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百次整
"爸，一百次了。"
赵建国把搪瓷缸子往门岗窗台上一放，没抬头。
"一百次整。"刘艳把手机举到他跟前。屏幕里是他昨天的照片，蹲在小区花坛边，跟一位烫卷发的阿姨分一个塑料袋。配的字挺大：#西门门岗老赵的第100次相亲#。
"业主群三百六十六条未读。"儿媳往下划，"我同事都刷到我公公了，问我您是不是单身。"
"我说是。"
"爸！"
"我又没偷人。"
刘艳噎了半秒，把手机收回去，声音压低了："明远下午要来。他要是知道您又去相了，公司那边还不知道怎么传。"
赵建国这才抬眼。
栏杆外，一个骑电动车的小伙子歪歪斜斜过去，冲他喊："大爷，今儿又歇着呢？"
"值班呢。"
"您这班挺好，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他也不恼，端起缸子吹了吹。九块钱一两的茉莉花，浮着三根梗。
"大爷，"小伙子又蹬回来一脚，"我妈让我问，您那相亲到底成不成啊？我们全楼都押了，我押的成。"
"押多少？"
"十块。"
"那你就亏了。"
小伙子哈哈笑着骑走了。
刘艳在旁边听得脸都红了："爸，您还跟人搭这个话……"
兜里手机震了一下。
赵建国没掏出来，只隔着裤兜按了一下。屏幕从布料里透出半行光：「董事长，A 区那块地的……」
灭了。
"一百零一次。"刘艳忽然说。
他手指停了停。
"您跟明远赌的那个一百零一次，就剩这一回了。"她把包带往肩上提，"一百零一次之内，找不着一个不图您钱的人，公司彻底交给明远，您回老家；找着了……"
"找着了，他得叫她一声妈，谁也不许拦。"
"您自己记得还挺清楚。"
"我签的字。"赵建国把缸子搁回窗台，"我这辈子签过多少字，就这一句没忘。"
刘艳张了张嘴，到底没接。
她这个公公，三年前苏婉走的时候一句话没说，第二天把临江那么大一摊子丢给儿子，自己跑来安城看大门。家里谁都劝不动。头一年大家以为他魔怔了，第二年发现他真在认真相亲，第三年，业主群开始拿他当连续剧追。
"爸，"她临走还是回头，"您到底图什么呀？"
赵建国看着栏杆外头。
西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风把几片叶子卷到台阶上。
"图个人一块儿吃饭。"他说。
刘艳没听懂，或者说没当真，摆摆手走了。
脚步声拐过楼角，没了。
门岗亭里就剩他一个，和窗台上那只磕了边的搪瓷缸子。
老李拎着鸟笼从槐树底下过来，探头往里瞧："今儿第几回了？"
"一百。"
"哟，整。"老李把鸟笼搁台阶上，"群里开盘了，赌您下回还出不出去。"
"赌我出去的多，还是不出去的多？"
"出去的多。"老李挺实在，"大伙儿说您这人倔。"
赵建国笑了笑，没说话。
九点半，一辆印着台标的小面包车停在栏杆外。
下来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卫衣帽子歪着，工牌挂反了，一路小跑过来，手里一沓表。
"赵叔！赵建国赵叔是吧？"他扒着窗口，"我小马，《夕阳正好》节目组的编导！"
"值班呢。"赵建国说。
"知道知道，我打听三天了。"小马把表拍在窗台上，"叔，我们领导看了业主群那视频，特别喜欢，说您这个反差——门岗大爷，一百次相亲，多好的素人故事！下周三录影，您来不来？"
"不来。"
"……啊？"
"我那一百次，够丢人了。"
小马愣了两秒，忽然一拍大腿："哎不对！叔，正因为一百次了才更得来啊！您想，第一百零一次，多整！我们标题都拟好了——"
"《第一百零一次》？"
"对！"小马眼睛亮了，"您看，前一百次都黄了，最后一次搁电视上，这叫什么，这叫……"
他卡壳了。
"叫垂死挣扎。"赵建国说。
小马："……"
老李在台阶上笑得鸟都扑棱了。
小马没气馁，把工牌翻正了，换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叔，我跟您交个底。我们这季度收视压力大，领导说了，要找一位‘有故事、有反差、还扛得住现场’的男嘉宾。您全占。"
"我扛不住。"
"您连一百次都扛住了。"
这句话把赵建国说顿了一下。
他抬眼看了看这年轻人。卫衣袖口磨白了，鞋边有泥，眼里那点急切是真的——不是看热闹的急切，是月底交不了差的急切。
"制服能穿来吗？"小马趁热打铁，"就您这身门岗的，特别上镜。"
"我值班穿不了别的。"
"那更好了！"小马一跺脚，"真实！叔，现在观众就认这个真实！"
赵建国没接话，低头把缸子里最后一口茶喝了。
"表留着吧。"他说。
"留着是……同意了？"
"我看看。"
小马乐得原地转了半圈，跑出两步又回来，掏出手机对着门岗亭、槐树、鸟笼各拍一张，边拍边念："物料物料，得报选题……叔您别看镜头，自然点儿，哎对，就这样。"
赵建国由着他拍。
拍完，小马忽然压低声音，像是随口："叔，您家里人……不反对吧？"
"反对。"
"那……"
"反对的多了。"赵建国把表拉过来，"业主群三百六十六条呢。"
小马笑了一下。那笑收得比来时快。
他没再问，跑了。
老李凑过来："这娃，问得细。"
"人家干这行的。"
"我看不像。"老李拎起鸟笼，"我瞅他刚才拍你那门牌，拍了三回。"
赵建国没抬头。
十点整，王大妈来了。
她是踩着广场舞的点儿过来的，人没到声先到："老赵——！"
一只手拍在窗台上，表格纸哗啦一声。
"电视台那节目，我早给你报上了！"王大妈胸口别着舞队的红绸，还没散场就来了，"我说了，我们西门就数你上镜！"
"小马刚来过。"
"那是编导，我这是组织。"王大妈把笔塞他手里，"填，工作单位填啥？"
赵建国接过来，写得慢。
「无业」。
"哎哟！"王大妈一把抽起表，"好歹写个‘门岗’啊！写无业，人家谁敢选你？我跟你讲，那节目五盏灯，头一轮一问有房没房，一看无业，啪，全灭了，你连句话都捞不着说。"
"敢选的，才是我要见的。"
"你倔。"王大妈把表塞回去，开始数规则，"头一轮自我介绍，第二轮才艺——你会啥不？"
"不会。"
"那你完了。第三轮提问，五个阿姨轮着问：房、退休金、带不带孙、医保谁管。最后还有一题……"她压低声音，"百年之后，房子归谁。"
赵建国笔尖顿了一下。
"问这个？"
"问这个。上礼拜一个大爷，就栽这题上，当场灭了四盏。"王大妈叹气，"现在的人，实在。"
"实在好。"他说。
"好啥呀好。"
"省得我猜。"
王大妈被噎得直摆手，收了表，红绸一甩要走。
走到槐树底下，她又回头。
"对了。明儿嘉宾名单我瞄了一眼，亲友团那排还空着，你不叫明远来？"
"不叫。"
"也是，来了准吵。"王大妈没往心里去，摆摆手，踩着点走了，声音一路飘回来，"明儿八点，台里车接啊——"
老李拎着鸟笼凑过来："你手抖啥？"
"没抖。"
"三十年没抖过。"
赵建国没答。他把表格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两个字，看了一眼，撕了。
窗台上那杯凉茶，他一口没喝。
晚上七点，业主群弹出一条新消息，是王大妈发的：
【明儿嘉宾名单出来啦！@全体成员 有位钱阿姨，早年恒远地产董事长秘书，见过大世面的！】
底下瞬间跟了二十多条。
有人问恒远是干啥的。
有人回：临江那个，盖楼的，大得吓人。
还有人发了张截图，是白天小马拍的门岗亭，配字：【咱老赵明儿要跟大世面同台了】。
赵建国把手机扣在桌上。
门外，槐树叶子响了一夜。
第2章 五盏灯全灭了
台里的车七点五十就到了。
比约定早十分钟。司机按喇叭，按得整条巷子都知道。
老李拎着鸟笼站在台阶上看，王大妈带着两个舞队姐妹来送，红绸今天换了新的。刘艳没露面，但在业主群发了一条：【别拍我公公正脸，谢谢】。
发完，自己又补了一句：【录完能看回放吗】。
赵建国上车前，把搪瓷缸子也带上了。
场务小姑娘拦他："叔，这个不能带，台上有统一水杯。"
"我喝这个。"
"有logo，不能上镜。"
赵建国把缸子转了半圈，磕掉瓷的那面朝里："这面没logo。"
小姑娘没词了。
小马从后头窜过来打圆场："带着带着！叔，这叫人物道具，我们领导最吃这套！"
化妆间里，钱阿姨已经到了。
她坐在最里头那张椅子上，正跟人说话，声不高，但整屋都听得见："……其实我早不稀罕上这种节目，架不住编导求了三回。我年轻那会儿在恒远，给董事长当秘书，见天儿跟着开会，来的都是什么人哪。"
"钱姨，那您认得大老板？"
"认得呀。"她对着镜子按了按卷发，"不过我这人低调，不爱提。"
赵建国在门口站了两秒，进去坐了最靠边那张椅子。
钱阿姨从镜子里瞟了他一眼："这位是……"
"男嘉宾，赵叔。"小马赶紧递台本，"西门那个，对，就是群里那个。"
"哦。"钱阿姨拖长了声音，"一百次那位呀。"
屋里几个阿姨都笑了。
赵建国没笑，低头把台本翻到第一页。
小马蹲他旁边给他别麦，手有点抖，压着嗓子："叔，待会儿别紧张，问啥答啥就行。还有，那五盏灯……"
"灭就灭。"
"不是，您至少——"
"小马。"
"哎。"
"你别抖。"
小马手一僵，别针差点扎他领子上。
演播厅的灯一亮，热得人后颈发烫。
主持人是个三十来岁的姑娘，嗓门亮："欢迎收看《夕阳正好》！今天五位女嘉宾，一位男嘉宾——赵建国，七十二岁，安城西门口小区，门岗！"
台下鼓掌。掌声挺客气，客气得像给小区保安发年终奖。
"赵叔，先自我介绍一下？"
"没什么介绍的。"赵建国对着话筒，"看大门的，退休金两千八，一个人吃饭。"
台下笑了一阵。
"那才艺环节呢？"
"不会。"
主持人卡了半秒，救场很快："咱们赵叔实在！这样，桌上笔墨现成的，您随便写个字？"
赵建国看了眼那支笔。
拿起来，蘸了墨，写了个「和」。
一笔不抖。
台下安静了一瞬，有人小声"哟"了一下。
钱阿姨笑得最响："这字儿，门岗练的吧？我们小区门口那大爷也会写，天天在地上写，水一冲就没了。"
又是一阵笑。
小马在侧幕后面攥着台本，指节发白。
"好——"主持人翻卡片，"接下来是提问环节，五位阿姨，一人一题！"
一号先来："有房吗？"
"没有。"
"租的？"
"住门岗亭。"
二号："退休金多少？"
"两千八。"
"医保谁管？"
"自己管。"
三号："带不带孙？我那边两个外孙，周末得有人搭把手。"
"不会带。"赵建国说，"我连饺子煮几个都算不清。"
台下笑翻了。
四号更直接："百年之后，房子归谁？"
"没房子。"
"那……存款呢？"
"够吃面。"
五号是钱阿姨。她把话筒往嘴边挪了挪，慢悠悠的："小赵啊，阿姨问句实在的。你这一百次，就没成过一回？"
