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姑来我家做客，临走时顺走了桌上的一罐“巧克力豆”。
她拿到楼下四处显摆，逢人就抓一把。
得知消息后，我连鞋都来不及换，立刻找到他们拨打120。
可街坊们却将我团团围住。
“不就是吃你几颗巧克力吗？至于叫救护车吓唬人？”
我看着那只已经空了的罐子，声音发颤：
“谁告诉你们，这里面装的是巧克力？”
话音刚落，刚才还理直气壮的众人，瞬间全都慌了。
1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蹲在阳台上忙活。
我妈去开的门。
“哎哟，芳姐来了！快进快进！”
我妈的声音热情得发腻。
我在阳台翻了个白眼。
钱芳，我表姑。
准确说，是我妈一个远房表姐。
远到过年都不一定能排上号的那种亲戚，但人家住同一个小区，硬是把自己走成了常客。
三天两头来串门，每次来都不空手，不是带东西来，是带东西走。
上次是我爸的两条好烟。
上上次是我妈刚买的丝巾。
再上次是冰箱里两斤排骨。
我妈每次都笑呵呵的，背后念叨两句就算了。
我懒得管。
今天也一样。
我关上阳台的门，继续忙自己的事。
客厅里传来钱芳的大嗓门。
“妹子，你这沙发新换的吧？摸着真舒服！”
“多少钱买的？”
“也没多少……”
“你们家就是会过日子！”
我听着她那套熟悉的开场白，嘴角抽了抽。
夸完沙发夸地砖，夸完地砖夸窗帘。
最后一定会绕到某样东西上，然后顺理成章地“借”走。
果然。
没过几分钟，钱芳的声音拔高了。
“哎？这是什么？巧克力豆？”
我的手一顿。
“这罐子好精致啊，国外买的吧？”
我妈的声音有些犹豫：“那个……是然然的。”
“然然买的巧克力？”
“这孩子，吃的都买这么高级。”
我推开阳台的门走出来。
钱芳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个深棕色的铁罐子，已经拧开了盖。
我心跳漏了一拍。
“表姑，那个放下。”
“哎哟，然然回来了！”钱芳抬头冲我笑，“正说你呢，你这巧克力豆在哪儿买的？看着真高档。”
“那不是。”
“我就尝一颗，尝尝味儿。”
她的手已经伸进了罐子。
“放下！”
我声音一厉，整个客厅安静了一瞬。
钱芳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僵住了。
我妈瞪了我一眼：“然然，你什么态度？你表姑尝一颗怎么了？”
“妈，那个不能吃。”
“巧克力不能吃？”钱芳撇撇嘴，盖上罐子放回了茶几，“行行行，不吃不吃，你们年轻人就是小气。”
她脸上挂不住，拍了拍腿站起来。
“得了，我也该回了。”
我妈连忙拉她：“别介啊芳姐，然然就这脾气。”
“没事没事，我不跟小辈计较。”
后续他们聊了一会还是老一套。
我就接着去阳台忙活了。
钱芳摆摆手，拎起她那个大帆布包，笑着往门口走。
我妈一路送到门外，赔了一箩筐好话。
门关上之后，我妈转过头，脸拉下来了。
“你说你，至于吗？你表姑那个人就那样，让她尝一颗能死啊？”
“妈，我说了那不是巧克力。”
“那是什么？”
“是……”
我回头看向茶几。
罐子不见了。
茶几上空空荡荡的。
刚才它明明就放在那。
我一把拉开门冲了出去。
走廊空了。
电梯的数字正在跳12、11、10。
往下走的。
2
我立马给钱芳打电话。
第一遍，没接。
第二遍，没接。
第三遍，关机了！
我妈在身后追出来：“你干嘛呢？”
“她把罐子拿走了。”
“什么？”
“茶几上那罐东西，她装包里顺走了。”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叹气。
“行了行了，不就一罐巧克力……”
“妈！”
我转过身，盯着她。
“那不是巧克力。”
我妈被我的表情吓住了，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我没时间解释。
我穿着拖鞋就往外跑。
钱芳住在小区的另一栋，三号楼，步行五分钟的距离。
但她这个人，有个毛病。
比爱拿别人东西更大的毛病。
爱显摆。
拿了什么好东西，从来不会悄悄藏着，一定要让全世界都知道。
我穿过小区花园的时候，果然看见她了。
不是在她家楼下，而是在花园的凉亭里。
凉亭里坐着五六个人，都是小区里常在一起聊天的街坊。
刘婶，老孙头，还有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面孔。
