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秀给我的第七个差评，是门铃坏了。
昨晚那单，她今早才补评。我刚取了她新点的粥，在楼下看着那四个字，气得把头盔又戴上了。
汤凉了，少勺子，没放葱。这几天她能想到的理由越来越少，终于怪到了门铃上。
门铃不是我装的。
我拧动电动车的把手，骑出去十几米，又掉头，买了一小袋葱。
这一次我连葱也带着，看她还说什么。
何秀住长乐楼三〇五。老楼没有电梯，楼梯拐角堆着一张旧席梦思。我从它旁边挤上去，保温箱蹭出一身白灰。
走廊里停着两辆搬家小推车，一个男人背着手，正在看人拆墙上的挂画。
我在三〇五门口敲了两下。
“外卖。”
门开了一条缝。
伸出来的手很大，指甲修得齐整。我往上看，是那个男人。他刚才还在走廊，现在从隔壁的小厨房绕进了屋。
“她搬走了，东西给我。”
“我这单刚下的。”
“老太太手机不大会弄。下错了，我拿给她。”
我把订单页面朝他一翻。
“您帮忙打个电话确认，我得送到本人手里。”
男人没看手机，伸手来接袋子。
我的手机就在这时候震了一下。
同一个号码，又下了一单，还是巷口那家粥铺。商家给我打来电话，问怎么今天要两份。我是这家店固定午高峰的送餐人，老板怕做重了。
新订单的备注只有四个字。
门铃没坏。
我抬头，看了一眼门框。
那里有个黄旧的按钮，边上贴着一张小纸条：按一下，等一等。
我伸手去按。
门内传来一声清脆的响。
紧接着，一个女人说：“把葱给我。”
男人的手停住了。
我提起那小袋葱，透过门缝望进去。窗边坐着何秀，腿上盖条薄毯，脸看得不太清楚。她的头朝门口偏着，右手放在椅子扶手上。
“您没搬呀。”
她没有回答，还是说，把葱给我。
男人松开门，把身体挡在门缝前。
“等搬。东西多，说错一句，你还查户口？”
我看着他，一时想不出该怎么回。
楼下的小唐又给我打电话，说我挡着店口取餐的空车架，叫我挪。与此同时，软件弹出下一单取餐提醒，红色小条往下缩。
我没接电话，把粥和葱递进门。
何秀伸手够袋子，够不到。男人接过去，放在离她两步远的桌上。
“她腿不方便，我照顾着。辛苦你了。”
门在我眼前关上。
我没有马上走，弯腰系鞋带。鞋带没松，我在指头上绕了一下，又松开。
门里传来男人的声音。
“跟你说了，今天不点外卖。都安排好了，还找麻烦。”
随后是一声轻响，像什么东西被搁到硬桌面上。
我听不见何秀回答。
楼梯口那个拆画的人经过我身边，抱着一摞相框，小声说让一让。我侧过去，发现他腋下露出一张纸，印着“乐居迁住服务”。
纸上的男人也在笑，正是屋里那个。
我走到二楼，给平台报了异常：收餐人可能还在，代接的人却说已经搬走，备注也前后不一样。我不知道是不是有纠纷，请帮忙联系本人确认。
客服让我别与对方争执，先保持安全，说会记录并尝试联系。
我问能不能先缓一下我手里的单。
她说需要看当前情况处理，叫我把具体订单号发过去。
我一边报号，一边看楼梯。楼上有人拖东西，声音很重。
我又打给何秀。
电话响了好久，接起来的还是那个男人。
“不是跟你说了，吃到了。”
“我想问问，她上回……”
“上回什么？差评？她给了就给了。你上门来逼她改？”
我愣了一下。
他比我更快找到一个能解释我为什么还不肯走的理由。
我挂掉电话，给粥铺老板说新订单先别做，自己还在这边确认。老板问出了什么事，我说不清。他叹气，说先别跟老人计较，回头这袋葱算他的。
我说不是葱的事。
说完又觉得心虚。十分钟前，的确就是葱的事。
小唐骑车到了楼下，冲我招手。
“顾迟，你在上面睡着了？老板催着出单。”
我让他把我后面那单接过去，我补他这一趟。
他马上不高兴了。
“你补？你上周抢了我两天这个片区，现在让我给你擦屁股？”
“有点事。”
“你天天有事。”
他拎过餐袋，又看我一眼。
“何姐又给你差评？”
我问他认识何秀吗。
“送过。去年她腿还好时，住四楼，后来换下来。嘴挺快，心不坏。”
“你这几天送过吗？”
“没有。全让你包了。”
我平时抢这片区，是因为距离近，路熟，凑得出几分钟吃饭。这家粥铺在附近有固定客人，每到中午就那几栋楼。何秀前面七次点餐，我碰上了七次，这些巧合以前我只算成运气差。
我把备注给小唐看。
他的嘴终于停了一会儿。
“你直接问她。”
“有人一直拦着。”
“那你打电话问该怎么办。别自己上去逞能。”
他说完骑走了，过了一会儿，又掉头丢给我一瓶水。
“这单别忘了补我。关心你跟要钱，不耽误。”
我拧开水喝了一口，拨了报警电话。
我没有说有人绑架，也没有把七个差评说成什么暗号。只把看到的事一件件讲：地址、房号、腿不方便的住户、前后不同的说法，电话总被代接。我有点担心，但不确定。
接电话的人问现在有没有人受伤，是否听见打斗。我说没有。
对方让我留在安全位置，保持电话畅通，会安排人员了解情况。
我把车推到楼对面，在树下等。
等的时候，我翻起前六个差评。
第一条，汤洒了。
这一条是真的。
那天我赶时间，上楼前急刹，粥盒里的汤从盖子边漏出来，把袋底烫软了。我递给她时，她盯着袋子，问我，东西既然是热的，为什么不能慢一点。
我说后面还有单。
她说她后面也有日子要过，不能因为我赶，就只配吃剩下的半碗。
我当时觉得她讲话难听，连赔一份的钱都给得不痛快。
第二条，汤凉。
那天下雨，我晚了二十分钟。也不能说她全错。
真正开始不对劲，是第三次。
她让把粥送到门口的小凳上，不要放在屋里。可我放好了，转头就收到一条“没有送到本人手里”。
第四次说少勺子，袋子里明明有两把。
第五次说没葱，何秀在电话里却说自己不要葱。