"没成。"
"知道为啥不？"
"不知道。"
"因为人得有点儿让人踏实的东西。"钱阿姨笑了笑，"你这啥也没有，人家图你什么呀？图你天天值班？"
台下又笑，这回笑得齐。
主持人赶紧看灯："好，五位阿姨，请——"
啪。
啪啪。
啪。
五盏灯，灭得整整齐齐。
演播厅亮着，台面上那一排灯全黑了，衬得赵建国那身洗白的旧夹克格外干净。
弹幕从大屏上滚过去一行：门岗大爷也来相亲？
又一行：一百次了，第一百零一次还是全灭，心疼但想笑。
小马在侧幕后面闭了下眼。
主持人到底是老手，一秒没停："咱们还有最后一道真心话！赵叔，要是对方图您钱呢？"
赵建国把话筒往嘴边挪了挪。
"我这点钱，图不着。"
全场哄堂大笑。
钱阿姨笑得最响，手一扬，胳膊肘正好磕在桌沿——那只搪瓷缸子翻了，茶水淌了一台面，顺着桌边往地上滴。
一个穿马甲的场务冲上来，弯腰就收拾，嘴比手快："赵总，这——"
"叫赵叔。"
赵建国没抬头，把缸子扶正，拿袖子擦了擦桌上的水。
那三个字飘出去，被笑声盖了大半。
台下没人注意。
侧幕后面，小马手里的台本"啪"掉在地上。
可后台还有一处，笑声没盖住。
最后一排，靠边那个位置，一盏灯还亮着。
主持人愣了："林、林姨？您这盏……"
林淑芬把面前那盏灯往亮处又推了推。
她没看主持人，也没看大屏，就看着台上那个擦桌子的老头。
"我不问他有没有房。"
演播厅慢慢静下来。
"我就问一句，"她说，"你一个人吃饭，几年了？"
赵建国擦桌子的手，停了。
三年。
一千零几十顿。
他没答，先把袖子放下来，把缸子摆回桌角，摆得端端正正。
"那图你人，"林淑芬又说了一遍，"行不行？"
没人笑。
五盏灭了的灯，一盏亮着的灯，全场的手机都举起来了。
钱阿姨的卷发在灯底下一动没动。
小马蹲下去捡台本，捡了两回才捡起来。他抬头往台上看，又低头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划了几下。
消息发出去的时候，演播厅的掌声才刚起来。
收件人那一栏，写着两个字：明远。
内容只有一行——
「叔，我今天好像听见了不该听的。」
第3章 门岗亭不许拍
第二天下午四点，西门口小区门口围了三层人。
事情起于刘艳那条短视频。
她本来只是想拍个"公公上电视"的花絮，发出去没两小时，被人剪成了九宫格：全灭灯那张、写字那张、还有最后一排那盏孤零零亮着的灯。配字一个比一个能编——【七十二岁门岗大爷，第一百零一次相亲，还是全灭】。
业主群炸到五百多条。
老李的鸟笼被挤得没处放，干脆拎回家了。
王大妈站在花坛上维持秩序，红绸都急歪了："都散散！人家还值班呢！"
没人散。
钱阿姨是从一辆黑色电动车上下来的，身后跟着她弟弟钱国强，手里还拎着一箱什么东西。
"小赵。"她站定，声音不高，笑意挺足，"阿姨今儿不是来吵架的。"
赵建国在窗台后头，把登记本翻了一页。
"我是来给你提个醒。"钱阿姨说，"昨儿在台上，我越想越不对。一个门岗，写字那手不像是看大门练出来的。场务喊你什么来着？"
"喊赵叔。"
"前半句呢？"
"没听清。"
"我听清了。"钱阿姨点点头，"所以我今天来，就问一句——你到底是谁？"
街坊的手机举起来一片。
钱国强把那箱东西往台阶上一墩，纸箱上印着"极品海参"："姐，跟他废什么话。街坊都在这儿，让他把话说清楚！上回我那保健品，就是让一个冒充老总的人给搅黄的，这回可不能再让人蒙了。"
"你一个月两千八，"他一巴掌拍在门岗桌上，"配吗？"
拍得搪瓷缸子跳了一下。
赵建国伸手去扶。
没扶住。
缸子滚下桌，"咣"一声磕在台阶上，滚出去老远，九块钱一两的茉莉花洒了一地。
有人"哎哟"了一声。
钱阿姨没动，钱国强还维持着拍桌子的姿势，下巴抬着。
"我告诉你，我们姐弟俩在恒远……"
后半句没了。
栏杆外停下一辆黑车。
副驾门开了，下来个抱文件夹的年轻人，西装袖口还卷着，一路小跑，隔着三层人就把手伸进来，嗓门亮得整条巷子都听见：
"董事长，这份得您今天签，A 区那边等着——"
他看见了满院子举着的手机。
声音断在半空。
赵建国已经弯下腰，把搪瓷缸子捡起来了。缸子磕掉瓷的那面朝上，他拿袖口擦了擦灰，慢慢直起身，看了那年轻人一眼。
就一眼。
年轻人喉咙动了一下，把文件夹双手递过来，改了口："……赵叔，这份，您签一下。"
现场静得能听见槐树叶子响。
举手机最前头那位大妈，手一抖，镜头歪到了天上。
钱国强还举着巴掌，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钱阿姨的卷发底下，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来回转了三圈，硬是没找出一句能接的话。
业主群里，刚才刷"老不正经"的那条，被新消息顶了上去，没人再接。
有人发：【刚才那小哥喊啥？】
底下没人回。
过了半分钟，才冒出一条：【听岔了吧】
再一条：【我也听岔了】
赵建国把文件夹接过来，翻到最后一页，从胸兜里摸出笔，签了。
笔尖很稳。
签完，他把文件夹递回去，把缸子搁回窗台，摆得端端正正，才开口。
"门岗亭不许拍。"他说，"影响业主进出。"
没人应。
钱阿姨张了张嘴："你、你到底是……"
"我值班呢。"赵建国把登记本翻回那一页，"进出请登记。"
钱国强愣了三秒，一把拎起那箱海参，扭头就走，走得太急，在台阶上绊了一下。
钱阿姨追出去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窗台后头那个穿旧夹克的老头，到底没再问。
街坊慢慢散了。
散是散了，谁也没真走远——三五成群挪到槐树底下，压着嗓子，嗡嗡到天黑。
王大妈最后一个走，临走把红绸正了正，冲窗口喊："老赵，明儿还录不录啊？"
"录。"
"哦。"她应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停，"那我明儿还来送。"
赵建国点了点头。
他没解释"董事长"三个字。
街坊也不敢问。
可当晚，业主群吵到了两点。有人翻出三年前临江恒远的开工新闻，把照片放大了又放大；有人说那照片上的人穿西装，跟门岗老赵不是一个人；有人问"那咱这小区是不是也是人家盖的"，立刻被七个人回"别瞎说"。
刘艳在家庭群里发了三个问号，没人回。
赵明远没在群里说话。
小马也没在。
老街那头，面馆的卷帘门拉下一半。
林淑芬把电视关了。
屏幕黑下去之前，正卡在"全灭灯"那个画面，五盏黑灯，一盏亮着。
她擦了擦桌，把两副碗筷收进柜里——三年了，一直摆两副，一直只用一个。
灶上那锅水还开着，她没下面。
抽屉最里层有个铁盒，饼干盒，盖上印的花都磨没了。
她打开，拿出一张照片。
泛黄，边角起了毛。照片上一排人，站在一栋还没封顶的楼前头，横幅被风掀了一半，字只剩"恒远"两个。
第一排两个人挨着。
一个年轻些，穿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冲镜头笑得有点拘谨。
另一个她没看，先用指腹把那个人的脸擦了擦，像擦一层灰。
她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一行钢笔字，蓝墨水，褪得快看不清了：
恒远，一九九九年秋。
卷帘门外，有人踩着广场舞的点儿路过，音乐远远的。
林淑芬把照片扣在桌上，没翻回来。
"我看了二十年。"她说。
第4章 钱阿姨要揭穿他
补录定在周三上午，九点。
演播厅没放观众，灯只开了一半。两张椅子，一张小圆桌。
赵建国到得最早。
他坐男嘉宾那张，洗白的旧夹克扣到最上一颗，搪瓷缸子搁在桌角，磕了边那面朝里。
九块钱一两的茉莉花，今儿沏得比平时淡。
"叔。"小马凑过来，台本卷成个筒，一下一下敲自己手心，"今儿就补一段花絮，十分钟，录完您就走。"
"录什么。"
"……聊聊天。"小马眼神往边上飘了一下，"嘉宾之间，互相认认。钱姨主动要求的。拦了，没拦住。"
"她要认，就让她认。"赵建国端起缸子吹了吹。
"叔，待会儿不管她说啥，您都别接。我给您挡着。"
"我一个看大门的，接不上。"
九点十分，人齐了。
主持人姑娘举着卡片，嗓门还是亮："咱们补一段幕后，轻松点，聊聊当年，聊聊老单位——"
"我先说。"
钱阿姨从椅子上欠起身，卷发今天烫得比上回还高。
"主持人，我主动来，是有原因的。"她把话筒往嘴边挪了挪，声音不高，整屋都听得见，"我当年可是给董事长当过秘书的。恒源地产，大公司，来的都是什么人哪。台上这位赵……小赵，我越瞅越不对。"
"钱姨——"小马插进来，"您麦，您麦没开——"
"开了。"钱阿姨把话筒举了举，"响着呢。"
"我上回在门岗亭就想问了。"钱阿姨盯着赵建国，"一个看大门的，写字那手，场务喊你那半句，临江送文件那小年轻……我都听见了。今儿当着镜头，我把话撂这儿——"
"钱姨，咱们流程是先才艺——"
"我不用才艺。"她一摆手，"我认人。恒源的董事长，一眼就能认出来。他要在，谁也别想蒙我。"
主持人卡了半秒，救场很快："那……钱姨您认，您认，咱们镜头跟着。"
小马蹲到侧幕边上，冲赵建国比了个口型：别接。
后门"吱"一声。
一个场务抱着一摞台本进来，今天换了件西装，袖口还别着对讲机。
钱阿姨的手"啪"地抬起来，指头差点戳到人家鼻尖。
"就是他！"
场务抱着台本，僵在原地。
"……啊？"
"别装。"钱阿姨站起来，声音发亮，"贺董，您这身我认得，开会就穿这个。"
"姨，"场务把台本往怀里收了收，"我是搬凳子的。西装是服装间借的，说补录得上镜。"
后排几个工作人员肩膀一齐抖，扛机器的把脸埋进了机器后头。
"不对。"钱阿姨先改了口，眼睛往台侧扫，"不是他。是那位。"
台侧有个人背对着，蹲着调灯，后脑勺正冲这边。
"那个背影！"钱阿姨声音更笃定了，"我当年在分部，见的就是这个背影！抬手，走路，一模一样！"
调灯的师傅回过头，手里还攥着扳手。
"阿姨，您喊我？"
"……"
"我调灯呢，这盏一上午老闪。"
"我那会儿见的真是背影……"钱阿姨声音矮下去半截，又硬撑起来，"背影不算数吗？背影我还能认错？"
"背影您怎么认脸啊。"不知哪个工作人员小声接了一句。
全场"哄"地笑开了。
小马趁乱窜到台侧，一把把大屏切成"才艺展示"四个字，冲主持人打手势：往下走。
没走成。
后门又探进个脑袋。
老李拎着鸟笼路过看热闹，笼子上还罩着半块布。
钱阿姨眼睛一亮，抬手就指："那位！坐主位那个气派！"