钱芳站在中间，手里高高举着那个深棕色的铁罐子。
隔着二三十米，我都能听见她的声音。
“我表妹家的！进口的！你们尝尝，一颗得好几块钱呢！”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了脑门。
她拧开了盖子。
她把罐子往刘婶面前递。
刘婶笑呵呵地伸手进去，抓了一把。
老孙头也拿了几颗。
其他人也在伸手。
我拔腿就跑。
拖鞋跑不快，我踢掉了一只，又踢掉了另一只，光着脚跑。
“别吃！”
我喊了一声。
风太大，没人听见。
“别吃！！”
钱芳终于转过头来，看见了我。
她脸上露出一种得意又心虚的表情，那种被抓了现行但嘴上绝不认输的表情。
“哎哟，然然来了！”
她笑着举起罐子冲我晃了晃。
“你的巧克力我借来请大家尝尝，回头给你买一罐新的。”
我冲到凉亭的时候，看见了最不想看见的画面。
刘婶嘴里在嚼。
老孙头嘴里也在嚼。
旁边的两个人手里还攥着，正往嘴边送。
“吐出来！”
我一把打掉了那人手里的豆子。
“都吐出来！”
所有人被我的举动吓住了。
钱芳的脸彻底黑了。
“周然，你干什么？！那么大个人了，至于这么小气。”
我没理她。
我掏出手机，拨了120。
“你好，安和小区花园凉亭。”
“有人误食了不明药物，至少四五个人，请快一点。”
3
电话挂断之后，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不是害怕。
是愤怒。
刘婶第一个站起来。
“周然，你说什么呢？什么叫不明药物？这不是巧克力吗？”
老孙头把嘴里的东西吐在手心里看了一眼，皱起眉。
“我吃着就是巧克力味儿啊。”
钱芳反应过来了，脸涨得通红，冲我吼。
“你什么意思？我拿了你一罐巧克力你就报警？叫救护车？你是不是有病？！”
其他几个人也围过来了。
“小周，这也太过分了吧？”
“不就是吃你几颗巧克力吗？至于叫救护车吓唬人？”
“年纪轻轻的，心眼比针尖还小。”
他们把我围在凉亭中间。
七嘴八舌，义愤填膺，好像我是这场闹剧里唯一的坏人。
钱芳更来劲了，叉着腰，指着我的鼻子。
“我告诉你周然，你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丢我的脸，你得给我一个交代！”
“你要是不道歉，咱们这亲就断了！”
我没有看她。
我的眼睛盯着凉亭石桌上的那个铁罐子。
罐子的盖子敞着。
里面空了。
一颗都没剩。
我的手开始发抖。
“刘婶。”
我的声音很轻，轻到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你吃了几颗？”
刘婶被我的语气弄得一愣，下意识回答：“四五颗吧，怎么了？”
“孙叔呢？”
老孙头皱着眉：“我吃了两三颗，到底怎么了。”
“还有谁吃了？吃了多少？”
我转了一圈，挨个问。
没人正经回答我，他们还在骂。
但我已经在心里大概算出了一个数。
那罐里一共有三十多粒。
分散在五六个人嘴里。
我闭了一下眼。
“都坐下。”
我说。
“别动，等救护车来。”
“你……”
钱芳还想说什么，被我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不是因为我的眼神有多凶。
是因为她从我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
恐惧。
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恐惧。
她愣住了。
我看着那只空罐子，声音发颤。
“谁告诉你们，里面装的是巧克力？”
刘婶也不骂了，声音带上了一点不确定。
“周然……那罐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凉亭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
钱芳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刘婶的脸色一寸一寸变白。
老孙头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里那团嚼碎的残渣，手开始哆嗦。
远处，传来了救护车的声音。
4
救护车的声音越来越近。
