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炮之所以叫老炮，是因为他出生那天，恰逢村里过年，外头放了一个巨响的炮。
那炮响得蹊跷，半里地外的窗户纸都震得嗡嗡直颤。本来赖在他娘肚子里死活不肯出来的他，被这一声炸雷似的响动一吓，一下子就崩了出来。接生婆后来逢人便讲，说这娃落地不哭不闹，睁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珠子四处看，像是来看这世道的。
不过老炮命不好。他一出生，他娘就血崩没救过来；他三岁那年，他爹下矿，再也没上来。乡里都说这娃命硬，克爹克娘。可老炮的命也是真硬，乡里乡亲的心也是善，东家一碗粥，西家一件袄，老炮一个小娃娃就这么无依无靠地长大了。准确来讲，老炮是吃百家饭长大的。谁家的饭他都记得味道，谁家的恩他都记在心里——嘴上不说，心里记得死死的。
老炮打小就懂事得让人心疼。五岁替人放牛，七岁下地捡穗子，别人家孩子撒泼打滚要糖吃的年纪，他已经学会看人脸色办事了。给谁家干活要多添一把力气，吃谁家的饭要真心实意说一句好话。乡邻们背后叹气：这娃，三岁就尝遍了人间冷暖。
老炮也早熟得吓人。八岁那年，村里来了个收粮食的贩子，压价压得全村敢怒不敢言。老炮蹲在粮堆边上听了半天，忽然插了一句：叔，你的秤不准，底砣轻了二两。贩子脸都白了，当场换秤。村长摸着他的头直乐：这娃，眼毒。
老炮争气。十几年寒窗，硬是从山沟沟里考上了城外的大学。走的那天，全村人都来送，老炮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结结实实朝乡亲们磕了三个响头，额头上的土都没掸，挨个握着乡亲们的手，一口一个爹娘，眼泪吧嗒吧嗒往下砸。
老炮说：等我发达了，村里的人，我一个也不会忘。
乡亲们笑着摆手，说好娃，出息了别忘了根就行。
可实际上的老炮，到了大城市以后，很快就变了样。
城市的霓虹灯太晃眼，晃得人忘了自己是谁。开学第一晚的迎新饭局，同宿舍一个市里的富家子弟，姓周，瞟了一眼老炮脚上那双解放鞋，笑着把一叠钞票拍在桌上："乡巴佬能喝一斤白的，这五百块当场拿走，喝不了就给我们几个倒一个月洗脚水。"
全桌哄笑。老炮没笑。
他默默拿了酒瓶，谁也没敬，闷头就灌。一斤、两斤……桌上的笑声一点一点没了声。喝到最后，周公子趴在桌上不省人事，老炮面色如常地站起来，把那五百块抽走，给全桌一人点了一份夜宵，然后摇摇晃晃回宿舍，吐了一整夜。
第二天他照常去上课，有人问他酒量哪练的，老炮淡淡说："村里红白事，帮着抬棺材，不喝够，扛不动。"从此没人再叫他乡巴佬。
只是酒桌上的钱越花越快，学费越欠越厚。吃喝嫖赌，老炮学得样样精通——他不是学不会，是太会了。牌桌上他十赌九赢，赢得都是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富家子；酒桌上他左右逢源，谁的脸色一变他立刻知道该说什么话。老炮人不傻，他从小就是个人精，别人还在琢磨怎么合群，他已经把这套世道的门道摸了个透。
只是牌桌上的窟窿越滚越大。老炮深知自己这样毕不成业。一番思量，他的眼珠子一转，坏主意就出来了。
系主任的女儿今年大三，比他低一年级，年轻貌美，家里要啥啥有。全校多少男生排队献殷勤，人家眼皮都不抬一下。老炮不献殷勤，老炮攻心。他摸清了姑娘的脾气——最烦那些点头哈腰的男生，偏偏吃"有性格"这一套。于是老炮在人家面前拿足了架子，欲擒故纵，半冷半热，三两个月下来，姑娘的心就被他收得服服帖帖，败在了老炮手下。
毕业答辩那天，老炮的论文本是个空架子。答辩组一个较真的老教授把他问得满头大汗，眼看就要当场挂掉。老炮抬眼，看向坐在评委席上的系主任，看向教室后排自己女儿那双亮晶晶的、满是恳求的眼睛。
