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夜，皇后一掌拍塌龙床，满朝封她"活阎王"。
朕也信了。
直到提前退朝，撞见她蹲地上啃鸡腿，头顶俩毛耳朵，尾巴摇得像拨浪鼓。
鸡腿掉了，耳朵没收回去。
从此朕多了个差事——替皇后藏尾巴。
【第一章】
霍映霜嫁进宫那天，一拳打断了殿前的石狮子。
是真的。
朕站在高台上等着迎亲，远远看见凤轿帘子一掀，一道人影踏了出来。
文武百官齐整站在两侧，空气里全是鞭炮的火药味和隐隐的紧张。
毕竟，这位新皇后在嫁过来之前，是北境镇守将军霍铁衣的独女，军中人称"霍阎王"。
十三岁手撕过狼。
十五岁单枪匹马闯过敌营。
十八岁提刀上阵，砍了北狄先锋的旗杆。
朕原以为是吹的。
直到她经过那座石狮子的时候，袖子挂到了石狮鬃毛，她头也没回，随手一推——
"咔嚓。"
石狮子的脑袋，滚了。
滚到太傅脚边。
太傅脸上那个笑容，朕这辈子忘不了——肌肉在笑，眼睛在哭。
朕的手心沁出了汗。
大婚当夜更绝。
朕端着合卺酒进洞房，她坐在床上，盖头下一声不吭。
朕小心翼翼拿秤杆去挑盖头。
秤杆还没碰到红绸——
"哐！"
她一巴掌拍在床沿上。
整张紫檀喜床，塌了。
四根雕了龙凤的柱子齐齐折断，红绸被子"噗"地飘在一堆碎木上。
门口守着的太监福全"扑通"跪下，额头磕砖，响得朕后槽牙发酸。
霍映霜掀了盖头。
那张脸冷得能凝霜，眼尾一挑，扫了一眼地上的碎木。
"蚊子。"她说。
"有蚊子。"
朕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婚，退不退得了？
后来证明，退不了。
因为她打仗是真能打。
嫁进宫第二年，北狄犯边，霍映霜请旨出征，一个月平了三座城。
班师回朝那天，敌军主帅被她绑在马后面拖进了午门。
那主帅后来在大牢里逢人就说一句话："别惹那个女人，别惹那个女人……"
从此，满朝文武给她封了个名号——铁血霜后。
朕上朝打个哈欠，旁边兵部尚书都会小声提醒："陛下，皇后娘娘今天也来观政……"
朕立刻坐直。
不是怕。是尊重。
好吧，有一点点怕。
但朕跟她过了两年，也不是没察觉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比如，她特别能吃。
御膳房每次上炸鸡腿——是的，朕改良了御膳房，这个不重要——她能连干三碗米饭，吃完还舔嘴唇。
比如，她讨厌水。
宫女端洗澡水进去，里面必定传来窸窸窣窣和一声低沉的"别过来"。
比如，她晚上眼睛会发光。
有一回朕半夜翻身，借着月光往枕边一看——两点金光。
朕给自己催眠了三遍：月光折射，月光折射，月光折射。
但这些都只是疑惑。
朕这人心大，从没往那个方向想过。
直到三天前。
早朝议事提前结束，朕心血来潮，想去坤宁宫给她送一碟桂花糕。
坤宁宫的门虚掩着，侍女青竹不在。
朕刚抬手推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嘎嘣嘎嘣"的声响。
朕从门缝往里看。
然后，朕两年来建立的全部世界观，碎了。
我的皇后，霍映霜。
此刻正蹲在地上。
蹲着。
堂堂铁血霜后，像个地痞一样蹲着。
面前摆了一整只烤鸡，她两只手捧着鸡腿，腮帮子鼓成仓鼠，嘴角全是油。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在她脑袋上。
两只毛茸茸的、尖尖的、雪白的耳朵，从发髻正中间支棱出来。
随着咀嚼的节奏，一抖一抖。
再往下看——
一条蓬松的大白尾巴，从裙摆底下伸出来，正以一种极其欢快的频率左右甩动。
"嘭"一声，尾巴扫到了花瓶，花瓶晃了两下，差点栽倒。
她头都没回。
"好吃好吃好吃~"
声音又软又黏，跟她平时那个能冻死人的腔调判若两人。
她啃完鸡腿，仰头闭眼，发出了一声——
"嗷呜~"
嗷呜。
我的皇后，冲一只烤鸡，嗷呜了一声。
朕的手指掐住门框。
指节发白。
缓缓退了三步。
脚尖碰到门槛，稳住身形，没出声。
转身。
回御书房。
关门。坐下。倒茶。
茶杯在手里直晃。
朕盯着水面，脑子里只剩一句话在循环：
朕的皇后是狐狸。
朕娶了一只狐狸。
一只会嗷呜的，摇尾巴的，白毛的狐狸。
茶洒了半杯，朕没擦。
朕坐到天黑。
【第二章】
第二天早朝，霍映霜照常来了。
她端坐在朕右侧，凤冠压得纹丝不动，脊背挺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兵部尚书禀报军情的时候，声音抖了三回。
不是军情严重，是他每次抬头都能看见皇后的眼神——冷的，沉的，像两块能把人冻在原地的寒潭。
朕斜眼看她。
这张脸，冷得无懈可击。
哪里像昨天蹲在地上啃鸡腿、摇尾巴的那只……那个。
朕深吸一口气，把目光收回来。
"退朝。"
百官鱼贯而出。
福全凑过来，弓着腰递上茶："陛下，今日气色不太好，可是昨夜没歇好？"
"没事。"朕端茶抿了一口。
"给坤宁宫送一份炸鸡腿。"
"……啊？"
"朕说，给皇后送炸鸡腿。"
"可是陛下，现在是辰时……"
"辰时不能吃鸡腿？"
福全张了张嘴，没敢再问，退下去了。
半个时辰后，福全回来复命。
"陛下，奴才把鸡腿送到了。皇后娘娘……"
他咽了口唾沫。
"皇后娘娘面无表情地接了，说了句'放下'。奴才出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看到什么了？"
福全声音压得极低："娘娘的筷子，在抖。"
朕差点笑出声。
忍住了。
朕决定再试一次。
当天下午，朕让御膳房做了一道糖醋排骨——炸得金黄，浇了浓稠的酱汁，那个香味，顺着风能飘半个宫。
朕亲自端着，往坤宁宫走。
"皇后。"
朕推门进去的时候，霍映霜正坐在桌案前看兵书。
她抬眼，面色如常："陛下。"
"朕让人做了道新菜，你尝尝。"
朕把糖醋排骨放在她面前。
盖子一掀，热气裹着焦香味扑上来。
朕盯着她。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但——
她的鼻翼动了。
很轻，很快，翕了两下。
眼睫颤了一下。
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咕"。
朕不动声色地坐到对面。
"不喜欢？那撤了。"
"不用。"
她说得极快。
快到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恢复那张冰面："陛下费了心，本宫尝尝。"
她拿筷子夹了一块排骨，送到嘴边。
动作优雅，咬了一小口。
朕注意到她裙摆底下，有什么东西微微晃了一下。
只一下。
然后迅速收回去了。
她咽下那口肉，顿了两秒钟。
第二筷子的速度比第一筷子快了一倍。
