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婚四年，新科状元郎夫君待我情深义重。
因我嫁入侯府三年无所出，他顶着全族压力立下绝不纳妾的毒誓。
每隔半月，他都要亲自去城外寒山寺斋戒三日。
一步一叩首，只为给我求取观音送子汤。
婆母每每拉着我的手垂泪。
“砚之为了你的身子，把膝盖都跪肿了，你可要知足。”
我感念他的深情。
我日夜喝下那苦涩的汤药，身子却一日比一日亏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直到今年冬至。
我提前去寒山寺，想为他送件御寒的大氅。
寺中主持却翻开功德簿，连连摇头。
“夫人记错了，沈大人这三年从未入寺。”
“他名下的别院倒是就在后山温泉庄子里。”
我踩着积雪走到别院门外。
透过半掩的窗棂，我看向屋内。
本该在佛前苦修的夫君，正拥着我的庶妹围炉煮茶。
婆母怀里抱着一个两岁大的孩童。
她正端着我陪嫁铺子刚送来的血燕，亲手喂进庶妹嘴里。
我喝了三年的根本不是送子汤。
那是为了给庶妹的孩子腾出嫡长子位置的绝育落子汤。
我转身将手里的御寒大氅扔进污雪中。
我径直走到隔壁，敲响了摄政王府别院的大门。
“王爷三年前求娶的信物还作数吗？”
“明日辰时，我带和离书来换王妃冠服。”
1
摄政王府别院的朱漆大门从里面打开。
老管家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走出来。
他双手递到我面前。
绢帛最下方盖着摄政王萧景珩的私印。
旁边压着一枚温润的玄铁令牌。
老管家对着我弯下腰。
“王爷交代过，只要姜大小姐拿着当年的玉佩找来，这份空白婚书随时作数。”
“明日辰时，王府的八抬大轿会准时停在平远侯府门前。”
接过婚书和令牌揣进怀里，我转身踩着积雪往山下走。
路过沈家那座温泉别院时，那件我熬了三个通宵缝制的玄狐大氅还丢在泥雪里。
院门从里面拉开。
沈砚之的贴身小厮阿福走了出来。
阿福低头看见脚边的大氅，一脚踢进旁边的雪坑，嘴里骂骂咧咧。
“哪个不长眼的下人把破烂丢在这儿！”
“惊扰了二小姐和咱们小少爷歇息，仔细你们的皮！”
看着那件被脏雪掩埋的大氅，我摸了摸袖袋里常年带着的护膝。
四年前，沈砚之进京赶考。
他盘缠被人偷光，冻倒在寒山寺外的雪地里。
是我把自己的嫁妆玉镯当了，换来银钱替他治病。
我又一针一线替他缝了第一件御寒棉衣。
那时他握着我的手立誓，此生绝不让我受半点风寒。
如今他穿着锦衣华服，在屋里拥着姜婉柔烤火。
我的心血却被他的奴才踩进泥里。
回到平远侯府的静安堂时，天色已经全黑。
丫鬟青禾端着一只黑漆托盘走进来。
托盘上摆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
汤碗边缘冒着热气，和过去三年里的每一天一模一样。
青禾把药碗推到我面前，下巴微抬。
“夫人，趁热喝了吧，这可是侯爷在寒山寺跪了三天三夜求来的观音送子汤。”
“老夫人走前特地嘱咐奴婢，必须看着您一滴不剩地喝完。”
端起药碗，我看着里面翻滚的黑色药汁。
过去三年，整整七十二次斋戒，一千多个日夜。
每次喝下这碗药，腹中痛如刀绞。
冷汗浸透三层中衣。
每当我疼得在榻上打滚，沈砚之就会掀开裤摆。
他露出那用红花油揉搓出来的淤青膝盖。
他会红着眼眶抱住我，说只要能有属于我们的骨肉，受再多罪都甘愿。
我信了他的鬼话。
哪怕太医委婉提过这方子霸道伤身，我也咬着牙往下咽。
趁着青禾低头整理炭盆，我手腕一倾。
整碗药汁全数倒进桌案旁那盆万年青的根部。
花盆里的泥土迅速吸干了药汁。
我拿着空碗递给青禾，顺手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
“喝完了，端下去吧。”
青禾接过空碗，转身走出了屋子。
走到廊下时，青禾压低声音跟守门婆子嘀咕。
“可算喝完了，二小姐那边还等着我回去复命领赏钱呢。”
“这种绝户药亏她喝得那么起劲。”
隔着一层窗纸，那句话清清楚楚传进我耳朵里。
从前我把静安堂的下人当成自家人，逢年过节赏赐从不短缺。
如今满院子的奴才全都知情。
唯独我被蒙在鼓里，当了三年的傻子。
桌案上摆着一本厚厚的万年历。
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七十二个日子。
那是沈砚之每次去寒山寺的日期。
也是我每次替他抄写平安经的日子。
我伸手摘下万年历。
连同旁边那叠抄了三年的平安经一起，扔进了脚边的炭盆。
火舌卷上来，将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烧成灰烬。
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婆母赵氏的笑声。
房门被推开。
沈砚之扶着赵氏走了进来，两人身上还带着温泉水特有的潮气。
赵氏手里捻着佛珠，一进门就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清欢啊，砚之为了给你求药，在寒山寺冻得落了病根，回来路上一直在咳嗽。”
“你这个做妻子的肚子不争气，连累我儿受苦，还不快去端碗参汤来驱寒？”
我坐在太师椅上没动，目光落在沈砚之的领口。