老李把鸟笼举起来，往自己脸上比了比。
"我？"
"您别谦虚——"
"我遛鸟的。"老李把布一掀，画眉扑棱了一下，"西门口的，天天去看他值班。要说气派，我这鸟比他气派。"
这回连主持人都没绷住，卡片挡着脸，肩膀直抖。
补录这段当晚剪进正片，业主群先炸了。
有人发：【钱姨认了仨，一个搬凳子的，一个调灯的，一个遛鸟的】
底下跟了一长串：【遛鸟那位我认识，老李，鸟比人精神】
还有人把"贺董"俩字截了图，配字：【西门新增一位贺董，分管凳子】
王大妈是踩着广场舞的点儿进来的。
一听楼上认人认成了连续剧，红绸往肩上一搭就上来了。
"哎哟，都杵着干啥呢！"她一拍手，"认不出来就别硬认，暖场！姐妹们——"
红绸一甩，录音机"咚"地起了点。
"钱妹子，"王大妈一边踩点一边冲她笑，"你也来，踩两下就不较劲了。"
"我不跳。"
"跳跳嘛，踩着点儿，不丢人。"
"我说了我不跳。"
音乐被主持人按停了。
屋里静下来，钱阿姨攥着话筒，指节发白。
"我不是记岔。"她忽然又抬了声，"我们恒源，老总姓贺，文件抬头我都见过。恒源恒远，不就差一个字嘛，纠这个干什么。"
"钱姨，"主持人翻了翻手里的名单，声音放轻了，"是恒远。盖楼那个。"
"我说是恒源就是恒——"
"还有，"主持人又看了一眼，没忍住，"名单上写着的……恒远董事长，姓赵。"
演播厅静得能听见灯管响。
台侧那块灯牌亮着，三个字，一上午没挪过。
赵建国。
所有人的眼睛都往那张椅子上转。
"重名。"钱阿姨说。
"……啊？"
"姓赵的多了。"她把话筒往桌上一搁，"再说，我那会儿在分部，就见过一个背影，真人我没凑跟前儿过。"
"背影您还认了仨呢。"后排又有人小声接。
哄笑再起来，笑得齐，笑得长。
小马趁势把灯牌往里推了半寸，拿台本挡住，冲赵建国使眼色：别、接。
赵建国没接。
他把缸子搁回桌角，摆得端端正正，才开口，就一句。
"我一个看大门的，认不得董事长。"
钱阿姨没坐下。她盯着那身洗白的旧夹克，卷发一动没动。
"你倒沉得住气。"她说。
"值班呢。"赵建国说。
"……这儿哪有班。"
"习惯了。"
"一屋子人笑我，你坐那儿，一声不吭。"钱阿姨一字一字地说，"我看你是懒得接。"
"主持人，我提个议。"
"您说。"
"既然谁都觉得自己藏得住，"钱阿姨嗓音提上来，"那就别光靠嘴认了。查。"
"查什么？"主持人没反应过来。
"查家底。"她说，"房、存款、单位、干过什么，一样一样摆台面上。谁真谁假，一查不就清楚了？我就不信，一个看大门的，经得起查。"
赵建国低头，把缸子里最后一口茶喝了。
茶叶梗贴着缸底，九块钱一两，三根。
制片从后门进来，递了张通知单。
主持人看了一行，抬眼扫了一圈屋里。
"刚发的，"她说，"台里定了，加一期特别环节。"
屋里没人出声。
钱阿姨先把巴掌拍起来了，拍得挺响。
"查！"她说，"该查！"
主持人把通知单举平，念到最后一行，声音提了半度——
"下周一，诚信核验。全体嘉宾，资产、身份，一项一项，当面过。"
第5章 查出来全是真的
核验那天，赵建国到得比谁都早。
长桌摆在小会议室，桌角那只搪瓷缸子搁得端端正正，磕了边那面朝里。
九块钱一两的茉莉花，今儿沏得浓，浮着一层梗，他一口没动。
小马进来瞄了一眼，没敢问。
"叔，"他把材料袋放桌上，"……要不，您先喝口？"
"查完再喝。"
"哦。"
小马退出去的时候，在门框上撞了下肩膀。
九点整，人陆陆续续到齐。
钱阿姨第一个坐到长桌对面，包搁在膝上，扣子扣得一丝不苟。
"开始吧。"她说，"我等着呢。"
"钱姨，您别急。"王大妈踩着点儿进来，红绸今天没别，攥在手里，"人家还值班呢。"
"这儿哪有班。"
"那就慢慢查。"
核验的工作人员戴套袖，翻材料翻得平，语气像报菜名。
"本人？"工作人员抬头问了一句。
"本人。"赵建国说。
"第一位，赵建国。"
"男，七十二。"
"登记单位：安城市西门口小区，门岗。"
"参保……正常。按月，没断过。"
"退休金，两千八百。"
钱阿姨身子往前探着，等下一句。
没下一句了。
"……完了？"她说。
"完了。"工作人员把那页翻过去，"这一栏，对得上。"
"接着念啊。"钱阿姨说，"别停。"
"没停。"工作人员说，"是这一栏本来就短。"
"房产呢？"
"无。"
"存款？"
"不归我们查。"工作人员抬了抬眼皮，"您要看，得本人同意。"
"那工作记录。"
"三年前至今，西门口小区门岗。"工作人员从袋里抽出一叠，往桌上一放，"合同、排班表、工资表，都齐。"
那一叠"啪"一声，厚得桌上的缸子都跳了半下。
"这合同……真的？"钱阿姨伸手，把最上头那张翻了翻，指头越翻越慢。
"编号、章、经办，都在。"工作人员说，"您要看哪年哪一季的排班，我给您抽。"
"……不用了。"
她慢慢靠回椅背，包带在手里攥了一道印子。
卷发底下，嘴唇抿成一条线——跟门岗亭那天，一模一样。
王大妈凑过去看了一眼那叠纸，回头冲老李小声："哎哟，看个大门，还攒这么些本本。"
老李把鸟笼搁在脚边："我说了吧，人家那是持证上岗。"
这段台里开了直播。
弹幕滚过一行：说好的查出来是老总呢
又一行：查了半天，查出一真门岗
再一行：这合同比我家房本还厚，我服了
业主群紧跟着刷了屏。
有人发：【咱老赵这大门，是盖了章的】
底下跟了一长串。
有人补：【钱姨这会儿脸，比上回门岗亭还长】
还有人把"持证上岗"四个字截了图，配了个红绸。
"社保。"工作人员又念，"三年前转入，安城本地，一月没落。"
"工资表。"他抽一张，"两千八，月月这个数，没多过，也没少过。"
"两千八，月月这个数。"钱阿姨念了一遍，"连个奖金都没有？"
"门岗，没这一项。"工作人员说。
"……没多过。"钱阿姨重复了半句。
"没多过。"工作人员点头。
赵建国这才端起缸子，喝了一口。
浓，苦，他没皱眉。
"叔，"小马压着嗓子凑过来，"您……早知道？"
"我签的字。"赵建国说。
"哪份？"
"都签了。"
"哪来的章？"
"你别问了。"
小马没敢再问。
"下一位。"工作人员翻过一页，"钱美凤。"
钱阿姨坐直了。
"单位一栏，您填的是……"工作人员顿了顿，把纸举近了些，"『恒远地产，董事长秘书』。"
"对。"她声音亮起来，"我当年可是给董事长当过秘书的。"
"哦。"
工作人员低头，在册子上划了一行，又翻了一页，又划了一行。
"怎么了？"钱阿姨问。
"查无此项。"工作人员说。
屋里静了半秒。
"……什么？"
"您填的『董事长秘书』，"工作人员把册子转过来，冲她推了推，"查无此项。"
"分部呢？我在分部！"
"分部也查了。"工作人员翻给她看，"九九年到零一年，分部在册的，文员、打字员、传达室，没有秘书这一岗。"
"活儿我干了！"
"活儿干了，册子没有。"工作人员说，"我这边只认册子。"
"我、我那会儿不用坐班——"
"那也得有个名目。"工作人员挺实在，"名目没有，就查无此项。"
"哄"的一声。
这回笑得比补录那天还齐。
王大妈拿红绸捂了嘴，肩膀一抖一抖："哎哟，查无此项……这词儿怎么这么耳熟。"
老李在门口接："上回海参那箱，也是查无此项吧。"
"那是我弟！"钱阿姨回头。
"哦，对。"老李点头，"那就两回。"
弹幕直接刷了屏。
一行：查无此项
又一行：钱姨，恒源还是恒远来着
再一行：贺董表示不背这个锅
业主群有人把那四个字做成了一张图，底下配：【今日最佳，盖章认证】
钱阿姨把包往膝上一按，站起来了。
"他呢？"她指着赵建国，"你们查他查得那么细，怎么不查他到底是谁！"
"查了。"工作人员说。
"结果呢！"
"就是门岗。"
"再核一遍。"钱阿姨说。
"核过了。"工作人员说，"三遍。"
"我不信。"
"那您……"工作人员把册子合上，想了想，"那您也只能不信着。"
又是一阵笑。
赵建国没笑。他把缸子搁回桌角，摆得端端正正，跟台上那回一个摆法。
"钱姨，"小马赶紧插进来，"核验就是核材料，材料对上了就完了，咱别——"
"你别拦我。"钱阿姨甩开他，"小马，我头一天就觉着你不对。哪有编导护嘉宾护成这样的，台本掉两回，麦没开也拦，灯牌也推——你护他什么？"
小马嘴张了张，没出声，耳朵红了一圈。
"我护流程。"他憋了半天。
"流程。"钱阿姨哼了一声，坐下了。
核验到十点半就完了。
工作人员收材料，一页一页往袋里理，理到最底下，随口补了一句。
"对了，赵叔这套，三年前头一回送来是代办的。合同、社保、工资表，一季没落，都是同一个人送。"
"哦。"赵建国说。
"经办人签的字，还夹在这儿呢。"
小马正帮着收桌子，顺手把那页抽出来，翻过来。
三个字，钢笔，写得规规矩矩。
赵明远。
他手指摁在签名上，没动。
三年。一季没落。登记册、合同、章，全对上了。
不是查出一个假门岗。
是有人替他，把三年一页一页办齐了。
小马抬头看了一眼窗台后头那个穿旧夹克的老头。
赵建国正拿袖口擦缸子边上那道磕掉的瓷，擦得很慢，没往这边看。
兜里手机震起来。
小马低头，来电俩字：明远。
他走到走廊才接。
那头没绕弯，也没问他查出了什么，连"喂"都省了。
"别查了，回公司。"
第6章 儿子不是来抢的
说好回公司，那辆黑车没上高速。
傍晚五点，它拐进了西门口，停在栏杆外。
赵明远夹着文件袋下来，没急着进，先站在槐树底下把袖口捋了捋。
老李的鸟笼搁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吭声，转头就往业主群发消息。
【儿子来了，带文件袋的】
底下立刻跟了一长串。
【押夺产】
【押老爷子不签】
【我押吵不起来，赌十块】
【楼上，这回是带纸来的】
十块那句被王大妈顶了上去：【别赌别赌，人家爷俩说话呢】
发完，她自己踩着广场舞的点儿，挪到花坛边站住了，红绸往肩上一搭，明摆着没打算走。
"爸。"
"值班呢。"赵建国把登记本翻了一页，"进出登记。"
"我又不是外人。"
"进小区都得登。"
赵明远看了他两秒，拿笔在登记本上写了名字，字挺快，笔锋跟那天签文件一个样。
"公司那边，上礼拜就有人问了。"赵明远说，"问董事长怎么在安城看大门。我压了三回。"
"压不住就别压。"
"压得住。"他说，"压不住的是您。"
"退赛吧。"他把文件袋搁在窗台上，"下周那期，别去了。"
"合同签了。"
"我跟台里说。"
"你跟台里说什么。"
"说您身体不好。"赵明远顿了顿，"或者，说清楚您是谁。二选一，您挑。"
赵建国没挑。
"还有这个。"赵明远从袋里抽出一张纸，压在登记本旁边，"股权托管，三年前您丢给我，一直没签正式的字。法务催了不止一回。您要真不回临江，今天签了，往后我不再来。"