到第五筷子的时候，她已经不怎么嚼了，直接往嘴里塞。
腮帮子又鼓起来了。
朕端着茶杯挡住半张脸。
嘴角在茶杯后面抽搐。
"皇后，慢点。"
"本宫没有快。"她含混不清地说。
嘴角有一点酱汁。
她舔了一下。
没舔到。又舔了一下。
朕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自己胸腔里炸开了。
不是心动。
不对，可能也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
一种想把这个画面刻进脑子里的冲动。
铁血霜后。
满朝文武闻风丧胆。
此刻嘴角挂着酱汁，腮帮子鼓成球，裙子底下的尾巴压都压不住。
"皇后。"
"嗯？"
"你嘴角有——"
她抬手一抹，眼神凶了一瞬："看什么看。"
朕举手投降。
但朕心里已经有了一个计划。
当天晚上，朕让人在御花园里放了一笼鸡。
活的。
理由是"朕最近爱听鸡叫，提神"。
福全的脸扭成了一个朕从未见过的形状。
第二天一早，青竹来报——
"陛下，御花园的鸡……少了两只。"
"笼子有破损吗？"
"没有。笼门锁得好好的，鸡就……不见了。只剩一地鸡毛。"
青竹的眼神闪躲得厉害。
朕了然。
"可能是黄鼠狼。"朕面不改色地端起茶。
"加强巡逻吧。"
青竹走了。
朕对着茶杯，无声笑了很久。
笑到肩膀抖。
太傅说得对——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现在朕知道了。
朕的皇后是狐狸。
爱吃鸡。
喜欢摇尾巴。
嗷呜的时候特别可爱。
接下来的问题只有一个。
怎么在不暴露的情况下，多看几次？
【第三章】
计划还没来得及实施，老天先帮了朕一把。
入夜，起了雷暴。
朕在御书房批折子，窗外一道白光撕裂天幕，紧跟着"咔嚓"一声炸雷，震得桌上的砚台跳了一下。
朕皱了下眉头，刚要继续写——
福全在门外急报："陛下！坤宁宫那边……传来了一声尖叫。"
朕搁笔就走。
坤宁宫外，青竹正堵在门口，脸煞白，两只手摊开挡着门。
"陛、陛下！娘娘她……她在练功！对，练功！"
又一道雷。
"啊！！"
里面传出的声音，尖锐，短促，还带着颤音。
一点都不像练功。
倒像是被人踩了尾——
朕推开青竹。
"陛下您不能——"
门已经开了。
寝殿里一片漆黑。
所有蜡烛都灭了，只有窗外闪电时才亮一瞬。
借着那一瞬的白光，朕看见了。
霍映霜。
裹着整床被子。
缩成一个球。
窝在床角最里面。
被子裹得很严实，但顶上鼓了两个尖尖的小包。
两个。
一左一右。
耳朵形的。
又一道雷劈下来。
"嗷呜——！"
那个被子球猛地抖了一下，整个人连着被子往墙角又挤了半尺。
朕站在门口，五味杂陈。
这就是吓退北狄十万大军的霍阎王。
被一道雷劈成了一个球。
一个头顶长包的、会嗷呜的、瑟瑟发抖的球。
朕走过去。
"映霜。"
被子球不动了。
"……陛下？"声音从被子里闷出来，比平时高了两个调。
"朕听说你在练功。"
"对。本宫在练一种新的……蜷缩功。"
朕咬住了后槽牙。
不能笑。绝对不能笑。
"蜷缩功需要把被子裹成这样？"
"……需要。裹紧才能聚气。"
又一道雷。
被子球弹了一下。
一声闷哼从里面挤出来。
朕忍无可忍，伸手掀了被角一道缝。
一双眼睛，金色的，圆的，瞳孔缩成了竖线——猛地瞪了过来。
朕跟她对视了一瞬。
她的头发散了，发髻歪在一边，脸颊通红。
两只雪白的耳朵立在头顶，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压平——
但来不及了。
朕看见了。
她也知道朕看见了。
空气凝固。
三秒。五秒。八秒。
"本宫头上什么都没有。"她的声音一字一顿，冷到了极点。
但耳朵还支棱着。
而且在抖。
朕心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说：陛下，冷静，你是九五之尊。
另一个说：你看她耳朵抖的——
"知道了。"朕把被角合上。
"什么都没有。"
沉默。
然后朕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朕掀开被子，钻进去了。
"陛、陛下你——"
"朕也怕雷。"
"你不怕。"
"朕今天开始怕了。"
她整个身体都绷紧了。
朕能感觉到，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从她身后探过来，碰了碰朕的手腕。
犹犹豫豫。
碰一下，缩回去。
又碰一下，又缩回去。
第三次，那条尾巴终于卷住了朕的手腕。
力道很轻，但缠得很紧。
窗外又是一道惊雷。
她整个人往朕怀里缩了一下。
尾巴卷得更紧了。
朕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怕雷。
朕的皇后，那个拍塌过龙床、打断过石狮子、让北狄闻风丧胆的霍映霜。
怕打雷。
一道闪电照亮了她半张脸。
眼睛闭着，睫毛在颤，耳朵彻底耷拉下来贴在头发上。
嘴里还在念叨："本宫不怕……本宫一点都不……"
尾巴已经把朕的整个小臂卷了两圈。
朕抬手，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一下。两下。三下。
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了。
尾巴松了一点，但没放开。
身体也松了一点，但还贴着朕。
朕突然觉得，娶狐狸这件事——
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第四章】
太平日子没过三天，出事了。
早朝。
钦天监监正周厉出列。
此人四十出头，瘦得像根竹竿，脸长，下巴尖，一双三角眼常年眯着，看谁都像在看妖怪。
他穿着青色道袍站在殿中，手里捏了根拂尘，表情像是便秘了三天又突然通了。
"陛下，"他拱手，声音又尖又细，"臣近日夜观天象，推演气运，发现宫中……有妖气。"
两个字砸下来，大殿安静了一瞬。
朕的眼皮跳了一下。
余光扫向右侧。
霍映霜的表情没变，端坐如常。
但朕注意到她的手指——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哦？"朕靠在龙椅上，语气平淡。"什么妖气？"
周厉往前迈了一步，拂尘一甩："臣精通茅山秘术，修行三十年，感知从不出错。这股妖气……就在皇城之内，而且距离龙脉极近。"
殿内嗡嗡声起来了。
礼部侍郎小声嘀咕："距离龙脉极近……那不就是……"
旁边的人赶紧拽了他一把。
朕看了一眼霍映霜。
她脸上依然冷得像霜。
但朕发现她的后背，贴上了椅背。
整个人在往椅子里缩。
