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每天给流浪汉递烟，是老子忍辱负重的唯一动力
我把烟递过去的时候，老周正蹲在垃圾桶旁边数瓶子。
“老周，红塔山，别人给的。”
“不抽别人给的。”
“那我明天自己买。”
“随你。”他接了烟，“能上，比我强。”
我笑了。这话他说了半年，两百多遍，一遍不重样——其实一模一样。
公司楼下这个广场没名字，一棵歪脖子树，两个垃圾桶，一个保安亭。保安姓李，五十多岁，看人下菜：对老板点头哈腰，对我只有翻白眼。老周固定蹲东边那个垃圾桶边上，军大衣半年没洗，袖口油亮得能反光。脚边一个化肥袋盖的袋子，里面是压扁的瓶子。冬天他冻得直发抖，手背上的口子裂着，也不戴手套。
全公司三百多号人，只有我知道他每天早上七点半就在那儿，也只有我知道他记东西。
我叫张远，二十六，运营部专员，入职两年半，没升过职，没加过薪，年假一天没敢请。工位上贴满便利贴，最旧那张泛黄，写着“再忍忍，年底就有年终奖了”，上面压着八张更旧的。
我每天八点五十到楼下，跟老周蹲五分钟，抽一根烟，骂两句老板，心里那口气松一松，九点零一分上楼打卡。这是一天里唯一不开心的十分钟。
原因很简单。
老周在下面捡瓶子，我在楼上改方案。我一抬头就能看见他——只要他还蹲在那儿，我就还能跟自己说：起码我还有个工位，还有个月工资。
以前我挺羞愧的。觉得自个儿跟捡瓶子的称兄道弟，掉价。
那天我照常蹲下，点上烟。
“老周，昨天老板让我改方案，改到凌晨两点。早上开会他就一句‘还是第一版好’，我差点把电脑砸了。”
“确实不行。”老周呷了口烟，“这老板你骂他都听不懂，你得让他疼。”他笑了一声。
“怎么让他疼？”
“你试试迟到。”
“我从来不迟到。”
“那你试试迟到一次。”老周把烟摁灭在鞋底，“他要是骂你，你就说‘我在楼下给您捡瓶子’。”
我一愣：“这算什么招？”
“实话。”老周说，“最扎人。”
我心口一紧。扎得我脸发热。
我摆手：“算了，我还是忍忍吧。”
“能忍就是福。”
八点五十差五分，我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老周，你说这破班我还能上吗？”
“能上。”老周头都没抬，“比我强。”
这半年我学会了一件事：在这栋楼里活下去，得先找个比自己更惨的人。老周就是那个人。他蹲在楼下捡瓶子，风雨无阻，我抬头看一眼，就能接着忍。
早上九点，全公司站成一排听老板画饼。
周天豪三十八岁，这公司的老板，穿一双擦得发亮的皮鞋，手里攥着一支签字笔。
“同志们，”他说，“明年我们要冲B轮，估值翻三倍。到时候期权人人有份。”
底下鼓掌。稀稀拉拉的，我跟着拍了两下手，掌心都拍热了。其实我一句没听进去，心里发冷。
“但是！”他敲桌子，“纪律就是生命！我最恨的就是迟到早退！这点活都干不好，你不如去楼下捡瓶子！”
全公司笑了。
我们运营部坐第三排。我身边是刘姐，运营部主管，老板的表姐，手边一杯奶茶，吸管咬得扁扁的。另一边是小王，行政兼HR，刚毕业三个月，工位在最靠门那排，屏幕永远朝着墙，老板一走过就把短视频切成Excel。
“说下周排期。”刘姐翻开本子，“小张，那方案老板急着要，你加个班弄一下，我家里有事先走了。”
“刘姐，明天几点要？”
“早上九点。”
“现在才八点五十。”
“九点之前。”刘姐把奶茶杯往前一递，“小张最靠谱了。”
她走了。我坐回椅子看着那沓方案。两年半，同一句话、同一个杯子、同一个时间点。方案我改到凌晨两点，她第二天九点踩着点进公司。我去年问过考勤怎么算，她说“系统算的，你问系统去”。
我心里有点冷。冷了两年半，也就习惯了。
隔壁的键盘声停了一下。
小王凑过来，压着嗓子：“张哥，老板刚在电梯里骂保安老李。”
“老李怎么了？”
“他说‘你要是不想干就下去捡瓶子’。”小王笑，“全公司就他能想出这种话。”
我们三个人谁都没接话。
半年前我刚来公司，第一天就听见老板在早会上骂过这句。当时全公司都笑了。那会儿我还不知道楼下真有个捡瓶子的。
老周有个本子。硬皮账本，牛皮纸封面，一根橡皮筋捆着，翻开有股潮味。我问过一次记啥呢。
“记捡了多少瓶子。”
我信了。我信了整整半年。他却一天不落地跟我聊老板。
后来那半年，我跟老周几乎每天说同一套话：老板又骂我了、方案又改了、年终奖又画饼了。他每次都回那句“能上，比我强”。
后来的事证明，我想错了。而且错得离谱。我心口空了一块。
周三早上八点五十，我照常下楼。
东边那个垃圾桶旁边是空的。
我心里一紧。站了三十秒。保安亭的老李在里头看报纸，我隔着玻璃问：“李师傅，那个捡瓶子的老头呢？”
老李头都没抬：“哪个？”
“就……天天蹲这儿的，五十来岁，军大衣。”
“不认识。”老李翻了一页报纸，“天天人来人往的，我认识谁。”
我心里咯噔一下，喉咙发干，冷汗顺着脖子往下淌。太阳照在空地上，塑料袋被风卷起来贴在护栏上，又掉下去。花坛边那块矮墙空着，墙缝里还塞着他半张烟盒。
我掏出手机给他发消息，发的还是那句：老周，今天红塔山。
发出去，没人回。我心口发紧。
八点五十五。八点五十八。九点零三。
我往楼里跑。电梯排了六个人，我挤不上，走了楼梯。十四层，上到九层腿就抖了，喘得跟拉风箱似的。打卡机上跳一个数字：09:07。
迟到两分半。两年半，第一次。我手心全是汗。
老板就站在打卡机旁边，端着咖啡。
“张远。”
我停下。
“你居然迟到？”老板把杯子放下，“全公司就你最老实，你也学坏了？”
我想解释。我想说楼下那个捡瓶子的老头不见了。可话到嘴边，出来的是另一句。我喉咙发紧。
“老板，楼下那个流浪汉不见了。”
老板愣了一下：“什么流浪汉？”
“蹲这半年那个，天天捡瓶子的。”
老板的脸沉下来：“张远，一个运营专员，上班时间关心流浪汉？方案改完了吗？KPI达标了吗？年终奖还想不想要了？”
我闭嘴了。脸上一阵发热。
他说得对。我一上午心不在焉，方案一个字没动。然而我脑子里全是那个空了的垃圾桶。
回到工位。便利贴还贴在屏幕上，最旧那张已经翘了边。我盯着那行字，心口发热。
十点半，小王凑过来：“张哥，你今天怎么了？脸跟掉了层灰似的。”
“没睡好。”
“你失恋了？”
“比失恋严重。”我说，“我连参照系都没了。”
“啊？”
我没解释。跟她解释“参照系”这三个字，我怕她请我去看医生。
中午我没下去。我怕一下午看见老周回来，那我这一上午就白紧张了。
他没回来。
一点半，两点半，三点半。那个位置一直空着。老李说他真不认识。我心里发冷。
我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晚上躺在床上，我把那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滚：您试试迟到一次，他要是骂你，你就说我在楼下给您捡瓶子。
我当时觉得那是老头随口一说。
现在我有点希望他是认真的。