系主任的钢笔在桌上转了三圈，最后长长吐出一口气，接过话头："这位同学的选题……角度还是有新意的。时间关系，通过吧。"
老炮后来跟人吹，说那天他清楚地听见了钢笔落章的声音——
"啪"。老炮的学位证书，就这么盖好了。
那个较真的老教授气得当场拂袖而去，甩下一句：这孩子心术不正，迟早栽跟头。
老炮捧着证书走出教学楼，在台阶上站了很久。他心里清楚这东西来路不正，可他又想：这世道，正路他走得起吗？
毕业以后老炮才发现，社会没他想的这么轻松。
他进了一家销售公司，老老实实从底层跑业务干起，风里来雨里去，一个月跑烂两双皮鞋，业绩却总被别人压一头。凭什么？凭人家有关系——总部空降一个兵，什么都不懂，工牌一挂，客户资源全划拉走了，年底评优还排在老炮前头。
最气人的一次，老炮跟了三个月的大客户，眼看着要签了，那个空降的公子哥拿着一封总部介绍信直接杀过去，把单子截走了。回头还在茶水间阴阳怪气："炮哥，有些客户不是努力就能拿下的，得看命。"
老炮笑呵呵地应着，转脸就把那家客户的底摸了个干净。他发现公子哥签合同的时候漏了对方的真实需求——对方要的是长期稳定供货，公子哥报的却是一次性的高价单。老炮连夜做了套成本方案，绕过公司流程，直接约见了对方的采购总监，把公子哥那单的漏洞一条条摆出来。总监当场拍板：换人对接，单子加倍。
签约那天，老炮坐在主位上，公子哥站在会议室门口，脸色比锅底还黑。总监拍着老炮的肩膀对老板说：这种销售，你们公司有几个我要几个。
可评优的时候，公子哥的叔叔一个电话打过来，季度优秀还是空降兵的。老炮站在会议室角落里，看着那小子在台上讲"成功经验"，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老炮眼珠子一转，坏心眼就又出来了。
他们销售部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全公司背后都叫她"灭绝师太"。常年一套深色职业装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说话不带一个多余的字，批评人从不留情面，多少老销售被她当众骂得下不来台。
老炮偏不信邪。他研究了她半个月——发现这个雷厉风行的女人，办公室的抽屉里锁着一张离婚协议，锁了七年。老炮要什么本事没有，看人心思的本事是天生的。没过两天，老炮就拿下了这个主任，荣升为小组组长。
消息传开，公司上下一片哗然。那个空降的公子哥当场变脸，从此见了老炮绕着走。老炮坐在自己的小组组长位子上，虽然没达到自己的要求，倒也算心满意足——毕竟不用出去风吹日晒跑业务了，坐在办公室里动动嘴，提成照样拿。
老炮手里有了余钱，就往村里寄。给村子里大头，自己留小头。汇款单上的名字写的是村里的老会计，钱到了，家家户户分一点。谁家孩子学费、谁家老人抓药，老会计都拿小本子记着，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老炮想，这算是兑现当年的话了，虽然兑现得很不体面。
有一年冬天，村里遭了雪灾，三户人家的棚子塌了。老会计试探着给老炮打了电话，老炮二话没说，把当月的工资和提成全部汇了回去，自己啃了半个月馒头咸菜。村里人在电话里千恩万谢，老炮挂了电话，看着手里仅剩的几十块钱，心里居然有了一种久违的踏实。
那是他在城里，离"老炮"这两个字最近的时刻。
好日子没过多久，老炮和主任的事就被告发了。
一封举报信，直捅到总经理桌上，连聊天记录都打印得整整齐齐。老炮后来才知道，写信的就是那位空降的公子哥——他翻拍了办公室的门禁记录，蹲了半个月。
老炮被叫进办公室的时候，那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当着他的面，哭得眼泪鼻涕一起流，妆都花了，说她可以离婚，说她可以等他。
老炮还是没说出结婚的话。