第六次写着，别替我说吃过了。
我那时看到“别替我说”，只当是骂骑手提前点完成，赶紧翻送达记录，确认自己没点错，随后就去接下一单。
现在，我把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树叶落在餐箱上。我伸手拨开，抬头又看了一眼三楼。
何秀的窗户开着一条缝，纱窗后面没有人。
一辆银色面包车停到门口，车身上也贴着“乐居迁住”。司机下车，跟搬相框的男人说了两句，把车开走。另一个穿浅蓝马甲的女人出来，站在台阶上打电话。
我认得她。前两次粥都是她拿的。
她看见我，立刻转过身，把电话压低了一点。
我没有追过去。给平台补完情况后，消息栏里躺着一条提醒，说我今天还没有完成足够的有效单，原来打算拿的那份时段奖励可能赶不上。
数目不大，够我吃两天。
我把提醒划掉，手机却又停在那一页，忍不住重新算了一遍。
我还没有伟大到可以不在乎两天饭钱。
十点四十，来了解情况的两位民警到了。我带他们上三楼，把刚才见到的男人指给他们看。
男人主动迎上来，说自己叫罗定，是搬迁服务的负责人，租户有人自愿参加他们的短租过渡方案，今天统一送去看新住处。他边说边打开手机，里面有何秀签过的一张服务确认单。
“这小伙子最近被她给了几条差评，刚才一直要找本人，我们老人家受不了他这么逼问。”
我没忍住，往前走了一步。
一位民警抬手示意我先别急，让我们分别讲。
何秀被请到门边。她坐在带轮的椅子上，浅蓝马甲的女人扶着椅背。她脸色不太好，嘴唇干得起皮，手里紧紧攥着我那袋葱。
罗定伸手要接，她不肯给。
民警问她是不是愿意参加搬迁，是否需要帮助。罗定想替她解释，被请到一旁，女人也退开两步。
何秀望了望屋里，又看了一眼我。
“我同意过。”她说。
我以为她后面还有话，往前凑了凑。
她把葱袋往膝上一放。
“但我今天还没收好东西。我说晚一点，他们说就得今天。这个得说清楚。”
民警问有没有人限制她外出，是否能联系家人。她摇头，说自己没有近亲住附近，电话是自己的，腿不好，所以需要人帮着。
我急得嘴里发干。刚才那个男人明明说她搬走了，为什么她现在什么也不讲？
民警继续问她想怎样，是否需要另找住处。她说先把东西收齐，去处也要再核一下。对方让罗定把地址、联系方式和行程具体说明，不得替住户决定或者阻拦正常联系；有费用争议可以另行保留凭据、找相应渠道处理，现场先保证本人意愿。
罗定一直点头。
他跟我说不好意思，刚才电话接得急，话讲岔了，又让女人去拿水。
何秀看着他，没有接那杯水。
临走前，一位民警把联系方式留给何秀，让她有新情况直接反映，又对我说，有具体异常就继续说清楚，别独自跟人冲突。
我应了，心里却一半松、一半堵。
至少何秀还在，能说话。可我仍旧觉得她没有把话说完。
两位民警下楼后，罗定站到门边，对我笑了笑。
“这回放心了？”
我没回他，只看着何秀。
“您为什么说门铃坏了？”
何秀垂眼看那袋葱，捏住一根，把它慢慢抽出来。
“我想问，门铃坏了？按了怎么不问我？才打四个字就发了，问号也没打上。”
她顿了顿。
“我是想让你别只跟开门的人说话。”
她抬头。
“汤里的东西，你也没送对。”
“我明明……”
话到一半，我停住了。
何秀从第一次起，就不要葱。
是代接电话的人后来告诉我，多放葱，她年纪大了，自己记不清。
我看向罗定，他的手已经搭在门沿上。
“老人胃口一天一变。”
何秀把那根葱放回袋子里。
“我没变。”
罗定把门再推开一点，侧身让我进去。
“有意见当面说。我也不拦。你看，网上一点小事，弄得大家都紧张。”
他忽然这么大方，我反倒犹豫了。屋里不宽，一张床、一张桌，衣服装在四只透明编织袋里。床头有只助行架，左后脚光秃秃地露着金属管，旁边搭了一条蓝毛巾。
何秀指指那条毛巾，让我帮她拿来。
罗定抢先伸手，被她拍了一下。
“我叫他。”
我把毛巾递过去。她从里面抖出一只黑色的橡胶脚套，外面有一道裂口。
“楼下那家日用品店有这个，我原来在那里买的。你能不能替我带一只？”
我问拿什么规格。
她指着剩下的几只，让我拍下来，又把旧套装进一个袋子。没有故意把话说得神秘，也没有藏什么纸条。
“拿过去比，合适才买。不合适拿回来，我另找人。”
罗定说他们提供的椅子方便，不用折腾。到了新地方，统一给她安排。
“我能走，为什么非坐着？”何秀问。
“您的腿不能累。”
“累不累，我自己知道。现在是想拿个杯子，都得等你们想起来。”
她握住床头那只空杯的手柄。刚才送来的水放在另一只杯里，搁在桌上，离她的椅子不近。
我有点明白这房间哪里使我不舒服了。
东西都在，看着没少。可何秀想用哪一样，都得先等另一个人同意或者有空。
我说我去问。
罗定跟到门外，问我多少钱。我说还不知道，合适才买。
“她乱花钱，家属回头怪的是我们。”
“她没有说让你付。”
他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小伙子，你现在是来送餐，还是接私活？”
我把保温箱往肩上提了提，没跟他争定义。下楼后，我先在软件里结束了那单异常处理，重新联系平台说明现场已有人了解，物品送达本人。新点的第二份粥何秀说不需要了，取消的事由她自己和商家处理，我没有替她动手机。
巷口的店只有两种脚套。老板拿旧套比，说这种尺寸不常用，最后从里面翻出一小包。两只十六元，要不整包拿走，四只二十八。
我拍给何秀看。
这回她自己回了消息，说买两只，一只替换，一只备用，别给她买一堆放着老化。
我付了钱，赶回楼下，先看见小唐坐在我的车上，正把手套晾在车把上。
“你倒挺会找搭班。”
我问那单怎么了。