2 流浪汉没了，老子也不干了
第二天的班，我人是到工位上了，魂没跟上。一夜没合眼。却还得听老板画饼。
早会刘姐念排期，我一个字没听进去。老板讲到“期权人人有份”的时候，我盯着他嘴型发愣。他问我“张远，你脸色不好”，我说“昨晚没睡好”，他居然笑了：“年轻人熬夜伤身。”
一整个上午，我都在想老周。
他为什么消失？回老家了？家里出事了？还是被保安赶走了——老李那天看报纸的姿势，明显在装傻。
不对。想到这儿我心里一紧：如果老李都不认识他，那他到底是谁？
没时间想这个。下午一点半，老板把我叫进办公室。
“小张，运营部你熟，客户那边的复盘报告你接一下，今晚十点前给我。”
“Q4我还没……”
“Q4先放一放。”
“可刘姐说周一交。”
刘姐不在。她去做美甲了，我路过她工位，桌上摊着奶茶小票和妮维雅赠品袋。
老板敲桌子：“张远。”
“……在。”
“我说，先做复盘。”
我回工位开文档。
做到第三页我明白了：复盘报告是个死局。我后背发冷，心口发紧。这活没难度，难度在它是给Q4方案擦屁股用的——客户那边的数据是错的，复盘一交，锅就扣在运营部。而Q4方案是我做的，署名也是我。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Q4方案，往上翻。
第三稿。我记得我改到第三稿，老板说“还是第一版好”。第一版是我来公司第一年做的。
我给刘姐发消息：“姐，复盘报告我需要Q4方案的原始版本。”
她隔了三分钟：“哪版？”
“第一版。”
“早删了。”
我心口一紧。她删得真干净。
“删了？”
“刘姐，这活是我接的，出了事……”
“小张，”她发来笑脸，“要结果，别纠结过程。”
老板的四点在群里又催了一次。我把电脑合上。
“老板，”我站在他门口，“这复盘我接不了。”
“为什么？”
“数据口径不对。我拿错的口径交上去，明天客户那边炸了，锅是我的。”我说，“您让我改Q4方案。改吧。我改一晚上。”
老板把笔往桌上一扔：“张远，你什么意思？”
我反而松了口气。他发火，说明这货还没放弃。
“我意思是，这活我干不了。”
老板盯着我。他不吼，他笑，那笑比吼更让人腿软。
“你刚来的时候，我说过什么？”
我说过什么？我根本不记得。我入职那天只记得领工牌、记工位号、拍了个打卡照。
“有些人，”老板说，“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我回到工位。
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地响。刘姐在斜对面跟人对齐口径，小王在改周报文案。没有人抬头。老板那句“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我在心里过了三遍，越想越喘不上气。
四点半，我把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攥在手里。
工牌带子勒过两年的地方有点毛。照片上的我比现在胖，衬衫领子有点紧，背景是开业那天的小红毯。
我扭头看向窗外。写字楼下面的广场被下午的光照得发白，东边那个垃圾桶旁边还是空的。
半年了。我每天早上在那个位置蹲五分钟，抽一根烟，听一个捡瓶子的老头说“比我强”。
现在那个位置空了，我的参照系塌了。
刘姐迟到一小时，没人管。小王上班刷视频，没人管。老板骂人像骂孙子，也没人管。全公司三百多号人里，只有我一个人较真。
那老周呢？他蹲在这儿半年，被保安当空气，被当成笑话，他图什么？他肯定也有个自己的老板。
我忽然特别理解他了。
我再回头看那份复盘报告，忽然也不觉得它是什么难题了。
反正已经这样了。
我把文档存成“复盘报告_终稿_最终版_确认版”，PPT母版换成公司logo，数据全手工调成绿的——红的不好看。然后改Q4方案。
不是改好。是改成一个让老板挑不出错的版本。
改到晚上九点，同事都走了。我存盘，起身去茶水间接水。走廊尽头的灯是感应的，我走过去才亮，一走开就灭。
回来时路过小王的工位。她屏幕还亮着，抖音在放一个猫叫的视频。
第二天早上九点，老板把我叫进办公室。
“张远，昨天的复盘我看了。”他把电脑转过来，“Q4，第二稿改完了？”
“改完了。”
我一夜没睡，把第三稿推翻重做，把第一版里最扎眼的数据结构原样搬回来，标题改成“第一版第二稿”。老板当初说第一版好，我就给他一版看起来像第一版的东西。
老板盯着屏幕，手指在触控板上划来划去。
“说。”他说。
“我想说……”我咽了口唾沫，“这个方案我尽力了，但方向不是我定的。客户口径和数据源我核了三遍，有两处对不上，我标红了，在附件第三页。明天客户不认这个口径，责任在数据源，不在我。”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声。
“这不是你的锅。”我说，“这活我干不了，另找高人。”
老板没说话。他盯着我看了很久，那眼神从愤怒变成困惑，最后变成我看不透的东西。
“张远，”他说，“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什么事？”
“你这两天不太对。”老板往椅背上一靠，“刘姐说你状态很差。家里有事、看病要用钱、考什么证要时间，公司可以批。”
我愣住了。
我想说的那两个字，在喉咙里卡住了。
我说不出来。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因为他这句话说得那么真诚，真诚到我没法用“老子不干了”这种话把它顶回去。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手指在裤缝上抠了两下，抠得指节发白。
“老板，”我说，“我能力不足，这活我干不了。我辞职。”
老板愣住。
他没想到我会真走。
“你说什么？”
“我辞职。”我说，“现在，立刻，马上。”
办公室里静了。
刘姐在斜对面，电脑屏幕亮着，奶茶杯搁在键盘边。小王的鼠标滚轮咔哒一声停了。
“张远，”老板也懵了，“你冷静点，我刚才是关心你——”
“我受够了。”我把工牌从桌上抓起来，拍在桌面上，声音大得连刘姐都扭头看了一眼，“楼下流浪汉都比你有人味儿。”
老板的脸涨红了。
“你说什么？”
“我说楼下那个流浪汉都比你有人味儿！”我又说了一遍，声音更大，“他蹲在你公司楼下半年，捡瓶子，你妈给他提个醒他都比你讲道理！”
刘姐嘴里的奶茶吸管被咬扁了。小王的鼠标从桌沿滑下去，咔地磕在地板上。老板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着“妈”，他看了一眼，没接。
十秒。整整十秒，没人出声。
“行，你牛逼。”老板的声音发抖，“HR呢？给他办手续。明天不用来了。”
“走就走。”