"周监正，"朕开口，"你这妖气感知，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周厉挺了挺胸脯："回陛下，去年秋天，臣感知到御花园有妖气，后来果然在假山里抓到了一条成精的蛇。"
"一条蛇。"
"对！"
"巴掌长的蛇。"
"再小也是妖——"
"你带了十七个道士，布了三天的阵，抓了一条巴掌长的蛇。"
周厉的脸抽了一下。
"朕记得那条蛇，后来让御膳房炖了，味道一般。"
底下有人没忍住笑。
周厉脸涨红："陛下！此次不同！臣感知到的妖气浓度是那条蛇的百倍！这绝非寻常野妖！"
朕扫了一眼右侧。
霍映霜的手指已经掐进了扶手木头里。
指甲嵌进去半寸。
她面色不变，但朕能看到她的下颌肌肉在绷。
得想办法。
"百倍？"朕点了点头，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
"那确实得重视。"
周厉眼睛亮了。
"前几天夜里，御花园的鸡少了两只。"朕不紧不慢地说。
"朕怀疑是有野狐潜入了皇城。毕竟入冬了，山上食物少，野狐进城觅食也正常。"
周厉愣了一下："野狐？"
"你不是说有妖气吗？一只偷鸡的野狐成了精，妖气浓一些也说得通。"朕摆了摆手，"周监正，朕命你即日起彻查御花园，务必找到这只偷鸡的野狐。"
周厉的表情僵住了。
堂堂钦天监监正。
茅山正宗第十七代传人。
被派去抓偷鸡贼。
"陛、陛下，臣感知到的妖气绝非区区野狐能——"
"嗯？"朕抬了抬眼皮。
一个字，但够了。
周厉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臣，遵旨。"
退朝后，朕回到御书房。
门刚关上，朕就趴在桌上，笑了整整一盏茶的时间。
笑到肚子疼。
福全在外面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您没事吧？"
"没事。给御花园再放十只鸡。"
"……啊？"
"周监正要抓狐狸，总得有饵。"
福全的表情像是吃了一个生柿子。
朕不管他。
朕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画面——
刚才大殿上，周厉说"宫中有妖气"的时候。
朕的皇后，铁血霜后，杀神霍映霜。
缩了。
往椅子里缩的。
像一只被人发现偷了鱼的——不对，偷了鸡的——
朕又趴回去笑了。
晚上去坤宁宫的时候，霍映霜站在窗边，背对着朕。
身姿笔直，跟白天一样冷。
"周厉那个人，"她开口，语气平淡，"陛下觉得如何？"
朕坐下来，剥了一颗橘子："一根筋。能力有限，嘴巴不小。"
她沉默了一会儿。
"臣妾觉得……此人留不得。"
朕手里的橘子差点掉了。
"你要杀钦天监监正？因为他说宫里有妖气？"
她转过身，脸上毫无波澜。
"此人危言耸听，扰乱朝纲。"
朕盯着她看了三秒。
她的眼神冷硬，下巴微抬——标准的"铁血霜后"姿态。
但朕注意到，她裙摆后面鼓了一个包。
尾巴卷起来了。
只有紧张的时候才会那样。
朕叹了口气，把橘子递给她。
"不至于。朕让他去御花园抓狐狸了。够他忙一阵。"
她接橘子的手顿了一下。
"……抓狐狸？"
"嗯。朕说偷鸡的是野狐，让他去找。"
她的眼睛一瞬间瞪大了零点几分。
裙摆后面那个鼓包——动了一下。
然后她迅速低下头，开始剥橘子。
"陛下英明。"她说。
声音比平时软了两度。
朕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
替一只狐狸藏尾巴这件事。
好像还挺有成就感的。
【第五章】
周厉在御花园蹲了三天。
白天布阵，晚上守夜，带了六个小道士，在假山、花丛、鸡笼旁边挂满了符咒。
第一天，抓到一只刺猬。
第二天，抓到两只兔子。
第三天，他自己踩进了陷阱里，被吊在树上挂了半个时辰才被人发现。
朕听完福全的汇报，差点把茶喷到奏折上。
但笑完之后，朕意识到一个问题——
周厉越是抓不到东西，就越不会善罢甘休。
这人的执拗朕是知道的，当年他为了证明一口枯井里有水鬼，连续七天蹲在井边，最后自己掉进去了。
得主动出击。
当天夜里，朕做了一个决定。
趁着夜深，朕一个人去了坤宁宫和御花园之间的所有廊道。
周厉在宫中各处挂了不少辟邪符和照妖镜——铜的、木的、大的、小的，密密麻麻的。
朕一个一个摘。
摘到第六面照妖镜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谁！"
朕转身。
福全提着灯笼站在三步外，整张脸在灯火里扭曲着。
两个人对视。
朕手里还捏着一面照妖镜。
怀里还揣着五面。
肩膀上还挂着三串辟邪符。
"陛……陛下？"
福全的声音像是嗓子被人掐着。
"福全。"
"奴才在！"
"朕在调整风水。"
"……调整风水。"
"嗯。这些镜子挂的位置不对，反光刺眼，影响朕的龙气。"
朕面不改色。
福全的嘴张着，合不上了。
灯笼在他手里晃来晃去，光影在墙上跳得像鬼影。
"陛下……大半夜的……亲自……"
"怎么？皇帝不能关心一下自己的龙气？"
"能能能，当然能。"
福全跪下来就要磕头。
朕拦住他："别声张。朕不想让周厉知道。你懂的，他那个人，你跟他说风水，他能跟你辩三天三夜。"
福全拼命点头。
但他站起来的时候，朕注意到他的腿在抖。
朕拍了拍他的肩膀。
福全又矮了三寸。
回御书房的路上，朕把所有镜子和符咒塞进了一口樟木箱子，锁上，推到了龙案底下。
第二天，周厉发现廊道的辟邪阵全被拆了。
他冲进大殿，脸都绿了。
"陛下！臣布的阵被人破坏了！照妖镜全部不见！辟邪符也——"
"周监正。"朕打断他，"朕让人撤的。"
"什、什么？"
"那些镜子反光太厉害，昨天朕路过的时候差点被晃瞎。"
"可是陛下——"
"而且符纸挂得到处都是，像什么样子？下个月安南使臣要来朝贡，让人家看见皇宫里贴满了黄纸条子，还以为我大裴朝闹鬼呢。"
周厉的嘴一张一合，像一条被拍上了岸的鱼。
"陛下！妖气未除，阵法万万不可撤——"
"行了。"朕端起茶碗，"你要抓妖，朕不拦你。但阵法布在御花园就行，别往外扩了。"
周厉的三角眼眯得更紧了。
他盯着朕看了足足五秒。
那眼神让朕后背发凉。
像是在想：为什么陛下要拦我？
朕回敬以同样平静的目光。
天子威仪，这种时候还是能用的。
周厉终于低下了头。
"……臣遵旨。"
他退出去的时候，步伐比来的时候慢了很多。
朕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开始怀疑了。
当天傍晚，更棘手的事来了。
青竹求见。
她跪在御书房门口，头埋得很低，声音发颤："陛下……奴婢有事禀报。"
"说。"
"今日午后，周监正的徒弟在坤宁宫附近转悠，说是在'测妖气浓度'。奴婢拦了，但他说是周监正的命令……"
朕放下笔。
"然后呢？"