“商家把七号餐装成一号，我到人家门口才知道。又折回去一趟。你说补一趟，我现在跑了三趟。”
他把里程给我看，并不夸张，确实多跑了不少。
我当面给他转了钱，又把老板要我赔的那份餐电话接过来，说是我托人送的，错袋先去核，别都压在小唐身上。
小唐看着我，终于把腿从我车上放下。
“你要真有急事，提前说清楚。我下午得去接我弟，不能一直跟你转。”
“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他嘀咕，“就是不知道别人也有钟。”
这话我没法反驳，只好把钱再给他转过去一点。
他看到我手里的小袋子，问买的什么。我给他看，他说原来是给腿买鞋。
“你别上去这样说。”
“我又不傻。”
我们一起上了三楼。他顺路取上回送餐落在这里的一只送餐袋，说取完就走。
罗定不在，浅蓝马甲的女人正在登记住户的行李。她胸前别着一块写有“小梅”的工牌，夹子断了一边，走动时上下晃。
我说给何秀送东西，她先看袋子，见是脚套，便让开了。
何秀把助行架拉到跟前，自己试着套上。她一只手使不上足够的劲，让我扶住另一头。我照她说的扶稳，没有动她的腿。她装好后，先坐着压了一下，又慢慢站起来，双手握紧，走了两步。
小梅下意识伸手要推那把椅子。
何秀说：“不用。”
那两个字不大，却像终于能从她自己选的位置说出来。
她先去把床头那只杯子拿到桌边，倒水。走了几步就停一下，但没有叫人。回来时，她把十六元转给我，备注写着脚套。
我说不用急，她说钱又没长脚，急的是你。
小唐笑出声，赶紧低头整理餐袋。
何秀问我为什么报警。我说门口的人说她不在，电话也不让她接，我担心她。
“你是气差评吧？”
“开始是。”
“后来呢？”
我想了想。
“后来我发现，我每次送到门口，确实都没看见您吃没吃。”
她没满意地点头，也没给我上课，只把那袋葱还给我。
“下次不要了。我不爱吃。”
小梅进隔壁去接电话，何秀把声音压低，问我刚才有没有看见四楼的人搬下来。
我说只看见行李。
“袁长山，四〇三。耳朵不好，助听器前天坏了。他说话也慢。有人问，就替他答应，问完还说他老糊涂。”
“他也要搬？”
“原来说一起去。今天他们说他那辆车跟我的不一样。”
她从桌边拿来一张宣传单。上面印着树、走廊、宽敞房间，还有几行关于照料和生活便利的话。最下面标了体验价，住户先交一笔预约服务费，再安排去看房，合适才签长期合同。
何秀交了钱，也介绍了两位邻居。她觉得楼梯难爬，新地方有电梯，买菜方便，租金看着也在她能承受的范围内。
“罗定给了我四百，说介绍费。”她说，“我收了。后来又觉得不妥，退他。他不收，说都登记了，退不了。”
“这跟袁师傅有什么关系？”
她攥紧那张纸。
“他听我的才交钱。他有一间房想退，罗定说得先搬，再算。他昨天说不搬了，今天人就不怎么说话。”
我问为什么不直接跟刚才来的人讲。
她望了一眼隔壁，没立刻回答。
“我说自己不去，容易。可他已经把原来那间屋退了，东西也装了车。罗定说，他这趟就剩今天的安排，闹起来没地方住，责任都在我。”
“那也不能不说。”
“我想先见到人，再一起说。没见着，我怕你们只把我弄出去，别人又送走了。”
她停了一下，把纸放平。
“还有，我怕人家问那四百块。我说替大家想过，人家一问，原来拿过钱。我不好意思。”
说这句时，她的声音很轻。
她把宣传单的四角抹平，又叠起来，避开了我的眼睛。
我说要把新情况继续反映。她点头，说这次自己讲。
我们沿用刚才留下的联系方式，她把袁长山的名字、房号和她所担心的事说清楚，也承认自己并没亲眼看见他被强迫。对方询问了细节，表示会进一步联系核实，要求她如遇有人阻拦离开或有紧急危险，立即报告。
我补充了楼下车的变化。何秀握着手机，等对方说完，才轻轻松口气。
那口气还没松到底，罗定回来了。
他看见助行架装好，又看见我们三个围在桌边，停在门口。
“聊什么呢？”
何秀没有把手机藏起来。
“我想见老袁。见了，去不去，我自己决定。”
罗定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拿她手机。
“袁师傅已经去下面等车了。您东西都没齐，人家不用跟您一个进度。”
“他四〇三，谁去接的？”我问。
“搬家的人。你要我给你每个人报名字？”
小唐把餐袋甩上肩。
“我取东西，顺路看一眼四楼，行不行？”
罗定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公共楼道，你随便走。别吓着别人。”
小唐拉着我上楼，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
“别两个人都留在这儿。他要都在说假话，咱俩一起听，还是只有一份。”
四楼的走廊窄，东西更多，门口贴着大大小小的白纸条，有住户自己写的名字，也有搬家的人新贴的编号。我顺着门牌找到四〇三，门敞着，屋里空了一半。
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坐在箱子上，手里抱着电饭锅。
我以为找到了袁长山，上前就问：“袁师傅，您想不想搬？”
男人皱眉，问我哪位。
我把何秀的名字说出来，他立刻不耐烦。
“我姓章，不姓袁。搬家怎么不想搬？我交钱都半个月了。你们谁又拦着，不叫我走？”
我道歉，退出屋门。
走廊尽头响起罗定的声音。他站在楼梯口，跟一个准备上楼的女人说，看见没有，这小伙子在这儿到处问老人，弄得大家都不安生。
我的脸一下热起来。
小唐走回来，把门口那张白纸撕开一角给我看。下面原来的门牌是四〇五，白纸上印的四〇三是搬家的行李编号。