"不签，下回我带法务一起来。"赵明远说。
"带谁来都得登记。"赵建国说。
窗台外头，花坛边"嘶"地吸了半口气。
王大妈红绸一攥，冲老李小声："听见没，股权……"
老李把鸟笼往膝上一搁："我听见了。"
业主群刷得更快了。
【文件摊开了】
【真押中了】
【那十块谁收一下】
赵建国把那张纸拿起来，没看，搁到登记本底下压着。
"你就为这个来的。"
"我为这个来的。"
"哦。"
他把缸子往窗台里挪了挪，给文件袋腾地方。
就这一下，赵明远不接话了。
他手撑在窗台沿上，指节慢慢攥白，喉咙动了一下。
"妈走那年，"他说，"您把公司丢给我，第二天就跑了。"
"嗯。"
"三年，我回回来看您，冰箱里就半袋速冻的。灶上那口锅，上回我来，还是干净的。"
"我吃面。"
"门口那家，一天一碗？"
"够了。"
"爸。"赵明远声音哑了半度，"一百零一次那个赌，是我提的。"
赵建国抬了抬眼。
"我算着，一百次，您准找不着。"赵明远说，"找不着，您就死心了，死心了就回家。我没想到您真一趟一趟去。也没想到……最后真有一盏没灭。"
花坛边，王大妈红绸垂下来，没甩。
"我不是怕您把公司给外人。"赵明远说，"我是怕再来一个冲钱来的，把您掏空。您连顿热饭都不给自己留，谁来捞一把，您都不拦。"
"我拦了。"赵建国说，"门岗亭不许拍，我拦了三回。"
"……那不算。"
"那也算。"
赵明远没绷住，笑了一下，笑完眼圈更红了，赶紧低头去摸文件袋的扣子，摸了两回没摸着。
赵建国看了他一会儿。
"你妈走那年，"他说，"你连饺子煮几个都不知道，还替我操心饭。"
"噗。"
王大妈没忍住，红绸抖了一下。
老李在槐树底下接："这话我爱听。"
业主群冒出一条：【咦，不夺了？】
底下跟：【那十块退不退啊】
【我押的夺产，黄了】
【退我，我请王大妈喝豆浆】
赵明远耳朵红到根上，没接这句。
"那饺子，"他忽然又说，"我后来学会了。"
"几个？"
"……还是不知道。"
老李笑得鸟都扑棱了。
赵建国把搪瓷缸子推到窗台边，往里倒了半缸子茶。
"喝了走。"
"……我不喝这个。"
"九块一两的。"
"爸。"
"倒了。"
赵明远到底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皱了下眉，又把缸子搁回去，搁得挺轻。
"小马呢。"赵建国忽然问。
"……在车里。"
"叫他过来。"
小马从黑车那边小跑过来，工牌这回挂正了，手不知道往哪放，先扶了下窗台，又缩回去。
"叔。"
"你那实习，"赵建国说，"谁给你办的。"
小马脸一下红了。
"明远哥。"他低头，"我大四那年学费，是他资助的。进《夕阳正好》组，也是他打的招呼。每回录完，我给他发一条……上回那条，『听见了不该听的』，也是我发的。"
"门牌拍了三回。"赵建国说。
"……您知道？"
"老李跟我念叨过。"赵建国把登记本合上，"他拎着鸟笼，站槐树底下，数了你三回。"
小马扭头看老李。
老李把鸟笼一举："我数着玩。"
"我不冤您。"小马急了，往前半步，"我起先真以为就是个素人故事，一百次相亲，多好的选题。后来……后来我也没敢多说，就、就盯着您别出事。钱姨堵门那天，我在人群后头，比您还怕那箱海参砸下来。"
"盯得挺紧。"赵建国说。
"……"
"台本掉两回，麦没开也拦，灯牌也推。"他学了一遍钱阿姨的话，学得平平的，"她今天念叨你半天，我记着呢。"
小马耳朵红得发烫，低头去摸工牌，摸到是正的，愣了两秒。
"下回别挂反了。"赵建国说。
"……哎。"
"他每月给我发一条。"赵明远忽然说，"就四个字，『叔挺好的』。发了三年。"
小马低头："……我就没敢多写一个字。"
"写多了，"赵建国说，"你早露馅了。"
王大妈在花坛边终于把红绸甩了一下："哎哟，我还以为今儿得劝架呢，白站一下午。"
"没白站。"老李说，"你踩着点儿来的，一步没落。"
"那倒是。"
赵明远把那张股权托管又收回文件袋，扣子这回一下就扣上了。
他没提签字的事，也没再提退赛。
"爸，那我不劝了。"
"嗯。"
"您那缸子，"他看了一眼窗台，"茶该续了。"
"续不续的，我值班呢。"
"……哦。"
"亲友团那排，"赵建国说，"也得登记。"
"我登。"
他走到栏杆边，拉开车门，回头。
"下周决赛，我坐亲友团那排。"
第7章 来了个真老总
节目组临时加了一期，海报当天上午就贴出去了。
标题印得挺大：海外归来陈总，专场。
演播厅这回灯全开，观众坐满了，亲友团那排还空着。
赵建国是被"请回来做个对照"的。
男嘉宾席侧边加了张椅子，他坐那儿，旧夹克，搪瓷缸子搁在脚边小凳上，磕了边那面朝里。
"赵叔您随意啊。"主持人笑着递了句，"今儿主角不是您。"
"知道。"
"那您别紧张。"
"我值班呢。"
"……这儿也没班。"
"习惯了。"
灯一暗，音乐起，陈总从侧幕出来了。
西装，亮皮鞋，腕上一块表，冲台下挥了半圈手，挥得挺开。
"各位，各位。"他嗓门亮，"我在国外待了十几年，回来就想干一件事——找个能一块儿说说话的人。钱，我不缺。"
五盏灯，"啪啪啪"全亮了。
亮得比上回灭得还齐。
"我名下三个矿。"陈总往台上一站，随口似的，"不多，就三个。另外老街那片，我也有点想法，回头一拆，都是事儿。"
台下"哇"了一声。
钱阿姨从第一排欠起身，卷发今天又高了一截，话筒都没等主持人递，自己够过去了。
"陈总，"她说，"我当年可是给董事长当过秘书的，大场面见过。您这一说，我就听出是干实事的人。"
"哎哟，失敬。"陈总冲她拱了拱手。
"上回那核验，"钱阿姨摆摆手，"查无此项那四个字，是她们不会查。真做过大生意的，哪能往册子上写。"
弹幕滚过一行：钱姨满血复活
又一行：查无此项，反向认证了属于是
"来人。"陈总一招手。
两个工作人员抬上来一箱东西，箱子上印着"极品"俩字，红底金字。
"一点心意，台上台下都有。"陈总掀开箱盖，"自己吃，别客气。"
钱阿姨探头看了一眼，小声跟旁边嘀咕："比我弟那箱气派。"
王大妈在舞队那排接了半句："你弟那箱还搁台阶上呢，没墩出去。"
"……"
"今儿高兴。"陈总又抬手，"我再认个干闺女。往后矿上分红，先紧着自家人，谁应一声？"
"我！"
钱阿姨第一个站起来，往前挤了半步。
主持人赶紧笑着拦："钱姨，钱姨，您这辈分……"
"辈分怎么了。"钱阿姨把话筒握紧了，"我心态年轻。"
台下笑成一片。
王大妈拿红绸掩了掩嘴，冲身边姐妹小声："他那干闺女，站我们队里能领舞了。"
"领舞得踩着点儿。"姐妹说。
"那她得练。"
笑归笑，灯一盏没灭。
主持人到底没忘台上还坐了个"对照"。
"赵叔，"她转过来，"您跟陈总聊两句？上回您那手「和」字，观众还惦记着呢。"
"我不会聊。"
"就一句。"
赵建国把缸子从小凳上端起来，搁到膝上，没喝。
"陈总。"他说。
"哎，老哥您说。"
"您那三个矿，"赵建国问，"在哪个县？"
演播厅静了小半秒。
"就……西边。"陈总挥了下手，"西边那一片，山区，你懂的，矿都连着。"
"西边哪个县。"
"哎呀。"陈总笑了，笑得比刚才短，"这都得让底下人报。我哪记县名，三个矿呢，一年到头报表堆这么高。"
"哦。"赵建国点点头，又问了第二句。
"那老街拆迁，补偿按哪年的标准？一平米多少？"
陈总的手停在半空，那半圈没挥完。
"……这个。"
"您说老街有想法。"
"这个我得问秘书。"陈总把话筒换了只手，"秘书刚还发我消息呢，越洋的，时差……对，时差。"
他把那箱"极品"往身后挪了半寸。
又挪了半寸。
"陈总？"主持人凑了半步。
"接个电话。"陈总已经往侧幕走了，走了两步回头，"别声张啊，名额紧，回头我单独跟几位聊。"
侧幕的布帘一晃，人没了。
台上那箱保健品还敞着盖。
演播厅安静了两三秒，然后不是掌声，是"嗡"的一阵。
没人谢赵建国。
钱阿姨先把话筒横过来了。
"小赵，"她眉一拧，"你一个看大门的，问矿问拆迁干什么？"
"随口。"
"随口能随到县名上？"她声音提上来，"人家陈总做三个矿的生意，记县名干嘛？那是秘书的活儿！老街补偿更别提了，那是人家公司里的事，你一个门岗，操的哪门子心？"
"我就问问。"
"上回核验，你合同齐得吓人。"钱阿姨不依不饶，"这回又懂矿，又懂拆迁。小赵，你到底哪来的这些？"
主持人赶紧打圆场："钱姨，赵叔就是闲聊，咱别较真——赵叔您也真是的，今儿主角不是您。"
"我知道。"赵建国说。
"那您……"
"我问完了。"
王大妈从舞队那排探过头，小声地，像怕被听见："老赵，你真懂这个啊？"
"不懂。"
"那你问得跟查账似的。"
"电视上看的。"
"哦。"王大妈点点头，红绸一收，没再问，可眼睛没从他身上挪开。
弹幕这时候才一条一条追上来，追得比刚才快。
一行：等会儿，一个门岗为啥问矿在哪个县
一行：还问老街拆迁补偿标准，这也太具体了
一行：上回核验那叠合同，谁看了不迷糊
一行：查查这大爷，我总觉得不对
又一行：门岗老赵，越看越不像门岗
业主群紧跟着冒头。
有人发：【咱老赵今天话不多，就两句，陈总人没了】
底下跟了一长串。
有人补：【两句都是行话吧？我也不懂，但我看着慌】
还有人把"西边哪个县"五个字截了图，配字：【西门门岗，业务范围待核实】
赵建国没看大屏。
他把缸子搁回脚边小凳上，摆得端端正正，磕了边那面朝里，端起抿了一口。
九块钱一两的茉莉花，凉了，三根梗贴着缸底。
主持人把流程往下拽，拽得挺费劲，灯倒是一盏没灭。
钱阿姨没再坐回第一排。
她拐进后台走廊的时候，陈总正站在安全通道口，压着嗓子，一只手拢着手机。
"钱姨，"他招了招手，"别声张。矿上那名额，紧。"
"我懂。"钱阿姨点头，"我当年……"
"先交点意向金，占住。"陈总把手机屏亮给她看了一眼，又扣回兜里，"别跟节目组说，也别跟您弟说。人多，名额就匀没了。"
"多少？"
"您看着。"陈总笑了笑，"回头分红，翻着跟头还您。"
布帘那头，主持人还在喊"钱姨，回来补个镜头"。
"来了！"钱阿姨应了一声，声挺亮。
她没回演播厅，闪进化妆间，背对着门把门带上，点开那个刚加上的头像。
手指在数目上停了停。
那是她攒了很久、连弟弟都没提过的一笔。
走廊尽头，赵建国端着那只磕了边的缸子，正往台上走，没往这边看。
手机"叮"一声。
屏幕亮起一行小字，她没细看，把手机扣进兜里，卷发一甩。
"定金。"她冲走廊那头压了半句，"谁搅局，谁赔。"
第8章 弹幕比儿子眼尖
陈总那个"越洋电话"，第二天一早成了空号。
节目组八点开门，钱阿姨已经堵在走廊里了。卷发没顾上烫，手机攥得指节发白。
"陈总呢。"
"钱姨，"小马拿台本挡在身前，"陈总昨儿录完就……"