青竹的声音更低了："他在坤宁宫门外停了很久，手里拿了个罗盘一样的东西，转了半天，最后脸色很难看地走了。"
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青竹。"
"奴婢在。"
"你知道皇后的事？"
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青竹的肩膀抖了一下。
半晌，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奴婢……从小跟着娘娘。奴婢什么都知道。"
"多久了？"
"娘娘是千年狐族后裔，幼时被霍将军在战场上捡到。将军知道娘娘的身份，但从未对外人说过。娘娘入宫，是将军毕生最担心的事。"
朕沉默了很久。
"你怕朕会怎样？"
青竹猛地抬头，眼眶通红："陛下，娘娘从未害过任何人！她嫁进宫，是真心实意——"
"朕知道。"
青竹愣住了。
"朕说，朕知道。"朕站起身，走到窗边。
"朕也知道她怕打雷，知道她偷吃了御花园的鸡，知道她高兴的时候尾巴藏不住。"
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抽噎。
朕没回头。
"周厉的事，朕来处理。你的任务只有一个——"
"看好她。别让她做傻事。"
背后的抽噎声停了。
"奴婢……遵旨。"
朕听见她磕了一个头，然后退了出去。
御书房里又只剩朕一个人。
朕看着窗外的月亮，忽然想到一件事。
霍铁衣把她嫁给朕的时候，那个铁塔一样的老将军，在城门口站了整整一天。
朕当时觉得他是不放心女儿远嫁。
现在想想，他不放心的，大概不只是远嫁。
朕深吸一口气。
行。
一只狐狸而已。
朕的狐狸。
谁也别想动。
【第六章】
周厉没有放弃。
这一点朕早有预料。
但他的下一步棋，比朕想的要快。
三天后，宫中设小宴，宴请六部主官和几位勋贵。
霍映霜以皇后身份出席。
朕坐在主位，她坐在朕左手边。
酒过三巡，气氛正热闹。
然后朕看见周厉了。
他没有被邀请参加宴会，但不知道怎么混了进来。
坐在末席，桌上摆了一只铜罗盘，用袖子半遮半掩着。
朕的筷子停在半空。
那只罗盘朕认识——照妖罗盘。周厉的看家宝贝。
据说能感应方圆十丈内的妖气，指针会自动指向妖物所在的方位。
朕飞速扫了一眼霍映霜。
她正端着酒杯，面色如常，听兵部尚书汇报边关粮草的事。
而周厉的目光，黏在罗盘上，眼睛越睁越大。
朕能猜到罗盘在指哪。
得动手了。
朕起身，端着酒杯，佯装与众臣敬酒。
一路走到末席。
"周监正。"朕弯下腰，压低声音。
周厉猛地合上袖子，遮住罗盘。
"陛、陛下。"
"你的手，在抖。"
他低头一看——确实在抖。
朕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恰到好处，不轻不重。
"喝酒就好好喝，别摆弄那些小玩意儿。朕的宴席上，放一只罗盘，不吉利。"
周厉的三角眼瞪了起来："陛下！这罗盘刚刚探测到极强的——"
朕的酒杯"不小心"倾了。
半杯酒浇在了铜罗盘上。
罗盘的指针剧烈抖动了几下，然后——停了。
酒液渗进了机关缝隙里，铜质的转盘发出了一声闷响。
坏了。
周厉的脸"刷"地白了。
"朕的手滑了。"朕面带歉意地看着他，"回头朕赔你一个。"
周厉张嘴，没发出声。
他低头看着那只被酒泡废的罗盘，嘴唇在打架。
朕转身回了主位。
坐下的时候，余光瞥见霍映霜正在桌子底下干一件事——
她左手搁在桌面上，姿态优雅。
右手在桌子下面，飞速往嘴里塞东西。
是一只鸡腿。
不知道从哪摸来的。
藏在袖子里，趁人不注意撕一口，嚼两下咽掉，脸上一点表情波动都没有。
精湛的技术。
精准的时机。
朕怀疑她练过。
但问题是——
她的裙摆在动。
尾巴。
在桌子底下摇。
摇得桌布都跟着一颤一颤的。
坐在她对面的户部尚书低头看了一眼桌布，又抬头看了看皇后，脸上写满了困惑。
朕深吸一口气，伸脚在桌下轻轻碰了她一下。
她身体一僵。
桌布不动了。
朕端起酒杯挡住嘴型，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尾巴。收。
她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极细微的，但朕看得清清楚楚。
她放下筷子，双手端正地叠在桌面上。
从头到脚，重新变成了那个冷若冰霜的皇后。
但她的耳朵尖——真正的耳朵尖，藏在头发里的那对——红透了。
朕确认了一件事。
她知道朕知道了。
不是刚才才知道的。
是朕用脚碰她的那一下。
再加上那三个字。
全暴露了。
但她没有发作。
整场宴会的后半段，她一句话没说，一口东西没吃，坐得比紫檀柱子还直。
散席后，朕回到寝殿。
没等多久，门被推开了。
霍映霜站在门口。
她没穿凤冠，头发散着，只用一根玉簪别了一下。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朕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捏得死紧。
她走进来。
关门。
"陛下。"
"嗯。"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半个月前。你蹲在地上啃鸡腿的那天。"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然后她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冷意全碎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朕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
慌。
真真切切的慌张。
"那你……为什么不说？"
"为什么要说？"
"我是妖。"
"朕知道。"
"我骗了你两年。"
"嗯，鸡也偷了不少。"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你不怕？"
朕看着她。
灯火下，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纤长，单薄。
两只耳朵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冒出来了，耷拉着，贴在头发上。
尾巴从裙子后面垂下来，尖端拖在地上，一动不动。
跟朕初见她时那个打断石狮子的女人，判若两人。
"怕。"朕说。
她的身体绷紧了。
"怕你跑了。"
耳朵动了一下。
两只耷拉着的耳朵，微微立了起来一点。
"朕替你藏了半个月尾巴，你要是跑了，朕亏大了。"