“你看清没有，就问。”
我没吭声。
我平时找房号自认很快。越是认得路，越不愿意停下来再看一眼。今天遇到一点不对劲，我又开始急着把每个人往自己的判断里塞。
真正的四〇三在对面，房门锁了。
小唐敲了几下，无人应声。罗定说人已经在楼下，小唐指指窗子，让我去看。
楼下停着两辆白色面包车，还有一辆正规的搬家货车。货车边，一个穿黄背心的老人正在指挥人放行李，声音大得隔着玻璃都能听见。
那显然不是说话困难、助听器坏了的袁长山。
我拍下车牌，准备报给接报的人。刚要下楼，手机弹出一条平台消息。
有人投诉我借送餐为由在住户楼里纠缠，影响搬迁。
我的接单页面暂时多了一个核实提示。
小唐看了一眼，说你今天的饭钱，估计还得另想办法。
我把手机攥紧，指尖都是汗。
他并没有笑我。看着楼下，他说：“我弟还有一小时下课。我最多再留二十分钟。”
“你去接。”
“现在还没到。”他重新拉好餐袋的拉链，“你先把你真正看见的说清，别再把姓章的写成姓袁的。”
我回到三楼时，何秀已经站在走廊里。
她一手扶架，一手压着衣袋，慢慢往楼梯口移。小梅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条围巾，几次想替她搭上，她都说不冷。
“老袁不在四楼。”我说。
何秀停下，问我看了哪间。我告诉她两处房号混了，后来找到原来的门，确实锁着。说完又补了一句，我刚才叫错了另一位住户的名字。
她没骂我，抬手指向楼梯另一端。
“老楼有后梯，从那儿能直接下院子。平时搬东西走那边，省得磕前面的扶手。”
我沿她指的方向看去，一扇灰铁门掩着，门后隐约有光。
正想过去，罗定上来了。他没挡我的路，先跟何秀说另一辆车临时有安排，现在调整批次，让她收拾好，下午两点先去看房。其余东西有人看着，晚上再统一转过去。
“上午说今晚，怎么又两点？”何秀问。
“要看大家情况。您想早点落实，我们就给您早点安排。”
“我要见老袁。”
“他也去。到了就见到了。”
何秀握紧助行架，没往回走。
罗定看看她，又看看我，突然笑了。
“我明白。您现在有人替您说话了，觉得我们以前一直在骗您。那今天不去也可以，等您自己安排。我不强求。”
他让小梅把何秀的行李单抽出来，压到最下面。
“只是已经约好的车，退掉有损失。原来这间房什么时候收回，也不是我说了算。到时候剩您一个，您得想清楚。”
这句话之后，何秀不动了。
她回头看了看屋里的四只袋子，手指在助行架上慢慢摩挲。刚才她说过，月底就要腾这间房。
罗定等着她。
他不像急于吓唬谁，更像手里端着一盘热饭，可以随时撤走，让人自己来求他放下。
我说她只是在确认，为什么不能把地址和人的去向先说清。
“跟她说过了。”罗定拿出一叠打印资料，“你要看，也可以。可你看完，保证以后管她？”
我接纸的手停在半空。
我当然不能保证。我的出租屋只有一张床，房东不许养猫，我替谁包下一段人生，自己都说不明白。
何秀忽然拍了拍我的手背。
“不用你管我。”
她对罗定说：“把给我看的东西给我。别递给他。”
罗定只好把资料递过去。
何秀拿稳了，退到墙边，让出通道。她请我帮忙把小字放大拍清，不让我替她问，也不让我替她答应。
那张纸上有两个地址。一个是她看过的宣传里的“河园公寓”，另一个叫“南浦生活服务点”，后面加了临时核验四个小字。
她皱起眉，说上次没有后面这个。
罗定指着纸说现在流程调整，先去服务点核验资料，再去房子。他把手机架在桌上，打开一段样板间视频，窗帘、洗手间、扶手都拍得很细，画面明亮，人说话也温和。
视频比我们眼前的旧楼好看太多。
走廊里有位老人凑过来，看了一眼，说就是这间，自己已经选好靠窗的床了，别耽误大家。
何秀把纸握紧，没有继续争。
罗定转向小梅，让她去通知各屋，今天外卖都不要再送上楼，过道要腾，联系的人集中到前台。有餐就先放门口，他会统一交给本人。
他没有再说是为了何秀。
说搬东西挡路，听着谁也挑不出毛病。
我下楼后，把两个地址和变化继续报给之前联系的人员。对方提醒我照片先保存原样，不要自己判断人员身份，有新的具体位置就说明，会核实。他们也在联系楼里其他人，眼前不是只有我在担心。
小唐看时间，已经得走。
“我接完我弟，给他送回去。你还在就发我。”
我说好，别因为我耽误。
他骑上车，歪头看我。
“你少替我说这句。我自己会算。”
他走后，我在楼对面的台阶上坐下，才感觉肚子饿。
十二点半，粥铺老板给我打电话，说留了碗瘦肉粥，让我过去吃。我说还走不开。他问是不是又想让他叫店员送，我赶紧说没有，自己一会儿去。
老板在那边嗯了一声。
“别一着急，就把所有人都当你的下一单。”
说完他挂了。
我今天已经被好几个人用不同的话提醒过同一件事。烦是烦，却没法反驳。
何秀给我发来一条消息，说她找到袁长山昨天写给她的号码，问我能不能帮忙拨一下。
那是他女儿的号码。她跟父亲关系不好，平时联系少，袁长山不愿给别人。昨天听见何秀犹豫，他才把号码抄给她，说万一自己听不清，能不能请她帮忙问问。
何秀现在用自己的电话拨了两次，没有接。她怕对方把陌生号当推销。
我先发短信，说明身份和联系原因，没有替她写成老人已经遭遇危险。过了两分钟，对方回电话了。
她一开口就问爸爸怎么了。
我说目前不知道，请她先联系父亲，或者和何秀直接说清楚。她告诉我父亲原先说去朋友介绍的地方试住，她要地址，他说等看好再说；这两天再打，他说在忙，没讲几句就挂。
我把何秀的号码给她，取得何秀同意后，让她们直接联系。
我以为这至少能把一根线接上，没想到十分钟后，何秀发来消息，说那边父女吵起来了。
