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男主】
跟了萧承泽七年，每次在床上我都得咬碎牙关硬熬，他却骂我天生是个冷骨头。
后来他为了讨心上人欢心，亲手断了我的生路。
我死遁住进九皇叔府上的第一夜，那位传闻中不近人色的活阎王把我按在汤池边。
光是用粗糙的指腹摩挲过我的后腰，我就软得站不住脚。
他在我耳边低笑，嗓音哑得厉害：
「萧承泽那个废物，连怎么让你舒坦都不会？」
01
我从江南杀完人赶回京城那天，后背还插着半截断箭。
马跑死了两匹，我也三天三夜没合眼。
进三皇子府大门的时候，前院正张灯结彩，下人们端着果盘来回跑。
我拉住看门的小厮问了一句。
小厮满脸喜气地甩开我的手。
「今儿是谢公子入府满月的日子，殿下正摆宴呢，你一身血赶紧滚远点，别冲了贵人的喜气！」
我捂着后腰往后院走，怀里死死揣着一只木盒。
木盒里装的是一只暖玉手镯。
半个月前是萧承泽的生辰，我当时正在江南蹲守刺杀目标，手里没钱买贺礼。
就把我娘留给我唯一的银簪子送进了死当铺，换了这只听说能温养气血的玉镯子。
我走到水榭边，正看见萧承泽坐在主位上，怀里搂着谢白。
我忍着后背钻心的疼，单膝跪在地上，把木盒举过头顶。
「主子，江南的差事办妥了，这是属下给您补上的生辰礼。」
萧承泽随手拿过木盒掀开盖子。
谢白凑过去看了一眼，捂着嘴笑出声。
「殿下，这镯子成色真差，拿来给我们家雪球当磨牙棒倒还凑合。」
雪球是谢白养的一只大白狗。
我猛地抬头看向萧承泽。
「主子，那，那是能温养您心脉的……」
萧承泽眉头一皱，直接打断我的话。
「破烂玩意儿也值得你拿出来显摆？阿白喜欢，赏给他的狗就是你的福气。」
说完，他手一扬，把那只玉镯子扔向了水榭外的石板地。
大白狗汪汪叫着扑过去。
咔嚓一声脆响。
镯子断成了三截。
我膝盖往前挪了半步，手指头抠进青石板缝里，指甲盖当场翻了过来。
那是我娘留给我最后的念想。
谢白拍着手笑了一阵，突然皱起眉头，伸手捂住胸口倒在萧承泽怀里。
「殿下，我心口又开始疼了，多半是方才被风吹着了，大夫说得用活人的心头热血做药引子才能压下去。」
萧承泽脸色大变，一把抱紧谢白，转头就盯住了跪在地上的我。
「来人，把沈零按住，取两碗血送去煎药！」
我浑身发冷，撑着地往后退了一步。
「主子，属下后背受了箭伤，流了一路的血，再放血真会没命的……」
萧承泽冷笑一声，抬脚踹在我的左肩上。
「你皮糙肉厚，流两碗血能死？别在这儿装可怜，动手！」
两个护卫扑上来擒住我的胳膊，后背的断箭被撞得往肉里又陷了一寸。
刀尖划开我的手腕，血顺着碗沿往下流。
我趴在地上，看着萧承泽小心翼翼地抱起谢白往屋里走，从头到尾没再看我一眼。
等血流满了两只大碗，护卫松开手去送药。
我撑着地爬起来，一步一步挪回自己的破屋子，从床板底下摸出了那张发黄的死契。
天黑透的时候，我揣着死契跪在了萧承泽的书房门外。
屋里头突然传出一声闷哼，紧接着是瓷碗摔碎的动静。
02
书房门被人从里头一把拽开。
萧承泽披着外袍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看见跪在地上的我，气得直接伸手揪住了我的衣领。
「沈零，你白天放出来的血是不是掺了脏东西？阿白喝了一口就吐了，现在还嚷着头晕！」
我被他勒得喘不上气，直接把怀里的死契掏出来，塞进他手里。
「主子，属下身子骨废了，血也脏了，伺候不好贵人，求主子废了属下的武功，放属下出府。」
萧承泽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死契，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极其难看。
他反手把死契撕了个粉碎，扬手全砸在我脸上。
「你在跟谁耍脾气？就为了白天的镯子和两碗血，你敢拿脱籍来威胁我？」
我垂下眼皮，盯着地面。
「属下没耍脾气，属下是真的干不动了。」
「干不动了？」
萧承泽拽着我的头发，把我拖进了隔壁的偏房，一脚踢上了房门。
他一把撕开我后背染血的衣裳，瞧见那半截断箭，非但没停手，反而抓起我的手腕把我往床柱上撞。
「沈零，是谁教你欲擒故纵这套把戏的？看见阿白受宠，你心里吃味，想逼我低头哄你是不是？」
「我告诉你，你这辈子都是我的狗，我让你伺候人你就得摇着尾巴去，我让你上床你就得乖乖躺平，想走？做梦！」
那一夜，他发了疯地折腾我。
后背的断箭硌在床板上，把肉搅得血肉模糊，血把底下的褥子浸透了大半。
到了后半夜，我心口突然钻心地疼了起来，全身的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牙关抖得咯咯直响，一口黑血没忍住，直接喷在了萧承泽的胸口上。
萧承泽动作一僵，嫌恶地一把推开我。
我从床上滚下来，砸在冰凉的地砖上，缩成一团拼命喘气。