凉亭里没人说话了。
刘婶攥着自己的衣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周然，你倒是说话啊，那罐子里到底是什么？”
我深吸了一口气。
“动物驱虫药。”
“你……你说什么？”
“给动物吃的驱虫药，外面裹了层糖衣，看着像巧克力豆。”
我的声音已经不抖了。
不是因为不怕了。
是因为怕也没用了。
“我养的猫上周查出体内有寄生虫，那是宠物医院开的药，整罐三十多粒，按疗程分次喂。”
“罐子上有标签，侧面，写着剂量和用法。”
钱芳机械地拿起罐子，翻到侧面。
她的手一松，罐子掉在石桌上，发出一声清响。
刘婶“啊”了一声，弯下腰就开始干呕。
老孙头的脸已经没有了血色，嘴唇哆嗦着：“我吃了三颗，我吃了三颗……”
旁边一个女的直接哭了出来。
“我刚才吞下去了六七颗！吞下去了！”
凉亭炸了锅。
哭的哭，吐的吐，骂的骂。
钱芳站在中间，两条腿打摆子一样抖。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是药……”
她看向我，眼眶红了。
“你为什么要把药放在那种罐子里？！你为什么不标清楚？！”
我看着她。
“罐子侧面贴着标签，我刚才已经说了。”
“在家里也拦了你，说了不能吃。”
“你自己偷偷拿走，也是你分给别人的。”
两辆救护车开进了小区。
医护人员跑过来的时候，我把罐子和残留的药渣递了过去。
“宠物用的，误食人数五到六人，每人摄入量大概二到七粒不等。”
带队的医生接过罐子看了一眼，表情严肃了。
“都上车，马上洗胃。”
刘婶吓得腿软，被两个护士架上了担架。
老孙头自己往车上爬，手一直在抖。
钱芳站在原地不动，好像脚钉在了地上。
一个医护人员走到她面前：“您也吃了？”
她愣了两秒，点了点头。
“那也上车。”
钱芳被扶上救护车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恐惧，有怨恨，有心虚。
唯独没有歉意。
我站在凉亭里，光着两只脚，看着救护车一前一后开出小区大门。
手机响了。
我妈打来的。
“然然，怎么回事？小区群里都炸了，说你报了120？”
“妈，你来一趟医院。”
“啊？”
“表姑把那罐驱虫药当巧克力分给邻居吃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然后我妈的声音变了调。
“什么？！”
5
急诊大厅里全是人。
六个误食的，加上陆续赶来的家属，把走廊挤得水泄不通。
刘婶被推进去洗胃的时候，她女儿冲进来，劈头就问：“谁干的？谁给我妈吃的？”
护士指了指旁边：“那位女同志发的。”
钱芳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缩着肩膀，脸灰白。
刘婶女儿走过去，一巴掌没扇出去，被人拦住了。
但那句话没拦住。
“你发什么发？毒药你也发？你缺大德了吧？”
钱芳哆嗦着开口：“我不知道那是药，我以为是巧克力……”
“巧克力？动物驱虫药你看不出来？罐子上写着字你不认识？”
钱芳被问住了。
她没看标签。
她根本就没看。
她只看到了那个精致的罐子，只想到了拿出去显摆的时候别人会投来什么样的目光。
老孙头的儿子也来了，三十出头，膀大腰圆，进门就瞪着钱芳。
“我爸七十二了，有胃病，你让他洗胃？他经得住吗？”
钱芳的嘴唇白了。
“我……我赔，我赔钱。”
“赔钱？”老孙头儿子冷笑了一声，“赔钱能赔出我爸一条命？”
钱芳终于撑不住了，开始哭。
那种大声的，毫无形象的嚎啕。
“我真不知道啊！我就是看着像巧克力才拿的！你们去问她，问她为什么要把药装在那种罐子里！”
她手指着我。
所有人的目光转过来。
我站在墙边，一直没说话。
“你是谁？”刘婶女儿上下打量我。
“那罐药是我的。”
“你的？”
走廊里的气氛变了。
“你把药放在客厅茶几上，也不标明白，被人误拿了，你就没有责任？”
“对啊，谁家把药放茶几上的？”
“家里有客人来，你也不收起来。”
声音一个接一个，矛头开始转向我。
钱芳哭得更大声了，像是找到了盟友。
“就是，就是她的责任！我怎么知道那是药？”
我等他们说完。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这是今天下午两点四十分的录音。”
我按下播放键。
钱芳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清清楚楚。