"就什么。"
"就没再来。"
化妆间墙角那箱"极品"还敞着盖，场务找了条胶带封上，贴了张纸条：无人认领。
"我那笔定金。"钱阿姨把手机屏转过来，"夜里还能通，这会儿忙音。他那个群也散了，我发的消息，一个红点都不回。"
小马看了一眼，没敢接。
"小赵呢。"
"叔今天值班。"
"那就去门岗亭。"
"钱姨，台里今儿没安排——"
"我当年可是给董事长当过秘书的。"钱阿姨把手机扣进兜里，"这点事我还看不明白？"
九点，西门口围了三层人。
比海参那回还多。老李的鸟笼没敢往台阶上搁，举在手里。王大妈踩着广场舞的点儿从花坛那边过来，红绸往肩上一搭，站住了，没往前挤。
业主群先刷起来。
【钱姨一早又来了】
【这回没拎箱子】
【空手来的，更吓人】
【咱老赵还值班呢】
刘艳发了一条：【别拍我公公正脸】，隔了半分钟自己补：【录完能看回放吗】。
赵建国在窗台后头，把登记本翻了一页。
搪瓷缸子搁在桌角，磕了边那面朝里。九块钱一两的茉莉花，浮着三根梗。
"进出登记。"他说。
"登什么记！"钱阿姨没进栏杆，站在外头，声音提得整条巷子都听见，"小赵，你跟我说清楚。"
"您说。"
"昨儿那两句。"她一指，"矿在哪个县。老街补偿按哪年的标准。你一个看大门的，问那么准干什么？"
"随口。"
"随口，问完陈总就跑了。"钱阿姨往前半步，"我那笔钱，后半夜没的。你俩一头儿的，是不是？"
街坊的手机举起来一片。
"他懂行。"钱阿姨转过身冲人群，一字一字地说，"上回核验，合同齐得吓人，一季没落。这回又懂矿，又懂拆迁。哪有门岗懂这个？他要不跟陈总是一伙的，钱怎么偏偏昨儿没的？"
钱国强从后头挤上来，手里没拎箱子，嗓门倒不小："姐说得对！上回我那箱保健品，也是让一个'懂行'的给搅黄的！"
"你那箱还搁台阶上呢。"老李把鸟笼一举，"墩都没墩出去。"
"……"
"这回是钱。"钱国强硬撑，"钱不一样！"
"是不一样。"王大妈在花坛边小声接，"这回连箱子都没了。"
红绸一抖，她赶紧掩住嘴。
赵建国把缸子往里挪了半寸。
"我没拿。"他说。
"那你倒说说，谁拿了。"
"报过了。"钱阿姨一摆手，"号是空的，群是散的，人家说我自个儿转的，自个儿担。小赵，就一句——"
她盯着窗台。
"你不是懂行。"她说，"懂行的人，把钱弄回来，我就信你不是一伙的。"
巷口静了一下。
弹幕是这时候追上来的。
台里把门岗亭这场开了直播，大屏支在巷口，一行一行滚得比人说话还快。
一行：等会儿，钱姨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一行：一个门岗为啥啥都懂
一行：把恒远那张新闻图调出来
然后有人真调出来了。
不知谁把三年前临江恒远开工那张新闻照截了，跟昨天门岗亭的截图并排一贴，做了张图，弹幕里一传十。
一行：左边门岗老赵，右边恒远董事长赵建国
一行：眉眼……你们自己看
一行：一个旧夹克，一个西装，可那耳朵
一行：还有写字那只手，上回那个「和」字，一笔不抖
业主群紧跟着炸。
【对比图我存了】
【别说，真有点像】
【像啥呀，一个看大门一个盖楼】
【那他天天在咱门口登记进出？】
【@全体成员 理性，理性】
王大妈没忍住，踩着点儿往前挪了半步："老赵，群里那图……"
"值班呢。"赵建国说。
"哦。"她又挪回去，红绸一甩，压着嗓子冲姐妹，"他连头都没抬。"
钱阿姨等的就是这几行。
"看见没。"她转回窗台，"大伙儿都看出来了。小赵，你别装了。你把钱吐出来，今儿就了。"
"我没拿。"
"那打个电话。"钱阿姨盯住他，"你不是懂行吗，你不是有门路吗。你打一个，钱能回来，我掉头就走。"
赵建国把登记本合上。
他从胸兜里摸出手机，老式的，按键磨得发白，翻盖都没掀，就着裤兜按了一下。
没起身，没避人，也没说话。
三秒。
手机揣回去，缸子往窗台里挪了挪，给登记本腾地方。
"到账了就别吵了。"他说，"影响业主进出。"
钱阿姨愣住。
她兜里"叮"了一声。
屏亮起来，一条短信。她低头看了一眼，卷发底下那张脸，一点一点僵了。
"……退回来了？"
"整笔。"她自己又摇头，"不对，这谁退的？"
没人答。
钱国强凑过去看屏，看了两秒，脖子缩回去半寸。
弹幕停了半秒，然后刷得看不清人脸。
一行：？？？？
一行：一个门岗，一个电话，钱回来了
一行：他打给谁了
一行：翻盖都没掀开吧
一行：所以更不对了啊
业主群刷得更快。
【刚才那一下谁看清了】
【我盯着的，就按了一下】
【钱真到账了？】
【钱姨这脸，比查无此项那回还长】
【查无此项，今日返场】
钱阿姨把手机攥回兜里，没谢，反倒往窗台又逼了半步。
"你更说不清了。"她声音发紧，"不是一伙的，钱怎么一个电话就回来了？小赵，你到底打给谁！"
"值班呢。"赵建国把笔帽扣上，"进出登记。"
"你——"
"钱姨。"小马从人群后头挤进来，台本卷成筒，一头汗，"钱回来了就、就先回吧，我们台里……"
"我不回。"
"都散散！"王大妈到底把红绸一甩，踩着点上来了，"人家还值班呢！上回怎么说的，门岗亭不许拍——"
没人散。
大屏那头，弹幕忽然换了方向。
不知是谁，把"董事长赵建国"那张旧新闻一直往下翻，翻到最底下一条带图的，年份旧得字都发虚了。
图被放大，放大，裁掉了半栋没封顶的楼，只留第一排。
一行：等等，这什么
一行：恒远开业？老照片啊
一行：第一排这俩人
一行：左边这个，不就是刚才对比图那个，年轻时候？
裁出来的第一排，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冲镜头笑得有点拘谨。
弹幕静了半秒，有人把旁边那张脸也圈了出来。
一行：右边这女的是谁
一行：眉眼……
一行：这不是最后一排那位林姨吗
一行：像，太像了
业主群那条【理性，理性】还挂在顶上，没人再回。
巷口大屏的光打在窗台上。赵建国没抬头，拿袖口擦缸子边上那道磕掉的瓷，擦得很慢，一下，又一下。
弹幕一行行往下滚，最后定在那张裁出来的合影上，不滚了。
第一排两个人——一个是年轻时的赵建国，另一个是林淑芬。
第9章 她替他作了证
台里九点开会，会议室坐不下，制片把门敞着，人站到走廊。
桌上摊着那张对比图，打印出来的，还塑了封。
"数我们不提。"制片把图往中间推了推，"就问一句：赵建国，到底是不是恒远那个赵建国。"
没人接。
小马站在最后头，台本卷成筒，一下一下敲自己手心。
"核验查过了。"他说，"合同、社保、工资表，三遍，都是门岗。"
"核验查的是门岗。"制片说，"弹幕查的是董事长。"
"那也不能……"
"我没说能。"制片把塑封翻过来，背面还贴了张裁出来的合影，"这个，昨儿夜里转疯了。第一排那个女的，有人说是咱们嘉宾。"
"林姨？"
"最后一排那位。"
屋里嗡了一声。
编导举着手机念："【西门门岗业务范围待核实】已经让人做成表情包了。还有人把'查无此项'四个字跟那张图拼一块儿了。"
"钱姨呢。"制片揉了揉太阳穴。
"一早来过。"小马说，"在门口，要台里给个说法。这会儿在楼下，跟她弟。"
"她要什么说法。"
"她说，"小马顿了顿，"要么把人查清楚，要么她自己查。"
王大妈是踩着点儿进来的，红绸今天别得正，后头还跟着两个舞队姐妹。
"哎哟，都杵着干啥呢！"她一拍手，"我们队今儿没排练，来做个证！"
"王姨，"制片赶紧起身，"我们开会呢。"
"我知道，开会不会耽误。"王大妈把红绸一收，挺认真，"老赵是不是看大门的，我们全队天天打他门口过，还能有假？要作证，我们一个队都来。"
"……一个队？"
"领舞的、打鼓的、拎录音机的。"王大妈数了数，"凑一桌还多。"
走廊里有人没绷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收住。
小马低头看手机，业主群正刷：
【舞队要去台里作证了】
【作证需要踩点儿吗】
【楼上，人家这叫群众基础】
【老赵知不知道啊】
【他值班呢】
赵建国是十点被叫来的。
他坐最靠门那张椅子，旧夹克扣到最上一颗，搪瓷缸子搁在膝上，磕了边那面朝里。
没人好意思先开口。
"叔。"制片到底先说了，"外头那图，您看见了吧。"
"没看。"
"弹幕刷了一夜。"
"哦。"
"台里想……补一段澄清。"
"不补。"
"叔——"
"下礼拜那期，我不来了。"赵建国把缸子搁到桌上，摆得端端正正，"合同签了，违约金我赔。"
屋里一下静了。
"不是钱的事儿。"小马急了，往前半步，"叔，您不录，弹幕更得扒！人家该说您心虚了！"
"扒就扒。"
"那林姨那盏灯……"
赵建国抬了抬眼。
小马把后半句咽回去了，耳朵红了一圈。
"我一个看大门的。"赵建国说，"上电视，一百回，够了。"
"叔。"
"值班呢。"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进出登记。"
"……这儿也没班。"小马小声嘟囔。
"习惯了。"
他走到门口，被制片拦了半步。
"赵叔，"制片压着嗓子，"您要退，我们不拦。可外头那位钱姨，非说要当面对质。台里……已经把人请回来了。就一段，十分钟。"
赵建国没回头。
"谁请的。"
"林姨自己要来的。"
演播厅没放观众，灯只开了一半。
钱阿姨坐第一排，卷发烫得比哪回都高。钱国强站她后头。
主持人姑娘举着卡片，嗓门没平时亮："咱们加一段，就把话说清楚，别伤和气——"
"我说。"钱阿姨先站起来，"恒远那张合影，全网都看了。第一排那个穿白衬衫的，是不是你？"
"我一个看大门的。"赵建国说。
"问你是不是！"
"钱姨，"主持人赶紧插，"咱们讲证据——"
"我讲的就是证据。"
后排门"吱"一声。
林淑芬进来了。
她没化妆，穿件洗得发白的外套，手里拎着个布兜，像是刚从菜场绕过来的。走到最后一排，没坐，扶着椅背站住了。
"我说一句。"她说。
演播厅静下来。
"他就是安城西门口看大门的。"林淑芬说，"我天天从他门口过，我作证。"
钱阿姨转过身："您天天过？"
"买菜。"
"西门哪个门？"
"西门口，老槐树底下那个亭子。"林淑芬说，"他坐窗台后头，谁进出都让登个记。上回落一台阶槐树叶，他也不扫，说扫了业主踩着滑。"
"……"
"我看了三年。"她说，"一天没落。"
弹幕慢了半拍，才一条一条追上来。
一行：等等，这证词也太具体了
一行：槐树叶不扫，怕业主滑，这我信
一行：买菜路线，铁证
一行：散了散了，扒了一夜扒了个买菜的
一行：门岗老赵，认证完毕
业主群紧跟着转了风。
【林姨天天路过，还能有假】
【我作证，我也从那门口过】
【槐树底下那个亭子，我天天遛鸟】
【老李你那是遛鸟，人家是买菜】