尾巴尖动了。
轻轻地，左右摆了一下。
"所以别跑。"朕说。
"周厉的事交给朕。御花园的鸡朕继续给你养着。打雷的时候朕也还在。"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朕等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来了。
没有拥抱。没有流泪。
她只是走到朕面前，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朕的袖子。
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
又碰了一下。
尾巴开始摇了。
幅度很小，很慢。
但在摇。
"……笨蛋。"她说。
声音很轻。
带着一点点鼻音。
朕没忍住，笑了。
【第七章】
摊牌之后，朕以为日子会好过一些。
朕错了。
因为霍映霜这个人，在"维持铁血人设"这件事上，有着一种变态的执着。
虽然她已经知道朕知道了，但在外人面前，她依然是那个让百官噤声的霜后。
甚至更过分了。
大概是觉得"反正皇帝知道了，得在其他地方找补回来"，她在朝堂上的气场比以前强了三成。
上个月弹劾贪官的时候，她一巴掌把证据拍在那个四品知府面前，把人吓得当场尿了裤子。
朕坐在龙椅上，表面欣慰，内心想的是——
你拍桌子的时候能不能注意一下力度？万一耳朵弹出来怎么办？
真正的危机出现在安南使臣朝贡那天。
大殿张灯结彩，文武百官盛装列席。
安南使臣是个矮胖的中年人，满脸堆笑，带了一长串贡品。
丝绸、香料、玉器，一箱一箱地抬进来，朕挨个过目，面带微笑。
最后一样贡品，用红布盖着，两个侍从抬上来的时候，红布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此乃我国特产——锦翎雉。"使臣揭开红布。
一只五彩斑斓的野鸡蹲在笼子里。
毛色鲜亮，尾羽长得拖在笼外，昂着头，"咕咕咕"叫了两声。
朕下意识扭头看向霍映霜。
来不及了。
她的眼神变了。
那双一贯冷淡的眼睛，在看到那只鸡的瞬间，瞳孔缩紧，又猛地放大。
一种朕极其熟悉的光芒亮了起来——
跟她看炸鸡腿时一模一样。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
手指扣住了扶手。
朕看见她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不好。
朕的大脑高速运转。
"咳。"朕清了清嗓子。
没用。她的目光锁死在那只鸡身上，像猎手锁定了猎物。
"皇后。"朕提高了音量。
她的耳朵——人类的耳朵——微微抖了一下。
但视线纹丝未动。
那只锦翎雉"咕咕"地叫了一声，在笼子里扑棱了一下翅膀。
霍映霜的身体又往前倾了三寸。
椅子发出了"嘎吱"一声。
旁边的兵部尚书扭头看了她一眼，脸色微变。
朕站起来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被朕吸引过去。
"好鸡。"朕大步走下御阶。
"朕亲自看看。"
朕走到笼子旁边，弯腰假装在看那只鸡。
实际上朕是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霍映霜和那只鸡之间的视线。
"确实是好鸡。"朕说，"来人，先送到御花园安置。"
"是！"太监赶紧把笼子抬走了。
鸡一离开，朕回头扫了一眼霍映霜。
她靠回了椅背。
手指从扶手上松开。
扶手上——
五道指印。
掐进木头里的。
朕的心脏跳漏了一拍。
好险。
宴会继续，舞乐声起。
安南使臣频频举杯，气氛恢复了热络。
朕坐回主位。
趁着旁边没人注意，朕侧过身，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那只鸡，晚上给你烤了。"
她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尾巴在椅子后面轻轻摇了一下。
朕的袍角被蹭到了。
她面不改色，目视前方。
"本宫不知道陛下在说什么。"
朕收回目光，端起酒杯。
得了。
嘴硬。
但宴会结束后不到一个时辰，福全来报——
"陛下，御花园那只锦翎雉……不见了。笼子打开了，鸡毛散了一地。"
朕沉默了三秒。
"黄鼠狼。"
"陛下，那笼子的锁是从外面打开的……"
"大的黄鼠狼。成精了的那种。"
福全的嘴角在抽搐。
当晚，朕去了坤宁宫。
霍映霜坐在梳妆台前拆发髻，见朕进来，面色淡然。
"陛下。"
朕往她桌案上看了一眼。
干干净净。
没有任何鸡的痕迹。
但她嘴角有一丝极淡的油光。
朕没拆穿。
"那只锦翎雉——"
"什么锦翎雉？"她面不改色。
"安南进贡的那只。"
"噢。"她垂下眼帘，拿起梳子慢条斯理地梳头。"不是说黄鼠狼吃了吗？"
"……"
朕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她梳头的手没停，但尾巴从裙摆后面露了个尖儿，轻轻晃了一下。
朕叹了口气。
"下次偷吃之前，把嘴擦干净。"
梳子卡在了头发里。
【第八章】
朕以为周厉在御花园抓了半个月的空气之后，会消停。
他没有。
这天早朝，他又来了。
跟上次不同的是，这次他没有一个人来。
身后跟了四个道士，每人手里捧着一沓黄纸，腰间挂着桃木剑。
朕的眉头拧起来了。
"陛下。"周厉出列，声音比以前沉了很多，少了那股尖细，多了一种朕不太喜欢的笃定。
"臣在御花园蹲守半月，虽未捕获妖物，但臣收集到了大量妖气样本。"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符纸上画满了朕看不懂的符文。
"经臣反复比对推演，这股妖气的源头……并非御花园。"
大殿安静了。
朕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点了一下。
"那是哪里？"朕的声音很平。
周厉深吸一口气。
"坤宁宫。"
两个字。
落在大殿里，像两块石头砸进了深潭。
嗡的一声，百官交头接耳。
朕没看霍映霜。
不能看。
这个时候看她，等于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过去。
"周监正。"朕开口，殿内的嗡嗡声一瞬间消失。"你在指控皇后？"
周厉跪下了。
但他的背挺得笔直。
"臣不敢指控皇后。臣只是据实禀报——坤宁宫方向的妖气浓度，是其他区域的数十倍。臣恳请陛下准许，让臣带人入坤宁宫搜查。"
"搜皇后的寝宫？"朕的声音冷了下来。
"若皇后清白，搜查之后自能证明。"周厉抬起头，三角眼里满是执拗。"若坤宁宫当真藏有妖物，那便是在陛下身边潜伏了两年的祸患——陛下，臣不能不查！"