那里有一道红色的抓痕。
衣摆下方还沾着两片红梅花瓣。
这种红梅，只有后山温泉庄子里才有。
沈砚之避开我的视线，轻咳了两声，走到桌边坐下。
“母亲别说了，清欢身子弱，这些事让下人去做就行。”
“只要清欢能调理好身子，替咱们侯府诞下嫡长子，我多跪几次佛祖又算得了什么。”
看着他这副深情款款的模样，我胃里一阵翻涌。
三年前我刚嫁进来时，赵氏嫌弃我是商户女出身，天天让我立规矩。
那时沈砚之总是挡在我身前，说谁敢为难我就是跟他过不去。
后来姜婉柔以探望我的名义住进侯府两个月。
从那以后，沈砚之就开始往寒山寺跑。
算算日子，温泉庄子里那个两岁大的孩子，正是那时候怀上的。
我站起身，走到书架旁取出一只紫檀木匣子，放在他面前。
“夫君既然这么辛苦，先把这封文书签了吧。”
沈砚之低头看了一眼，皱起眉头。
“这是什么？库房的开销账目怎么这个时候拿来？”
我翻开文书最后一页，露出签名落款的地方。
我将一支沾好墨的狼毫笔塞进他手里。
“这是明日要送去官府归档的庶务契书。”
“夫君刚从寺里回来，身上带着佛气，现在签最吉利。”
沈砚之许是心虚，又急着回前院换衣服，连上面的条目都没细看。
他挥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从腰间解下私印盖了上去。
看着纸上鲜红的印泥，我吹干墨迹。
我将那份写着“自愿和离，婚嫁各不相干”的文书折好，收进袖中。
赵氏在旁边打了个哈欠，用手指点点我的额头。
“行了，字也签了，赶紧把你陪嫁铺子里的百年老山参拿出来给砚之炖上。”
“还有，后日就是侯府的祭祖大典，你把掌家对牌交出来。”
“这两天身子不爽利，就别去祠堂丢人现眼了。”
话音刚落，门外冲进来一个满头大汗的小厮。
小厮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侯爷，老夫人，不好了！”
“后山庄子那边来人传话，说小少爷夜里突发高热，哭闹着找爹娘呢！”
2
赵氏手里的佛珠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沈砚之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动作快得连桌上的茶盏都带翻了。
滚烫的茶水泼在他的衣摆上，他看都没看一眼。
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披风就要往外冲。
跑出两步，他又停住脚，回头看向我。
赵氏也反应过来，干咳了一声，弯腰去捡地上的佛珠。
“那个，砚之名下有个远房表弟家的孩子寄养在庄子上，体弱多病，我们过去看看。”
沈砚之顺着赵氏的话点头，神色慌张。
“对，表弟临终托孤，我不能不管，清欢你先睡，不用等我。”
看着他连滚带爬跑出院子的背影，我坐回椅子上。
我端起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
两年前的一个冬夜，我也曾高热不退。
那时我浑身滚烫，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我让青禾去前院请沈砚之，拿我的嫁妆牌子请太医。
青禾去了整整两个时辰才回来。
她说侯爷正在书房温书备考，谁也不见。
我在冷榻上硬生生熬了一夜。
烧得神志不清时，是自己爬起来喝了冷水才退下去的。
第二天早上沈砚之过来，只看了我一眼便出言责备。
“不过是寻常风寒，怎么闹得满府不安？”
“你如今是当家主母，能不能懂事些？”
原来那天夜里，他根本不在书房。
他是在后山庄子里陪着临盆的姜婉柔。
在他的心里，我的死活是寻常小事。
姜婉柔母子的一声啼哭却是天大的事。
我站起身，走到内室的拔步床前。
我按下了床头暗格的机括。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房契、地契。
还有江南姜氏商行三十二家分号的掌柜名册。
这三年来，平远侯府的账面上早就亏空得只剩个架子。
沈砚之在翰林院打点同僚的银子，赵氏每日吃穿用度的燕窝人参，全是从我的陪嫁铺子里支取的。
我把所有契书全部收进包袱。
只留下一本写满红字的亏空总账放在桌上。
刚把包袱系好，院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
去而复返的沈砚之大步跨进屋子。
身后跟着两个粗使婆子。
他没工夫喘匀气息，直接伸手来抓我的手腕。
“清欢，快跟我去一趟后山庄子！”
我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他的手。
“深更半夜，去庄子做什么？”
沈砚之的额头上全是汗，大口喘着粗气。
“那个寄养的孩子高热惊厥，大夫说需要用三年以上未曾生育、且常年服用寒凉药草的女子心头血做药引。”
“满京城只有你的体质符合。”
“你心地最善，跟我们去救人！”
听到这番话，我只觉得浑身发冷。
为了救他和姜婉柔的私生子，他给我灌了三年的绝育药。
现在还要拿我当药罐子放血。
见我不动，沈砚之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强硬。
“姜清欢，那是一条人命！”
“平时吃斋念佛，现在让你放几滴血怎么就这么自私？”