萧承泽拿帕子擦着胸口的血，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又来这一套？每次罚你，你就吐两口血装死，你真当我会心疼？」
我哆嗦着手去抓他的袍角，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药……主子，今天是十五，把寒毒的解药给我……」
萧承泽根本不知道，五年前他体内寒毒爆发、连太医都准备后事的时候，是我偷偷找了江湖郎中，用换血的法子把他身上九成的寒毒引到了我自己身上。
从那以后，我每个月十五都得靠他库房里的一颗暖阳丹吊命。
要是断了药，寒毒就会冻碎我的心脉。
萧承泽看都没看我伸过去的手，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当着我的面拔开塞子，把里头唯一的一颗红药丸倒进了旁边的炭盆里。
滋啦一声，药丸烧成了一撮黑灰。
「阿白说闻不得这股药味儿，以后这药都不配了。」
萧承泽一脚踢开我的手，转身往外走。
「来人，把他拖去后院柴房锁起来，什么时候学会听话了，什么时候再放出来！」
我在柴房的烂草堆里冻了整整两天，手指头肿得跟胡萝卜一样，连爬去抠炭灰吃的力气都没了。
第三天一大早，柴房门突然被人一脚踹飞。
影一黑着脸冲进来，一把将我从地上提了起来。
「别装死了！西山猎场出了乱子，叛军把主子和谢公子围在断魂崖上了，主子发了死命令，让你立刻过去拿命换谢公子下山！」
03
我被影一架上马背的时候，眼前一阵阵发黑。
影一瞧见我后背还在流脓的箭伤和手腕上的刀口，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你这身子怎么造的？主子前儿个不是刚赏了你十瓶金疮药吗？」
我扯了扯干裂的嘴皮子，没吭声。
那十瓶金疮药刚发下来，就被谢白的贴身小厮拿去给那只大白狗擦脚掌了。
我从前总觉得只要我听话、肯卖命，萧承泽早晚能念我一点好。
影一以前骂我没骨气、靠爬床上位，我还跟影一动过刀子。
现在想想，影一骂得一点没错。
赶到断魂崖顶的时候，四周全是喊杀声。
三百个暗卫死了一多半，我拔出腰里的短刀，咬破舌尖强提了一口气，迎着叛军的刀子冲了上去。
我身上本来就有伤，寒毒又发作着，出刀慢了半拍，左腿迎面挨了一记重铁锤。
骨头断裂的脆响传进耳朵里，我直接跪倒在血泥里。
还没等我爬起来，几张带着倒刺的铁网当头罩了下来，叛军头目一脚踩在我后背的断箭上，拿铁钩子直接捅穿了我的琵琶骨！
剧痛冲上头顶，我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晕死过去。
另一边，躲在马车里的谢白也被叛军揪了出来。
叛军头目把我和谢白分别绑在悬崖两头的枯树滑轮上。
两根绳子连着同一个铁机括，只要砍断一头，另一头的人就能被拉回平地；要是没人选，机括一崩，两个人一块儿掉进底下的乱葬坑。
「萧承泽！」
叛军头目把大刀架在绳子上，冲着十步外的萧承泽狂笑。
「一个是一直陪你睡的影卫头子，一个是你刚进门的心肝宝贝，今儿个老子发善心，让你救一个！我数三个数！」
崖顶的风刮得人脸上生疼。
谢白手腕被麻绳勒出了一道红印子，吓得哇哇大哭。
「殿下救我！阿白手好疼，阿白不想摔下去喂狼啊！」
我吊在悬崖外头，琵琶骨上的血顺着脚尖往下滴，心口里的寒毒翻江倒海，冷得我连牙齿都在打架。
我抬起全是血污的脸，最后看了一眼对面的萧承泽。
他手里端着一把铁胎弓，箭尖在太阳底下闪着冷光。
「一！」
叛军头目举起了大刀。
萧承泽看了一眼满身血洞的我，又看了一眼哭得喘不上气的谢白。
「二！」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七年前雪地里那件大氅的恩情，我拿七年的血肉和一条命还给他，足够了。
「三！」
弓弦猛地一响。
铁箭擦着我的耳朵飞过去，啪的一声，射断了我头顶的麻绳！
我的身子瞬间往下坠落。
风声灌进耳朵里，我听见萧承泽在崖顶大喊了一句：
「沈零，阿白胆子小受不得惊，你武功高强摔不死，自己从底下爬上来，回府我给你请大夫！」
我重重砸进崖底的死人堆里，左腿和肋骨全断了，一口接一口地往外涌血。
崖顶很快没了动静，萧承泽带着人护送谢白下了山，连个人影都没留。
大雨哗哗往下泼，几只野狗闻着血腥味凑过来，张嘴就往我断腿上咬。
我连抬手赶狗的力气都没了，只能瞪着眼等死。
就在野狗的獠牙快咬断我喉咙的时候，雨地里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柄长剑飞过来，当场把几只野狗钉死在泥地里。
一双黑靴子停在我脸前头，有人蹲下身，伸手擦掉了我脸上的血泥，一把捏住了我的下巴。
04
我费力地睁开肿胀的眼皮，看清了眼前这张脸。
剑眉凤眼，鼻梁挺直，嘴角挂着一点冷笑，身上披着件玄色大氅。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浑身的汗毛全立了起来。