【一样一样，都是西门的】
钱阿姨张了张嘴。
"买菜……"她到底没接上，"买菜能看出他是不是董事长？"
"看不出。"林淑芬说，"我就看出他天天在那儿。"
主持人把卡片放下了，长长松了口气。
钱国强在后头拽了拽他姐袖子："姐，要不……"
"你别拽我。"
王大妈从侧幕探出半个身子，红绸一甩，冲舞队那排压着嗓子："听见没，咱不用上场了。"
"白练了。"姐妹说。
"没白练。"王大妈说，"踩着点儿来的，一步没落。"
小马在侧幕后头，台本卷成筒，敲了下自己手心，没敲着。
他眼睛没离开林淑芬。
刚才候场那会儿，他瞧见她在走廊尽头低头看手机。屏上正是那张裁出来的合影，第一排，两个人。
她拿指腹在穿白衬衫那张脸上蹭了一下。
像擦一层灰。
然后把屏按灭了，布兜一拎，进来了。
散场十一点。
赵建国没走，在门岗亭那条走廊尽头站着，等台里把缸子从桌上收回来给他。
小马追出来的时候，林淑芬已经走到台阶下了，布兜换了只手。
"林姨！"
她停住。
"就一句。"小马把工牌翻正了，又摸了摸，是正的，"您作证……作得挺细的。"
"实话。"
"可您怎么知道，"小马咽了口，"他门口有棵槐树？"
台阶下静了两秒。
风把几片叶子卷到她脚边，她没低头看。
"我看了二十年。"林淑芬说。
第10章 我认得他，他不是他
面馆的卷帘门拉下一半，灶上那锅水开着，没下面。
林淑芬擦完最后一张桌，把两副碗筷从柜里拿出来，摆上。
三年了，一直摆两副，一直只用一个。
电视搁在柜台上，没关，正重播《夕阳正好》。
屏幕里，最后一排那盏灯亮着。
"我天天从他门口过，我作证。"电视里她说。
林淑芬拿抹布把屏幕擦了一下，没关。
业主群在手机上响个不停。
【林姨今儿关门早】
【下午两点就拉半扇了】
【我路过看见下两碗面】
【两碗？】
【两碗】
王大妈踩着广场舞的点儿从卷帘门外过，探头："淑芬，今儿不营业啦？"
"等个人。"
"那我明儿来。"红绸一甩，音乐远远地飘走了，"我们队下礼拜决赛还去呢，给你留个座——"
"不去。"
"哎哟，去嘛，踩两下不较劲。"
"我不跳。"
"上回钱妹子也这么说。"王大妈笑，走了。
老李在群里冒了一句：【两碗面，我押一碗是给闺女的】
底下跟：【我押两碗都一个人吃】
【楼上别押了，人家等客呢】
周念是两点半到的。
她从临江过来，没穿工装，拎了个文件袋，进门先把门口"今日休息"的牌子正了正。
"妈。"
"坐。"
"面还没下？"
"水开着。"
周念把文件袋搁在没摆碗筷那侧，坐下了。她眼睛在两副碗筷上停了一下，没问。
"台里那段，我看了。"她说。
"嗯。"
"您上电视了。"
"去了一趟。"
"妈，"周念把文件袋往边上挪了挪，"您怎么忽然想上那个。"
林淑芬没答，起身去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铁盒。
饼干盒，盖上印的花都磨没了。
她把盒放在桌上，没推过去，自己掀了盖。
一张照片，泛黄，边角起了毛。
"这个，"周念说，"我小时候见过。"
"你爸不让动。"
"他说是恒远开业。"
"一九九九年秋。"林淑芬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一行钢笔字，蓝墨水，褪得快看不清了，"你爸写的。"
她又翻回去，指了指第一排。
"这个穿白衬衫的，袖子挽到小臂，笑得有点拘谨。"她说，"当年签字那个。"
"赵建国。"
"嗯。"
"旁边这个呢。"周念凑近了点。
"我。"
"……您？"
"我那天替你爸站了一下，他后排忙着跟人说话。"林淑芬拿指腹在穿白衬衫那张脸上蹭了蹭，像擦一层灰，"这个我擦了二十年。旁边这个，我没敢看。"
周念没出声。
"你爸是恒远最早的合伙人。"林淑芬把照片放平，"比赵建国还早半年。九九年秋开业，零零年他就退了股。"
"为什么退。"
"身体。"她说，"一纸协议，一笔补款。协议签了，款没送到，人就没了。"
"没送到？"
"没送到。"
灶上水"咕"了一声。
林淑芬起身，抓了把面下进去，拿长筷拨了拨，捞两碗，一碗搁周念跟前，一碗搁对面那副碗筷前头。
"妈——"
"摆着。"
"那您上节目。"周念把筷子拿起来，又放下，"是去讨那笔钱？"
"讨什么。"林淑芬说，"人都走了二十年了。"
"那是去认人。"
"看看。"
"看什么。"
"看看当年签字那个人，老了是什么样。"
周念盯着她妈。
"您头一眼就认出来了。"
"嗯。"
"台上那个擦桌子的老头。"
"他扶缸子那一下。"林淑芬说，"跟当年签完字，把笔搁下那一下，一个样。"
"他认出您了吗。"
"没。"林淑芬把照片收回铁盒，"我随了你外婆姓，改了名。那年签字的是你爸，我站旁边，他哪记得我。"
"……"
"我认得他。"她说，"他不是他了。"
周念没听懂，也没敢问。
"那两副碗筷。"她忽然说，"摆了三年。"
"摆惯了。"
"我爸走后您就摆两副。"
"嗯。"
"今儿下了两碗。"
"一碗给你。"林淑芬把对面那碗往里挪了半寸，"那副，摆着，不动。"
"为什么还摆。"
"不摆，就剩一副了。"她说，"剩一副，这屋太静。"
周念没再问。
灶上水又"咕"了一声。林淑芬拿抹布把柜台擦了一道，擦得慢。
"满台都在问房。"她换了个话头，"五盏灯，问了四遍房。您一句没问。"
"我问他一个人吃饭几年了。"
"就这个？"
"就这个。"
"妈，"周念声音放轻了，"那笔补款，那纸协议，还有……您就不想提一句？"
"提了就得往下走。"林淑芬把长筷搁在锅沿上，"我不往下走。"
"为什么。"
"我不要他的东西。"她说，"也不要跟他沾上。看一眼，我就回。"
"看一眼，就够了？"
"够了。"
"妈，"周念把筷子横在碗上，"您在台上，把他那盏灯留着了。"
"我没留。"林淑芬说，"我就没灭。"
"……有区别吗。"
"有。"她说，"留是给旁人看的。不灭，是我自己的事。"
"那您还天天从他门口过。"
"买菜顺道。"
"面馆在西头，西门口在东头。"
"……"林淑芬拿抹布擦了擦桌，"绕两步。"
业主群还没停。
【林姨面馆那两碗面，到底几碗有人吃】
【我押一碗】
【我押两碗都摆着】
【@全体成员 下礼拜决赛，林姨去不去啊】
【楼上，人家刚说了不去】
【那留个座不亏】
电视里，重播正放到"我作证"那句，弹幕一行行滚过去：买菜路线，铁证。
她抬手，把电视关了。
这会儿安城西门口，赵建国把登记本翻了一页。
槐树叶子落了一台阶，他没扫。
搪瓷缸子搁在窗台角上，磕了边那面朝里，九块钱一两的茉莉花，浮着三根梗。
老李拎着鸟笼过来："今儿林姨面馆关早了。"
"哦。"
"群里说下了两碗面。"
"嗯。"
"你不问问？"
"值班呢。"赵建国把笔帽扣上，"进出登记。"
老李拎着鸟笼走了，走出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老头把登记本翻回那一页，笔帽扣上了，没往老街那头看。
面馆里，周念把文件袋的扣子摸开了，又扣上。
"我在恒远做法务。"她说，"妈，有些账，我翻得着。"
"别翻。"
"二十年了——"
"周念。"林淑芬把铁盒盖扣严，两只手压在盖上，"别告诉他。"
"告诉谁。"
"他。"
"……赵建国？"
"别告诉他我是谁。"林淑芬说，"他要是知道我是谁，这戏就演不下去了。"
第11章 那笔没送到的钱
临江，恒远，二十三层。
赵明远把会议室的电视关了，屏幕黑下去之前，正卡在《夕阳正好》重播"我作证"那一段。
业主群在手机上没停过。
【决赛下礼拜，亲友团那排坐满了】
【钱姨放话了，要请恒远的人来】
【请恒远的人干啥】
【验资】
【验谁的资】
【@全体成员 不知道，但听着挺大】
刘艳发了一条：【爸，验资是啥】，隔一会儿自己补：【要不我先把公公正脸那视频删了】。
王大妈顶上来：【我们舞队也去，踩着点儿，不占座】。
老李跟：【我拎鸟笼行不行】。
【不行】
【那我搁台阶上】
赵明远把手机扣在桌上。
门敲了两下。
周念进来，抱着一卷卷宗，工牌挂在脖子上，没戴正。
"赵总。"
"坐。"赵明远起身给她倒水，倒到一半停了，"你今儿没排会。"
"我请了假。"
"为决赛验资那事儿？"他把杯子推过去，"钱家要请人，我压了三回。你不用趟。"
"我不是为那个来的。"
"哦？"
周念把卷宗放桌上，扣子一按，摊开了。
"我是为二十年前的一笔账。"
赵明远没坐回去。
"哪笔。"
"九九年秋，恒远开业。零零年，一位合伙人退股。"周念把最上头一页转过来，冲他推了推，"协议签了，补款没付。挂账挂到今天。"
"挂账？"
"每年一月，挂一次，逐年结转。"周念说，"我在法务核旧账，翻到这一笔，愣了半天。没人领，没人销，也没人敢销。问了财务，说是有交代，年年亲自交代。"
"谁交代的。"
"董事长。"
屋里静了一下。
"我爸。"赵明远说。
"嗯。"
"他三年前就不管公司了。"
"这笔记在三年前头。"周念翻了一页，"从第一年就是他签的字。找了周家二十年，地址换过三回，最后一回，人在安城老街。"
"安城。"赵明远把杯子往边上挪了挪。
"安城西门口。"周念说，"老街最后一段，没拆。"
"……"
"那段里头，原来有家面馆。"她抬眼，"周家面馆。"
赵明远没接话。
他想起门岗亭窗台底下压着的那张纸，想起核验那天工作人员随口补的那句——合同、社保、工资表，一季没落，都是同一个人送的。
送的人是他自己。
他送了三年，一次没问过，那门口为什么偏是西门口。
"您是说，"他慢慢开口，"我爸去当门岗，不是随便找了个地方。"
"不是。"周念说，"那笔钱年年挂着，他找不着人，就先守着那地方。"
"找了二十年，"赵明远说，"怎么不直接把钱送过去。"
"送过。"周念翻了一页，"头一年送过一回，地址是老街，人搬了。第二年再送，我妈把门关了。"
"关了？"
"她不认那笔钱。"周念说，"我爸走的时候交代过一句，不欠谁，也不找谁。"
"那他……"
"他就把钱挂上。"她说，"年年挂，年年等一个肯领的人。"
赵明远没说话。
他忽然想起，那三年他往西门口送文件，父亲每回只问一句"公司没事吧"，从不问别的。
不是不关心。
是不敢问那头还在不在。
"还有一笔。"周念又抽出一页。
"什么。"
"面馆的租金。"她说，"老街那间铺面，二十年来，有人按月替我妈交。房东换了三任，账没断过。"
赵明远抬眼。
"我妈一直以为是我交的。"
"……不是你？"
"不是。"周念把那页放下，手指在纸边按了按，"我头一回听说。我给她的钱，她一分没动，全存着，说铺面有人管，不用她操心。我今早才知道，管的人不是我。"
她顿了顿。
