼周副总。
周副总在看手机，没抬头。
小何挠了挠头。
“那你自己电脑里有没有留底？”
“公司的电脑已经交了。”
“你私人电脑呢？”
我把手里的笔放下来。
“私人电脑里的东西，不在交接范围。”
小何的表情变了一下。
周副总这时候抬头了。
“老方，话不能这么说。”
他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
“你在职期间做的东西，都算公司资产，私人电脑里存了工作文件，交接的时候也得拿出来。”
办公区安静了。
几个同事假装看电脑，耳朵全竖着。
我看着周副总。
他还在笑。
“周总。”我说。
“嗯？”
“劳动法第二十三条，你可以回去查一下。”
他的笑没了。
我把清单最后一页签好，推给刘姐。
“交接完了。”
站起来，拎起纸袋。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周副总的声音。
“老方，做人别把路走绝了。”
我没回头。
走绝了。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
手机震了一下。
物业经理发来一条消息——
“方总，华章科技那边催续约了，说他们赵总想直接跟房东方面谈。您看怎么回？”
我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不见。拖。”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阳光照进来。
我走出大楼。
周副总说别把路走绝。
他不知道，这栋楼的路，是我的。
05
离开公司第三天。
手机很安静。
没有电话，没有消息。
四十二个同事，没有一个人找过我。
部门群我还没退。
翻了翻，都在聊跨年聚餐的事。
有人发了提车照片，白色的，停在4S店门口，车头绑着红绸。
底下一排“恭喜”。
我把群设了免打扰。
下午三点，物业经理打来电话。
“方总，华章科技那边急了。”
“怎么说？”
“他们行政负责人今天来了物业办公室，问续约的事。我按您说的，回复还在走内部流程。”
“谁来的？”
“一个姓刘的女同志，说是行政部的。”
刘姐。
接替我工作的刘姐。
“她问了什么？”
“问能不能加急，问房东联系方式，问续约条件有没有变化。”
“你怎么回的？”
“说房东方面暂时没有续约意向，建议他们做两手准备。”
“没有续约意向”这六个字，够他们喝一壶的。
“方总，他们听完脸色不太好。”
“嗯，知道了。”
“还有件事。”物业经理顿了顿，“他们那个赵总，下午亲自给物业打了电话，想约房东代表见面。”
赵总亲自打电话了。
开始急了。
“怎么回的？”
“说要向上级汇报，稍后答复。”
“继续拖。”
“拖多久？”
“等我说停。”
挂了电话。
我坐在阳台上，喝了口茶。
脑子里过了一遍时间线。
现在是十二月底。
续约窗口期是一月。
过了一月不签，合同自动进入到期倒计时。
到期之后，按合同约定，租户有三十天搬离期。
华章科技四十多号人，加上设备、档案、服务器，搬一次家的成本——少说上百万。
更别提客户地址变更、营业执照变更、品牌信任损失。
赵总心里应该有这笔账。
他只是还没算到最后一步。
那一步是——他根本不知道房东是谁。
晚上九点，物业经理又来消息了。
“方总，华章科技赵总那边第三次来电话了，态度比白天软很多，说条件都可以谈，就想先见一面。”
我回了两个字。
“不急。”
第四天。
第五天。
赵总那边每天一个电话。
物业经理每天来跟我报告，语气从平静变成了小心翼翼。
“方总，他们好像开始查了。”
“查什么？”
“查远舟置业的工商信息。今天有人以合作方名义打电话来物业，问远舟置业的法人代表联系方式。”
来了。
“你没给吧？”
“没有，按规矩不能对外透露业主信息。”
“但是——”他停了一下。
“但是什么？”
“工商信息是公开的，方总。他们要是去查企查查或者天眼查……”
“那就让他们查。”
我把茶杯放下。
工商信息上，远舟置业的法人代表——方远。
身份证号、注册地址，白纸黑字，谁都能查到。
从辞职到现在，我等的就是这一步。
不是我去告诉他们。
是他们自己查出来。
这两件事的分量完全不同。
前者是威胁。
后者是事实。
手机屏幕亮了。
物业经理发来最后一条。
“方总，刚得到消息，华章科技那边今晚加班了，好几个高管都没走。”
我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半。