“哎？这是什么？巧克力豆？”
然后是我妈的声音：“那个……是然然的。”
然后是我的声音：“表姑，那个放下。”
“那不是。”
钱芳的声音打断了我：“我就尝一颗，尝尝味儿。”
然后是我的声音，很大声：“放下！”
录音到这里，走廊安静了。
我把手机屏幕举高了一点。
“我在家里明确拦过她，告诉她那不能吃。”
“罐子侧面贴着宠物医院的处方标签，写着药名和用法。”
“她自己没看，自己拿走，自己拧开分给别人。”
“有谁能告诉我，这件事里，哪一步是我的责任？”
没人回答。
6
我妈赶到医院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刚经历了一场地震。
她一进门就拉住我的胳膊，压低声音。
“小区里传开了，说咱家给人下毒。”
“不是下毒，是她自己偷走的。”
“我知道，但别人不知道啊！三号楼那一片的人都在骂咱。”
“妈。”
我打断她。
“我有录音。”
我妈顿住了。
“什么录音？”
“从她进门到她离开，全程都有。”
我妈看着我，半天说不出话。
她大概在想，什么时候她女儿变成了这种人。
走哪儿都揣着个录音的那种人。
但她不知道的是，钱芳每次来我家“串门”，走的时候兜里都比来的时候鼓。
我爸的烟。
我妈的丝巾。
冰箱里的排骨。
一次又一次。
从半年前开始，只要她上门，我就开录音。
不是为了今天。
但今天用上了。
急诊室的门开了，主治医生出来。
“家属在吗？”
所有人围过去。
“洗胃基本完成了，驱虫药对人体的毒性相对可控，摄入量不算特别大，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走廊里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叹气声。
“但”医生推了推眼镜，“几位年纪大的患者需要留院观察，肝肾功能要做全套检查，后续的费用和治疗周期得有个准备。”
“费用谁出？”老孙头儿子第一个问。
所有人的目光又转向了钱芳。
钱芳坐在椅子上，眼睛肿成了核桃。
“我……我没那么多钱。”
“没钱？”刘婶女儿冷笑，“你拿别人的东西出来显摆的时候挺大方的，现在说没钱？”
“是啊，谁让你乱拿的？”
“偷人家东西不说，还到处分，这不是害人吗？”
风向彻底变了。
钱芳被钉在椅子上，周围全是指责的声音。
她突然猛地站起来，指着我。
“你们别光说我！她才是根子上的问题！她把药放在茶几上。”
“录音要不要我再放一遍？”
我的声音不大。
但钱芳的手指顿在了半空。
“你要是觉得这事该我负责，咱们可以走法律程序。”
“正好把你半年来，从我家顺走的东西，也一块儿算算。”
“你……你什么意思？”
“两条中华，一条丝巾，两斤排骨，一盒龙井，加上今天这罐药。”
我一样一样地报。
“要不要我把每次的日期，和录音都发到小区群里，让大家帮忙合计合计？”
钱芳的嘴唇抖了。
她看了看周围的人。
没有一个人帮她说话。
她张了张嘴。
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
我妈站在旁边，嘴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
她想拉我，被我躲开了。
我转向老孙头儿子和刘婶女儿。
“医药费的问题，该谁的责任谁担，走正规流程，我全力配合。”
“但有一件事我先说清楚。”
我看了钱芳一眼。
“从今天起，我家的门，她再也不用进了。”
7
当天晚上，我家门被人砸响了。
不是敲，是砸。
“咣咣咣”三声，整栋楼都能听见。
我妈吓了一跳，从沙发上弹起来。
我放下手里的手机，走过去看猫眼。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四十多岁，方脸，脖子上一条金链子，满脸横肉。
钱芳的老公，郑国成。
旁边还站着一个头发染黄的女孩，二十出头，嚼着口香糖，翻着白眼。
钱芳的女儿，郑甜甜。
我没开门。
“咣咣咣”又是三声。
“开门！周家的，开门！”
郑国成的嗓门像个破喇叭。
我妈的脸白了，小声说：“要不……开吧，关着门他更来劲。”
我看了我妈一眼。
“你别说话，我来。”
门打开了。
郑国成直接往里迈，被我挡住了。
“有事门口说。”
“门口说？”他瞪着眼，“你们家害我老婆进了医院，你让我门口说？”
“谁害了谁，医院有记录，我手里有录音。”