殿内鸦雀无声。
朕感觉到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朕和霍映霜之间游移。
该怎么办？
直接驳回？可以，但周厉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如果朕强行压下去，只会让更多人起疑。
他们会想——陛下为什么不让查？陛下是不是在包庇什么？
朕只有一瞬间的犹豫。
然后朕站了起来。
"不用搜了。"
周厉愣了一下。
朕走下御阶。
一步一步。
文武百官的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朕身上。
"周厉，你说坤宁宫有妖气。"
"是。"
朕在他面前停下，低头看着他。
"妖气是朕的。"
整个太和殿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一百多号人，同时停止了呼吸。
周厉的三角眼瞪圆了："什、什么？"
"朕说，"朕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石砖上，"那股妖气，是朕的。朕每天在坤宁宫歇息，朕身上的龙气与你所谓的'妖气'产生了共振。这是你的罗盘分辨不出来的。"
朕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周厉的脸上写满了"您在说什么"。
"陛下，龙气和妖气完全是两种——"
"你的罗盘上次被酒泡了，还准吗？"
"臣换了新的！"
"新的校准过吗？"
"当然校——"周厉卡住了。
他的表情像是想起了什么。
新罗盘是三天前从库房翻出来的，他还没来得及用祖师爷传下来的秘法重新校准。
朕看见他的脸一点一点地垮了下去。
"周监正。"朕拍了拍他的肩膀。"朕知道你忠心，但别疑神疑鬼了。回去把罗盘校准了再说。"
周厉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口。
但就在这时——
朕身后传来了一声极轻的——
"噗。"
朕的后背一僵。
那是耳朵弹出来的声音。
朕听过太多次了。
那种毛茸茸的耳朵从头发里弹出来、撑开发丝的声音。
霍映霜。
朕回头。
她坐在位置上，面色惨白。
因为她也听到了。
朕能看到她发髻的顶部，有两个微微隆起的弧度。
不明显，但——只要有人仔细看——
朕迈步回去。
三步。
只有三步的距离。
朕走到她面前，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然后朕做了一件在朝堂上从未做过的事——
弯腰，双手捧住她的脸。
大殿里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朕低头，额头抵上她的额头。
从外面看，像是一个深情的、旁若无人的亲昵举动。
实际上朕用双手和自己的脑袋，把她头顶的那两只耳朵，严严实实地挡住了。
"收回去。"朕的嘴唇贴着她的发际线，无声地说。
她的身体在抖。
两秒。三秒。
头顶的隆起慢慢消失了。
朕直起身，转身面对群臣，面不改色。
"散朝。"
没有人动。
一百多个人瞪着朕，集体石化。
"怎么？"朕扫了一眼。"没见过皇帝心疼媳妇儿？"
"……"
户部尚书第一个反应过来，干咳一声，低头拱手匆匆退了。
其他人像是得了赦免令，呼啦啦全走了。
周厉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他在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困惑。
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确认。
他知道了。
朕也知道他知道了。
但他没有证据。
朕站在空荡荡的太和殿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旁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哼"。
霍映霜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朕身边。
"下次，"她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但耳朵尖红透了，"能不能别用这种方式。"
"哪种方式？"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抱……"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一个字没了。
"抱什么？"
"……"
她扭头走了。
尾巴从裙摆后面甩出来，狠狠扫了朕小腿一下。
疼。
但朕笑了。
【第九章】
朕低估了周厉。
或者说，朕低估了一个修道三十年的人，对"除妖"这件事的执念。
七天后。
这一天本来很正常。
朕在御书房批折子，霍映霜在坤宁宫看兵书——至少青竹是这么汇报的，实际上她可能在偷吃。
午后，福全突然冲进来。
他的脸是朕从未见过的白。
"陛下！周厉他——他带了二十个道士进了宫！"
朕手里的笔掉了。
"什么？"
"他说他拿到了太后的懿旨！说宫中有妖孽作祟，太后准许他设坛除妖！"
太后。
朕的母后。
朕闭了一下眼。
太后笃信鬼神，每月初一十五都要请道士念经。周厉是她的座上宾。
朕之前一直在朝堂上压周厉，却忽略了——他可以绕过朕，走太后这条路。
"他人呢？"
"已经在坤宁宫前面的空地上布阵了！"
朕掀了桌子就跑。
赶到的时候，坤宁宫前面的广场上，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太监、宫女、侍卫，甚至几个闻讯赶来的官员，全挤在外圈。
内圈是周厉和他的二十个道士。
他们在地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八卦阵。
阵法由黄符纸和朱砂线组成，八个方位各立一面铜镜。
周厉站在阵心，手持桃木剑，道袍猎猎作响。
而阵法的正中间——
霍映霜站在那里。
她的脸色铁青。
青竹跪在阵外，哭得浑身发抖。
"周厉！"朕的声音从人群后面炸开。
周厉转身，看到朕的那一刻，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但他没退。
"陛下来得正好。"他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稳。"臣今日要证明给陛下看——坤宁宫中的妖气源头，究竟是什么。"