这人是当今皇上的亲弟弟，统领天下第一大派白玉京的九皇叔，萧衍！
萧承泽每次见了这位小皇叔，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他怎么会跑到这种臭气熏天的死人坑里来？
萧衍捏着我的下巴左右看了看，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得歪歪扭扭的通缉令，又慢条斯理地拽出一条被剪断的金丝腰带，在我眼前晃了晃。
「小哑巴，找了你整整三个月，原来躲在萧承泽的狗窝里。」
我呼吸一滞，差点当场晕过去。
三个月前，萧承泽为了抓萧衍的把柄，逼我夜里潜入萧衍的温泉庄子偷兵符。
我刚翻墙跳进温泉池子，就撞见这位九皇叔中了西域的烈性春药，正泡在冷水里运功逼毒。
他当时眼睛都红透了，一掌把我吸进水里，按在池子边就撕我的衣裳。
我打不过他，又不敢出声暴露自己是三皇子府的影卫，只能装成路过的哑巴小贼，趁他神志不清内力乱窜，剪断他的金丝腰带反绑了他的手。
那一夜在水里折腾了大半宿，我被他欺负得狠了，张嘴在他左胸口咬下了一块肉。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晕了过去，我看自己的夜行衣全碎了，干脆扒了他的里衣穿上，顺手还摸走了他挂在屏风上的墨玉扳指和八袋金叶子，翻墙跑了路。
我本来盘算着等哪天攒够了赎身钱，就把那枚扳指卖了去江南买块地种菜。
谁能想到会在死人堆里被正主抓个正着！
我想往后缩，可琵琶骨和断腿疼得我直抽冷气，嘴里涌出一大口血沫子。
萧衍眉头猛地一拧，收起那条烂腰带，伸手搭在我的手腕上。
只探了两秒，他的脸色就阴沉得吓人。
「经脉寸断，肋骨断了三根，心脉里还存着五年的陈年寒毒……萧承泽那个蠢货就是这么养人的？」
我嗓子眼被血堵着，只能发出赫赫的喘气声。
萧衍骂了一句脏话，从怀里摸出一颗金灿灿的药丸，捏开我的嘴硬塞了进去。
药丸一化开，一股暖流顺着嗓子眼往下走，心口那股要命的冰碴子居然消停了不少。
他解下身上的玄色大氅，将满身烂泥和臭血的我裹得严严实实，一把从死人堆里横抱了起来。
我吓得浑身发抖，用没断的右手抓着他的衣领，哑着嗓子挤出两个字：
「别杀……」
萧衍低头看了我一眼，大拇指擦过我冰凉的眼角，语气冷飕飕的。
「杀你？那晚你咬破我胸口、偷走我祖传扳指和八袋金子的账还没算清，就这么让你死了，我找谁讨债去？」
他抱着我翻身坐进停在崖底的宽大马车里，把汤婆子塞进我怀里，冲外头喊了一声：
「回白玉京，谁敢拦路，格杀勿论！」
马车刚顺着山道走出不到五里地，前头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
车夫猛地勒住缰绳，外头响起一个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前头可是九皇叔的车驾？奉三皇子之命，搜查断魂崖逃奴！」
05
是影一的声音！
我吓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往车厢角落里缩。
萧衍一只手按住我的后脑勺，直接把我的脸按进了他的怀里，拿大氅死死盖住我的头。
「慌什么，有我在。」
他在我耳边低声说了一句，隔着大氅拍了拍我的后背。
马车外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了车辕前。
紧接着，萧承泽那道冷冰冰的声音隔着车帘子传了进来：
「小皇叔，深夜大雨，您怎么会来西山猎场这种荒僻地方？」
我贴在萧衍温热的胸口上，听见萧承泽的声音，手脚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手腕上刚止住血的刀口又裂开了。
萧衍感觉到我的颤抖，揽在我腰上的手臂收紧了几分，对外头冷笑了一声。
「我去哪儿，还要向你一个晚辈报备？带着这么多人堵我的路，你想造反？」
外头的萧承泽连忙放低了声音。
「小皇叔息怒，侄儿不敢。只是今日猎场遇袭，阿白受了惊吓，回府后高烧不退，太医说必须得用我府上影卫沈零的心头血做药引。」
「还有阿白戴的一只东珠耳坠子掉在崖边了，多半是沈零掉下去的时候顺手勾走了，侄儿派人去崖底搜了一圈没见着尸首，瞧着地上有车辙印，这才追过来问问。」
我死死咬着嘴唇，眼泪混着血水蹭在萧衍的衣襟上。
我替他挡刀、替他坠崖，断了全身的骨头，他追过来不是为了救我的命，是为了找谢白的耳坠子，为了再割开我的手腕给谢白放血！
萧衍放在我腰上的手猛地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你的狗丢了，去死人坑里刨就是了，拦我的马车做什么？难不成你觉得是我偷了你的狗？」
萧承泽沉默了两秒，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狐疑。