“来人，扶夫人上马车，耽误了时辰我唯你们是问！”
两个粗使婆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架住我的胳膊。
她们拖着我就往院子外走。
我的鞋在门槛上磕掉了一只。
光着脚踩在结冰的青石板上，脚底板钻心地疼。
马车一路疾驰，不到半个时辰就停在了后山温泉别院门前。
婆子架着我推进主屋。
屋里烧着四个银丝炭盆，热气蒸腾。
姜婉柔穿着一身水红色的绫罗寝衣，正坐在床沿抹眼泪。
她手腕上戴着一对满绿翡翠镯子。
那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遗物。
上个月赵氏说借去给菩萨供奉，转头就戴在了庶妹手上。
看见我被推进来，姜婉柔立刻扑进沈砚之怀里。
“姐夫，姐姐是不是不愿意救团团？”
“要是姐姐怪罪，我这就带着团团去死，绝不碍姐姐的眼！”
沈砚之心疼地拍着她的背。
转头看向我时，眼里全是怒火。
“婉柔也是为了照顾我这个表弟的遗孤才累倒的，你摆出这副死人脸给谁看？”
“大夫，直接动手取血！”
旁边候着的大夫擦了擦头上的汗。
他端着一只空碗和一把锋利的匕首走到我面前。
赵氏抱着那个烧得满脸通红的孩子，坐在太师椅上冷冷盯着我。
“大夫，多放点，放满一整碗，省得药力不够还要折腾第二回。”
两个婆子死死按住我的肩膀。
她们将我的左手臂强行撸起袖子，按在桌案上。
大夫闭上眼，一刀划破了我的手腕。
鲜血顺着伤口涌出来，滴答滴答落在青花瓷碗里。
我原本就被绝育汤掏空了身子。
血刚流了半碗，眼前就开始发黑。
整个人顺着桌沿往下滑。
沈砚之站在床边替姜婉柔擦眼泪，连头都没回。
“让她撑着。”
“要是血不够害得团团出事，我拿她是问。”
直到瓷碗彻底装满，婆子才松开手。
任由我瘫软在地板上。
手腕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没人替我包扎，也没人递来一块干净的布。
大夫端着血碗去熬药。
姜婉柔靠在沈砚之怀里，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落在我的脸上。
她得意地挑起嘴角。
“姐夫，团团这次受了大罪，大夫说需要极品血燕和老山参补身子。”
“姐姐陪嫁过来的那个药材庄子，不如直接交给我打理吧。”
“省得每次支取还要看姐姐的脸色。”
沈砚之毫不犹豫地点头。
“原本就是一家人，你的身子也需要补。”
“明天我就让清欢把铺子的地契和掌柜印信全交给你。”
我撑着冰凉的地面坐起来。
我撕下裙摆的一角，用牙齿咬着缠住流血的手腕。
看着眼前这其乐融融的一家四口。
我一句话都没说。
我扶着墙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出了这间屋子。
3
我是自己走下寒山的。
雪下得很大，冷风灌进单薄的衣领。
手腕上的布条已经被血冻硬了。
走到半山腰时，一辆挂着摄政王府风灯的马车停在路边。
车帘掀开。
萧景珩穿着一身玄色锦袍坐在车内，手里捧着一只暖手炉。
看清我满身是血的狼狈模样，他直接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他解下身上的狐裘大氅将我裹住。
“沈砚之干的？”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压抑的怒气。
我摇了摇头，把冻僵的手缩进大氅里。
“替我还了这三年眼瞎的债。”
“从今往后，两清了。”
萧景珩没再多问。
他弯腰将我打横抱起放进马车，取出车厢暗格里的金疮药。
他亲手替我重新包扎手腕。
包扎好后，又倒了一杯热参茶喂到我嘴边。
“我让人现在就去拆了那座温泉庄子。”
我按住他的手腕，把参茶喝了下去。
“王爷不必脏了手。”
“后日是平远侯府三年一度的祭祖大典，也是沈砚之接任翰林院掌院学士的日子。”
“有些账，得当着满京城权贵和沈氏全族的面，一笔一笔算清楚才热闹。”
马车把我送回侯府后门时，天刚蒙蒙亮。
我回到静安堂，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衣。
我让人把屋里所有属于我的东西全部打包。
刚收拾完两个箱笼，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沈砚之大步走进来，脸色阴沉得吓人。
身后跟着端着空药碗的姜婉柔和赵氏。
“姜清欢，你昨晚在血里动了什么手脚？”
沈砚之冲到我面前，扬手就把一只茶盏砸在我脚边。
碎瓷片飞溅起来，划破了我的脚背。
赵氏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这个毒妇！”
“大夫昨晚用你的血入药，结果发现你的血里全是寒毒！”
“团团喝了一口就上吐下泻！”
“要不是大夫抢救及时，团团今天就没命了！”
姜婉柔用手帕捂着嘴哭。
“姐姐，我知道你怪我住在庄子里分走了姐夫的疼爱，可孩子是无辜的呀。”
“你怎么能用自己的毒血去害一个两岁的孩子？”
我低头看了一眼脚背上的血迹。
我抬起头，平静地看着沈砚之。
“我的血里为什么全是寒毒，夫君不如去问问那位给你开观音送子汤的大夫？”