朕大步往阵里走。
"站住。"周厉桃木剑横在朕面前。"陛下，阵法已经启动，强行闯入会伤到您。"
朕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符文。
在朕脚底下，有一道朱砂线正在发光。
"周厉。你疯了。"
"臣没疯。"他的三角眼里满是光。"臣等这一天，等了一个月。"
他转身对着霍映霜，桃木剑指向她。
"皇后娘娘。臣冒犯了。"
八面铜镜同时亮了起来。
强光聚焦在霍映霜身上。
她的身体猛地绷紧。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阵法中涌出，缠住了她。
朕看见她的脸扭曲了一瞬——
然后是痛苦。
她双膝一弯，半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手指嵌进了石砖的缝隙里。
"停下！"朕咆哮。
周厉不为所动。
"皇后"的背上，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衣服的后背鼓了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要冲出来。
"嘶——"
布帛撕裂的声音。
一条巨大的白色尾巴从衣服破口处炸了出来。
蓬松的，雪白的，带着星星点点的光。
四周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呼。
"妖尾！"周厉大喊，"臣就知道——"
话没说完，第二条尾巴炸了出来。
第三条。
第四条。
周厉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第五条。第六条。
到第七条的时候，广场上已经鸦雀无声了。
霍映霜的头发散了，发髻碎裂，两只雪白的狐耳高高立起。
七条尾巴在她身后展开，像七条银白色的瀑布。
她抬起头。
那双眼睛，变成了纯金色，竖瞳，像两轮微缩的太阳。
周厉往后退了一步。
"七……七尾……"
第八条尾巴甩开了阵法东面的铜镜。
铜镜飞出去十丈远，砸在墙上碎成了渣。
第九条。
当最后一条尾巴展开的时候，整个阵法像是纸糊的——
朱砂线寸寸碎裂。
符纸化为飞灰。
剩下七面铜镜齐齐炸开。
二十个道士东倒西歪，被气浪掀翻在地。
九尾。
朕的皇后是九尾狐。
她站在碎裂的阵法中央，九条尾巴铺展在身后，占满了半个广场。
风卷着她的白发和衣袂。
金色的竖瞳扫过四周，冷得能冻住空气。
所有人都在发抖。
福全瘫在地上。
几个胆小的太监直接晕了。
那些围观的官员，一个个面色如土，腿软得站不住，互相搀扶着往后退。
周厉跪在地上。
他的桃木剑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
嘴唇不停地翕动，但发不出声。
三十年的修行，在九尾之前像是一个笑话。
朕穿过碎裂的阵法，走向她。
脚下的石砖被妖气压得"咔咔"作响。
那股力量压在朕身上，像是有一座山在往下坠。
朕的步伐慢了，但没停。
她看见朕了。
金色的竖瞳里，冷意碎了一瞬。
取而代之的是朕无比熟悉的东西——
慌张。
跟那天被雷吓到时一模一样的慌张。
九条尾巴同时收紧了，从铺展变成了蜷缩——
一条条卷起来，缠在她自己身上，像是在保护自己，又像是在遮掩。
朕走到她面前。
"映霜。"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说话。
朕伸出手。
下一秒——
光芒暴涨。
九条尾巴消失了。
白发消失了。
金色的竖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团白色的毛球。
一只狐狸。
小小的，雪白的，蜷成一个球，窝在朕面前的地砖上。
两只耳朵贴着脑袋，尾巴——只剩一条了，蓬松的大尾巴——紧紧地卷着自己的身体。
整只狐狸在抖。
广场上静得能听见风声。
朕蹲下来。
那只小白狐抬起头，一双湿漉漉的金色眼睛看着朕。
朕伸手，把她抱了起来。
她很轻。
毛很软。
塞在朕怀里刚刚好。
一只爪子搭在朕的衣襟上，另一只爪子揪住了朕的袖口。
脑袋拱进朕的胸口，整个身体缩成了一小团。
尾巴从朕的臂弯里垂下来，尖端微微颤抖着。
朕抱着她，转身面对所有人。
广场上几百号人，此刻全看着朕。
看着他们的皇帝，怀里抱着一只小白狐狸。
周厉从地上爬起来，嘴唇发白。
"陛、陛下……那是……九尾妖狐……"
"那是朕的皇后。"
周厉的嘴张了张。
没合上。
朕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毛球。
她把脸埋在朕怀里，只露了两只耳朵。
耳朵还在抖。
朕转身往坤宁宫走。
走了三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周厉。
"你的阵，弄坏了朕的地砖。"
"明天交份折子上来，写清楚怎么赔。"
周厉的膝盖一软，又跪了回去。
朕抱着一只狐狸，穿过了鸦雀无声的人群。
怀里的毛团拱了拱朕的胸口。
尾巴不抖了。
开始轻轻地、小幅度地摇。
朕低头，声音压得只有她能听见。
"别摇了。他们都在看。"
尾巴停了一秒。
然后摇得更厉害了。
朕叹了口气。
算了。
随她。
【第十章】
翌日早朝。
朕坐在龙椅上，百官列于两侧。
气氛跟以往不太一样。
以往是肃穆的。
今天是僵硬的。
那种——每个人都知道了什么，但没人知道该怎么开口的僵硬。
朕扫了一眼。
兵部尚书一直在看朕旁边的空椅子。
户部尚书盯着自己的笏板，拿反了都不知道。
太傅站在最前面，眼睛红了一圈——不知道是哭的还是没睡好。
至于周厉——
周厉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挺直了背，但朕能看到他的手在袖子里紧握着。
福全凑过来，弓着腰，声音比蚊子还低："陛下……皇后娘娘说今日身体不适，不来观政了。"
朕点了下头。
意料之中。
"有事启奏。"福全尖声喊了一句。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然后——
太傅出列了。
这位七十多岁的老头子，一步三晃走到殿中央，"扑通"跪下。
"陛下！老臣有本启奏！"
"说。"
"老臣……老臣昨日受了惊吓，腿脚不便，恳请陛下准许老臣……告老还乡。"
朕看着他。
"你腿脚不便？你刚才走过来挺利索的。"
太傅一滞。
"老臣的腿是间歇性的……跪着的时候就不方便了。"
"那你站着奏事。"
"……陛下，老臣真的年事已高——"
"驳回。下一个。"
太傅的老脸抽了两下，默默爬起来退回去了。