后面跟着一句：我不会说，弄坏了。
我给她打过去，听见她在叹气。
女儿问父亲是不是又乱交钱，父亲本来不愿让她知道，话赶着话，直接挂了电话。何秀没能在旁边，她也只是听女儿说。
人不是电话接通，就会沿着我们想好的线路往下走。
我问何秀有没有听见父亲是从哪里接的电话，她说不知道。对方只说父亲旁边有人提醒，别误了车。
这时，楼后传来推车撞到门槛的响声。
我站起来，绕到后院外面。
院子有一道铁栅门，旁边是连着老楼的后梯。我隔着栅栏看见一位瘦老人坐在矮凳上，脚边两个编织袋。他没有黄背心，穿灰衬衫，胸口挂着一个旧布包。
有人拿着纸，让他签字。
老人抬起手往耳边凑，身子向前倾。那人似乎把话说了一遍，他仍旧没听清。对方干脆将笔放进他手里，指着纸上的一行。
我没有喊他名字。
我给何秀打电话，请她描述袁长山的特征。
她说他左边眉毛中间断了一小截，右手食指弯着，伸不直，背的布包上有补过的一块灰布。
隔着距离，我看不清眉毛，但看见了他握笔的手。食指确实没法像旁人那样伸出来。
我把看到的位置告诉她，请她自己确认，不急着让我替她下结论。
几分钟后，何秀从后梯下来，扶着栏杆，一步一停。小梅在身后跟着，脸色绷得很紧。
何秀没朝我走，先叫老人：“长山。”
老人没听见。
她又往前走了两步，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抬头，看见她，笑了一下，把手里的纸递过去。
“看，去这里。”
何秀看完，脸上的表情不动了。
“这不是咱们说的那个。”
旁边负责登记的人立刻拿回纸，说只是先确认大家的行李，去处都按之前安排。
老人望着两个人的嘴，跟不上说话，慢慢把手缩回去。
何秀没有继续跟那人争。她取出手机，调大字体，写了一句话，放到袁长山眼前。
你愿意今天去哪里？
他看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老花镜戴上，随后指着何秀手里的宣传纸。
“这个。别的，我没见过。”
我站在栅栏外，看着他们，没有插话。
我先前以为，只要让别人知道有人需要帮助，事情就会顺起来。可眼下最费时间的，竟然是让一个人完整地说出他到底答应了什么。
小梅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没接，直接把铃声按掉。第二遍响起，她终于接起来，说何阿姨在院里，马上带上去。
何秀伸手按住袁长山的纸，不让登记的人拿走。
“给他一份。签了什么，总得给本人一份。”
那人说复印机在前面，过会儿统一发。
我对小梅说，能不能先请他自己拍一下，省得再往前跑。
小梅站着没动。
登记的人看她一眼，又往后梯方向看。罗定的脚步声已经下来了。
他还没走到院里，先开口问谁让何秀自己下楼的，腿还没好，摔了谁负责。
何秀转过身，扶着助行架。
“我慢慢下的。没人推我。”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们别一有事就全乱了套。”
罗定看见栅栏外的我，停了一下。
“你还不去干活？”
我说我在等朋友。
他笑了笑，把袁长山面前的纸收进夹板。
“袁叔，您女儿刚才来电话了。您现在没事，跟她讲一声，省得人家又着急。”
他掏出自己的手机，想递过去。袁长山却把布包打开，在里面找他自己的那一部。
包里没有。
他翻了两遍，抬头看看周围，嘴唇动了动。
罗定说放前台充电了，刚才不是说好了嘛。
何秀望向我。
我把位置、人员特征、手机不在本人手里以及刚才关于目的地的对话，继续报给已经在核实情况的人。对方问有没有明确阻拦。我说目前没有，不把看见的事说得更重，但他们的安排正在提前。
挂断时，我看见罗定把后梯门关上了。
他没有锁院外的栅门。只是拿两只大行李箱堵在侧边，转头让人把老人送到前厅，说外面风大，别在这儿吹。
小梅扶起袁长山的时候，何秀伸手要跟着走。
罗定站在两人之间。
“何阿姨，您的东西在楼上。先收您的。别人的事情，有别人家里处理。”
何秀站着没动。
我看见她握架子的手越来越紧，指节都泛了白。
她终于不再问罗定，而是直接对袁长山说：“你先别签不明白的。等你女儿。”
老人没有听见。
她把字打在手机上，举起来给他看。
罗定伸手把手机按低了。
动作不大，像是替她调整一个举得太高的东西。
“您先歇会儿。”
何秀抬头，盯着那只压在自己手机上的手。
“你松开。”
院子里一下静了。
我站到栅门旁，直接说：“她让你松开。”
罗定收了手，脸上又有了笑。
“别紧张。她站不稳，我怕她摔。”
何秀往后退半步，靠住墙，将手机揣回自己衣袋。
她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平了很多。
“我不去了。今天不去。我的东西，还给我。”
罗定把手举起来，往旁边让了让。
“可以。谁拦您了？小梅，给何阿姨登记暂缓，别把她东西装错。”
他答应得太快，我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何秀也没想到。她看了看通往外面的门，扶着助行架往前走。小梅追了两步，想把围巾给她，她这回接了，自己搭在胳膊上。
罗定没再拦，只说已经收的服务费怎么处理，要照双方原来的约定谈，今天钱不可能马上退。何秀说要一份她签过的材料，他点头，叫小梅去找。
等何秀真的从栅门走出来，我绷了一上午的背终于松了些。
她站到路边，抬手挡着日光，像是想确认今天的天究竟是什么颜色。