“录音？”郑国成冷笑一声，“就你那录音？我老婆说了，你在家里根本没拦住她，就说了一句话就让她走了，你这叫拦？”
他往前逼了一步。
“我告诉你，我老婆现在还在医院躺着，肝功能指标不正常，医生说要继续观察。”
“这个医药费你们家出，精神损失费你们家出，营养费你们家也得出！”
他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地算。
身后的郑甜甜也开口了，声音尖得像指甲刮玻璃。
“就是，我妈都被你们家害成那样了，你们一句道歉都没有，还好意思说我妈偷东西？”
“谁偷了？我妈那是拿，亲戚之间拿个东西怎么了？”
“你们要是不赔钱不道歉，我们就去法院告你们！”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这对父女的表演。
等他们说完了，我开口。
“说完了？”
郑国成愣了一下。
“钱芳偷偷拿走我的私人物品，这叫盗窃！”
“罐子上有标签，写明了是宠物用药，她自己不看，自己分发给他人食用。”
“我在家中有明确的口头阻拦，全程录音为证。”
“你说要上法院？”
我顿了一下。
“正好，我也想上。”
郑国成的表情僵了。
“刘婶家、孙叔家那几位的医药费，到底该谁出，法庭上见分晓。”
“你要是觉得你老婆没有责任，那就去告。”
“告完了，我也正好把她这半年从，我家拿走的东西一并起诉，金额我都算好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上面一行一行写得清清楚楚。
日期，物品，估价。
郑国成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脸色变了。
“你……”
“记得清楚吧？”我把纸翻过来让他看，“每一条都有对应的录音时间戳，你要是不信，我可以现场放。”
郑甜甜的口香糖不嚼了。
郑国成的喉结滚了一下。
走廊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个人，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邻居们。
我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也没有刻意抬高。
该听见的人，都听见了。
郑国成站了几秒，胸口起伏着，最后一把拽过郑甜甜的胳膊。
“走！”
“爸！”
“走！”
父女俩的脚步声在走廊里砸出闷响，越来越远。
电梯门关上了。
我妈靠在玄关的墙上，腿有点软。
“然然……你什么时候记的那些账？”
“从第一次发现东西少了开始。”
我妈看着我，欲言又止。
“妈，别人不把你当回事的时候，你得自己把自己当回事。”
我妈没说话。
但她的眼眶红了。
8
第二天一早，小区群炸了。
我是被我妈的电话吵醒的。
“然然，你快看群！”
我打开手机，业主群里消息已经99+。
往上翻。
最早的一条是凌晨一点发的，郑甜甜发的。
一张钱芳躺在医院病床上的照片，眼睛红肿，手上扎着针。
“我妈被人害进了医院，就因为去亲戚家串个门，亲戚把毒药放在茶几上不收好，我妈不知情拿了，结果全进了医院！”
“现在人家一句道歉没有，还反过来说我妈偷东西！”
“请大家评评理！”
底下一串回复。
“真的假的？也太危险了吧？”
“把药放茶几上确实不应该啊。”
“这家人太不负责了吧，小区里住着老人小孩呢！”
“对对对，万一哪天小孩拿到了怎么办？”
再往下翻，郑甜甜又发了几段话，添油加醋，越说越离谱。
什么“我妈去做客，好心帮忙分巧克力”，什么“那家人明知道是药也不拦”，什么“现在还威胁我们家要告我妈”。
群里的风向完全被带偏了。
“太过分了，药就不应该放在零食罐子里。”
“就是，别人不认识字的怎么办？”
“这种住户住在小区里就是隐患。”
我妈发来一条语音，声音都在抖。
“然然怎么办，他们都在骂咱……”
我没回语音。
我打开手机里的文件夹。
半年来的录音，按日期排列，一共十一段。
我选了三段。
第一段，钱芳上次来我家，临走前打开鞋柜翻找我爸的烟。
原声清清楚楚。
“哎，这个烟不错，我给你姑父带两条。”
我妈的声音：“芳姐，那是老周专门留着的。”
“留什么留，又抽不完！”
第二段，钱芳翻冰箱拿排骨。
“这排骨新鲜的吧？我拿走了啊，明天炖汤喝。”
我妈的声音：“那个是我买来……”
“你再买就是了嘛！”