「小皇叔向来有洁癖，可方才侄儿瞧见您的车轮上全是崖底死人坑里的红泥，车厢里头还往外渗着血腥味……」
「小皇叔，沈零那条贱命硬得很，肯定没死绝。您要是顺手救了他，还请赏侄儿一个脸面，把他交出来，阿白还等着他的血救命呢！」
说完，外头响起靴子踩在泥水里的声音。
萧承泽竟然一步一步走到了马车边！
我心口一紧，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寒毒被这一激，肺管子里痒得厉害，眼看就要咳出声来。
一旦让萧承泽听见动静，以他的性子，哪怕拼着得罪萧衍，今天也得把我拖回去活活放干血！
就在我憋得满脸通红、快要窒息的时候，萧衍突然低下头，一只滚烫的大手捂住了我的嘴，另一只手直接探进我撕破的衣领里，重重按在了我心口的大穴上！
一股霸道的内力冲进我的心脉，硬生生把那声咳嗽压了回去。
与此同时，车厢外头的萧承泽已经伸出手，一把捏住了马车的厚布帘子！
06
布帘子刚被掀开一条缝，萧衍抓起手边的马鞭，手腕一抖，直接抽了出去！
啪的一声脆响！
外头传来萧承泽的一声惨叫，紧接着是人往后跌倒的动静。
「殿下！」
影一和一群护卫惊呼着扑过去。
萧衍冷着脸坐在车里，慢条斯理地把马鞭扔在脚边，另一只手还贴在我心口给我渡内力。
「萧承泽，我的车帘也是你能掀的？车里躺着的是我刚讨进门的夫人，身子骨弱，见不得外头那些脏东西，你要是惊了他的驾，我把你另一只手也废了！」
我窝在萧衍怀里，听见「夫人」两个字，耳朵根子嗡的一声热了起来。
外头的萧承泽捂着血流如注的手背，声音都在发颤。
「小皇叔恕罪，侄儿不知道皇婶在车上，是侄儿冒犯了！我们这就滚，这就滚！」
没过多久，外头的马蹄声慌慌张张地远去了。
直到彻底听不见声音，我才松了一口气，脑袋一歪，彻底昏死在萧衍怀里。
再睁开眼的时候，我已经躺在一间亮堂的屋子里，身上换了干净软和的细棉布衣裳。
窗户开着，外头是一片竹林，风吹进来全是草木香。
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老头正坐在床边给我拔手腕上的纱布，嘴里啧啧有声。
「造孽哟，琵琶骨穿了洞，手腕子被割得跟锯齿一样，心脉里还存着这么重的寒毒，能留下一口气真是阎王爷打瞌睡了。」
我动了动手指，哑着嗓子问：
「大夫，我的武功……还能保住吗？」
老头翻了个白眼，把药膏往我手腕上一糊。
「保个屁！经脉全碎了，我给你续上了手脚筋，能让你下地走路就不错了。不过你左腿骨头长歪了，等你养好身子骨，还得把腿骨敲断重新接一回。」
我怔怔地看着房顶，半晌点了点头。
「谢谢大夫。」
没了武功也好，从今往后，再也没人能拿我当刀使唤了。
老头哼了一声，收拾药箱往外走。
「谢我干嘛？谢我们宗主去！为了给你散心脉里的寒毒，他守着你输了三天三夜的内力，刚才才去后院汤池泡澡解乏呢。」
老头刚走，门口就扑进来两个十五六岁的小少年，一个手里端着鸡汤，一个端着蜜饯盘子。
左边的圆脸少年瞧见我醒了，扯着嗓子就喊：
「师娘醒啦！阿松，快把鸡汤端过来给师娘喝！」
我吓了一跳，撑着身子往后退，差点从床上掉下去。
「你们喊错人了，我不是你们师娘！」
圆脸少年阿竹把碗往床头一放，笑嘻嘻地托着腮帮子看我。
「没喊错！师父吩咐过了，谁敢不喊你师娘，就罚去后山挑三百担水！」
旁边的阿松憨头憨脑地点头，捏了一颗蜜饯塞进我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我愣了好一会儿。
以前在暗卫营，大家都只有代号，更没人给我吃过甜东西。
等两个半大小子闹腾完出去，天已经黑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萧衍救了我，还让徒弟喊我师娘，八成是想先把我养活了，再慢慢算三个月前温泉池子里的旧账。
毕竟我不仅咬烂了他的胸口，还顺走了他的扳指和八袋金子，那金子早被我用来打点江南的线人花光了，我拿什么赔给他？
我想来想去，决定趁夜去跟萧衍磕头认个错，实在不行就给他当牛做马抵债。
我扶着墙，一瘸一拐地摸到后院的汤屋。
刚推开虚掩的木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水声哗啦一响，不着寸缕的萧衍直接从池子里站了起来，水珠顺着他结实的胸肌一路往下滑。
我一眼就瞅见了他左胸口上那个深深的牙印子！
07
我腿一软，转身就想往门外爬。
萧衍手一抬，一股掌风直接把汤屋的门死死合上。
下一秒，他披着一件松松垮垮的袍子走到我跟前，一把揽住我的腰，将我提溜起来放到了旁边的软榻上。
「腿还没好利索，半夜三更摸进男人澡堂子，怎么，三个月前没吃饱，又来劫色了？」
我脸皮发烫，双手死死抓着衣角，从怀里摸出那枚一直贴身藏着的墨玉扳指，递到他面前。
「九皇叔，扳指还给您……那八袋金叶子我花光了，我现在是个废人，您要是心里有气，把我卖进小倌馆抵债也行，别杀我。」