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转过身。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下。大概是想留一句狠话。结果我说的是：
“工牌我放桌上了。里面那张便利贴——最旧那张，写着‘再忍忍，年底就有年终奖了’——我就不撕了。留给下一个人。”
我摔门出去。
楼道里静得离谱，我耳朵嗡嗡的。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走到电梯口，按了B1。电梯门开的时候，我看见里面站着小王。
她手里端着个纸杯，眼睛红红的。
“张哥。”
“嗯。”
“你刚才……太猛了。”她小声说，“周总他真会记仇的。”
“我知道。”
“你去哪？”
“回去睡觉。”我说，“我昨晚没睡。”
电梯门要关了。我伸手挡住。
“小王。”
“啊？”
“下个月KPI你按正常算。”我说，“别帮我改。改了我也不领情。”
门关了。
我靠在电梯壁上，腿一软，蹲了下去。
我是不是疯了？下个月房租还没着落。但爽是真的爽。
那天下午我回到出租屋，躺了四个小时。醒来天黑了，手机上三十七个未接来电，刘姐发来一条：“张远，你今天太冲了，明天去跟老板道个歉，我帮你说。”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心口空得发慌。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回公司办离职手续。
公司大厅门开着，空调照常吹冷风。我往前台走，余光扫见二楼那间朝南的玻璃房——平时空着堆年货。
今天里面坐着人。
一个穿深灰工装的男人坐在桌后，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捏着笔，低头翻硬皮账本。桌角摊着几张打印纸，还有一张工牌。
工牌朝外，挂在椅背上，字正对着我这个方向。
我停下脚步。
员工行为监督部 · 主管 · 周建国。
周。
建国。
“谁？”我听见自己问。
没人理我。我脑子里那根绷了半年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我竟然站在原地，忘了自己今天是来办离职的。
3 办离职时，流浪汉坐在主管办公室
我盯着那张工牌看了大概五秒。
工牌是新的，边角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深灰工装，胸前别着一枚蓝底白字的塑料牌：员工行为监督部 · 主管 · 周建国。
周建国。
老周。
“不可能。”我说出声。
那个蹲在东边垃圾桶旁边捡瓶子的老头，昨天上午还在跟我说“能忍就是福”。
我的手抖了一下，扶住楼梯扶手才没摔。
理智告诉我这不可能。周建国是周天豪他爸。全公司姓周的就老板一个，来了个新主管，姓周，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男人——我脑子转得比谁都快，可我不敢信。信了就是说自己昨天疯了。
我该下楼，该转身走出大厅去前台办离职，然后回家睡觉。
我推开了那扇玻璃门。
腿有点抖。
“……老周？”
老花镜后面的眼睛抬起来。
“小张。”他放下笔，“来得正好，正找你。”
我站在门口，脑子一片空白。其实我宁愿自己看错了。
“你不是……”
“我不是捡瓶子的。”他很平静，“我是捡瓶子的。捡瓶子是副业。”
他拉开抽屉，掏出硬皮账本。牛皮纸封面，橡皮筋捆着，翻开有股潮味。
跟楼下那个本子一模一样。
“老周，”我嗓子干得厉害，“你……”
“坐。”他把转椅推过来，“小王，倒杯水。”
HR小王站在门边，抱着个文件夹，脸僵得像贴纸，脸颊发白。
她看看我，又看看老周，嘴唇动了两下：“周主管，这位是来办离职的……他、他就是那个捡瓶子的？”
“认识。”老周说，“我招的第一个副手。”
小王手里的水杯差点摔了。
“小张，离职表先别填。”老周翻开本子，“坐。”
我坐下了。
他往前翻几页推到我面前。
我看见了我的名字。
张远。运营部专员。入职 2 年 5 个月。迟到 0 次，早退 0 次，请假 0 天，摸鱼 0 次（上班连续刷手机超 15 分钟），送礼 0 次，投诉 0 次。
备注：唯一缺点，烟抽太多，建议禁烟。
我一行一行往下看。
第二页。
“这页是啥？”
“瓶子数量。”老周说，“每天捡多少个，按日期排的。你翻。”
我翻了翻第二页。第一行：3月2日，十四个。第二行：3月3日，十九个。后面密密麻麻，写了半年。
一天不落。我手指发麻。
我喉咙动了一下。
我翻回第一页。
刘敏。运营部主管。迟到 287 次，早退 213 次。打卡机信号干扰器一枚，藏在左肩包里。备注：习惯性早退 15 分钟，理由多为“接孩子”，公司无此员工。
王晓。行政部。上班刷短视频 1,764 小时。手机：苹果 13，屏幕右下角裂纹。偏好：舞蹈。
李哲。市场部。收供应商红包，半年 4.6 万。备注：红包用超市购物卡，卡在他岳母名下。
周天豪。老板。上周三带一女子来公司，停留 2 小时 17 分。四楼茶水间抽烟时骂人七次。上周二在厕所隔间哭了四分钟。
我手心全是汗。这不是做梦。
我的手停在最后一页。
“……厕所哭？”
“男厕所第三个隔间。”老周推了推老花镜，“门锁坏了，晃一下就开。”
我抬头看他。
“老周。”
“嗯。”
“这本子上，三百多页？”
“三百二十七页。”
“三百多个人，全记了？”
“三百一十九个在职的，加上离职的九个，加上常来的供应商、快递员、保安，一共三百二十七。”他说，“我不是记瓶子。我是记你们。”
我后背发凉，喉咙发干。然而每笔都写着日期。
办公室安静了很久。我听见走廊尽头拖把吱嘎吱嘎响。
“所以你蹲了半年……”我喉咙发干，“是卧底？”
他笑了一下。那笑很轻，我心口却猛地一沉。
“是你老板让我蹲的。”老周说，“准确说，他去年底内部悬赏，谁提供公司违纪线索奖一万。他怀疑有内鬼蛀空预算，又不肯花钱上考勤系统。我说我去楼下蹲着看，管用还省钱。”
“那你真去蹲了？”
“我去蹲了。但我不是为了那一万块。”
老周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他的手指有点抖。这个动作我见过两百多次，每次都是他准备说一句正经话的前奏。
“我跟你说个事。”他说。
原来他不是来要钱的。
“我今年五十三，退休前在机械厂人事科干了二十年，管过三千号人。我儿子周天豪，38岁，开了这家破公司。八年前我跟他吵了一架——我说你公司不讲规矩我替你讲，他说爸你别管我，你管不了三百个人。
我说行，我不管。我只做一件事——我去你楼下蹲半年，看看你招的都是什么人。你要是能认出我，我这辈子不管你的事。你要是认不出我，这公司我有权管。”
我耳朵里嗡嗡的。
“你儿子……认出你了？”