“整整三年，七十二碗汤药，我喝的是什么，你们心里不清楚吗？”
沈砚之慌乱了一瞬，随即梗着脖子吼道。
“你胡说八道什么！”
“那是我跪在佛前一步一叩首替你求来的良药。”
“是你自己底子败坏，反倒赖在药方头上！”
“今天上午沈氏全族在祠堂开宗祠大会，你马上跟我过去。”
“当着全族长辈的面给婉柔和团团磕头赔罪！”
我不由得觉得好笑。
“让我给一个外室和私生子磕头？”
“沈砚之，你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啪的一声脆响。
沈砚之一巴掌狠狠扇在我脸上。
我的脸偏向一侧，嘴角渗出血丝。
耳朵里嗡嗡作响。
四年前我在雪地里救他时，他曾发誓这辈子绝不动我一根手指头。
如今为了姜婉柔，他连脸皮都不要了。
沈砚之收回手，看着我红肿的脸颊。
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却依旧高高在上。
“清欢，你别逼我动手。”
“只要你今天乖乖去祠堂认错，再把名下那三十二家铺子的地契交出来给团团压惊，我就既往不咎。”
“你还做你的侯府主母。”
“否则，我就以七出之条里的无子休了你！”
“让你被姜家赶出家门，沦为全京城的笑柄！”
赵氏在旁边帮腔。
“听见没有？一个不下蛋的母鸡，能让你占着正妻的位置已经是侯府天大的恩典了。”
“别给脸不要脸！”
我抬手擦掉嘴角的血迹。
看着眼前这三个吸干我骨血的豺狼，我点了点头。
“好，我去祠堂。”
半个时辰后。
平远侯府的祠堂里坐满了沈氏一族的族老。
连姜家的父亲和主母也被请来坐在观礼席上。
祠堂正中央摆着一张香案。
姜婉柔抱着孩子坐在沈砚之身边的太师椅上。
原本属于当家主母的位置，此刻坐着我的庶妹。
见我走进来，父亲姜怀远立刻拍案而起。
他指着我大声喝骂。
“逆女！还不快跪下给侯爷和老夫人请罪！”
“你嫁进侯府三年无所出，砚之不嫌弃你，你居然还敢嫉妒发狂去害沈家的骨肉！”
沈氏大族老捻着胡须，连连摇头。
“砚之啊，当初我就说商户女小家子气，担不起主母之位。”
“你非要守着那个绝不纳妾的毒誓。”
“如今婉柔替咱们沈家延续了香火，这就是大功一件。”
“依我看，不如今日就由族老做主，将姜清欢降为贵妾，扶婉柔做平妻！”
祠堂里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
姜婉柔低下头，眼底藏不住狂喜。
嘴上却委屈巴巴地开口。
“这怎么使得，姐姐最看重名分。”
“要是降了位份，姐姐怕是要恨死我了。”
沈砚之握住姜婉柔的手。
他转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施舍般的傲慢。
“清欢，族老们的话你也听见了，这是你赎罪的唯一机会。”
“现在跪下给婉柔敬一杯茶。”
“再把你的嫁妆地契和掌家对牌交出来，往后侯府还有你一口饭吃。”
4
满祠堂的人都盯着我。
赵氏已经让人端来了一杯滚烫的茶水，放在我面前的地上。
“还愣着干什么？跪下敬茶啊！”
“难不成真想被一纸休书赶出大门？”
父亲姜怀远也走下座位，扬起巴掌就要往我头上落。
“蠢货！”
“给你留条活路都不懂得感恩，我今天打死你这个丢人现眼的东西！”
我没有躲。
我从袖袋里摸出那枚玄铁令牌，随手扔在旁边的供桌上。
令牌砸在实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看着面色狰狞的父亲，又看了看高坐主位的沈砚之。
“不用降妻为妾这么麻烦。”
“这平远侯府的门槛太脏，我自己走。”
沈砚之皱起眉，冷笑出声。
“你自己走？”
“姜清欢，你别忘了你的嫁妆还在侯府库房里。”
“离了侯府，你连口饱饭都吃不上，拿什么骨气跟我硬撑？”
我从怀里取出另一叠厚厚的账册。
直接甩在沈砚之的脸上。
纸页散开，哗啦啦落了一地。
“我的嫁妆？”
“沈砚之，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三年你们平远侯府吃了我多少银子！”
“共计白银四十八万两，古玩字画三十六箱，良田千顷。”
“早在三天前，我就已经让姜氏商行的掌柜全部撤资收回了！”
“至于你们现在住的这座宅子，地契早在两年前就被你母亲抵押给了钱庄。”
“是我替你们赎回来的，房契上的名字写的是我姜清欢！”
赵氏闻言，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尖声叫骂。
“你胡说！”
“嫁进来的媳妇连人带钱都是我们沈家的。”
“你敢私自转移家产，我现在就让人把你绑去见官！”
沈砚之也变了脸色。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账册翻看，面色越来越黑。
“姜清欢，你居然背着我算计侯府？”
“你以为把钱转走就能拿捏我？”
“只要我不放你走，你这辈子都是我沈家的妇，你的钱就得归我管！”
“来人，把祠堂大门锁死！”
“今天不把地契吐出来，谁也别想放她出去！”
几个护院拎着棍棒冲进来，眼看就要把祠堂大门关上。
我站在原地没动。
目光扫过沈砚之那张因为贪婪而扭曲的脸。
过去四年，我把所有的真心和家财都捧到他面前。
换来的却是算计、毒药、放血和羞辱。
如今看着他这副丑态，我心里再无半点波澜。