开玩笑，自己大把的年华不去放肆，偏偏找一个老修女有多想不开。老炮心里想着的是城里灯红酒绿的日子才刚开头。
他最终一个字没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身后的哭声戛然而止，像一根被掐断的线。
老炮被开除了。办离职手续那天，前台小姑娘看他的眼神都变了。老炮拎着纸箱子走出公司大门，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玻璃大楼，阳光照在上面，白得刺眼。
不过老炮的"眼毒"，老天爷到底是赏了一点的。两年以后，老炮听旧同事说：那位公子哥后来管了采购，吃回扣吃到明目张胆，一次吃掉了三百多万，被审计捅出来，不光公司开除了，人还进去了，判了好几年。旧同事在电话里啧啧感慨：当年举报你的那位，现在在里面踩缝纫机呢，真是天理昭昭。
老炮握着电话，沉默了半晌，说了句："他不是栽在天理上，是栽在他自己那颗心上。"
被开除以后，老炮盘算着这样可不行：给别人打工，自己永远也混不出头，倒不如自己创业当老板来得实在。
老炮拿着从主任那里"坑蒙拐骗"来的钱——他后来管那笔钱叫"青春损失费"，寻思着找个什么生意。正巧大学一起厮混的一个哥们儿来找他，说手里有个投资项目，问他要不要参加，钱放进去，躺着就能翻倍。
老炮二话不说，把钱打了过去。
也算老炮运气好，那哥们儿瞎猫碰上死耗子，押中了一波行情，短短几个月，老炮的本钱翻了两番。账户里的数字往上跳的那天晚上，老炮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喝了半瓶白酒，红着眼睛反复刷新手机页面，觉得自己这辈子终于要成了。
这一下子可把老炮高兴坏了，他决心就跟着这哥们儿干。他提着两瓶好酒去同学的公司道贺，一进门就觉出不对——装修得金碧辉煌的写字楼里，进进出出的人眼神都不对，前台桌上摆着的不是营业执照，是一摞摞借条和账本。
老炮进去转了一圈，后脊梁一层层地冒凉气。
这哥们儿根本就是放高利贷的。账本上密密麻麻记着利滚利的数字，隔壁屋里传出来压低的争吵声和桌椅碰撞的声音。哥们儿搂着他的肩膀哈哈大笑，说老炮你有眼光，跟着我干，一年开路虎，两年换别墅；你现在这几十万翻四倍的钱，只是个开胃菜。
老炮看着账户里那笔钱，喉咙动了动。
那是他这辈子离钱最近的一次。
老炮把酒放下了，摆摆手说自己不行，干不了这个行当——这钱赚下去，迟早要拿命还。他把原来的本钱还给同学，翻倍的部分也一并塞了过去，一分不留。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哥们儿在背后骂他有病，放着财神爷不拜，断了他的路子，从此再没理过他。
老炮没回头。他心里清楚，自己已经脏过一回了，有些地方，脏一次和脏十次，只隔着一步。
又是几年以后，老炮在县城电视上看到了新闻：那个哥们儿的"公司"被连锅端了，涉案上千万，头目获刑十二年，"多名骨干成员一并落网"。老炮盯着屏幕里被铐上警车的背影，倒吸了一口凉气——里面要是多了他一个，今天就不是看电视的了。
那天晚上，老炮给自己倒了一杯散装白酒，敬了敬空气。敬当年那个虽然混账、但悬崖边上刹住了车的自己。
经过这下，老炮可老实了。他老老实实找了个工作，工资不高，租着城中村一间十平米的小屋，每个月往村里寄回去些钱，日子过得紧巴巴，倒也安稳。他甚至开始琢磨，要不要就这么平平淡淡过下去，攒几年钱，回村里盖两间房，娶个媳妇。
也许是上天要和老炮作对。
那一天，主任哭着给老炮打来电话。她在电话里泣不成声，说她对不住老炮，说她去做了检查——她得了艾滋。
老炮拿着手机，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一瞬间血气直冲上脑门。他真想一拳砸过去，问那个娘们是不是傻逼，为什么偏偏是这个病，为什么偏偏现在才说。