第三段，就是昨天的。
我的声音：“表姑，那个放下。”
“那不是。”
钱芳的声音：“我就尝一颗，尝尝味儿。”
我的声音：“放下！”
三段录音，我配上时间标注，整理成三条消息。
发进了群里。
然后我又发了一条。
“以上录音可以证明三件事。”
“一，钱芳女士多次拿走我家物品，并没有所谓的‘亲戚之间借用’。”
“二，昨天事发时我我已经阻止她了，她知道不能食用，自行拿走的。”
“三，罐子侧面有宠物标签，写明药品‘宠物专用’，她压根都没看。”
发完。
群里安静了整整两分钟。
然后消息开始弹出来。
“这……录音是真的？”
“我去，每次来都拿东西？”
“这还是亲戚？这不就是上门偷吗？”
“之前我还说人家把药放茶几上不对，现在看来人家都拦了啊。”
“郑甜甜呢？刚才说的那些跟录音对得上吗？”
风向掉了个个儿。
彻底的。
郑甜甜的头像灰了。
她没再说过一句话。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上，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手没抖。
心跳平稳。
我妈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手机屏幕上翻滚的消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半晌，她抬起头看我。
“然然。”
“嗯。”
“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我喝了口水。
“被偷第一次的时候。”
9
事情过去第四天。
医院那边陆续有人出院了。
刘婶观察了两天，各项指标恢复正常，第三天出的院。
老孙头因为年纪大，多住了一天，做了个全面复查，确认没事之后也回了家。
其他几个人更早，洗完胃第二天就走了。
钱芳是最后一个出院的。
不是因为她症状最重。
是因为她不敢出来。
小区群里的录音还挂在那。
三百多户人家，一千多号人，都听到了。
她在群里的外号已经从“芳姐”变成了“顺手芳”。
出院那天下午，我正在家里喂猫。
门铃响了。
我妈去看了猫眼，回来的时候脸色复杂。
“是她。”
“谁？”
“钱芳。”
我没动。
“带着她老公和闺女。”
我放下猫粮碗，擦了擦手。
打开门。
钱芳站在最前面，瘦了一圈，眼袋垂着，头发乱糟糟的，一点看不出平时显摆时的精气神。
郑国成站在后面，上次那根金链子不见了，低着头，不看我。
郑甜甜躲在最后面，嘴抿着，口香糖也不嚼了。
钱芳手里拎着两个袋子。
一袋水果，一袋牛奶。
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砂纸。
“然然……”
我靠在门框上，没让路。
“表姑有事？”
“我……我来道歉的。”
她低着头。
“哪天是我不对，不该拿你的东西，也不该不看清楚就给人吃。”
“医药费……我出，都我出。”
她把袋子往前递了递。
“这点东西，你……你拿着。”
我看着那两个袋子。
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
跟她从我家拿走的两条中华比起来。
我没接。
“医药费的事，你跟刘婶家和孙叔家自己谈，跟我没关系。”
“但是。”
“你从我家拿走的东西，折算下来一共三千四百块。”
我说了个数。
钱芳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可以现在转给我，也可以让郑叔转。”
郑国成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了。
“三千四……这也太……”钱芳嘴唇动着。
“两条中华，龙井，丝巾排骨加上其他零碎，我折了个整数。”
“不多不少。”
“你要是觉得不对，我可以把清单和录音再发你一份。”
钱芳不说话了。
郑国成从兜里掏出手机，没看我，也没看他老婆。
“转微信？”
手机响了一声，到账三千四百。
“还有一件事。”
我看着钱芳。
“我家的门禁密码已经换了，这是物业那边报备过的。”
“以后你来小区串门，我不拦你。”
“但我家这扇门，别再来了。”
钱芳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这次她没敢哭出声来。
郑国成拽了她一把。
“走了。”
三个人走进电梯。