好几个高管加班到深夜。
赵总大概正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个名字。
方远。
方远。
他在嘴里念这两个字的时候，不知道是什么表情。
06
第六天早上，七点十分。
手机响了。
不是物业经理。
是赵总。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让它响了六声。
第七声，接了。
“老方。”
赵总的声音哑了。
跟批辞职那天的语气完全不一样。
那天是两个字，“批了”，头都不抬。
今天这个“老方”，尾音带着颤。
“赵总，有事？”
“老方，方便见面聊聊吗？”
“聊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公司的事……有些情况我之前不太了解。”
不太了解。
一年多了，他什么时候了解过。
“赵总，我已经离职了，公司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不是公司的事。”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是大楼的事。”
来了。
“大楼？什么大楼？”
我明知故问。
赵总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
“老方，远舟置业……是你的公司？”
这句话他问得很慢。
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是。”
一个字。
电话彻底安静了。
我听见他的呼吸声，粗重，带着杂音，像是话筒贴到了嘴上。
五秒。
十秒。
“老方，我——”
“赵总，”我打断他，“续约的事，找我律师谈。号码我让物业转给你。”
“等一下——”
我挂了。
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厨房煮了碗面。
面还没好，手机又响了。
赵总。
没接。
第三个电话，第四个电话。
都是赵总。
全没接。
第五个电话换了号码。
我接了。
“方主管——不，方总。”
周副总的声音。
我差点笑出来。
方主管。方总。
两个称呼之间，只隔了六天。
“方总，我是老周啊，有点事想跟您当面说。”
他的语气完全变了。
在公司时那种居高临下的笑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热络。
跟一年前他刚来时拉拢我的语气一模一样。
“周总，什么事？”
“就是……之前在公司有些工作安排上的事，可能有些误会，我想当面跟您解释一下。”
误会。
他把一年的排挤叫误会。
“不用了，周总。”
“方总，你听我说——”
“续约的事，找我律师。其他的，没什么好聊的。”
挂了。
关机。
面煮好了。
吃了一口，手机不响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下午两点，我出门。
车刚开出地库，看见小区门口停着三辆车。
第一辆，赵总的黑色轿车。
第二辆，周副总的深灰SUV。
第三辆，一辆商务车，从里面下来两个人，我认识一个——公司的法务主管老孙。
赵总站在我楼下的花坛边上，大衣都没系扣子。
十二月底的风，刮得他头发全乱了。
看见我的车开出来，他快步迎上来。
周副总跟在后面，脸上堆着笑，但眼神发虚。
赵总走到我车窗边，弯下腰。
“老方，咱能谈谈吗？”
我降下车窗一半。
看着他。
他脸上的表情，我从来没见过。
写满了两个字——慌张。
那个当初说“批了”连头都不抬的人。
那个让我“具体的事跟周总协调”的人。
那个一年多把我当空气的人。
现在弯着腰站在我车窗外，大冬天的，额头上渗着汗。
“赵总，有话说吧。”
他舔了舔嘴唇。
“公司隔壁——不对，公司那栋商业楼……是你买的？”
他问的时候，声音在抖。
我看了他一眼。
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周副总。
周副总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嘴角在抽。
我把车窗摇上去，只留了一条缝。
声音从缝里传出去。
“赵总，您发车的时候，有没有查过您脚下那块地的房东是谁？”
车窗关死。
发动机的声音盖过了外面所有的动静。