"我昨儿还跟她说，我在恒远做法务，有些账我翻得着。她把铁盒一扣，让我别翻。"
"铁盒？"
"装照片的。"
赵明远没再问。
窗外，楼底下车流慢慢挪。二十三层往下看，人小得看不清脸。
安城那头，这会儿该是落槐树叶的钟点。窗台后头那个穿旧夹克的老头，大概正把登记本翻回那一页，谁进出都让登个记，不多说一个字。
他守了三年。
守的不是一份门岗的班。
"这笔租金，"赵明远说，"也是我爸。"
"账从临江走的。"周念说，"经办栏没写名字，只盖了个内部章。可章我认得，跟那笔挂账，一枚。"
业主群又刷起来。
【@全体成员 钱姨刚在群里发话了】
【说决赛请了恒远的人，当面验】
【验资验资，连着刷了五条】
【咱老赵知不知道】
【他值班呢】
【钱姨把"恒远的人"打错成"恒源的人"了】
【贺董：又是我？】
【贺董分管凳子，不管验资】
【楼上别闹，正事儿呢】
小马私下发来一条，就四个字：【叔挺好的】，隔了半分钟又追一句：【这回没敢多写】。
赵明远把手机扣回去。
"下礼拜决赛。"他说。
"我知道。"周念把卷宗一页页理齐，"钱家请人，请的是恒远的。我今儿来，不是拦，是先把账摆平。省得台上有人拿这二十年的事，当众难为他。"
"难为谁。"
"签字那个人。"
赵明远看着她。
"你妈……"他斟酌了一下，"她不打算露面？"
"她说不跳。"周念把卷宗扣上，又想起什么，重新翻开，从最底下抽出一张纸，"哦，还有这个。"
复印件，纸黄得发脆，边角起毛。
"退股协议，最后一页。"她把纸推过桌面，"二十年前，甲方签字栏。"
赵明远低头。
三个字，钢笔，一笔不抖。
赵建国。
跟门岗登记本上"进出登记"那四个字，跟台上写的那个「和」字，跟核验那天夹在合同里那页的经办签名——
一个模子。
他描了三十年，闭着眼都认得。
可这一份，公司存档里从来没有过。
"这份划掉了。"周念说，"二十年前就从册子上划了。我妈收着，压在饼干盒里，压了二十年，没敢拿出来。"
"她拿出来干什么。"
"她说，想看看签字这个人，老了是什么样。"
赵明远没抬头。
那三个字压在纸中央，端端正正。
跟门岗窗台上那只磕了边的缸子，一个摆法。
"钱家验资，"周念把纸又往前推了半寸，让那三个字正对着他，"请的是恒远的人。"
"谁来。"
"副总。"她把卷宗夹在腋下，站起来，"进门，得先喊人。"
第12章 决赛夜，验资
演播厅的灯比哪回都亮。
台下坐满了，亲友团那排最热闹。
赵明远、刘艳坐最边上，手机举了三回，放下三回。
王大妈带着舞队来的，红绸别得正，四个人挤一排，把"不占座"说了五遍。
老李的鸟笼被拦在台阶上，人进来了，一步三回头。
钱国强坐钱阿姨后头，膝盖上搁着个鼓鼓的塑料袋。
小马在侧幕，工牌翻正了，台本卷成筒，一头汗。
"叔。"他趁换场凑过来，"今儿亲友团全到了。"
"嗯。"
"弹幕……"小马咽了口，"刷得看不清人脸了。"
"多吗。"
"看不清人脸了。"
赵建国把搪瓷缸子往桌角摆了摆，磕了边那面朝里。
"缸子又带上来啦。"场务小姑娘过来拦，"叔，决赛有统一水杯——"
"这面没logo。"
小姑娘没词了，跟头一回上电视那天一样没词了。
"值班呢。"赵建国补了一句。
"……这儿也没班，叔。"小马小声嘟囔。
"习惯了。"
大屏上弹幕一行压一行。
一行：我押老赵今儿还得全灭
一行：楼上，钱姨放话要验资了
业主群跟着刷。
【@全体成员 决赛开始】
【钱姨请了恒远的人】
主持人姑娘举着卡片上台，嗓门比平时还亮半分："欢迎收看《夕阳正好》决赛夜——"
"等一下。"
钱阿姨站起来了。
卷发烫得比哪回都高，话筒没拿，声音照样压得住全场。
"主持人，今儿不讲才艺，也不讲真心话。"她转过身冲台下，"我讲个实在的。"
"钱姨，咱们按流程——"
"我当年可是给董事长当过秘书的。"钱阿姨把这句搁在前头，"恒远，我待过。什么人坐什么位子，我一眼就看得出来。"
"这位赵叔。"她一指台上，"一百次相亲，回回说自己看大门，退休金两千八。合同齐得吓人，问矿懂矿，问拆迁懂拆迁，一个电话钱就回来了。"
"钱姨——"
"我今儿不跟他吵。"钱阿姨抬手，往门口一让，"我请了恒远的人来。当面验。"
"验什么？"主持人卡片都歪了。
"验资。"钱阿姨一字一字，"他要是真看大门的，恒远的人站出来，说一句'不认得'，我掉头就走，给他赔不是。他要是……"
她没说完。
钱国强在后头接上了："姐，跟他废什么话！验！"
弹幕刷得看不清人脸。
一行：钱姨这回动真格了
一行：请恒远的人来验一个门岗
业主群顶上来。
【验资连着刷了五条】
【他连头都没抬】
赵建国确实没抬。
他把缸子往里挪了半寸，给登记本腾地方——今儿没登记本，他还是挪了。
门开了。
进来个穿灰西装的，五十上下，抱着文件夹，走得不高不低。
钱阿姨先迎了半步，笑都递到脸上了："哎哟，可算来了，您坐这边，我给您——"
那人没往她那边看。
他绕过亲友团那排，绕过主持人，径直走到台前，把文件夹换到左手。
然后冲着台上那个穿旧夹克的老头，弯下腰去。
"董事长。"
三个字，不重，音响都没开，可最后一排都听见了。
全场静了。
主持人的卡片"啪"扣在桌上。
王大妈手里那截红绸抖了一下，没甩出去。
赵明远低了下头，手搭在膝盖上，没动。
老李在门缝那边问了一句："咋没声了？"
没人答他。
弹幕停了半秒，才一条一条追上来。
一行：？？？？
一行：董事长。三个字。我听清了
一行：钱姨请来的人，冲老赵鞠躬
业主群顶得看不见头。
【刚才那声谁录了】
【迎了个寂寞】
【没白练，踩着点儿，一步没落】
"爸。"刘艳碰了碰赵明远袖子，声音压得发抖，"那是……"
"别问。"赵明远说。
台上，赵建国没起身。
他先把缸子扶正，摆得端端正正，才抬眼看了看那人。
"小孙。"他说。
"哎。"
"周法务交代的？"
"交代了。"孙副总把文件夹双手递过来，腰还欠着，"进门，得先喊人。这份是——"
"今儿不签。"
"……哎。"
"坐后排吧。"赵建国把文件夹往桌角一推，"别挡着人进出。"
孙副总捧着文件夹，真去后排坐了。
"哎哟。"王大妈压着嗓子冲舞队那排，"真去坐了。"
"坐得还挺直。"姐妹说。
钱阿姨那半步还迈在半空。
"不、不对。"她声音先劈了，"你们合起伙来骗我！他一个看大门的，你们恒远的，冲他鞠什么躬！我当年可是给董事长当过秘书的，我怎么没见过——"
"钱姨。"孙副总在后排坐着，客气地接了半句，"公司早年那本人事册，法务前阵子核过。秘书这一栏……"
"查无此项。"弹幕替他齐刷刷接了。
一行：查无此项
"你们……"钱阿姨说。
王大妈没忍住，红绸一甩："这词儿咱上礼拜就听过一回。"
"返场了。"姐妹说。
"返场好。"王大妈说，"省得再练。"
钱阿姨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她还张着嘴，后半句没找着。
找着的是她弟弟。
"扑通"一声。
不是跪得响，是钱国强腿一软，顺着椅子出溜下去，塑料袋滚了一地，里头是那箱没送出去的"极品海参"的单子。
"姐……"他扶着椅背，声音都散了，"陈总那仨矿，是我给牵的线。"
演播厅又静了一层。
"你那笔定金，"钱国强咽了口，"也是我递的话。上回那箱保健品，也是我……我以为恒远今儿是来追这个的。"
"你跪什么！"钱阿姨转过身，卷发都在晃，"我还没说完呢！"
"姐，人家进门就喊董事长了。"钱国强蹲在地上没起来，"我腿它自个儿……"
"你踩我们队红绸上了。"王大妈小声提醒。
"……对不住。"
弹幕刷疯了。
一行：先跪了？？
一行：钱姨还在喊，她弟先招了
业主群紧跟着。
【真跪了，不是押的】
【老赵一句话没说】
【他从头到尾就挪了下缸子】
小马在侧幕后头，台本卷成筒，敲了下自己手心，这回敲着了。
他看台上。
赵建国也没看钱阿姨。
全场都在那儿沸着——鞠躬、下跪、查无此项、弹幕、舞队、老李在门缝里问第二遍"咋了"——他先抬眼，往最后一排看。
那排靠边那个位置，王大妈上礼拜说留了座。
座上没人。
那盏灯，黑着。
头一回上电视那晚就没灭过的一盏灯，灭了。
椅背上空了，布兜不见了。后门的帘子还在晃，像是刚有人侧身出去，没惊动谁。
赵建国扶着缸子的手，停在那儿。
"林姨刚走的。"王大妈顺着他眼神回头，压着嗓子，"灯……她自个儿摁灭的。摁完还把椅子推回去了。"
"哦。"
"我喊她来着。"王大妈红绸垂下来，"她说不看了。"
孙副总还捧着文件夹坐在后排，没敢出声。
赵建国把缸子摆回桌角，摆得端端正正，磕了边那面朝里。
九块钱一两的茉莉花，凉了，浮着三根梗。
他没再往钱阿姨那边看一眼。
赢了全场，输了一盏灯。
第13章 赢了全场，输了一盏灯
第二天一早，门岗亭外头围了三层人。
赵建国把登记本翻开，笔帽扣着，没写字。
"进出登记。"他说。
没人登记。
三层人全举着手机，可这回没人往前挤，也没人喊"你到底是谁"。
老李把鸟笼拎起来，让了让地方："都往后站站，人家还值班呢。"
"我没赶他们。"赵建国说。
"我知道。"老李说，"我替你赶的。"
业主群从半夜刷到现在，没停。
【@全体成员 验资那段我回放了一夜】
【钱国强先跪了】
【贺董分管凳子，不管验资（置顶）】
刘艳那条短视频是天亮前发的。
她把验资那一段剪了，没剪鞠躬，也没剪下跪，配的字改了。
起头那回她发的是【别拍我公公正脸】。
这回头一条就是正脸，端端正正坐在桌角，缸子摆得比谁都稳。
全楼都来问她"这真是你公公？"。
她自己补了一条：【录完能看回放吗】。
隔半分钟又补：【不用了，我在现场，上回那条"别拍正脸"我删了，置顶了这条】。
王大妈是踩着点儿来的，红绸今天换了新的。
"老赵！"人没到声先到，"我们队今儿没排练，专门来跟你说一句！"
"说。"
"老李封你了。"王大妈一拍窗台，"业主群，置顶了，'西门第一狠人'！"
窗台后头，赵建国把缸子往里挪了半寸。
"狠在哪儿。"
"我也不知道。"王大妈挺实在，"老李写的，说你一句话没说，把全场都说没声了。"
老李在台阶上接了："我封的。"
"凭啥封我。"
"凭你昨儿没站起来。"老李把鸟笼举了举，"人家冲你鞠躬，你要是站起来回一句，那就不狠了。你坐着，把缸子摆正了，接着让人登记——狠。"
"我值班呢。"
"就是这句。"老李冲三层人一摊手，"听听，就这句。"
钱阿姨是快晌午来的。卷发没烫，拿丝巾压着，走到栏杆外站住，没往里挤。
"小赵。"
"进出登记。"赵建国说。
"我……"她捏着丝巾角，"我当年可是给董事长当过秘书的。"
后半句没接上。
钱国强跟在后头，塑料袋这回是空的，拽了拽他姐袖子："姐，恒远，恒远，不是恒源。"