门合上之前，郑甜甜回头看了我一眼。
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电梯门关了。
我关上房门，回到客厅。
猫蹲在沙发上，歪着头看我。
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
“你的药，回头让医生重新开。”
猫打了个哈欠。
我妈坐在餐桌旁，手指绞着衣角。
“然然。”
“嗯。”
“你是不是……对妈也有意见？”
我没回头。
“妈，我没有意见。”
“我只是不想再当那个吃亏了还得笑着说没关系的人了。”
屋里安静了很久。
我妈轻轻地“嗯”了一声。
10
钱芳家赔了不少钱。
刘婶家的医药费加营养费，八千。
老孙头家的，因为多住了一天加做了全面复查，一万二。
其他几家零零散散加起来，也有小一万。
总共赔出去将近三万块。
郑国成脖子上那根金链子，后来再也没见他戴过。
有人说是卖了凑医药费。
也有人说是钱芳拿去典当了。
我不关心。
赔钱只是第一步。
刘婶出院之后，在小区里见谁都说这事。
不是故意宣扬，是真的后怕。
“我那天差点没命，七十多岁的人了被拉去洗胃，你知道那管子从嗓子眼捅下去多难受吗？”
老孙头的儿子更直接，写了一封情况说明贴在三号楼的公告栏上。
大意是提醒小区住户，不要随意食用来历不明的东西，后面附了一句“以上事件责任人为三号楼住户钱某”。
物业没撕。
钱芳在小区里彻底待不住了。
以前她走到哪里都有人招呼，“芳姐来了”，“芳姐坐”。
现在她下楼倒个垃圾，碰到邻居，人家扭头就走。
凉亭她再没去过。
花园她也绕着走。
听说她跟郑国成商量过要不要换个小区。
但三号楼那套房子是老房子，不好卖，挂了半个月没人问。
她只能继续住着。
出门低着头，进门关上门。
跟坐牢差不多。
我妈偶尔还是会念叨。
“芳姐其实人不坏，就是手脚不干净了点……”
这种话，以前我听了会翻白眼。
现在我连白眼都懒得翻了。
“妈，她不是手脚不干净，她是偷。”
我妈不说话了。
但她变了。
变化不大，很细微。
比如以前有人来串门，随手要拿走点什么，她会笑着说“拿吧拿吧”。
现在她会说“这个不行，放回去”。
声音不大，但能说出口了。
这就够了。
刘婶倒是跟我走得近了。
有一回在电梯里碰上，她拉着我的手，拍了又拍。
“周然，那天多亏了你，要不是你及时赶来叫的120，我这把老骨头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婶儿，是药又不是毒药，剂量没那么大，不至于出人命。”
“那也是你第一时间赶过来了，换个人未必有你这反应。”
她松开我的手，看着我笑。
“你这孩子，看着不声不响的，关键时刻靠得住。”
我没多说什么。
但电梯门开的时候，她又回头加了一句。
“你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找婶儿。”
我说好。
老孙头也托他儿子给我送了一箱苹果。
我收了。
该收的收，该拒的拒。
小区群里的录音，我后来删了。
不是心软。
是事情了结了，没必要让它一直挂着。
但我手机里的原始文件没删。
包括那十一段录音，包括那张清单，包括钱芳转给我的三千四百块的转账记录。
留着。
不是为了对付谁。
是我想提醒自己。
有些东西，吃过一次亏就够了。
周末的下午，我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猫趴在我腿上，毛被晒得暖烘烘的。
我妈从厨房端了杯奶茶出来，放在我手边。
“然然。”
“嗯。”
“新开的那罐驱虫药，我放你房间柜子里了，锁着呢。”
我扭头看她。
她难得有点不好意思。
“以后家里来人，那些东西我都先收起来。”
我端起奶茶喝了一口。
“妈，你以前怎么不这样？”
她想了想。
“以前觉得都是亲戚，不至于。”
“现在呢？”
“现在觉得。”
她顿了一下。
“亲戚也分远近，有些人不值得你把家门敞开。”
我没说话。
猫在我腿上翻了个身，露出肚皮。
阳光很好。
我伸手摸了摸它的肚子。
“你那罐药可贵了，下次谁再敢动，我直接报警。”
猫喵了一声，像是听懂了。
我妈笑了一下，转身回了厨房。
锅铲碰锅底的声音响起来，油花噼啪炸开。
日子还是那个日子。
但有些东西，到底是不一样了。
（全文完，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