车子驶出小区大门。
后视镜里，赵总站在原地没动。
风把他的大衣吹得翻起来。
周副总追了两步，停了。
手举在半空，不知道是想拦车还是想招手。
我踩下油门。
后视镜里的人越来越小。
手机上有四十七个未接来电。
我一个都没回。
07
回到家，把车停进地库。
上楼，烧水，泡茶。
手机开机。
消息像洪水一样涌进来。
四十七个未接来电。
赵总二十三个。
周副总十一个。
小何五个。
公司座机三个。
剩下五个，物业经理的。
微信更热闹。
先看物业经理的。
“方总，他们走了。在您楼下等了四十分钟。”
“赵总走之前跟门卫说，如果您回来，让您给他打电话。”
“方总，您要不要换个车位？怕他们明天又来。”
我回了一个“不用”。
往下翻。
小何的消息。
一大段。
“方哥，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之前的事，我知道自己做得不对。周副总让我接你的项目，我应该拒绝的。但我当时刚转正，他跟我说这是赵总的意思，我不敢不接。方哥，对不起。你要是愿意，咱能见面聊聊吗？”
我看完了。
没回。
不是不原谅。
是没有意义。
他当时有一百次机会开口。
在项目被移交的时候。
在我被架空的时候。
在年终奖名单没有我名字的时候。
他选了沉默。
沉默就是选择。
再往下。
一个没存号码的微信。
点开一看，刘姐。
“方主管，我是刘芳。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年终奖名单最早那版，有你的名字。”
我愣了一下。
“最早那版是人事做的初稿，四十三个人，你排在第十五位。后来周副总拿去审了一遍，改成了四十二个人，把你划掉了。”
“赵总签字的时候，看的就是改过的版本。”
“这事今天下午在公司传开了。赵总翻出原始名单，发现对不上。”
我放下手机。
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四十三个人改成四十二个人。
划掉的那一个，是我。
周副总的手笔。
从头到尾，就是他。
赵总不知道。
还是赵总不想知道。
有区别吗。
手机又响了。
刘姐的消息。
“方主管，赵总今天在办公室发了很大的火。把周副总叫进去，门关了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周副总的脸是白的。”
“赵总让人事查周副总这一年所有的审批记录。”
“公司里现在人心惶惶的。大家都在传，说你是那栋楼的房东。”
“是真的吗？”
我看着最后这四个字。
没回。
退出微信，打开通讯录，翻到律师的号码。
“张律师，远舟置业和华章科技的续约，你跟进一下。”
“好的方总，对方什么条件？”
“不是他们提条件，是我们提。”
“您说。”
“续约可以。租金在原来基础上上浮百分之四十。”
“百分之四十？方总，市场行情一般上浮百分之十到十五——”
“我知道行情。”
电话那头安静了。
“明白了，我来拟合同。”
挂了。
百分之四十。
不是为了钱。
是让他知道代价。
把茶喝完，洗了杯子。
躺下之前看了一眼手机。
赵总又来了两条消息。
“老方，今天的事我了解清楚了。名单的事是周副总擅自改的，我之前不知情。”
“明天能见个面吗？地方你定。”
我看了两遍。
他说他不知情。
一年多了，他什么时候知过情。
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屏幕暗了。
赵总开始查周副总了。
这栋楼里的故事，才刚进正题。
08
第七天。
律师那边有了回音。
“方总，华章科技的法务联系我了。对方很急。”
“说了什么？”
“说上浮百分之四十太高，希望面谈。”
“面谈可以。让他们出一份书面的续约意向书，盖公章送过来。”
“方总，这一步是不是有点——”
“让他们盖章。”
盖章的意思很简单。
白纸黑字承认他们需要这栋楼。
承认他们没有退路。
挂了律师的电话，出门买菜。
日子该过还是过。
超市里手机又响了。
刘姐。
“方主管，出事了。”
“什么事？”
“周副总今天早上开始找人谈话，一个一个叫进办公室。”
“谈什么？”
“让大家在一份材料上签字。内容我没看全，但听说跟你的离职有关。”
“什么材料？”
“好像是一份说明，大意是方远在职期间存在工作交接不配合、私自保留公司资料等行为。”
我把菜篮子放在货架上。
周副总在串联。
他在造一份对我不利的证据。
“签了几个人？”
“不清楚。但小何签了。”