萧衍低头看了一眼那枚扳指，没接，反手握住我的手，把扳指直接套在了我的大拇指上。
扳指有点大，他还特意从旁边扯了一根红绳，低头一圈一圈给我缠在指根上。
「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我呆呆地看着手指上的扳指，脑子转不过弯来。
「那我咬伤您的事……」
萧衍拉起我的手，按在他左胸口那个牙印子上。
他的皮肤烫得吓人，心跳一下一下撞着我的手心。
「这口牙印子留在这儿，害得我清白没了。朝廷里那帮老东西天天往白玉京塞人催我成亲，烦得很。」
萧衍俯下身，鼻尖几乎贴上我的鼻尖，语气慢悠悠的。
「沈零，你得对我负责。从明天起，你就住在我院子里当我的夫人，帮我挡掉外头那些烂桃花，之前的账就算一笔勾销，怎么样？」
我傻眼了。
天下居然还有这种好事？
不但不用赔那八袋金子，还能白吃白住！
我生怕他反悔，立马点头答应。
「行！只要您不嫌我腿瘸，我给您演一辈子！」
萧衍嘴角勾了勾，伸手揉了一把我的头发，把我的里衣往下扯了扯，露出我肩膀上的伤疤。
「那就先从今晚开始演，外头有朝廷派来的眼线盯着，今晚你就睡我屋里。」
从那天起，我就在萧衍的主院住了下来。
白玉京的日子跟三皇子府完全是两个天地。
头一个月，我不敢上床睡，每到夜里就习惯性地蹲在门槛边打瞌睡，或者拖着伤腿往房梁上爬，想替萧衍守夜。
头一回爬上去，萧衍黑着脸在底下仰头看我。
「沈零，你属耗子的？赶紧给我下来！」
我不肯下，他就飞身跃上房梁，直接把我扛在肩上扔回大床上，连人带被子死死抱在怀里。
「再敢睡房梁，我就把屋顶拆了！」
到了第二个月，我能下地走道了。
萧衍给我拿来一根打磨得光溜溜的桃木拐杖，底座上还刻着一个小小的「零」字。
我摸着那个字问他是不是找木匠做的。
阿竹在旁边嘴快地拆台：
「什么木匠啊，那是师父自己削了五根木头才做出来的，手掌心都磨出两个大水泡！」
我看向萧衍，他难得耳根子有点红，清了清嗓子，从食盒里端出一盘热腾腾的桂花糕塞进我手里，袖口上还沾着白面粉。
不仅给拐杖、给点心，没过两天，他还把一沓房契和地契拍在我桌子上。
城东的三间铺子，外加山下的一座两进小宅院，房契上清清楚楚写着「沈零」两个大字。
我捧着那沓纸，手抖得停不下来。
在三皇子府干了七年，我连半间属于自己的瓦房都没有；来了白玉京两个月，我居然有自己的宅子了。
为了报答萧衍，他在院子里演戏给外人看的时候，我演得比他还卖力。
只要听见院墙外头有一点风吹草动，我就立刻丢下拐杖扑进萧衍怀里，抱住他的脖子亲他的脸。
有一回只是树上的野猫踩断了树枝，我也扑了过去，结果亲着亲着，萧衍的眼神变了，反客为主按着我的后脑勺亲了小半个时辰，把我的嘴皮子都亲肿了。
最要命的是，我发觉自己的身子出了大问题。
以前在萧承泽身下，我只有疼和冷，咬着牙熬过去就算完事；可只要被萧衍抱在怀里亲两下，我浑身就软得像滩泥，连骨头缝里都跟着发烫。
这天下午，太阳晒得人犯困，我正窝在院子的躺椅上啃萧衍刚剥好的核桃仁。
院门外突然闪进一道黑影，直挺挺站在了篱笆前。
我抬头一看，手里的核桃仁啪嗒掉在了地上。
是影一。
08
影一比两个月前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身上的黑衣裳也破了好几处口子。
他看着窝在厚毛毯子里、脸色红润、甚至还胖了一圈的我，整个人僵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来。
阿竹和阿松抄起扫帚挡在我前头，凶巴巴地瞪着他。
「你是什么人？敢闯我们白玉京的后院！」
我拍了拍阿竹的肩膀，示意他们退后，抓着桃木拐杖慢慢站了起来。
「影一，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影一的视线落在我左腿和那根拐杖上，嘴唇动了动，噗通一声，竟然直接冲我跪了下来！
我吓了一跳，下意识往旁边让了半步。
「沈零，跟我回京吧，主子他……他快疯了。」
影一声音沙哑得厉害，把这两个月京城里的事一五一十倒了出来。
原来我掉下断魂崖没过半个月，到了十五那天，萧承泽体内的寒毒突然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这一回比五年前还要凶险十倍，萧承泽当场吐血昏迷，半边身子都冻成了紫黑色。
太医院的院判被抓去诊脉，翻出了五年前的脉案，又查了谢白院子里的药渣，这才查出惊天的大窟窿——
谢白根本就没心疾！
他每次要我的心头血，全是因为他养的那只大白狗爱喝甜腥的人血，他拿我的血去喂了狗！
而太医也在三皇子府的暗格里搜出了当年江湖郎中留下的药方，萧承泽这才知道，他之所以能活蹦乱跳这五年，是因为我替他受了九成的寒毒，每个月拿自己的血给他换命！
得知真相的那天，萧承泽提着剑冲进谢白的院子，当场把那只大白狗剁成了肉泥，又亲手挑断了谢白的手筋，把谢白扔进了满是蛇虫的冷宫水牢里。