"你少教我。"
"上回你指那个场务，也说是董事长。"钱国强声音不小，"人家是搬凳子的。"
【搬凳子那位，我记住了】
钱阿姨把丝巾往上拢了拢，到底没提"验资"两个字。
"那箱海参……"她憋了半天，"单子我拿回来了，不搁你台阶上了。"
"搁着也不碍事。"
"碍事。"她说完，自己先走了。
钱国强追出去两步，回头冲窗台喊了一句："赵叔，那单子真不是我姐的！"
"登记。"赵建国说。
"……哎。"
赵明远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他站在门岗亭外头，西装搭在胳膊上，跟三年前送文件那会儿一个站法。
"爸。"
"嗯。"
"公司那边，"赵明远斟酌了一下，"昨儿孙副总回去，把话都说了。董事会没人提，也没人问。"
"哦。"
"赌约。"赵明远声音低了半分，"一百零一次，满了。"
"满了。"
"按您签的那句，找不着，公司交我，您回老家。"
赵建国把笔帽扣上。
"找着了没有？"赵明远问。
"没。"
门岗亭里静了一下。
"爸。"赵明远往前半步，手扶在栏杆上，"您别走。"
三年了，这是头一回。
上回他撂的是"下周决赛，我坐亲友团那排"，硬邦邦的。这回没撑住。
"你妈走那年，"赵明远说，"我连饺子煮几个都不知道。您回老家，谁给您煮。"
"我自己会煮。"
"您煮四个，剩三个。"
"……"
"爸，您别走。"他又说了一遍。
赵建国没答，把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搁回去，摆得端端正正。
"公司，"他说，"正式交。"
赵明远抬眼。
"三年前是丢给你的。"赵建国把旧夹克扣到最上一颗，从胸兜里摸出那支笔，"这回我签个字。"
文件一直折在赵明远西装内袋里。他摊在窗台上。
赵建国翻到最后一页，签了。
笔尖很稳。
跟门岗登记本上"进出登记"那四个字，跟台上写的那个「和」字，跟二十年前那纸退股协议，一个模子。
签完，他把笔收回胸兜，把文件推回去。
"往后 A 区那块地的文件，"他说，"送二十三层，别往门岗亭送了。"
"……哎。"
"还有这个。"他从兜里掏出那只老式翻盖手机，搁在窗台上，没掀盖，"这个号，也停了吧。"
赵明远没接。
那手机屏是暗的。三年前亮过半行字，被他隔着裤兜一按灭了，灭到现在。
"不回老家？"赵明远问。
"不回。"
"那您……"
"这边还值班呢。"赵建国把登记本翻回那一页，"明儿也值。"
赵明远把文件收进内袋，转身走了。走到槐树底下又停了一步，没回头。
小马是下午来的，工牌翻正了，台本捏在手里，一头汗。
"叔。"
"值班呢。"
"我知道。"小马把台本换了个手，"我……昨儿散场，我追到后门了。"
赵建国抬了抬眼。
"林姨走的时候。"小马咽了口，"帘子刚落，她站了一下。我工牌都翻正了，想问一句，没敢。"
"她说啥了。"
"她先问我的。"小马说，"她问，'小马，你台本上，给他写的还是门岗吗'。"
"……"
"我说是。"
"然后呢。"
"她说，"小马把台本捏紧了，"'那就带句话吧，一个字别添'。"
门岗亭外，槐树叶子落了一台阶，没扫。
"我要的是能一块儿吃碗面的人，"小马一字一字学，"不是恒远董事长。"
赵建国的手停在登记本上。
"就这句？"
"就这句。"小马说，"她说完把布兜换了只手，走了。没让送。"
"哦。"
"叔，"小马憋了半天，"我不明白。全城都知道了，您赢了啊。"
"嗯。"
"那她怎么……"
"她头一回上电视，"赵建国说，"就问我一个人吃饭几年了。"
小马没听懂。
"她没问房。"赵建国把笔帽扣上，"五盏灯问了四遍，她一句没问。"
小马走的时候，工牌摸了摸，是正的。
天擦黑，人散净了。业主群还在刷，刷到后半夜。
【@全体成员 老赵明儿还值班】
【西门第一狠人，明儿值白班】
【登完顺便看一眼那缸子】
赵建国把门岗亭的窗关了半扇。
灯没开。
他从胸兜最里层，掏出一样东西。
那地方他揣了三年。三年前兜里亮过半行字，一按就灭；满城验资那两天，弹幕刷过"房本呢"，业主群猜过"存折呢"，钱阿姨在台上喊过"你倒是掏出来"。
他一直没掏。
这回摊在桌上，摊平，压在搪瓷缸子底下。
不是房产证，也不是存折。
一张折得发毛的纸条，边角起了毛，蓝墨水褪得发淡。
九块钱一两的茉莉花，凉透了，浮着三根梗。
苏婉的笔迹。
就一行字。
别一个人吃饭。
第14章 第一百零一次
第一百零一次，没在演播厅。
没台本，没灯，没人喊开始。
王大妈一早堵在门岗亭外头，表格都掏出来了："老赵！填一个！这回我给你工作单位写'门岗'，不写'无业'了——"
"不填。"
"啊？"
"今儿不报名。"
"那一百零一次……"
"我自己去。"赵建国把登记本合上，"值班呢，替我盯半宿。"
"我盯？"王大妈红绸一甩，"那我踩着点儿盯。"
"你自个儿去？"她追了半步，"那表我给谁啊。"
"留着。"
"留给谁。"
"回头有人填。"
老李拎着鸟笼从槐树底下过来："今儿第几回？"
"一百零一。"
"哟。"老李把鸟笼搁台阶上，"群里开盘了，全楼都押成。"
"上回那小伙子押的成。"赵建国说，"十块。"
"我说他亏了。"老李乐了，"人家今儿一早来兑了，说这回不亏。"
"那挺好。"
"你不问问押不押？"
"不押。"赵建国把旧夹克扣到最上一颗，"我这回不赌。"
他拎着搪瓷缸子出的门。
缸子里是九块钱一两的茉莉花，浮着三根梗。磕了边那面朝里。
西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落了一台阶叶子，他没扫。
老街那头，面馆卷帘门拉起一半。
灶上水开着。
林淑芬擦完最后一张桌，从柜里拿碗筷，摆了两副。
三年了，一直摆两副，一直只用一个。
这回她没把对面那副往里挪半寸。
两副都推到桌两边，筷子各搁一边。
赵建国在门口站了两秒，进去，坐了靠里那张凳子。
没等人问，他先开口。
"无业，看大门的，退休金两千八。"
跟台上那句，一个字不差。
林淑芬把碗往他跟前推了推。
"面要坨了。"
"哦。"
水"咕"了一声，她下了一把面，捞两碗，一碗搁他跟前，一碗搁自己那边。
那副摆了三年的碗筷，头一回盛了东西。
"没灯了。"赵建国说。
"嗯。"
"也没人喊开始。"
"不用喊。"她把长筷搁在锅沿上，"水开了就下。"
"咸不咸？"她问。
"正好。"
他等了半天。
等那句「有房吗」。
一百零一回，五盏灯，问了四遍房，问得他都能替对方答了。
这回没等着。
从头到尾，她没问过房。
"这回不装了？"林淑芬忽然问。
赵建国端着缸子，没喝。
"这回是真没得装了。"他说。
公司签出去了，号停了，二十三层往后不往门岗亭送文件了。
旧夹克还是那件旧的，退休金还是两千八，人还是看大门的。
他这回连装穷都省了——没得装了，也没得亮了。
林淑芬"嗯"了一声，没笑，也没多问，把筷子递过来。
"吃吧。"
"哎。"
"明儿几点？"她问。
"下了班就来。"
两碗面，一头冒热气。
谁也没提恒远，没提验资，没提那盏灭了的灯。
卷帘门外头，脚步声一串一串的。
王大妈到底没忍住，踩着点儿来了，红绸别得正，后头跟着两个舞队姐妹，四个人挤在门口，谁也没往里进。
"留的座！"她压着嗓子，"上礼拜我说给你留个座，留着了！"
"不跳。"里头林淑芬说。
"哎哟，不跳不跳。"王大妈红绸一甩，"上回钱妹子也这么说。我们队今儿也没排练，就站站。"
"那座呢。"
"坐着呢。"王大妈挺满意，"没白留。"
"不进去？"老李问。
"不进。"王大妈说，"人家吃面呢。"
"那咱明儿来？"姐妹问。
"明儿来。"王大妈说，"踩着点儿。"
老李没进来，把鸟笼搁在门槛外，人扒着门框报了一句："群里刷屏了。"
【@全体成员 林姨面馆今儿下两碗面】
【两碗都有人吃了】
【我押的成，十块，兑了】
【这回不亏】
【西门第一狠人，今儿吃面去了】
【@全体成员 别去拍，人家吃面呢】
小马是骑电动车来的，卫衣帽子还是歪的，工牌这回没挂反。
他没举手机，台本也没卷，就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叔。"他隔着卷帘门喊了一声，"这回我不报选题了。"
"嗯。"
"那……标题也不拟了？"
"不拟了。"
"那报名表呢？"
"不填了。"
小马乐了，原地转了半圈，跑出两步又回来，把工牌摸了摸，是正的。
"那我回台里啦！"
"慢点骑。"
"哎！"
电动车歪歪斜斜拐出巷口，没拍一张。
赵明远和刘艳是最后到的。
两个人站在卷帘门外，谁也没先迈进来。
刘艳手机举起来了，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我不拍了。"她小声说，"这回不拍正脸也行。"
赵明远站得笔直，西装扣着，跟决赛夜坐亲友团那排一个样。
他看着里头那张桌，两碗面，两个人，一个穿旧夹克，一个把筷子往对面推了推。
憋了半天。
"妈。"
声音不高，卷帘门底下那道缝，正好送进去。
里头没动静。
过了两秒，林淑芬把筷子往碗上横了横，"嗯"了一声。
"我早想叫了。"刘艳小声说。
没人拦。
王大妈在门口红绸一甩，冲舞队那排压着嗓子："谁敢拦。"
"不敢。"姐妹说。
"这回真不敢。"
赵建国没抬头。
他把搪瓷缸子往桌角摆了摆，摆得端端正正，磕了边那面朝里。
头一回立的那句赌约，他签的字：找着了，他得叫她一声妈，谁也不许拦。
他没提"我签的字"。
他就把面挑起来，吹了吹，吃了一口。
刘艳在外头补了一条业主群：
【@全体成员 叫了】
【叫的妈】
【没拦】
【我这条置顶了】
灶上水还开着。
林淑芬把自己那碗往里挪了半寸，又挪回来，跟他并排。
两副碗筷，头一回都空了。
"明儿还下面？"赵建国问。
"下。"她说，"水天天开着。"
"那我明儿还来。"
"来。"林淑芬把锅沿上的长筷搁好，"别一个人吃饭。"
"带缸子？"她又问。
"带。"
赵建国端缸子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接话，把缸子搁回桌角，点了点头。
"哎。"
隔了两天，台里。
小马整理报名表，从一沓底下抽出一张新的，愣住了。
姓名栏：赵建国。
工作单位栏：门岗。
他盯着"门岗"俩字看了半天——头一回王大妈拍着窗台喊"好歹写个'门岗'啊"，那回填的是"无业"。
"填了。"小马自己嘀咕，"这回填了。"
备注栏还有一行字，写得慢，一笔不抖：
这回带老伴一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