小何签了。
昨天还在微信里说对不起的小何。
今天就签了。
“还有呢？”
“刘姐没签。老吴也没签。其他人不知道。”
“赵总知道这事吗？”
“不知道。周副总是趁赵总出去见客户的时候搞的。”
我在超市的冷柜前站了一会儿。
冷气从柜门缝隙里透出来，吹在手背上。
周副总在赌。
他赌赵总会用这份材料来跟我谈判。
他赌我会因为这些指控而让步。
他赌错了。
“刘姐，谢谢你告诉我。”
“方主管，你打算怎么办？”
“不用办。”
挂了电话，把菜买完，回家。
进门第一件事，打电话给律师。
“张律师，加一条。”
“您说。”
“续约合同里加一条附加条款——华章科技续约期间，公司高管层如有涉及本楼业主方的不实陈述或恶意行为，甲方有权单方面解除租约。”
“方总，这条款有点特殊——”
“就这么写。”
“明白了。”
第二个电话，打给物业经理。
“帮我查一件事。这栋楼的消防检查是什么时候？”
“下个月中旬，例行年检。”
“检查标准发给我。”
“好的方总。”
不是要在消防上做文章。
是要让赵总知道，这栋楼里的每一件事，我都能插手。
下午四点，律师来电话。
“方总，华章科技的意向书送来了。盖了章。”
“写的什么条件？”
“同意上浮，但希望控制在百分之二十以内。另外，他们赵总附了一封亲笔信。”
“信里说什么？”
“大意是——希望跟您当面沟通，公司内部的一些问题他正在处理，请您给个机会。”
“信里有没有提周副总？”
“提了一句，说‘相关责任人会严肃处理’。”
相关责任人。
没点名。
赵总还在护着他。
或者说，赵总还没想好怎么切割。
“回复他们——百分之四十，不议价。”
“好。”
“另外，告诉他们，我可以见赵总一面。”
“什么时候？”
“让他等通知。”
挂了电话。
我坐在阳台上，天已经黑了。
楼下的路灯亮着，照着小区门口的空地。
赵总的车今天没来。
他在等我松口。
我也在等。
等他把周副总交出来。
手机亮了。
部门群里弹出一条消息。
人事部发的。
“经公司管理层研究决定，副总裁周志恒因工作调整原因，即日起不再分管行政运营部，具体职务另行安排。”
我看了三遍。
不再分管。
不是开除，不是辞退。
是职务调整。
赵总的刀，切了一半就停了。
还是舍不得。
可惜。
我等的不是这个。
手机放下。
明天赵总会收到百分之四十的正式报价。
他要么接受，要么搬楼。
两条路，都不好走。
但他很快会发现，路不止两条。
因为他还不知道一件事。
09
第八天。
部门群又炸了。
早上八点，人事发了第二条通知。
“经公司管理层研究决定，免去周志恒副总裁职务，即日生效。”
免职。
昨天还是“职务调整”。
今天就成了免职。
一夜之间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
但刘姐知道。
她的消息九点就来了。
“方主管，周副总完了。”
“怎么回事？”
“昨晚赵总从客户那里回来，不知道谁告诉他周副总让人签材料的事。赵总当场炸了。”
“把周副总叫进办公室，骂了四十分钟。整层楼都听见了。”
“赵总说他在外面求着房东谈续约，周副总在家里给他捅刀子。”
“今早周副总来收东西，保安跟着的。”
保安跟着。
周副总在这家公司待了一年多。
来的时候赵总亲自介绍，走的时候保安陪着。
我没觉得痛快。
只觉得事情本该如此。
种子是他自己埋的。
“小何呢？”我问。
“小何今天没来上班。请了病假。”
病假。
他怕了。
签了那份材料的人，现在每个人都得掂量一下自己的位置。
我把手机放下，吃了个早饭。
十点，律师来电话。
“方总，华章科技那边同意了。”
“同意什么？”
“百分之四十，全部接受。赵总亲自签的字。”
“还有呢？”
“附加条款也接受了。另外赵总再次请求见面，说今天随时有空。”
百分之四十。
他接了。
说明他查过了，搬楼的成本远超租金涨幅。
也说明这栋楼的位置，比他想象的更重要。
他没得选。
“见面可以。”我说，“今天下午三点，我定地方。”
“好，我转达。”
挂了电话，我想了想，翻出一个号码。
不是赵总的，不是律师的。
是另一个物业经理的。
“老郑，我问你个事。华章科技旁边那栋写字楼，现在空置率多少？”
“方总，那栋是您隔壁嘛，空了三层，大概百分之三十的空置率。”
“那栋楼现在挂牌了吗？”
“挂着呢，业主想整栋出手。”
“什么价？”
老郑报了个数。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
算完之后，打了第二个电话。
“张律师，续约合同先不急。”