紧接着，他带着五百亲兵冲回断魂崖底，在腐烂发臭的死人堆里不吃不喝刨了七天七夜，十根手指头的指甲盖全刨掉了，翻遍了每一具白骨，也没找着我的尸首。
最后他寒毒攻心，直接死过去一回，醒来后就把自己关在我以前住的那间破柴房里，抱着我当初送他、被摔成三截的玉镯子，一坐就是一整夜，谁劝就杀谁。
「沈零，主子知道错了，他真的悔断了肠子。」
影一红着眼眶抬头看我。
「主子已经立了誓，只要能找回你，他立刻向皇上请旨立你为正妃，把整个王府的库房全交给你管！你跟他受了七年苦，好不容易熬到他回头了，跟我回去吧！」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核桃仁，心里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我把核桃仁扔进嘴里嚼碎咽下去，看着影一开口：
「影一，你还记不记得三年前我替他挡了一刀，肠子都流出来了，我求他赏我二两银子去抓副止痛药，他是怎么说的？」
影一脸色一白，没吭声。
我替他说了下去：
「他说暗卫营的狗最不值钱，忍忍就过去了，别浪费府里的银子。」
「现在他找我，是因为没人替他受寒毒、没人给他放血续命了，还是真的心疼我？」
「就算他真后悔了，也跟我没关系。沈零早在两个月前，被他一箭射下断魂崖的时候就死了。」
就在这时，萧衍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从月亮门外走了进来。
他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影一，径直走到我身边，自然而然地伸手揽住我的腰，把药碗递到我嘴边。
「跟不相干的外人废这么多话做什么，药凉了，喝完给你吃糖。」
我乖乖低头把药喝光，萧衍立刻塞了一颗蜜饯进我嘴里，拿帕子替我擦了擦嘴角。
影一看着萧衍这副熟稔宠溺的架势，再看看我大拇指上戴着的九皇叔祖传墨玉扳指，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九、九皇叔？您怎么会跟沈零……」
萧衍冷冷扫了影一一眼。
「看清楚了，这是白玉京的当家夫人。看在你还没蠢到家的份上，自己滚下山去，要是敢走漏半句风声，我把你主仆二人一块儿剁了喂狗。」
影一浑身发抖，看了看依偎在萧衍怀里的我，最终磕了个头，转身翻墙走了。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结果第二天，山羊胡大夫来给我敲断左腿重新接骨，刚用上麻沸散，院门外突然传来了震耳欲聋的马蹄声！
09
山羊胡大夫刚拿木槌敲断我长歪的腿骨，我疼得冷汗一下子湿透了里衣。
以前在三皇子府受刑或者治伤，萧承泽最烦听见有人叫唤，只要我哼一声，就会挨十鞭子。
所以我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硬是一声没吭，把嘴唇都咬穿了。
坐在床边的萧衍脸色一沉，一把捏开我的下巴，直接把自己的小臂塞进了我嘴里。
「疼就咬我，忍着干什么！」
我脑子迷迷糊糊的，顺着本能一口咬在他胳膊上，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萧衍一声没吭，另一只手轻轻拍着我的后背，低声哄着我：
「哭出来，在咱们自己家里，没人敢罚你，想怎么哭就怎么哭。」
等大夫用夹板把我的腿固定好出去，我已经疼得脱了力，瘫在萧衍怀里直喘气。
萧衍拿热帕子给我擦干脸上的汗，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进了我手心里。
我低头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那是一根式样老旧的银簪子，簪头上雕着一朵小兰花。
正是我在江南为了给萧承泽买生辰玉镯、送进死当铺的我娘的遗物！
我攥紧银簪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你怎么把这根簪子找回来的？」
萧衍低头亲了亲我的额头，声音温和得不像话。
「前些日子听你做噩梦一直喊娘，还说对不起她，把簪子当了。我就派人把江南所有的当铺翻了一遍，替你赎回来了。」
他顿了顿，又从袖袋里摸出一枚小小的双鱼暖玉扣。
「还有这个，三个月前在温泉池子里，你跑路的时候掉在水里的。我就是靠着这枚玉扣上的兰花香，才一路查到断魂崖去的。」
我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那晚在温泉池子里……你没晕过去？」
萧衍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捏了捏我的耳垂。
「我要是真晕了，能任由你一个小毛贼拿腰带绑我的手、还扒走我的里衣？我是看你哭得可怜，故意放你一马，谁知道你转头就跑回萧承泽那个火坑里去了。」