我把电动车往旁边推，让出一块地方。她看着后座，又看自己的腿，摇头说不坐。
“不坐车。”我赶紧说，“在这儿歇会儿。”
我去粥铺借了张凳子。店里正忙，老板一边捞面一边叫我挑矮的，别把他那张瘸脚的拎走。
我提着凳子回来，何秀正在给袁长山的女儿回电话。她把手机握得很近，认认真真道歉，承认自己没查清楚就介绍人参加，也说自己已经决定暂缓。
对方没有因为一句道歉就平息，说她父亲本来就倔，有人一哄就信，现在人在哪里也讲不清。
何秀低头听着，没有把电话递给我来替她挡。
等那边说完，她才说：“我刚才见到了他。他也只认原来的房子，没说要去别处。我把我看见的说给你，别的我不猜。”
我去店里拿了她那份取消后已经做好的粥，老板说既然做了就给她，她却坚持付钱，跟老板当面讲清，刚才不是东西不好，只是有事没来得及处理。
她坐下吃，第一口就烫得皱眉。
我差点说你慢一点。话到嘴边，想到第一次洒粥时她说过的话，自己先笑了。
何秀看我一眼，问笑什么。
我说没什么，今天汤倒没凉。
她也笑了一下，将盖子平放在凳边，放稳了才继续吃。
我把她已自行离开、目前安全的变化告诉联系人员。对方说会继续核实袁长山及去向，提醒何秀保留已签材料，尽量直接与家属联系。她就在旁边，听见了，点点头，把袋子里的纸拿出来整理。
小梅拿着复印件过来时，何秀吃完了半盒粥。
她把纸递过去，站着没走，眼睛在我和何秀身上来回看。
何秀问：“我屋里四个袋子，哪个装了车？”
“两个。现在先卸下来。”
“钥匙呢？”
小梅从衣袋里拿出一大串，找到挂着蓝色牌子的那把。她刚伸手，手机又响了，铃声把她吓得肩膀一缩。
她看完消息，把钥匙往回收了一点。
“罗哥说得先交接完，屋里还有别人的东西，不能乱。”
何秀伸出手，没有去抢。
“三〇五是我租的房间。现在我没搬。给我那一把就行，别人的我不要。”
小梅盯着钥匙圈，指甲在铁环上掰了好久，终于把那一把取下来，放在何秀手上。
“等一会儿自己上去。楼梯还有人在搬，您慢点。”
她转身时，我叫住她。
“袁师傅手机呢？”
“充电。”
“有多少手机在充电？”
她回头看我，眼睛里先是警惕，随后才显出疲惫。
“你问我有什么用？”
我没再追着问为什么不帮老人，也没说你不帮就是同伙。我把自己的号码写在纸上，给她，告诉她如果愿意说明看到的事，可以直接联系已经来了解过的人，不用先对我讲，也不用替谁保证。
她把纸接过去，折了一下，塞进胸口那块歪着的工牌后面。
何秀看着她的背影，说这姑娘也熬了好几天，凌晨还在拖箱子。
“她是员工？”
“说临时干十天，包吃住。头两天一直笑，后面脸就不太好了。”
何秀把粥盒收好，没替她找借口。
“她也替罗定撒过谎。说我吃了，说我同意了。累不能什么都代别人说。”
她坐了十几分钟，准备回屋拿自己的证件和药。我问需要谁陪，她指了指楼梯，说找个人帮她拎袋子就行，她能走，得慢。
我把情况告诉正在搬东西的师傅，等楼梯口那一趟箱子搬完，才陪她上去。我跟在侧边，替她提着空袋子，遇到拐角停下让人先过。
走到二楼，她扶住栏杆，气有些喘。
我问歇多久。
“等我说。”
我点头，把头盔拿下来抱在手里。
这段楼梯我平时四十秒就能跑完。那天，我第一次知道中间的窗子能看见粥铺后面的石榴树。树上剩着几个裂开的果子，鸟一会儿飞来，一会儿又走。
何秀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说老板去年送过她两个，酸得牙都倒。
“您还认识老板？”
“住了十几年，谁不认识。”
我也送了一年多，却只知道他的出餐速度和哪个时段愿意给骑手送茶。
进屋后，何秀拿出自己的证件、药和几件换洗衣服。她把药放进原来的小盒，没叫我分。我只把她选好的东西装进袋子，拉好拉链。
桌上有一本旧通讯录，她犹豫了一下，也塞进包里。
“手机里的号码会乱，这本不会。”
我说纸也会丢。
她瞪我一眼。
“你能不能有一句顺耳的？”
我低头把袋底托起来，两个人都没忍住笑了。
门外有人敲门，是住四楼的章师傅。他抱着那个电饭锅，先看我一眼，似乎还记得被叫错姓的事。
“何姐，我先走。你还走不走？”
“我今天不去，先弄明白。”
章师傅叹口气，说她想得太多，新地方他自己去看过，床也试躺过，人家没拦着他。他住旧楼烦透了，上下爬，晚上又吵，总不能因为别人拿不准，就让他也一直等。
我想提醒他注意另一个地址，他已经拿出自己的确认单给何秀看。那上面写的是他亲自看过的地方，车牌和司机联系方式也有。他女婿会在那里等。
何秀把纸还给他。
“你自己清楚就行。到了给我说一声。”
他点头，要走时，又问我能不能替他拎一下锅，楼梯上有点挤。
我接过来，才发现锅里还装着几只碗。
“不能倒。”他说。
“知道。”
“你刚才连我姓什么都不知道。”
我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只好端得更平一点。
送到楼下，章师傅亲自对了司机名字，给女婿打电话，才上车。我没有去拦，也没把那辆车报成可疑车辆，只在得到他同意后，记下他确实自愿出发，目的地有人接。
那辆车开走时，我忽然很羡慕它的简单。
一个人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别人也知道到哪里接他。原来今天折腾这么久，要的只是这点事。
何秀又给郭阿姨打电话。郭阿姨仍想去，听到何秀说有两个地址，反问是不是准备反悔以后不管大家的钱。
何秀拿着手机，手抖了一下。
我以为她又要把话咽回去，她却坐稳了，把四百块的事说了。
郭阿姨在那边骂她。