“怎么了方总？不是已经谈好了吗？”
“加一件事。华章科技那栋楼隔壁，有栋写字楼在卖。帮我对接一下业主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方总，您是要——”
“我买了那栋楼之后，华章科技左边是我的，右边也是我的。”
“赵总想搬？往哪搬？”
“……明白了。”
这不是报复。
这是生意。
赵总把我当一个可以随时划掉的名字。
我让他知道，有些名字划掉了，整条街都会变。
下午三点。
见面地点定在小区门口的茶室。
我先到的。
要了一壶白茶。
三点零五分，赵总进来了。
一个人。
没带法务，没带周副总，什么人都没带。
他穿着西装，但领带没打。
眼底两团青。
没怎么睡觉的样子。
“老方。”
他在我对面坐下来。
我给他倒了杯茶。
他没喝。
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我。
“老方，我来跟你道歉。”
我没说话。
“周副总的事，是我失察。名单、项目、交接的事……我都查清楚了。是他一手操作的。”
“我已经把他免了。”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
“赵总，周副总免不免，是你的事。”
“续约的事，我律师在跟进。”
“今天见面，你还想聊什么？”
赵总的嘴张了张。
他想说的话很多，但好像每一句都堵在嗓子里。
最后他说了一句。
“老方，你能不能回来？”
茶室很安静。
墙上的挂钟在走。
我看着赵总。
他是认真的。
但这句话来得太晚了。
我把茶杯放下。
“赵总，我回不回去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隔壁那栋楼，我也在谈了。”
赵总的手在桌上收紧了。
他听懂了。
我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
“谈完了我再找你。”
我站起来。
赵总没站。
他坐在那里，盯着桌上那杯没动过的茶。
我走出茶室。
外面起风了。
大衣裹紧了些。
手机响了，张律师的。
“方总，隔壁那栋楼的业主同意见面了，明天上午十点。”
“好。”
赵总以为今天是终点。
他不知道，这才是起点。
10
隔壁那栋楼，第九天签的约。
业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急着脱手去海南养老。
价格比市场价低了一成。
张律师说我捡了个便宜。
不算便宜。
算是刚好。
签完字那天下午，我让张律师把消息放了出去。
不是通知赵总。
是通知物业。
物业圈子就那么大，消息传得比风快。
当天晚上，赵总就知道了。
他没打电话。
他发了一条微信。
只有四个字。
“方总，服了。”
我看着这四个字，没回。
第十天。
也是我离职后的第十天。
早上出门，空气冷得割脸。
开车经过公司那栋楼。
远远看了一眼。
十八层的玻璃幕墙，灰蒙蒙的天映在上面。
右边挨着的那栋，十二层，外墙是米色的。
现在也是我的了。
两栋楼，左右挨着，中间隔了一条消防通道。
赵总的公司夹在中间。
往左走是我的地。
往右走也是我的地。
这条街上，他的腾挪空间被我掐死了。
十点钟，张律师打来电话。
“方总，赵总那边又来联系了。”
“说什么？”
“想约您最后谈一次。说什么条件都可以。”
什么条件都可以。
十天前他说“批了”。
十天后他说“什么条件都可以”。
“可以。下午两点，还是那个茶室。”
两点。
茶室。
这次赵总比我先到。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已经坐了一会儿了。
桌上有两杯茶，都是满的。
他给我倒的。
“老方。”
他站起来。
这是我认识赵总以来，他第一次站起来迎我。
我坐下。
他跟着坐下。
“老方，我想了好几天。”
我喝茶，没接话。
“周副总的事，是我的责任。他是我带进来的人，他做的事我应该早发现。”
“名单的事，项目的事，架空你的事，我现在全查清楚了。”
“是我对不起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
不像装的。
但像不像，不重要。
“赵总，你今天来，不是为了说这个。”
他沉默了几秒。
“老方，我想知道你的条件。”
“什么条件？”
“续约的条件。你开，我接。”
我把茶杯放在桌上。
“赵总，续约的事已经谈好了。百分之四十，你签了字，合同在走流程。”