“半年前。”老周笑了一下，“他下楼抽烟，看见个捡瓶子的老头，嫌臭，绕着走。八年没见，他觉得我死了。门口保安天天换，见谁都说不认识。他能认出我？”
“可你……”我指着他胸前那张工牌，“你今天穿成这样——”
“我昨天下午来的。”老周说，“胡子刮了，本子带上了，打算跟他摊牌：这就是你楼下那个老头，蹲了半年，记了你三百页。
结果我刚上楼，还没进他办公室，运营部那层就吵起来了。”
他看着我。
“有人在办公室里骂他儿子。”
我心脏猛地一缩。
“他说，楼下流浪汉都比你有人味儿。”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那一嗓子我在走廊尽头听见了。”老周说，“我在那一层等了半年，听过很多话。刘敏骂客户骂得很难听，小王背后吐槽老板也难听。可有一个人，替一个他根本不认识的、蹲在垃圾桶旁边的老头，骂了他老板。”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那个人不是拍马屁的。他是真心的。”老周说，“一个真心的人，骂完老板还敢当着三百人摔工牌。他不拍马屁，他只是心里有杆秤。”
我坐在转椅上，手心全是汗。
“老周。”
“嗯。”
“……我昨天在办公室里骂你儿子的时候，你就在楼上？”
“就在楼上。”老周转过来，“我昨天下午来办手续，赌约到期了，得跟他摊牌。我在等电梯，听见你们那层乱成一锅粥。我还想着，这公司要真把我摊倒了，老头子也认了。”
他顿了顿。
“结果有个毛头青，替我出了口气。”
我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老周……我之前给你递了半年烟。”我说，“我天天跟你吐槽你儿子。”
“知道。”
“你知道你儿子是我老板？”
“第三个月就知道了。”老周坐下，“但我不能让他知道我是他爸。认出来，这个赌约就废了。他要是认出我，我就只能当个来要钱的老头；他不认我，我才能名正言顺进他的公司，管他的人。”
“所以你蹲了半年，蹲到你儿子公司楼下，让他天天从你面前走过去……”
“半年而已。”老周把本子合上。
我心口一紧，喉咙发干。“我在机械厂蹲车间，蹲过三个月，一句话不说，比这难。”
直到今天我才明白他这半年是怎么熬的。
“那昨天呢？为什么不在楼下？”
老周沉默两秒。
“昨天是赌约到期日。我本打算上午再蹲最后一次——跟自己说，蹲满最后一天，晚上摊牌。我六点半出门。”他顿了顿，“到那儿一看，垃圾还没收，天没亮。我想着下午摊牌完再来也不迟，就回去了。”
“然后我等了整整天。”我说。喉咙发干，心里发冷。
“你等了一整天。”
“我还迟到了。”我说，“两年半第一次迟到，被他抓个正着。”
老周看着我，眼神很怪，像在看一个傻子，又像在看一个难得的好东西。
“你知道我为什么昨天一下午没让你把话说完？”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要听你说完。”老周把笔转了半圈，“你不说完，我上去摊牌，心里过不去。你这人，得自己把那句‘我辞职’说出来才算数。”
我心口发烫。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老头子。”我说，“你可真损。”
“我这辈子就干过一次损事。”老周也笑，“就这一件。”
笑声停了一下。
“我说一个事你听听。”老周把本子翻到中间那页，推过来。
我看见一行字。
周天豪。欠其母医药费 8 万元，三个月未付。母亲向其子公司借支“困难补助”2 万元，批复人：周天豪。
我手指发凉，喉咙发干。
我抬头。
“我妈住老家。”老周说，“他一年到头不回家。过年我给他打过电话，他说忙。八年来，他在楼底下捡瓶子的亲爹旁边走过去一百多次，一次都没低头看过。”
我把本子合上。
“周叔。”我说。声音有点抖。
“嗯。”
“您受苦了。”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眼睛没看我，看窗外。
“不苦。”他说，“蹲着不累。蹲着就是歇着。”
我站起来。
“老周……不对，周主管，我现在该干什么？回去继续写复盘？那方案我还没改完——”
“不改了。”老周说，“复盘报告那活我撤了。”
“那我……”
“你现在是来办离职的。”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张表，推到我面前，“填吧。”
我看着那张离职申请表，手心还在出汗。
“填了就没了。”我说，“我在这儿两年半——”
“你在这儿两年半，迟到零次，早退零次，送礼零次。”老周打断我，“刘敏迟到二百八十七次，干扰器藏在左肩包里；李哲收红包四万六；老板他妈看病借支两万，他批了。”
他把笔塞我手里。
“天。”
我握着笔，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个墨点。
“老周。”我说，“我有个条件。”
“说。”
“以后公司楼下那个垃圾桶旁边，”我说，“给我留个位置。我每天中午下去蹲十分钟，吐槽你儿子。”
老周愣住。
然后他笑了，笑得整个办公室都在响。小王扶着门框，眼睛瞪得溜圆。我竟然有点想哭。
“准了。”老周说，“顺便帮我捡瓶子。”
我低头，把离职表填了。
姓名：张远。部门：运营部。离职日期：今天。离职原因：个人发展。
我在“离职原因”那栏停了很久。
然后我划掉了“个人发展”，改成了四个字。
能力不足。
我把表推回去。老周接了，看了一眼，抬头看我。
“留着。”他说，“等会儿用得着。”
到这时候我才明白他在等什么。
他站起来，把工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拉了拉袖口。
“张远。”
“在。”
“明早八点，全公司开会。”老周把那本三百二十七页的账本往桌上一放，拍了拍封面，“把这本子带上。”
“带它干什么？”
“投影仪放得下。”老周说，“我念不完。”
能忍就是福。
但我忍了半年，就为了今天把本子摔我儿子脸上。
4 全公司死寂，老周当众提拔我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我站在公司大厅里，看着自己工牌上的新职位。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
员工行为监督部 · 副主管 · 张远。
“我是不是还在做梦。”我捏了捏脸。
“不是。”小王端着两杯豆浆走过来，把一杯塞我手里，“张主管，早。”
“别叫张主管。”
“那张哥？”
“也别。”
“张副？”她眼睛亮亮的，“张副，你以后管我考勤啊？”
“我自己考勤还没搞明白。”
“那我更要表现了。”小王把豆浆往我手里按了按，“张副我跟你说，全公司昨晚都炸了。运营部大群五百条消息，刘姐被表姐群嘲一晚上，说她表弟——就是老板——的爹来当主管了。”
“表弟？”