「那天我去断魂崖，本来就是打算宰了萧承泽直接把你抢回来的，没想到去晚了一步，让你受了那么重的伤。」
我鼻子发酸，眼泪又涌了上来，伸手抱住了萧衍的脖子。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把我掉在泥里的东西当成宝，千里迢迢替我找回来。
萧衍托着我的后脑勺低头吻了下来，不再是之前演戏时的浅尝辄止，吻得又深又重。
我抱紧他的腰，回应着他的动作，直到两个人都喘不上气才分开。
第二天下午，我的腿已经不怎么疼了，萧衍把我抱到院子里的软榻上晒太阳，正端着一杯桃花酿喂我喝。
突然，后山传来一阵轰隆隆的马蹄声，夹杂着兵刃相撞的动静。
阿竹慌慌张张地从外头跑进来：
「师父不好了！三皇子带着五百禁军把山门围了，非说咱们藏了他的人，正往后院硬闯呢！」
话音刚落，院门被人轰的一声撞开。
几十个黑甲禁军冲进来将小院围得水泄不通，人群分开，萧承泽一身玄甲走了进来。
我转过头，差点没认出他来。
才两个月不见，他瘦得脱了相，眼窝青黑，两鬓竟然生出了好几缕白头发，嘴唇泛着中毒后的青紫色，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三截断掉的玉镯子。
原来影一下山的时候，早就被萧承泽的暗探盯上了！
萧承泽一进院子，目光就死死钉在了我身上。
当他看见我穿着一身崭新的月白绸衫，头发用那根银簪子绾着，正懒洋洋地靠在萧衍怀里时，他眼珠子瞬间红透了！
「阿零！」
萧承泽声音抖得厉害，手里的断镯子啪嗒掉在地上，抬脚就往我这边冲。
「阿零，你还活着……你真的还活着！」
10
萧衍把酒杯往桌上一放，挡在我身前，冷冷看着冲过来的萧承泽。
「站住！萧承泽，带兵擅闯白玉京，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萧承泽根本不看萧衍，双目赤红地绕过桌子，直直盯着我，噗通一声，竟然当着几百号禁军的面，双膝跪在了青石板地上！
「阿零，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膝行着往前爬了两步，伸手想去抓我的衣角，声音里带着哭腔。
「太医都告诉我了，五年前是你替我换了血，是你一直拿命护着我……谢白那个贱人我已经处置了，我在他手腕上割了一百刀替你出气，把他喂了蛇！」
「你跟我回府好不好？我已经向父皇递了折子，只要你回来，这三皇子妃的位置就是你的，往后整个王府你说了算，我再也不让你当影卫了！」
我靠在软榻上，低头看着跪在泥地里的萧承泽。
曾几何时，他在我眼里是高高在上的神明，他给我一个笑脸，我就能替他去死。
可现在看着他痛哭流涕的样子，我心里只觉得厌烦。
我抓着桃木拐杖，扶着萧衍的胳膊慢慢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三皇子殿下，请回吧。」
「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殿下。五年前我替你引毒，是还你七年前雪地里捡我回来的恩情；两个月前断魂崖那一箭，把咱们之间最后一点情分也射断了。」
「从今往后，你是你的皇子，我是白玉京的人，咱们两清了。」
萧承泽听到「白玉京的人」五个字，猛地抬起头，眼神从哀求一下子变成了狰狞的疯狂。
「两清？不可能！沈零，你跟了我七年，你的身子、你的心都是我的，我不准你跟别人在一起！」
他指着旁边的萧衍，歇斯底里地大吼：
「你以为小皇叔是真的喜欢你吗？他从小锦衣玉食，要什么有什么，他救你不过是图个新鲜，拿你当个逗乐的玩意儿！」
「只有我！我们在冷宫里一块儿吃过馊饭，一块儿挨过冻，这世上只有我们才是一路人！他早晚也会腻了你、把你扔进死人堆里的！」
我听着他颠倒黑白的疯话，心口气的直发抖。
就在这时，萧承泽突然冲身后的禁军一挥手：
「动手！把小皇叔拦住，今天就算把白玉京拆了，我也要带阿零走！」
几百个禁军同时拔刀扑了上来！
萧衍眼神一凛，拔剑迎上去，一剑震飞了前排的十几个护卫。
萧承泽趁着混战，猛地从侧面扑过来，一把死死扣住了我的右手腕， dragged 我就往院门外扯！
「阿零，跟我回家，我就算死也要把你锁在身边！」
他的手劲大得吓人，我左腿的骨头昨天才刚敲断接上，被他这么猛地一拽，夹板当场错位，刚接好的骨头咔嚓一声再次折断！
钻心的剧痛冲上天灵盖，我惨叫一声，整个人摔倒在地上。
萧承泽慌了神，弯腰就想来抱我。
我忍着剧痛，用尽全身的力气扬起左手，狠狠一巴掌扇在了他的脸上！
啪的一声！
萧承泽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溢出了血丝，愣愣地看着我：
「阿零，你为了他打我……」
我气血翻涌，心口一阵绞痛，张嘴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全喷在了萧承泽的衣领和脸上！