祠堂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整齐的甲胄碰撞声。
紧接着，两扇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飞。
木门重重砸在护院身上。
两排身穿飞鱼服的王府亲卫手持长刀冲了进来。
整个祠堂被围得水泄不通。
老管家捧着一只描金凤冠霞帔的托盘走进祠堂。
身后跟着四名抬着巨大黑漆牌匾的侍卫。
沈砚之吓得后退一步，手里的账册掉在地上。
“你们是什么人？”
“这里可是平远侯府，我是当朝四品翰林学士，你们敢私闯民宅？”
老管家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径直走到我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
“王妃娘娘，辰时已到。”
“王爷在府门外迎亲，请娘娘更衣上轿。”
话音落下的同时，我从袖中抽出昨晚沈砚之签字画押的文书。
我扬手扔在他的脚边。
“沈砚之，昨晚你亲手签下的和离书，官府那边我已经让人去备案了。”
“从现在起，你我婚嫁各不相干。”
“这平远侯府的破烂摊子，留给你们一家三口慢慢填吧。”
沈砚之低头看着地上那纸盖着私印的和离书。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和离书？”
“昨晚那份不是库房的庶务契书吗？你骗我签字！”
他扑过来想要去抢地上的和离书。
旁边的王府亲卫一刀鞘砸在他的手背上。
骨头碎裂的声音响起。
沈砚之惨叫一声，抱着右手跪倒在地上。
赵氏吓得魂飞魄散。
她指着老管家哆嗦着嘴唇。
“什么王妃娘娘？”
“你们是不是认错人了？”
“她是个被我们侯府休弃的不下蛋母鸡，哪个王爷会娶她？”
祠堂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亲卫们齐刷刷单膝跪地，让开一条通道。
萧景珩穿着一身大红的亲王吉服，腰束玉带。
他一步步走进祠堂。
他看都没看跪了一地的沈家人，径直走到我身边。
他伸手替我摘下发间那支素银簪子。
换上了托盘里的九尾凤钗。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
目光冷冷地扫过瘫坐在地上的赵氏。
“本王的眼睛好得很，倒是平远侯府的规矩，让本王大开眼界。”
“来人，赵氏口出狂言，污蔑当朝摄政王妃，掌嘴五十！”
两个铁塔般的亲卫立刻上前。
巴掌劈头盖脸地落在赵氏脸上。
不过十几下，赵氏的嘴角就流出了血。
两颗槽牙混着血水吐在地上。
哭喊声响彻整个祠堂。
沈砚之顾不上手背的剧痛，膝行两步爬到萧景珩面前。
他疯狂磕头。
“摄政王殿下！”
“误会，这全都是误会！”
“姜清欢是我明媒正娶的发妻，我们成婚四年，感情深厚，她怎么能嫁给殿下呢？”
他抬起头，满脸祈求地看向我。
“清欢，你快跟王爷解释清楚，你昨晚只是跟我赌气对不对？”
“我把婉柔和孩子送回庄子去，我只要你一个，你别跟王爷走！”
看着他这副摇尾乞怜的模样，我懒得多费唇舌。
我直接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房契，递给旁边的老管家。
“这座宅子是我的私产。”
“既然我已经跟沈家和离，限他们今日午时之前，全部滚出我的宅子。”
“谁敢带走宅子里的一针一线，直接按盗窃论处，打断腿扔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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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管家接过房契。
他转身对着身后的亲卫一挥手。
“听见王妃的吩咐了吗？动手清场！”
如狼似虎的亲卫立刻散开，开始往外轰人。
沈氏的那些族老刚才还高高在上。
此刻吓得连拐杖都扔了，抱头鼠窜往外跑。
父亲姜怀远脸色惨白。
噗通一声跪在我面前，自己扇了自己两个耳光。
“王妃娘娘，是微臣老糊涂了！”
“微臣不知道您跟摄政王殿下早就定下了终身。”
“您看在咱们父女一场的份上，在王爷面前替姜家美言几句吧！”
姜婉柔抱着孩子缩在太师椅角落里。
她看着我身上那件缀满东珠的大红霞帔，嫉妒得眼睛发红。
她咬着嘴唇，冲着萧景珩喊道。
“摄政王殿下，您别被我姐姐骗了！”
“她嫁进侯府三年都生不出孩子，是个天生绝育的石女。”
“她还满身寒毒，娶了她会断了王府香火的！”
萧景珩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舌头太长，拔了。”
姜婉柔吓得尖叫一声。
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滚带爬地躲到沈砚之身后。
我看着缩成一团的姜婉柔，拍了拍手掌。
“把人带上来吧。”
“既然妹妹这么关心我的身子，咱们就把这三年的脉案当众对一对。”
两名亲卫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老头走进祠堂。
老头被直接扔在沈砚之面前。