“周叔是老板他爹啊。”小王压低声音，“你想啊，周天豪，38，他爸 53。老爷子当年是机械厂人事科的处长，退休了来给儿子当爹的。”
我端着豆浆的手一紧，手心渗出汗。
“……大家知道了？”
“不知道。周叔蹲了半年，谁能认出来。”小王说，“但老板昨晚给他爸磕了个头，整层楼都听见了。现在都知道周主管是老板他爹，就是没人敢当面提。”
八点整。全公司三百二十七号人挤在多功能厅。
老板坐第一排正中，脸绷得死紧，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他旁边空了一个位子。
我心口发紧。
我坐在最后一排，手心全是汗。
老周走上台。深灰工装，老花镜，手里捏着那本账本。
“今天人挺齐。”他开口，声音不大，麦克风嗡了一下，“我先自我介绍。我叫周建国，退休前在机械厂人事科干过二十年。今年三月到楼下蹲了半年，捡瓶子。”
底下有人笑。笑了一半就停了，因为老板的脸太难看。然而没人敢笑第二声。
“我不是来当什么文明标兵的。”老周把账本放在讲台上，
他顿了顿。全场鸦雀无声。“我是来干活的。这半年我记了三百二十七页，全是这个公司里的人。今天念一部分。”
他翻开第一页。
“刘敏。运营部主管。迟到二百八十七次，早退二百一十三次，理由多为接孩子——公司没有这个孩子。打卡机信号干扰器一枚，在左肩包里。”
第一排斜后方传来一声闷响。
刘敏站起来了。我手心一紧。
“周主管，”她声音很稳，“这数据不对。考勤是系统出的，我从来没有迟到过。”
“你包里那个。”老周说。
刘敏的手按在肩上包的带子上，一动没动。
“我……那是我、我治颈椎的仪器。”
“我念。”
“颈椎仪不屏蔽信号。”老周把本子翻过去，“下一位。”
刘敏坐下了。她坐下的时候把包从肩上摘下来，放到了脚边的地上。
“张远。运营部专员。迟到零次，早退零次，请假零次，摸鱼零次，送礼零次，投诉零次。”
我耳朵烫得厉害。
底下开始有嗡嗡声。有人回头看我，我旁边的小王把头低下去，肩膀在抖——我不确定她是不是在笑。
“备注一条，”老周念，“唯一缺点，烟抽太多，建议公司禁烟。”
这次底下真笑了。笑得很响，还有人吹口哨。
我抬头看老周。他没看我，他在看老板。
老板的脸是青的。
“还有一条我要念出来，因为这是我建议表扬的人。”老周翻到中段，“张远，半年，没迟到过一天，没摸过一次鱼，没送过一份礼。这半年他被老板骂了三十七次，每一次骂完，他下楼跟一个捡瓶子的老头递根烟，骂两句，回去接着干活。”
他停了一下。
“这种人，公司不提拔，天理难容。”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是老板的声音，从第一排传过来，闷闷的。
“爸……不是，周主管，你说了算。”
我差点滑下椅子。
全场三百多号人齐刷刷扭头看他。
然而没有人敢笑。
老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他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站起来，弯腰。
“张远。”
我条件反射站起来：“到！”
“之前骂你骂多了，对不住。”老板一嗓子喊得整个厅都在回响，“以后好好干！年终奖少不了你的！”
我坐下。
手在抖。全场都在看我。我突然特别想下楼，想蹲在那个垃圾桶旁边，抽一根九块五的红塔山。
“最后。”老周合上账本，“从今天起，员工行为监督部成立。我任主管。张远任副主管，专管考勤和员工行为。工资翻倍，工位在我隔壁。”
他看着我。
“张远，你还有话说？”
我站起来，脑子一片空白。
我有满肚子话。张嘴第一句是：
“那……那辞职信呢？”
全场笑炸了。我愣在原地，脑子嗡嗡的。
“没写辞职信。”我听见自己说，“我填的是离职申请表。”
“那张表呢？”老周从桌上拿起一张纸，在手里晃了晃，“你昨天写的离职原因四个字，要不要我念？”
“……能力不足。”
“留着。”老周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自己兜里，“别扔。以后有用。”
原来他早就留着这一手。
我站在那儿，脸烧得厉害。
“周主管，我有个条件。”
“说。”
“以后公司楼下那个垃圾桶旁边，给我留个位置。”我说，“我每天中午下去蹲十分钟，吐槽你儿子。”
第一排传来一声闷响——是老板把头磕在桌子上。
全场笑得前仰后合。今天的老周和老板，位置换了。
“准了。”老周说，“顺便帮我捡瓶子。”
“周主管。”老板在第一排幽幽地开口。
“嗯？”
“那垃圾桶边上……我能不能也去？”
“不能。”老周干脆利落，“你一去，全公司都迟到。”
散会的时候，我看见刘敏在走廊上冲我笑。
“张副，”她说。
“刘姐。”
“我那干扰器，”她压低声音，“信号干扰器，公司给您记上了。”
“记上了。”
“我早说那玩意儿治颈椎。”她顿了一下，“张副，以后……您多关照。”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你昨晚骂老板那句。”
“哪句？”
“楼下流浪汉都比你有人味儿。”刘敏说，“这句话，我记着。”
她走了。我站在走廊上，愣了半天。
“张远。”
小王在后面叫我：“张副，你的工位收拾好了。老周……周主管说，你今天开始就得干活。”
“干什么活？”
“考勤。”小王把一沓表递过来，“全公司三百二十七号人的考勤明细，要做成表格，周五交。”
“三百二十七份？”
“周主管说，一份都不能少。”
我把表接过来。三十七厘米厚，纸边割手。
“对了，”小王忽然压低声音，“周主管让我问你一句话。”
“问。”
“他问……”小王看着我的眼睛，“'那小子以后中午还下去抽烟吗？'”
我笑出声来。
“回他，”我说，“抽。让他给我留个位置。”
我抱着那三十七厘米厚的考勤表往工位走，走过窗边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楼下广场上，太阳照在东边那个垃圾桶上。
我辞职那天，全公司都觉得我疯了。
现在全公司都觉得我疯了——因为我是唯一一个敢跟老板他爹递烟的人。
我好像看见一个穿军大衣的老头蹲在那儿，捡瓶子。我知道那是假的。
真老周现在在我隔壁工位，戴着老花镜，翻那本三百二十七页的账本。
我把表放新工位上，打开电脑。
新工位的窗户正对楼下。我把椅子往左挪一寸，从桌沿和显示器之间的缝里，能看见那个垃圾桶。
挺好。
5 副主管上任第一天，全公司都裂开了
上任第一天我干了两件事。手心到现在还出汗。
第一件，做 PPT。
第二件，把刘姐的迟到数据做成 PPT。
“张副，你做这个干什么？”小王端着水站在我工位边上，看我拖时间轴，“周主管不是让你做考勤明细吗？”
“明细我做了。”我敲着键盘，“这个是附赠的。”
“什么附赠？”
“刘敏迟到二百八十七次的分布图。”我说，“按月、按周、按小时。我做了个折线，你猜最高点在哪儿。”