走廊里的人都听得见，何秀没把声音关掉，也没叫我把门关上。她只是等对方骂完，才说自己现在把知道的都讲清，对方可以自己找家人和接报人员核实，不用再听她一句“都挺好”。
挂掉后，她坐了好一会儿。
我问要不要水。
“要。”
我刚伸手，她又说，她自己拿。
我把手收回去，看着她慢慢走到桌边。
这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平台的核实电话。工作人员询问上门纠缠的投诉，我把今天主动报告异常的时间、送达情况、联系人员到场和何秀本人意愿都按顺序说了一遍。
对方并没有立刻宣布我没事，只让补充必要材料，会结合记录处理。我问现在还能不能继续接单，得到的回答是先等核实提示更新。
我握着手机，忽然很想对罗定骂一句。
何秀看出我脸色不对，问是不是她那几条差评害的。我说今天这次投诉另有其人，以前的另算，您别把所有事往身上揽。
“我不是想让你丢工作。”她说。
“我知道。”
她打开评价记录，把几条翻给我看。
除了头两次真有问题，后来她想借这些留言让平台有人来问。第三次，她留言说没有见到本人，客服打来，罗定就在旁边解释。第五次她故意写葱，第六次写不要替她说吃过了，话却在显示里挤成一小行。
她以为这些话会被一个有空的人认真看见，没想到先到我手机上，变成我怕丢钱的几颗星。
我也只顾确认自己有没有按规定点送达，从没问过她为什么老说同一件事。
“门铃那条呢？”
“我写了前半句，后面还没写完，小梅来拿行李。我手滑发出去了。”
她用食指一点点翻着。
“不是每句话都算好的。我怕再不说，他们就真替我把一切办好了。”
我看着她屏幕上放大的字，没再把这七条东西想成一张精密的谜题。
里面有生气，有误会，也有一个人几次没能说完整的话。
下午两点多，袁长山的女儿打来电话。
她堵在路上，导航显示至少还要四十分钟。她问我能不能把电话给父亲听，她有些话要当面跟他说。
我说自己不在他身边，要先找。
“你不是一直在那栋楼吗？”
这句话让我噎了一下。我在楼里，不代表我能随时找到所有人，也不代表所有人都归我负责。可是想到她在车里急，我还是说，我尽快确认，找到了让他自己联系您。
何秀告诉我袁长山刚才似乎去了前厅，罗定让他等着核验。我把她要带的袋子放在门边，叮嘱她要出门先看楼梯是否有人搬东西，她不耐烦地摆手，说知道，不用每个男的走前都叮嘱一遍。
我到前厅时，小梅正跟罗定说话。
我没有躲着偷听。大厅门开着，他们声音也不低。小梅说再干到今天晚上，就已经超过原来约的时间了，能不能先把上周的钱结一下，她要给家里转钱。
罗定笑着说月底一起算，现在账乱，谁也别例外。
她说他们没约月底，是按天算，十天结。
罗定脸上的笑没了。
“你现在跟我掰这些，前两天做错的东西谁算？郭阿姨的箱子贴错了，司机多跑一趟，不是钱？你做完再说。”
小梅低下头。她手里还拿着一卷胶带，用指甲抠开边缘，抠了几次都没抠住。
我问袁师傅在不在。
罗定转身，声音恢复成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样子。
“在后面休息。女儿来接？”
“她想跟他直接说话。”
“刚才不是才说过。老人累了，别一遍遍折腾。”
我没跟他争累不累，只拨通袁女儿的电话，把手机开到正常音量，让他自己听她怎么说。
她报出姓名，说父亲目前的去向、联系电话和所签内容都要重新确认；已经联系过来了解情况的人，自己在路上，希望先不要带走父亲。
罗定的目光在手机上停了几秒。
“您跟您父亲说。我们不替家里决定。”
他把一道布帘拉开。
袁长山坐在里面，旁边还有三位住户。一位正看电视，一位抱着衣服打盹，另一位我认出来，是郭阿姨。她的箱子上绑着一根红布条，像怕别人再贴错。
袁长山看见我，先愣了下。我走到他面前，让他看清手机上的姓名，再把他女儿刚才发来的短信放大给他看。
她写着：爸，你先等我。我到了跟你一起去看。不是来骂你的。
老人读了两遍，伸手来接手机。
他把听筒贴得很近，女儿也放慢了说话。两个人中间没有罗定替答，没有我抢着解释。
他一开始仍旧说不用来，别耽误工作。后来不知道听见哪一句，嘴唇轻轻抖了一下，答了一声好。
我以为这回真的有用了。
罗定走过来，问他是不是家里有安排，今天不跟这趟。他点头，说等女儿。
“行。”罗定立刻转向小梅，“袁叔暂缓。把他行李单拿出来，别影响后面的人。”
这句话又是对的。他一直会说这种找不到毛病的话。
小梅去拿单据，罗定让郭阿姨先跟其他人上车，催门外的司机，过时间就得重新约，大家不能跟着一两个人耗。
郭阿姨捏着自己的袋子，站起来又坐下，朝袁长山看了一眼。
“你不去了？”
袁长山说等女儿，她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又转向罗定。
“我的那个地方，真有单间？”
“您自己选的。”
“可这个地址我没去过。”
“先核验，再入住，早说过了。您要是不放心，也可以自己联系家里。”
她说儿子在外地，电话现在没接。罗定看了一眼时间，让小梅给她把行李提出去，不再接后半句话。
我问郭阿姨愿不愿意先等一等。
她看着我，眼神有些恼。
“等了你给我找房子？”
我没有答案。
她抬起下巴，说她不是没主意，大家都去，她先去看看，真不好再回来。她把箱子往自己身边拉，不许我替她拿。
我侧开路，没有强留。
她到了车门前，自己又停下来，问司机是不是直接去河园公寓。
司机看看手机，说单子上先去南浦那边，之后还有没有行程他不知道。
郭阿姨握着箱子把手，手背慢慢绷紧。
“那你到那边以后能等我吗？我看不好，还要坐回来。”