正是昨晚在温泉庄子里给我放血的那个大夫。
也是这三年来一直替沈砚之配制“观音送子汤”的人。
紧接着，寒山寺的主持大师也双手合十走了进来。
他手里捧着寺里的功德簿。
沈砚之看到这两个人，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
他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那大夫吓得裤裆湿透，不等亲卫动刑便全招了。
“王爷饶命！王妃饶命！”
“这绝育落子汤根本不是小的想出来的。”
“是沈大人和二小姐三年前拿了五百两银子买通小的！”
“沈大人说，只要让大夫人喝下这药终身不孕，又把身子掏空病死，他就能顺理成章把二小姐扶正。”
“还能吞了大夫人的巨额嫁妆！”
“还有昨晚取血，根本不是为了治小少爷的高热。”
“是二小姐听说大夫人手腕割破放血能折损阳寿，故意让小的放了整整一碗血啊！”
祠堂内外还没有走远的宾客和族人听到这番话，全都停下脚步。
众人震惊地看着地上的沈砚之和姜婉柔。
主持大师翻开手里的功德簿，展示给众人看。
“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
“沈大人这三年从未踏入寒山寺半步。”
“所谓的斋戒求药，不过是在后山温泉庄子里与这位女施主寻欢作乐罢了。”
铁证如山。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唾骂声。
沈砚之听着周围的议论声，抖如筛糠。
他转身揪住姜婉柔的衣领，反手就是一个耳光。
“贱人！”
“昨晚取血的事你居然敢骗我？”
“你说那是救团团的药引，结果你是想害死清欢！”
姜婉柔被打得扑倒在地。
怀里的孩子摔出去，哇哇大哭起来。
她捂着脸，死死盯着沈砚之。
“姐夫你打我？”
“当初给姜清欢下绝育药的时候，你比谁都积极。”
“现在事情败露了，你把责任全推到我头上？”
狗咬狗的戏码在祠堂里上演。
赵氏顶着一张肿成猪头的脸，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看着这一屋子的闹剧，转头对萧景珩说。
“时辰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萧景珩握住我的手，将我护在怀里往外走。
经过沈砚之身边时，沈砚之疯了一样扑过来。
他用那只没断的左手死死抓住我的裙摆。
“清欢！你不能走！”
“我是被姜婉柔这个贱人蒙了心，我心里爱的人一直是你啊！”
“我膝盖上的伤是真的，为了怕你起疑心，我自己拿石头砸肿的。”
“我对你的心意你不能全盘否定啊！”
我停下脚步。
低头看着他裤腿上露出的淤青，我只觉得无比恶心。
“拿石头砸伤自己来骗我喝毒药。”
“沈砚之，你的深情还真是让人作呕。”
“顺便告诉你一声，你脚边那个哭闹的孩子，最好也找个大夫验一验血。”
说完，我抬脚抽回裙摆。
头也不回地跨出了祠堂大门。
6
坐上摄政王府的八抬大轿。
轿帘落下的那一刻，身后的哭喊声被彻底隔绝。
拜堂大典在摄政王府正殿举行。
满朝文武百官全部到场贺喜。
礼成之后，萧景珩直接让人请来了宫里的太医院院判。
院判号了半个时辰的脉，擦了擦额头的汗。
“恭喜王爷，贺喜王妃。”
“王妃这三年来虽然被逼着送服寒凉药汤，但体内只有最近一两日的失血亏空。”
“并无半点寒毒沉积。”
“只要好好喝上两个月的温补汤药，把昨晚流掉的气血补回来，日后绵延子嗣绝无问题！”
听到院判的话，我愣了一下。
我看向站在旁边的萧景珩。
萧景珩挥手屏退左右。
他走到榻边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只熟悉的青花瓷药瓶。
“三年前你刚嫁进侯府第三个月。”
“沈砚之第一次去寒山寺后山买通那个庸医时，本王的暗卫就已经查到了。”
“那庸医每次配药，药铺里的伙计都是本王的人。”
“除了最表面的一层苦味药渣，里面的绝育红花，早就被换成了温养气血的药材。”
我看着那只药瓶。
我想起这三年来每次喝完药后的腹痛。
萧景珩握住我包扎着纱布的手，声音低沉。
“至于你每次喝完药腹痛，是因为赵氏让人在煎药的砂锅里涂了巴豆粉。”
“本王的暗卫换得了药材，却进不了你静安堂的小厨房。”
“那时候你满心满眼都是沈砚之。”
“本王若是直接告诉你真相，你恐怕不会相信。”
“所以本王只能等，等你亲眼看清他的嘴脸。”
看着萧景珩眼底的红血丝，我反手握住他的手指。
“害王爷白白等了三年，是我眼拙。”
至于昨晚大夫说我的血里有寒毒，不过是姜婉柔买通大夫演的一出戏罢了。
我们在王府里温存饮宴的同时。
平远侯府那边已经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不到午时。
王府亲卫就把沈家所有人连同他们的铺盖卷，全部扔出了侯府大门。
我撤回了姜氏商行的所有资金支持。
原本在平远侯府挂账的十几家京城商户听到风声，立刻拿着欠条把沈砚之堵在了大街上。
“沈大人，你们侯府欠我们绸缎庄的三千两银子，今天必须结清！”
“还有我们珍宝阁的五千两！”
“大夫人都成摄政王妃了，你们赶紧拿钱！”
沈砚之站在寒风里。
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常服，右手手骨断裂肿得老高。