小王凑过来看屏幕。
“周二。”她说。
“对。周二她送孩子。”我指着屏幕，“备注栏写了‘公司无此员工’。要不要放进标题栏？”
小王往后退了一步，脸色发白。
“张副，”她脸发白，“你这是报复。”
“不是。”我说，“这是数据可视化。”
“周主管真让你放？”
“周主管说‘做得好看点’。”
我把 PPT 存成：Q4考勤异常分析（刘敏）.pptx。
手指还在抖。心跳得厉害。
下午两点，我工位上等。
两点十七分，刘姐工位那边一声脆响。
我抬头。
她把奶茶杯摔地上，白色液体淌一地，褐色的茶渍溅到桌腿上。
整个运营部一下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声。
“刘姐？”有人小声问。
刘敏站在那儿，胸口起伏。她的脸是白的，手指在发抖。
“张远。”她指着我。
“刘姐。”我放下鼠标，“PPT 发群里了，您看下。”
“我不看！”她喊，“你撤！立刻撤！”
“不撤。”我说，声音有点抖。“我上午十点发的，群里三百多人，撤不回来了。”
“你——”
“刘姐。”我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半步，“您别激动。杯子碎了，碎在地上那部分，公司可以报销。”
“那是我自己买的杯子！”
“那就更好。”我指指地上，“不过周主管刚才在群里回了一句话。”其实我早就等着这句。
刘姐僵住了。
“我没回。”她说，“周主管不会回那种群。”
“他回了。”我把手机转过去给她看。
周建国在群里发的那条，时间是 13:52：
刘敏，损坏办公设备，扣五百。杯子从绩效里扣。
底下小王跟了一串省略号。
刘姐盯着屏幕，胸口起伏得更快了。
“……”
“另外，”我补一句，“周主管还加了一条。他说你摔杯子时骂了句脏话，性质是‘情绪管理失当’，不扣钱，记一次。明天贴你工位上。”
刘姐转身走了。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得很响，敲到一半变成了拖。
我手心全是汗，心口还在突突跳。
会议室的门开了又关。
我站在原地，手心有点湿。
说实话，那一瞬间我心里挺爽的。但爽完了，剩下一种很奇怪的空。
刘姐是老板的表姐。这公司三百多号人，真正掌事的从来不是那本账本，是这层关系。
我转头给周叔发消息：周主管，杯子那五百是不是狠了点。
他回得很快：“不狠。她早一年把干扰器扔了，我就用不着记她二百八十七次。”
隔了十秒，他又发来一条：“你小子别以为我不知道，PPT 是你自己加的。我要的是考勤明细。”
我打字：“明白了。下次我自己加。”
他回了个句号。我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半天。
过了两分钟，又来一条：“中午下去抽烟吗？”
我看了眼时间：11:47。
“下来。老位置。红塔山我买。”
“不用你买。”他说，“你现在是副主管了。副主管给主管买烟，天经地义。”
我笑出声来。
小王从工位后头探出头：“张副，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把手机扣桌上，“周主管问我中午下去抽烟吗。”
“你们……真的在楼下抽烟啊？”小王眼睛瞪得溜圆，“就那个、那个垃圾桶旁边？”
“对。”
“那里多脏啊。”
“脏。”我披上外套，“但那是我两年半里，唯一觉得自己不是废物的地方。”
小王不说话了。
我下楼。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面的电梯壁照出一个穿衬衫的人，胸口别着一张新工牌。
我盯着那张工牌看了两秒，然后把工牌翻过去，扣在胸口。心跳得厉害，手心出汗。
一楼大厅。保安亭。老李在里面看手机。
“张……张主管。”他抬头，愣了一下，“您下来啊。”
“老李。”
“啊？”
“前天你跟我说，你不认识那个捡瓶子的老头。”
老李的脸一下子白了：“张主管，我、我真不认识，我天天看门，谁来我都……”
“我没怪你。”我拍拍玻璃，“我要说的是——下回再有人问你，你就说认识。”
其实他早认出老周了，那一句“不认识”，差点把我坑了。
老李愣了两秒，重重点头：“认识！周建国！天天在这儿的！”
我笑了一下，推门出去。
太阳底下，东边那个垃圾桶旁边空着。
我走过去，在矮墙上坐下，掏出烟。
我这才发现，我坐的位置，和老周坐的位置，是同一个。
中午十二点差十分，电梯门在我身后响了一声。
我回头。
周建国站在电梯口，深灰工装，老花镜，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周……”
“嘘。”他走过来，在矮墙另一头坐下，把塑料袋放在两人中间，“我儿子请我吃饭，我没去。跟着你吃泡面。”
“您儿子请您，您不去？”
“他请我吃饭是赔罪。”周建国掏出红塔山，“我去了，怕忍不住把那三百页再念一遍。”
我把烟叼上，给他点上。
他吸了一口，看着楼门口进进出出的人。
“张远。”
“嗯。”
“昨天会上我念完，你眼睛红了一下。”
我别过脸：“没有。”
“有。”他说，“我念到你那页的时候，你眼眶红了。你觉得丢人？”
“我觉得……有点。”我吐了口烟，“两年半，第一次有人替我说话。”
周建国没说话。他把烟盒放在两人中间，又点了一根。
“张远。”
“在。”
“……您当年怎么想的？”我问，“半年不回家，天天蹲楼下，您图什么？”
周建国看着那根烟烧到一半。
“我图一个答案。”他说，“我图知道我儿子到底是个什么人。”
“查出来了吗？”
“查出来了。”他把烟摁灭，“跟你一样。烂，但没烂透。”
我差点被烟呛着。
“张远。”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灰。
我心口一紧。原来我也有今天。“明天有批新员工入职。二十六个，我已经排好了观察顺序。”
“您还要蹲？”
“蹲啊。”他说得理所当然，“为什么不能蹲？我现在是主管，主管下去巡查，很合理。”
“那您现在蹲……给谁看？”
“给他们看。”他往楼里走，走了两步回头，“也给我儿子看。”
我赶紧站起来。
“周叔，您不是说让我别下去蹲吗——”
“我说的是别让你一个人去。”他摆手，“小张，从今天起你跟我一起蹲。十二点十分到，一点十分上来。中间这一小时，你负责记谁没回来。”
我愣住：“我不记了吗？”
“你现在记的是考勤。”周建国走进大堂，玻璃门在他身后合上，“你以前记的是‘至少还有人比我惨’。现在你记的是‘谁在偷懒’。这两本子，才是一回事。”
那天下午六点，我被老板拦在了电梯口。
“张远。”
“周总。”
他手里拎着车钥匙，脸上挂着一层薄汗，像是从楼上跑下来的。
“晚上有空吗？吃饭。”
“……有空。”
“走，粤菜。”老板把钥匙塞进口袋，“我必须给你赔个不是。”
那顿饭吃了两个钟头，他一直说对不起。