可他一个字都骂不出来。因为他想起那些酒桌，那些牌局，那些没做措施的荒唐夜。
老炮挂了电话，去了医院。抽血，等结果，三个小时像三年。走廊里来来往往抱着孩子的父母、搀着老人的家属，老炮坐在长椅上，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跟自己隔着一层毛玻璃——所有人的生活都在往前走，只有他的，停在了化验单上。
医生把单子递给他的时候，眼神避开了他的眼睛。
老炮完了。老炮的未来完了。老炮的人生完了。
从医院出来，老炮就一直念叨着自己完了。他想骂死这恶心人的老天爷——自己就想偷个懒，靠个女人，抄个近道，结果老天爷送了他这么大一份"礼"。
老炮想，反正也没什么好丢的了，不如就直接放开玩好了。反正这条命已经是倒计时了，好一天算一天。
他用软件在网上约了个姑娘，开了酒店。姑娘进了浴室，水声哗哗地响。老炮坐在床边，点烟的手抖得厉害——烟点了一次没点着，第二次才凑着火。
就在那水声里，老炮突然清醒过来。
他看见镜子里那张脸：三十岁不到，眼窝深陷，鬓角已经有了白头发。那张脸像谁？像他爹。他爹下矿那天早上，也是这样一张灰扑扑的脸。
老炮对着镜子，狠狠抽了自己两巴掌。打得嘴角见了血。
浴室门开了，姑娘探出头问他怎么了。老炮把钱包里所有的现金都掏出来放在桌上，说了句"妹妹你回去吧"，拉开门就跑了。
老炮跑了。从酒店跑了，连夜买了张硬座票，跑回了属于自己的乡下。火车哐当哐当开了一夜，老炮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城市一点点变成田野，山峦，最后变成他熟悉的梯田。
他忽然发现自己哭了一路。
回乡以后，老炮才发现，乡里早就富裕起来了。村里通了柏油路，家家盖了二层小楼，年轻人的摩托车比城里人的电动车还新。没人看得上他这些年寄回去的钱了。
可更让老炮没想到的是——这些钱，乡亲们一分没动，还替他存着。
老会计从床底下拖出一个上了锁的旧木箱子，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沓沓存折和一沓汇款单，每一张都按日期码得整整齐齐。老会计说：娃，你的钱，村里一分没敢花。村长说，老炮的钱是他拿命换来的，得给他留着，等他回来娶媳妇、盖房、应急。
"村里富是富了，可这钱是你的心意。"老会计把箱子推到老炮面前，手背上的青筋一颤一颤，"你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是你的。"
老炮蹲在地上，看着那一沓存折，忽然想起自己在城里做过的那些事。系主任的眼泪，高利贷公司的账本，酒店镜子里的自己——他这些年千方百计想从别人身上抠下来的东西，乡亲们原封不动地替他攒着。
老炮"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得像个孩子。全村人围在院子里，没人笑话他。
那天晚上，村长家的酒桌上，老炮把这些年在城里的事，一件一件全说了。学位是怎么混来的，主任是怎么坑的，钱是怎么差点变成脏钱的。他说完，全场鸦雀无声。
村长端起酒碗，一口闷了，说：娃，钱没了可以再挣，人脏了就洗不回来了。你能自己走回来，比啥都强。
老炮回村还没满一年，麻烦就找上门了。
先是邻村，后是本村，来了一伙人，西装革履，开着小轿车，打着"城里健康产业集团"的旗号，挨家挨户送鸡蛋、送大米，然后开"免费体检""健康讲座"，专挑留守的老人下手。一套"量子理疗床垫"，标价一万九千八；一瓶"深山原浆神水"，卖八百八。村里几个老人把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都掏了出去，还有人背着儿女把存折抵押给了他们。