面对围上来的债主，他连句硬气话都说不出来。
赵氏坐在铺盖卷上撒泼打滚。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我儿子是新科状元，是翰林学士，你们敢逼债，小心我让我儿子参你们一本！”
话音刚落。
一队宫里的黄门太监骑着马赶到，当街宣读了圣旨。
因沈砚之宠妾灭妻、毒害发妻，御史台联名弹劾。
皇上震怒。
当场革去沈砚之翰林院学士一职，贬为庶民。
平远侯府爵位由旁支承袭！
沈砚之听完圣旨，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来。
他仰面栽倒在雪地里。
没有了官职和爵位，债主们再无顾忌。
众人一拥而上。
赵氏头上的金簪、姜婉柔手腕上的翡翠镯子，连同沈砚之身上的锦袍都被扒了下来抵债。
那个满绿翡翠镯子是我母亲的遗物。
老管家早就派人在旁边盯着，出面从债主手里买了回来。
当天下午就送回了我的梳妆台上。
沈家一家四口无处可去。
他们想回后山的温泉庄子，走到半山腰才发现，庄子早就被王府亲卫贴了封条。
万般无奈之下。
沈砚之只能带着赵氏和姜婉柔母子，搬进了京城南郊一处破庙里。
7
搬进破庙的第一天夜里，天降暴雪。
以前在侯府时，沈砚之的书房里永远点着上好的银丝炭。
哪怕他读书到深夜，我也会亲自守在门外。
每隔一个时辰替他换一次热茶和汤婆子。
如今破庙里连根干柴都没有。
冷风顺着破洞往里灌。
赵氏冻得牙齿打颤，缩在稻草堆里冲着姜婉柔发火。
“都是你这个扫把星！”
“要不是你撺掇着砚之去算计姜清欢，我们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还不赶紧出去捡柴生火，你想冻死我和我孙子吗？”
姜婉柔从小在姜家娇生惯养，哪里受过这种罪。
她抱着手臂冷笑出声。
“老虔婆，你骂谁呢？”
“吃姜清欢绝户饭的时候，你嘴里的血燕可没少嚼，现在出事了全赖我？”
“你儿子现在就是个断了手的废物庶民。”
“你还真把自己当侯府老夫人呢！”
婆媳俩在破庙里扭打成一团。
互相扯着头发抓破了脸。
沈砚之靠在冰冷的柱子上，断掉的右手疼得钻心。
看着眼前鸡飞狗跳的一幕。
他脑子里全是我以前在静安堂替他缝补衣裳、温声软语的画面。
他抓起地上的一块砖头，狠狠砸在自己那条好腿的膝盖上。
“别吵了！”
“全都给我闭嘴！”
姜婉柔被他疯魔的样子吓住，停止了撕扯。
沈砚之盯着稻草堆里那个受冻哭闹的孩子。
脑海里突然响起我离开祠堂前说的话。
“那个哭闹的孩子，最好也找个大夫验一验血。”
他挣扎着站起身。
走到姜婉柔面前，死死盯着那个孩子的眉眼。
以前他总觉得孩子还小，五官没长开。
现在仔细看去，这孩子的鼻梁和嘴唇，分明跟侯府里的管事一模一样！
沈砚之大口喘着粗气。
伸出左手一把掐住姜婉柔的脖子。
“说！”
“团团到底是谁的野种！”
姜婉柔被掐得翻白眼，双手乱抓。
“当然是你的！”
“姐夫你疯了吗，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怀疑！”
沈砚之直接从怀里摸出一块碎瓷片。
划破了自己的手指，又抓过那个孩子的脚丫划了一刀。
将两人的血滴在破庙积水的瓦片上。
两滴鲜血在清水中晃荡。
一左一右，毫无相融迹象。
赵氏爬过来看到这一幕，差点直接背过气去。
“没融！居然没融！”
“姜婉柔你这个荡妇！”
“我们沈家为了这个野种赔上了爵位和前程，结果你给我们戴绿帽子！”
沈砚之呆呆地看着瓦片上的两滴血。
他突然仰头狂笑起来。
笑得眼泪混着鼻涕流了一脸。
三年来，他自以为瞒天过海。
为了这个私生子，他不惜给发妻灌毒药、放心头血。
到头来，他才是那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姜婉柔见事情败露，索性破罐子破摔。
她一脚踹开沈砚之往外跑。
“是又怎么样！”
“谁让你当年为了装深情，每半个月才敢来庄子一次。”
“我一个人在庄子里守活寡，找个人陪我怎么了？”
“你自己没本事保住荣华富贵，我才不陪你们母子俩在这里等死！”
沈砚之红了眼。
他抓起地上的木棍追出去。
一棍子狠狠砸在姜婉柔的后腿上。
咔嚓一声，姜婉柔惨叫着摔进雪地里。
右腿直接被砸断了骨头。
沈砚之像疯狗一样扑上去。
他掐着她的脖子往雪地里按。
直到巡逻的京兆府衙役听到动静赶过来，才把两人拉开。
当街行凶伤人，加上之前债主们的联名状告。
沈砚之和腿断了的姜婉柔双双被抓进了京兆府大牢。
8
三天后，是我回门的日子。
萧景珩陪着我坐在摄政王府的马车里。
我们没有去姜家，直接去了江南姜氏商行在京城的总号。
父亲姜怀远早就带着全家老小跪在商行门外候着了。
自从我在祠堂亮明摄政王妃的身份后，姜怀远连夜就把姜婉柔的生母柳姨娘赶出了家门。
生怕惹恼了我牵连姜家的官运。
见我下车，姜怀远膝行过来。
双手捧着一本族谱举过头顶。
“王妃娘娘，微臣已经把姜婉柔从族谱上除名了。”
“您母亲当年的牌位，微臣也重新供奉在了姜家祠堂正中央！”
“从今往后，姜家上下唯王妃娘娘马首是瞻！”
我低头看着这个唯利是图的父亲。
三年前我母亲病重时。
就是他为了扶正柳姨娘，故意扣下了请名医的帖子。
我嫁进侯府后，他也是变着法子从我这里吸血去贴补姜婉柔。
我没接那本族谱。