11
温热的血溅在萧承泽脸上，他整个人僵住了，手一下子松了开来。
我软绵绵地往后倒去。
下一秒，一道玄色身影掠过来，稳稳将我接进了怀里。
「阿零！」
萧衍的声音冷得能掉下冰渣子，一只手揽着我，另一只手按住我的后心，源源不断地把内力渡进我身体里。
他把我轻轻放回软榻上，盖好毯子，吩咐赶过来的山羊胡大夫和阿竹护好我，然后提着滴血的长剑，一步一步走向呆立在原地的萧承泽。
几个禁军想上前护驾，萧衍手腕一翻，剑光闪过，那几人手里的钢刀全断成了两截，吐血飞了出去。
不过三息功夫，萧衍已经走到了萧承泽跟前，冰冷的剑尖直接抵住了萧承泽的咽喉，刺破皮肉，流出一缕红血。
萧承泽连躲都没躲，只是直勾勾地越过萧衍的肩膀看着我，声音发飘：
「他……他怎么又吐血了？他的寒毒不是被压住了吗？」
萧衍气极反笑，手里的剑又往前送了半寸。
「压住？萧承泽，你真是蠢得让人恶心！」
「五年前他替你引走九成寒毒，自己的心脉早就被冻得千疮百孔了。这五年里，他本来可以靠静养多活十几年，可你呢？」
「你让他替你挡刀杀人，让他在雪地里跪着，逼着他每个月割开手腕放两大碗心头血去喂谢白的狗，最后还亲手烧了他救命的药，一箭把他射下万丈悬崖！」
萧衍每说一句，萧承泽的脸色就惨白一分，身子晃得几乎站不住。
「还有，你刚才拿冷宫里的恩情绑架他？」
萧衍眼神里全是鄙夷，冷冷甩出最后一句话：
「七年前腊月二十三那场大雪，在乱葬岗把快冻死的他从雪窝里刨出来、给他喂了护心丹、盖上狐裘大氅的人，是我！」
「我当时临时去追杀北狄密探，让他留在破庙里等我，结果你半路钻进破庙躲雪，捡了现成的便宜，骗他说是你救了他！」
轰的一声，萧承泽彻底傻在了原地。
我靠在软榻上，听见这话，也怔怔地看向萧衍。
难怪当年我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一件根本不属于冷宫皇子的上等玄狐大氅；难怪萧承泽后来的性子，跟当初雪夜里那个温柔替我擦脸的人截然不同！
原来从头到尾，救我命的人都是萧衍！
萧承泽噗通一声瘫软在地上，双手抱住脑袋，嘴里不停地念叨：
「不可能……怎么会这样……我是救了他的，他是我的……」
话音未落，他体内的寒毒彻底反噬，猛地喷出一大口黑紫色的淤血，整个人在地上剧烈抽搐起来。
他颤抖着从靴筒里拔出一把匕首，爬到我软榻前五步远的地方，反手就将匕首狠狠捅进了自己的左胸口！
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襟。
萧承泽仰起满是血污的脸，冲我惨笑：
「阿零，你看，我把这条命还给你……你别恨我，看我一眼，再看我一眼好不好……」
12
我看着在血泊里打滚的萧承泽，脸上没有半点表情，转头把脸埋进了萧衍的袖子里。
「夫君，血腥味太冲了，熏得我头晕，让人把他扔出去吧。」
萧衍原本紧绷的脸色瞬间柔和下来，伸手捂住我的眼睛，低声应了一句：
「好，别看，脏眼睛。」
他转头冲门外冷冷下令：
「把三皇子和这群乱臣贼子全捆了，扔下山去！顺便把我白玉京的帖子送进宫里给皇兄，就说三皇子德行败坏、带兵行刺皇叔，从今日起，废为庶人，圈禁三皇子府，死生不论！」
萧衍手握重兵，又掌管着江湖第一大派，皇帝本来就忌惮他，再加上萧承泽如今中了必死的寒毒成了废人，圣旨第三天就下了来。
萧承泽没死成。
那一刀偏了半寸，被太医硬生生救了回来，只是心脉彻底废了，双腿也因为寒毒冻坏再也站不起来。
听说他被圈禁在空荡荡的旧王府里，把所有的下人都赶走了，每天就坐在我以前住过的那间破柴房里，怀里揣着那三截断掉的玉镯子。
每到十五寒毒发作的夜里，他就在冰冷的地砖上痛得拿头撞墙，把额头撞得血肉模糊，一遍一遍喊着我的名字，直到天亮也没人应他一声。
他就这么不死不活地熬着，要在无边的悔恨和剧痛里熬完下半辈子。
不过这些事，我都懒得去打听了。
又在白玉京养了大半年，我的左腿彻底长好了，走起路来跟常人没两样，身上的寒毒也被萧衍用内力和灵药拔除了干净。
开春的时候，后山的桃花开得漫山遍野。
阿竹和阿松在院子里追着刚抓来的野兔跑，山羊胡大夫在廊下晒药材。
我坐在秋千架上，嘴里嚼着萧衍刚做的桂花糕。
院门一响，两个壮硕的木匠扛着一张崭新的、用整块铁梨木打制的大床走进了主屋，叮叮当当地安装起来。
我跳下秋千，凑到正在煮茶的萧衍跟前，纳闷地问了一句：
「屋里那张床不是好好的吗，怎么又换新的了？」
萧衍放下茶壶，伸手一把将我捞进怀里，下巴抵在我肩膀上，手掌顺着我的腰线往里探。
「之前那张床太软，经不起折腾。」
他低头咬了一口我的耳垂，嗓音低沉发哑：
「你腿也好了，毒也清了，三个月前在温泉池子里欠我的本金和利息，今天夜里是不是该连本带利还给我了？」
我脸上一热，刚想跳起来跑路，已经被他打横抱起，一脚踢开了主屋的房门。
外头的春风吹落满院桃花，这一回，我终于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