村长拦过一次，被那伙人反咬一口，说要告他"妨碍经营"，村里人没文化，说不过他们，眼看更多老人排队去交定金。
老炮听说这事的时候，正在小卖铺里理货。他放下箱子，眯了眯眼——这套路，他在城里的牌桌上、酒局上、跑业务的日子里，见过一百遍了。
他没有立刻发作。老炮花了三天，把那伙人的底摸了个干净：所谓"集团"，注册不到八个月；所谓的"量子床垫"，批发市场两百五一个；所谓的"神水"，是邻县小作坊灌的白开水兑糖。他跑了一趟邻县，把作坊老板的话录了音，又让在城里当公务员的老会计的儿子帮忙查了那家皮包公司的底档。
第四天，"讲座"开到了老炮村口。主讲人唾沫横飞，讲到"错过今天再等十年"的时候，老炮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他先给主讲人递了根烟，笑着说：老板，生意做得大啊。然后当着全村人的面，把批货单、录音、公司底档一样一样摆在桌子上——"量子床垫"，两百五；"神水"，糖水；公司法人，上过三次失信名单。
全场死寂，接着炸了锅。交了钱的老人腿都软了，那伙人脸色铁青要跑，被老炮一声吼叫来的几十个壮劳力堵在了晒谷场上，车钥匙没收，人扭送去了镇派出所。退钱那天，老炮站在台上，替警察念名单，一笔一笔，一分不少，全部退回了老人的口袋。
村长拍着他的肩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老炮啊老炮，你在城里学的那身本事，原来老天爷是留着你今天用的。
老炮笑了笑，没说话。他心里想：是啊，我这半辈子净学些歪门邪道，临了临了，总算干了件干净的。
老炮用乡亲们存着的钱，在村口开了个小卖铺。
生意算不得好，也称不上差，照顾自己足够了。老炮的身体在药物控制下还算平稳，他知道自己的日子有数，索性把每一天都当最后一天过——也正因为这样，反倒过得踏实。
小卖铺门口有一张旧藤椅，老炮傍晚就坐在那里，偶尔给过路的人讲自己在城里的事情。孩子们最爱听，围着他坐一圈。老炮讲到兴头上会突然收住，点着一根烟，正色告诉他们：
"千万别急着去城里。城里确实有金子，可金子底下埋着吃人的老虎。你一脚踏进去，它就一口把你吞进去，卷进无尽的欲望当中——我在里头滚过一遭，差点连骨头渣子都没剩。真要去，就记住一条：挣干净的钱，走亮堂的路。"
孩子们似懂非懂。老炮也不多解释，笑呵呵地给他们一人发一颗糖。
村里的小学翻新缺钱，老炮把小卖铺大半年的利润捐了出去，条件只有一个：不让挂他的名。新教室落成那天，老炮站在最后一排看着孩子们搬进去，比自己当年考上大学还高兴。
村东头的姑娘不嫌弃他的病，经人介绍与他相识，两人后来成了亲。婚礼办得简单，就在小卖铺门口摆了八桌。老炮喝多了，又对着乡亲们磕了三个响头，还是当年那句：等我发达了，村里的人我一个也不会忘。
只是这一次，底下的人笑着回他：傻娃，你早发达了。
老炮不到三十就死了。
走的那天是个冬天的清晨，安安静静，没有炮响。他死的时候没多少人去——乡里的人大多嫌晦气，怕那个病，灵前冷冷清清。也只有村口的大黄，往老炮的坟地旁撒了两泡尿，表示纪念。
坟就立在他娘和他爹的旁边，三块碑，紧挨着。这一回，一家三口算是团圆了。
后来的后来，村里也就没人提起老炮了。小卖铺换了招牌，藤椅换了主人，孩子们长大后进了城，倒真的都记住了他那句话——挣钱要挣干净的。村小学里，每年都有一个班的孩子，听老师讲那个识破骗子的"小卖铺老板"的故事。
倒是许多年后，年纪大的村长拄着拐，路过那三块碑，站了很久，说了句：
"来的时候惊天动地，死的时候无人问津。"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可这一趟，他没白来。"
风吹过老槐树，叶子哗哗地响，像那年村口的炮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