紧接着，礼部侍郎出列。
"陛下，臣近日感染风寒，恐有传染之虞，恳请居家休养三月——"
"驳回。"
吏部郎中出列。
"陛下，臣的母亲来信说家中水井塌了——"
"工部修。驳回。"
兵部尚书出列。
"陛下……"
他张了张嘴，最终把准备好的话咽了回去。
"没事了。"
然后退了回去。
朕靠在龙椅上，把他们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诸位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没人吭声。
"关于昨天的事。"
更安静了。
安静到朕能听到殿外檐下滴水的声音。
"行，那朕说。"
朕站了起来。
"皇后是狐族。九尾。昨天你们都看到了。"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十岁被霍铁衣将军在战场上捡到。从小当人养，读人的书，习人的武，上人的战场，为大裴朝打过三场胜仗、守过五年边疆。"
殿内没有任何声音。
"她嫁给朕两年，从未害过宫中任何一个人。"
朕顿了一下。
"偷过几只鸡。这个朕认。"
角落里传来一声极轻的、被硬生生掐断的笑。
"朕今天把话放在这里——"
"她是朕的皇后。这件事不变。"
"谁有意见，现在说。"
沉默。
朕的目光扫向周厉。
周厉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朕读出了很多东西——不甘、困惑、动摇，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最终走了出来。
跪下。
"陛下。臣修道三十年，所学皆为除魔卫道。臣……一时难以接受。"
"但臣承认，昨日设阵逼迫皇后，是臣逾矩了。"
他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到地砖，发出沉闷的响。
"臣愿领罚。"
朕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
"罚你去修朕的地砖。"
周厉的肩膀抖了一下。
"另外，你的罗盘和阵法都是在朕的皇后面前碎的，算是当众丢了你茅山正宗的脸。"
周厉的头埋得更低了。
"这个朕帮不了你。回去自己想办法。"
"……臣，遵旨。"
他站起来，退回到队列里。
朕注意到他退回去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
像是放下了什么。
早朝散了。
朕回坤宁宫。
门推开的时候，看到的画面让朕在门槛上站了三秒钟。
霍映霜没有变回人形。
她还是那只小白狐。
蜷在床上的被子堆里，九条尾巴——是的，九条——铺了满满一张床。
脑袋搁在前爪上，耳朵耷拉着，一双金色的眼睛盯着门口。
青竹跪在床边，端着一碟鸡腿，满脸无奈。
"娘娘不肯变回来。"青竹的声音带着哭腔。"从昨晚到现在，一口东西也没吃。"
朕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小白狐没动。
但九条尾巴里最近的一条，缩了缩。
"走吧。"朕对青竹说。
青竹放下碟子，退了出去。
朕看着面前这团白毛。
"不出来？"
尾巴尖动了一下。
"那朕跟你说说今天早朝的事。"
金色的眼珠动了一下，看着朕。
"太傅想告老还乡。朕驳了。礼部侍郎装病。朕也驳了。兵部尚书走出来又走回去了。"
耳朵微微抬起来一点。
"周厉认了错。朕罚他去修地砖。"
耳朵又抬高了一些。
"朕还说了——你是朕的皇后，这件事不变。"
两只耳朵完全竖了起来。
"但朕也承认了你偷鸡的事。"
耳朵又塌下去了。
朕笑了。
伸手，轻轻摸了一下她的耳朵。
毛很软，耳尖微凉。
她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了。
脑袋往朕的掌心里蹭了蹭。
"变回来吧。"朕的声音放得很轻。"朕明天还需要一个能吓退百官的皇后。"
沉默了一会儿。
光芒一闪。
白毛消失了。
尾巴消失了。
霍映霜坐在被子上，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没消退的红。
两只耳朵——人形的耳朵——也是红的。
她没看朕。
"……你刚才摸我耳朵了。"
"嗯。"
"以后不许摸。"
"好。"
她端起了那碟鸡腿。
咬了一口。
尾巴从裙子后面伸出来，搭在朕的腿上。
"也不许跟别人说我偷鸡。"
"你确实偷了。"
"那是狐狸的本能，不算偷。"
"行，不算偷。是征用。"
"……"
她又咬了一口鸡腿。
尾巴的力道重了一些，卷住了朕的手腕。
"裴昭。"
"嗯？"
"你是个笨蛋。"
"嗯。"
"但是……"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
尾巴代替她说完了剩下的话——
摇得像拨浪鼓。
朕伸手，把碟子里剩下的鸡腿全推到她面前。
"慢慢吃。御花园里还有二十只。"
她瞪了朕一眼。
然后低下头。
继续吃。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那条蓬松的白色尾巴上。
尾巴在光里一晃一晃，毛尖镀了层金。
朕靠着床柱，看她吃完了第三根鸡腿。
腮帮子鼓鼓的，嘴角亮晶晶的，跟那天朕第一次从门缝里偷看到的画面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她没藏。
"还要吗？"
"……不要了。"
尾巴卷了卷朕的手腕。
一下，两下，三下。
像是在说——
够了。
你在就够了。
朕收紧了手臂，把那条尾巴拢在掌心里。
外面传来福全的声音，远远地喊："陛下——周监正问地砖用什么规格的——"
"最贵的。"朕头也没回。
怀里的人闷笑了一声。
耳朵抖了抖。
朕低头，在那只耳朵上方吹了一口气。
耳朵"啪"地贴平了，整个人缩成一团，九条尾巴炸成了一朵白色的大花。
"裴昭你——！！"
朕躲开了第一个爪子。
没躲开第二个。
坤宁宫里传出了一声巨响、一声惨叫、和一阵止都止不住的笑。
福全在门外站了半天，最终默默转身离开。
走出三步，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
门缝里，一条白尾巴甩来甩去。
福全深吸一口气，对着天空双手合十。
"列祖列宗保佑。"
"陛下开心就好。"
"鸡……奴才再去买三十只。"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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