我对身后的老管家吩咐。
“把姜大人这三年来贪墨商行分红、挪用公款买官的证据，送到都察院去。”
姜怀远手里的族谱啪嗒掉在地上。
“清欢，我是你亲爹啊！”
“你就算不念父女之情，也要顾及你自己的名声。”
“把亲爹送进大牢，外人会戳你脊梁骨的！”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三天前在平远侯府祠堂，姜大人扬言要打死我这个逆女的时候，可曾念过半点父女之情？”
“至于名声，我是摄政王妃，谁敢戳我的脊梁骨，王爷自然会替我拔了他的舌头。”
萧景珩站在我身侧。
他揽住我的肩膀，冷冷吐出两个字。
“带走。”
都察院官员立刻上前。
摘掉了姜怀远的乌纱帽，用铁链锁走。
马车返程经过京兆府大牢门外时。
正好遇上衙役往外扔犯人。
沈砚之交不起牢里的饭钱，又断了一只手。
衙役把他扔在了街边的雪堆里。
赵氏带着那个野种守在牢门外。
娘俩已经在街上乞讨了三天，身上裹着发臭的麻袋片。
沈砚之从雪堆里爬起来。
一眼就看到了停在街对面的摄政王府马车。
那双曾经写满傲慢的眼睛，瞬间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他推开扶他的赵氏，不顾一切地穿过街道。
他扑到马车旁，趴在车轮前的冰面上。
“清欢！清欢你来看看我了是不是？”
“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有我，你舍不得我死！”
车夫勒住马缰。
王府亲卫立刻拔刀上前，将他拦在三步之外。
沈砚之跪在地上，用额头猛砸坚硬的青石板。
“清欢，我已经把姜婉柔送进大牢了，那个野种我也不要了！”
“我现在知道了，这世上只有你是真心待我的。”
“四年前在寒山寺外，是你救了我的命。”
“我不求做你的夫君。”
“你把我买进王府做个马夫都行，只要能让我每天远远看你一眼赎罪！”
他哭得撕心裂肺。
从怀里掏出一只脏兮兮的护膝，高高举过头顶。
那是我三年前亲手替他缝制的护膝，他一直贴身藏着。
我隔着车窗看着他头破血流的模样。
我伸手从旁边的炭炉里夹起一块烧红的银炭。
直接扔出了窗外。
银炭正好落在那只护膝上。
干燥的棉布遇火即燃，很快烧成了一团黑灰。
沈砚之看着烧成灰烬的护膝。
他伸出那只完好的左手去抓火苗。
手掌被烫得全是水泡，嘴里发出绝望的嘶吼。
我放下车帘。
“沈砚之，你欠我的，拿你这辈子的烂命慢慢还吧。”
“别脏了王府的马车。”
9
马车继续前行。
沈砚之的哭喊声被远远甩在身后。
回到王府后，我的日子过得平静而顺遂。
萧景珩把王府所有的库房钥匙和中馈大权全部交到了我手里。
每天下朝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厨房盯着厨子给我炖补气血的药膳。
不到两个月，我原本消瘦的身子渐渐丰腴起来。
脸色也恢复了红润。
开春的时候。
江南商行的掌柜进京述职，顺便给我带了几个京城里的消息。
姜怀远因为贪墨巨款加上买官卖官，被判了秋后问斩。
姜家彻底败落。
姜婉柔在大牢里右腿骨折没有及时医治。
伤口化脓腐烂，被狱卒直接拖去乞丐窝扔了。
每天靠着和野狗抢食苟延残喘。
至于沈砚之和赵氏，因为实在活不下去。
赵氏偷偷把姜婉柔生的那个孩子卖给了人牙子，换了二两碎银。
她买了一包点心独吞，结果吃得太急，噎死在了破庙里。
沈砚之彻底疯了。
他每天拖着一只断手。
在从平远侯府到寒山寺的那条山路上，一步一叩首地跪拜。
以前他骗我说去寒山寺跪拜求药，连山门都没进过。
现在他真的每天从山下跪到山上。
膝盖骨磨穿了，血肉模糊地粘在石阶上。
嘴里翻来覆去只念叨着一句话。
“我错了，清欢，送子汤是假的，我把命赔给你……”
路过的香客见他疯癫恶臭，纷纷掩鼻绕行。
连寺里的野狗见了他都冲他狂吠。
听完掌柜的汇报，我正拿着剪刀修剪红梅。
顺手剪掉了一根枯枝。
“知道了，以后这些不相干的人和事，不必再拿到王府里来说。”
四月中旬。
我在早膳时闻到鱼腥味，干呕了两声。
萧景珩紧张得连早朝都告了假。
直接把太医院所有的太医全请到了王府。
院判诊完脉，满面红光地跪下道喜。
“恭喜王爷，贺喜王妃。”
“王妃这是有喜了，脉象平稳有力，已经有月余身孕了！”
萧景珩站在床前，冷峻的脸上露出狂喜的神色。
他连抱我的动作都变得小心翼翼。
当天就让人在王府门外摆了三天的流水席。
大赦全府下人三个月月例。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次年春暖花开之时，我平安诞下一对龙凤胎。
洗三礼那天，皇上亲自赐下金锁。
满京城的诰命夫人排着队来王府道贺。
听说那天在寒山寺的山道上。
有人发现了一具早就冻僵发臭的男尸。
那尸体保持着磕头的姿势，死死朝着摄政王府的方向。
手心里还攥着一把早就腐烂的药草。
官府的人嫌晦气，直接用草席一卷扔进了城外。
不过这些事，都已经传不到我的耳朵里了。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内室。
萧景珩正笨拙地抱着襁褓里的女儿轻轻摇晃。
他转头看向我，眼里盛满了温柔。
我端起桌上的甜汤喝了一口，窗外春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