“我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你说的是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说的是……以后。你现在手上两栋楼，以后我们公司在你这个位置，就是给你打工。我想知道，你打算怎么对我们。”
给你打工。
他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在抖。
一个做了十几年老板的人，说出“给你打工”这种话，得把多少东西咽下去。
我看着他。
“赵总，我不是要跟你过不去。”
“续约合同正常执行，租金正常交，其他的我不会多管。”
他松了口气，肩膀明显塌下来一截。
“但是——”
他又绷住了。
“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不是关于租约的。”
“是关于人的。”
赵总看着我，等着。
“那份年终奖名单，原始版本四十三个人。”
“我要你把原始名单在全员大会上公示。”
“让所有人知道，第四十三个名字是谁，是被谁划掉的。”
茶室安静了。
赵总没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叉的手指。
指关节发白。
“老方……这样做，公司面子上——”
“赵总。”
我打断他。
“我不要你的面子，我要一个交代。”
“不是给我的交代。是给那四十二个人看的。”
“让他们知道，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不会因为当事人走了就翻篇。”
赵总抬起头。
他看了我很久。
最后他点了点头。
“行。”
一个字。
跟十天前那个“批了”一样简短。
但分量完全不同。
我站起来。
“茶钱我付了，赵总慢坐。”
“老方。”
我停在门口。
“你真不回来了？”
我转过头看他。
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捧着茶杯，姿态和十天前在办公桌后面的样子判若两人。
“赵总，我没离开过。”
“你每个月交的房租，就是我的工资。”
推门出去。
风还在吹。
但今天的风没昨天冷了。
走到车边，手机响了。
刘姐的消息。
“方主管，听说了，赵总答应公示名单了？”
“嗯。”
“公司群里都在传。好多人才知道名单被改过。”
“小何呢？”
“小何今天来上班了。在工位上一直没说话。听说他的车钥匙交回去了。”
“自己交的？”
“自己交的。没人逼他。”
我把手机收起来。
小何交了车钥匙。
不知道他是心虚还是愧疚。
也许都有。
但这些已经跟我没关系了。
发动车子，开出茶室的停车场。
路过公司那栋楼的时候，没停。
路过隔壁那栋的时候，也没停。
两栋楼在后视镜里并排站着，越来越远。
开到城西的时候，张律师打来最后一个电话。
“方总，两栋楼的手续都办完了。另外有家连锁品牌想租隔壁那栋楼的一到三层，条件开得不错，您要不要看看？”
“发我邮箱。”
“好。还有件事，华章科技的续约合同今天下午签了，盖完章了。”
“嗯。”
“方总，接下来还有什么安排？”
我想了想。
“没了。先这样。”
挂了电话。
车子拐上高架。
路上车不多，视野开阔。
前面的路笔直地铺开，看不到头。
我摇下车窗。
风灌进来，吹乱了头发。
十天前我从这家公司走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
一个杯子，一盒茶叶，一支笔。
赵总以为划掉一个名字，就像删掉一行字那么简单。
他不知道有些人，名字刻在地基里。
抹不掉的。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部门群里有新消息。
我点开看了一眼。
赵总在群里发了一段话。
很长。
大意是——年终奖评选过程中存在失误，原始名单第四十三位，方远，因非本人原因被遗漏，公司深表歉意。相关责任人已做出处理。
底下的回复刷了整整三屏。
我没有一条条看。
退出群聊。
把群消息设成了免打扰。
然后，我点了退出。
车窗外面，天亮了一点。
不是晴天。
但云层裂开了一条缝。
光从缝里透下来，照在高架的路面上。
我踩了一脚油门。
车子往前开。
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