老板点了八个菜，上了四壶茶。他说了三遍“对不起”，说了七遍“以后不会了”。我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点头。
“张远啊，”第三壶茶以后，他红着脸说，眼神有点躲，“你知道我爸为什么非来吗？”
“不知道。”
“因为我前几天在群里看见一句话。”他盯着杯子，“就一句。”
我知道是哪一句。
“楼下流浪汉都比你有人味儿。”我说。
“对。”老板手抖了一下，茶洒出来一点，“我在办公室听见的时候我以为你在骂我。回家我跟我爸一说，我爸那天晚上就没睡。他说他蹲了半年，就听见了这一句。”
我没说话。
“张远，”老板忽然抬头，“我问你个事，你别糊弄我。”
他眼里发红，我喉咙发干。
“您说。”
“你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他是我爸？”
我放下筷子。
“不是。”我说，“我前天在二楼看见那张工牌，才知道。他蹲在楼下的时候，我以为他就是个捡瓶子的。我给他递了半年烟，我连他姓什么都没问过。”
“我不信。”
老板的手抖了一下。
“那您看这个。”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到聊天记录，往上滑。
大前天——也就是我还没知道他身份的时候，我给他发的最后一条消息：
老周，今天红塔山。
底下是他没回的那一条。
再往上，是三个月前的一条：
老周，这破班我还能上吗？
能上。比我强。
我把手机放桌上。
我心里发冷。原来这半年我一直在给老板的爹递烟。
老板看了很久。他伸手把手机推回来，自己端起茶杯，一口喝干。
“行了。”他说。
“张远。”他说。
“嗯。”
“以后公司楼下那个垃圾桶旁边，”他顿了很久，“给我留个位置。”
我说：“周叔说了，您不能去。”
“为什么？”
“您一去，全公司都迟到。”
老板愣住了。然后他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
原来他也有今天。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老板哭，也是唯一一次。
我从餐厅出来的时候快十点了。路灯下头有点风，我把外套拉链拉上。
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叔。
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上楼，推开那扇玻璃门。
“进来。”
周建国站在窗边，工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手里捏着笔，桌上摊着一份名单。
“周主管。”
“坐。”他没抬头，“二十六个新入职的，明天早上八点半到岗。我排了观察顺序，从八点二十开始记——谁在电梯口掏手机，谁在工位上先打开的是内网还是短视频，谁中午第一个出去吃饭。”
他把名单推过来。我手心发紧。
“明天你跟我一起盯。”
我接过名单，纸边割手。
“周主管，盯到几点？”
“盯到中午。”他终于抬头，“十二点十分，到楼下蹲一小时。这是我给你排的第一个岗位。”
我愣了一下：“办公室不是有监控吗？”
“监控看得到人在，看不到人心里想什么。”周建国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蹲着才看得见。”
他把那个硬皮账本往桌上一放，手掌压在封面上。
“张远，你记了两年半的烂账，现在轮到你自己记点有用的了。”
我捏着名单站在那儿，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说不出的别的什么。
“周主管。”
“说。”
“明早八点二十，我在哪儿等您？”
周建国把笔帽扣上，声音很平。
“楼下。垃圾桶旁边。”
6 公司论坛爆了，双人蹲坑日常，以及两包烟
第六章（番外）：公司论坛爆了，双人蹲坑日常，以及两包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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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扒一扒那个辞职又没走成的运营专员，为什么突然升副主管了？》
楼主：“行吧我来讲个瓜，保证是热的。”
我在工位上笑出了声。
1楼：“楼主快说。”
2楼：“前排。”
3楼：“听说是刘姐那边出了事，方案被否了。”
4楼：“不对吧，楼主标题写了啊，辞职又没走成。”
5楼：“细说细说。”
6楼：“楼上别催，楼主在改标题。”
7楼：“据说那天他在全公司大会上被当众点名表扬，老板当场跟他道歉了，我同事在门口听的。”
8楼：“？？？道歉？他不是刚辞职吗。”
9楼：“据说他辞职是因为骂了老板一句‘楼下流浪汉都比你有人味儿’，转头就被提拔了。”
10楼：“……这人疯了吧。”我看着这一行，肩膀发抖。
11楼：“楼上你们不懂，这叫先抑后扬。”
12楼：“所以到底是谁把他提上去的。”
13楼：“新来的周主管啊。”
14楼：“周主管是谁。”
15楼：“楼上是不是新来的，周主管是那个新来的老头，五十多岁，据说以前在机械厂干过。”
16楼：“老头？？公司请了个老头当主管？？”
17楼：“重点来了——这个老头，是老板他亲爸。”
18楼：“……”
19楼：“我上个月还在楼下见过他，我以为是收废品的。”
20楼：“楼上你不说我以为是收废品的。”
我笑出了声。原来全公司都在楼下路过他，没一个低头的。
21楼：“所以老板他爸蹲了半年楼，蹲出了个主管。”
22楼：“蹲楼这个事我信，我天天从他旁边过，他真的一直在那儿。”
23楼：“蹲半年就为了看他儿子怎么带公司？这老爷子有点东西。”我笑出了声。
24楼：“可是张远怎么就跟老板他爸扯上关系了。”
25楼：“他好像是每天给周主管递烟，蹲在楼下聊天的。”
26楼：“？？？给老板他爹递烟？”
27楼：“而且递的还是红塔山，九块五一包，半年下来小一千。”
28楼：“所以他升职是烟钱投资回报？”
29楼：“这投资回报率我慕了。”
30楼：“热评第一：我给老板他爹递的是红塔山，我给老板递的是简历。”
31楼：“热评第二：这就是我天天路过垃圾桶没跟他说话的原因。”
32楼：“热评第三：公司楼下那个桶旁边现在还留位置吗，我想去蹲着，说不定也能升。”
33楼：“楼上别去，那位置现在是人家主管和副主管的。”
34楼：“那我排个号。”
35楼：“排什么号，主管和副主管是父子，你排到明年也轮不上。”
36楼：“楼主，3000楼了，你倒是更啊。”
楼主：“更新：本人已升职为副主管，兼本吧吧主。感恩老哥。”
36楼以后全是表情包。我笑到肩膀发抖，手心全是汗。
我正刷到这条，小王从工位后头探过来。其实我一直在等这条。
“张副，这帖子我看了三百多楼了。”
“嗯。”
“三十楼那条‘我给老板他爹递的是红塔山，我给老板递的是简历’，是不是你小号？”
“不是我小号。”我笑，“但这人写得比我好。”
“切。”小王眼睛发亮，“张副，你跟周主管现在天天在楼下蹲着？”
“十二点十分到，一点十分。”
“那不是跟你们老板他爸之前蹲的位置一样吗？”
“同一个。”
小王往椅背上一靠，眼睛都笑没了：“我上个月路过那儿还跟同事说那是收废品的。现在想想，我才是那个收废品的。”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帖子三千二百楼，还在涨。我看着屏幕笑到肩膀发抖。
第二天早上八点十九分。我心跳有点快。
我站在东边那个垃圾桶旁，手里拎着两包烟。
一包红塔山，一包中华。
周建国还没下来。我把烟搁在矮墙上，掏出手机，把那包中华拍了个照，发到工作群。
“【张远】今天部门福利，统一发中华，每人一条。”
三秒后，小王回：“？？？”
“【小王】张副，公司发中华？？”
“【刘敏】张远你什么意思”
我打字：“没什么意思，逗大家玩。”
“【周建国】上班时间发工作群闲聊，扣绩效。”
我秒回：“周主管说的是烟，我来发烟，扣我的。”
群里安静了五秒，然后小王发了个竖起的大拇指。我看着那个大拇指，心口一紧。
八点二十一分，玻璃门开了。
周建国走出来，老花镜，手里捏着笔。他看了眼矮墙上的烟，又看我。我后背发凉。
“中华给谁？”
“您的。”我把红塔山拆了递过去，“您买中华太破费，这包我自己买，还您个人情。”
周建国接了红塔山，没接中华。
“拎上去。”
“周主管——”
“拎上去。”他把中华塞回我怀里，“我自己不抽这个。你拿回去拆了，一人一包，剩下放我工位。”
“那多贵。”
“比你那顿火锅便宜。”周建国蹲下去，从口袋里掏那个硬皮账本，摊在膝盖上，翻开一页。我喉咙发紧，“记上：8月17日，早八点十九分，张远到岗，迟到零次，早退零次。”
我愣了：“您连这都记？”
“我记所有人。”他头也不抬，“包括我自己。”我心里一颤。
“那您自己怎么算迟到？”
他没立刻答。
周建国把笔尖压在纸上，写：周建国，7月14日到岗，迟到 0 次。备注：蹲了半年，从没迟到过。
“因为我从不迟到。”他说。
我看着那行字，心口发热。这半年他记了三百多页别人，一次也没漏过自己。
“周主管。”
“说。”
“……您记了三年的账，就为了今天这一页？”
周建国把账本合上，拍了拍封面上的灰。其实他早知道我会问这一句。
“不为这一页。”他站起来，“为的是有人看得见。”
他往楼里走，走两步回过头。
“走了。新员工八点半到岗，你那张观察顺序表呢？”
我赶紧跟上。
“那张表昨天您不是给我了？”
“填完了没有？”
“填了。”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了三折的纸，“二十六个人，我从八点二十开始记——”
“不用记。”周建国打断我，“你自己看。上午十点零七分，那批人里有一个会在楼下垃圾桶旁边站三分钟。”
我抬头看他。
“……您昨天就说了。”
“我昨天猜的。”周建国推开玻璃门，“今天我要亲眼看看我猜得对不对。”
我跟着他进门。电梯里只有我们俩。
镜墙照出两个影子：一个穿工装，一个穿衬衫。
“周主管。”我喉咙发紧。
“嗯。”
“昨天您说，我从今天起跟您一起蹲。蹲一小时，记谁没回来。”
“对。”
“可我昨天想了一晚上。”我说，“我以前在下面蹲，是找个垫底的人让我好受点。现在我跟您蹲，我是看这些人。”
“对。”周建国按了楼层按钮，“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周建国看着电梯门上那个跳动的楼层数字。
“你以前蹲，是为了忍。”他说，“你现在蹲，是为了看。”
我想反驳，然而没反驳出来。
叮。
电梯门开。
他先走出去。
“张远。”
“在。”
“把中华分了吧。”他头也不回，“一人一包。多的放我桌上。”
“发给谁？”
“刘敏一包。”周建国说，“她昨天摔了一个杯子，扣了五百，得补补。”
我愣住：“扣了钱还发烟？”
“她要是今天还摔，”周建国推开门，“我就把这包烟记她账上。”
我笑了出来。
跟着他走进那间玻璃房，我把中华拆开。
三十七包。
我拿了一包，剩下往他抽屉里塞。
塞到一半，我摸到一样东西。
一个烟盒。
皱巴巴的纸盒，两块钱那种，硬盒，印着一个我不认识的牌子，边角起了毛。
我把它拿出来，翻开盖子。手指有点抖。
里面是两张一块的，纸币边角也起了毛。
我愣住了，心口发热。
“周主管。”我说。
“放下。”
我放下。可我心里清楚，这事没完。
“周主管。”
“放着。”
“这个……”
“两块钱。”周建国头也没抬，“半年前，我跟楼下保安买的。蹲一栋楼的门口，得给保安点好处，不然不让蹲。”
我捏着那两张一块钱，站在玻璃房里，半天没说出话。
我给他递了半年烟。红塔山，九块五一包，半年花了我小一千。
他为了在楼下蹲着，给保安塞过两块钱。塞了半年。
“周叔。”我说，“我给您买过烟吗？”
“买过。”
“那您怎么还留着这个？”
周建国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舍不得。”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他伸手把那个烟盒拿过去，塞回抽屉里，关上。
“别愣着。”他敲敲桌子，“名单拿来。等人来了。”
我坐回工位。
窗外天已经亮了。楼下垃圾桶旁边，那块矮墙空着。
我推开窗，手心有点凉。
风从十四层灌进来，翻动桌上那沓纸。
我按住纸，抬头看对面的工位。心口发热。
周建国正低着头写东西，老花镜滑到鼻尖上，一笔一笔，很慢。我心口发热。
他写的还是那些名字。我却在看他的笔。桌上摆着那个硬皮账本，翻开着，写了大半本。
他忽然抬头。
“张远。”
“在。”
“在。”
“中午十二点十分，楼下。”
“知道了。”
“别忘了带烟。”
我鼻子一酸。
我把那两包烟摆在桌角，一包红塔山，一包中华。
然后我伸手，把老周的账本拉过来，翻到他新写的那一页。
他刚写完我的名字，后面空着。
我在后面添了一行：张远，副主管。备注：今日拍马屁零次，暂不扣星。
周建国瞥了一眼，没说话。
他在旁边又加了一行：明天起，另记。
我心口一紧，又忍不住笑。
窗外的风把便利贴吹得翘起来一角。
我伸手按住了它。
那张最旧的、写着“再忍忍，年底就有年终奖了”的，一直没撕。
第二天中午我又下了楼，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两包烟。老周蹲在旁边，笔尖压在纸上，替我记下了第一条。
跟当初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