司机有些为难，说他只接了一段，后面还有别的活。
罗定走过来，替他关掉手机屏幕似的挥挥手，让大家先上车，有事情到了再安排。他没真碰司机手机，却很熟练地站进了说话的两个人之间。
郭阿姨没有立刻走。
这一下让他烦躁了。他压低声音说，今天已经为了何秀折腾了很久，别谁都跟着变，其他人也有自己的时间。
一位已经上车的住户从窗里探头，说要走就赶快，不走自己下去。
郭阿姨咬了咬嘴唇，把箱子往车内抬。
我看着她的背，几次想再开口。可她刚刚说不要我替她决定，我不能一觉得她的决定有风险，就把她的话当不存在。
我问她，能不能把我手机上的地址拍一张，发给儿子，至少让家里知道去哪儿。她想了想，这回答应了。
小梅站在车边，听见这句，忽然把自己的手机拿出来，说她这里有清楚的线路表，可以给郭阿姨发。
罗定看她一眼。
“你忙你的。”
她的手僵在半空，最后还是把手机收回了兜里。
郭阿姨自己拍了司机订单上的地址，发出去。对方没有立刻回复。她坐到车里，把红布条系在窗边，像在替自己留下一个不容易认错的位置。
那辆车暂时没走，司机等另两个人的行李。
我回到前厅，袁长山还坐在原来的椅子上。我告诉他女儿已经知道他等着，会尽快来。老人点头，问我有没有吃午饭。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看着我的制服，说骑一天，也得吃。
我笑了，说吃了点。
他把自己那盒饼干往前推。我没有接，说他留着。老人没再坚持，只把盒盖盖上，手掌轻轻在上面拍了两下。
罗定这时拿着一叠文件走过来，告诉我，他跟住户及家属的事可以慢慢处理，但我作为外卖员，已经在这里停留太久。后续如果还有核实人员来，他会配合；现在请我到外面等，不要影响正常工作。
这话也不完全没道理。
我站起来，问袁长山手机是否拿回来了。老人摸了摸自己的布包，摇头。
罗定说刚才充满了，小梅会交给他，叫我不用每一件事都盯着。
我把情况给袁女儿发过去，请她直接打给负责人。随后走到门外，站在不挡路的位置。
小梅追出来，把一张纸塞给我。
纸上写着她自己的号码和名字：梅锦。
“你刚才那张纸，我怕丢。”她说，“你给我打一下，我存。”
我拨了过去，她手机亮起，确认是我，马上挂断。
“你要说什么，可以直接对接报的人说。”我提醒她。
她点头，没看我，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
“我知道。我就是……得想一想。”
她走回去，弯腰捡起门口掉落的一张行李标签，抹平，塞进衣袋。
十几分钟后，小唐回来，给我带了一份炒面。
“你弟呢？”
“送我妈那儿了。他说他的画得了第一，非要请我吃冰棍。我拿他两块钱买了一根，他现在觉得我特有出息。”
他把筷子掰开，递一半给我。
我说怎么只给一根。
他低头看了一眼，骂自己饿糊涂了，又把另一根递来。
我们蹲在树下吃面，面条有点干，小唐一边吃一边把当前的事听完。他先确认谁确实自愿走了，谁说了不走，谁还只是有疑虑，然后问我，最要紧的人现在在哪。
“袁长山在前厅。何秀三楼。郭阿姨在外面那辆车上。”
他抬眼看了看车。
“那别再一头全扎进去。你要是进楼，我就在外面。谁换车，先说一声。”
“你还接单吗？”
“这会儿先停一阵。但我四点半得走，晚上那一波我不能再没了。”
我说行。
他吃了两口，突然用胳膊碰我一下。
“你那位袁师傅，不是在厅里吗？”
我抬头，看见一个灰衬衫的老人从楼侧出来，走得很慢。有人扶着他的胳膊，手里提着他的布包，带他往后面那辆面包车去。
我放下饭盒，快步走过去。
“袁师傅，您不是等女儿？”
老人听不清，侧着头看我。他旁边的人说去车上坐着歇，厅里要腾空，女儿来了再叫。
我拿出手机，把“女儿来了再上车”放大给他看。
老人指了指那只被别人拿着的包。
“手机，拿我手机。”
旁边的人却对司机说，他同意了，让拿手机，先上去。
我伸手挡住车门边，没碰任何人。
“他说拿手机，没说同意走。”
那人脸色沉了，问我又想干什么。
袁长山终于察觉两边在争自己，肩膀缩了一下，往后退半步。扶他的人手没松，反而把他的胳膊提得更高。
小唐已经站到路边，打电话说明变化。他的声音很清楚，没有喊，说之前明确表示等家属的住户，正在被带往另一辆车，现场有拉扯，请尽快到场。
我对扶人的那位说，老人退了，你先放手。
司机从驾驶室下来，问发生什么事。
他拿的是普通搬家公司的工单，刚来不久，连住户姓名都没认齐。我没有对他吼你也是一伙的，只把袁长山之前通过我手机答应等女儿的情况讲给他，让他直接问本人，看清本人正在后退。
司机看了看老人，马上说那先不上，叫负责人过来。
扶人的男人松开手，转身去找罗定。
袁长山的布包却仍在他手里。
老人望着那只包，急得往前追了一步。我没拉他，绕到他看得见的地方，把字打在屏幕上：包会要回来，先在这里等女儿。
他读完，慢慢点头。
我一直给他举着，怕自己一放下，他又只剩看别人嘴唇猜。
小唐回头告诉我，接报人员已经知道目前的位置和车牌，让我们保持安全，正在过来。
我点头，没再往楼里冲。
袁长山看完那句话，又望向楼门，嘴唇动了动。
我凑近才听见，他在问，他女儿会不会走错门。
“不会。就在这个门口等。”
我指着门口那块掉了一角的招牌，让他认。他也伸手指了一下，像我们刚刚约好在这里见面。
罗定出来得很快，没朝我发火，先问司机为什么停车。
司机说，有人不愿走。
“谁说不愿走了？”
罗定走到袁长山面前，弯下腰，嘴唇贴近他耳朵，提高了声音：“袁叔，里面坐不下了，车上有空调。您是不是嫌这里热？”
袁长山被他突然放大的声音惊得缩了一下，说热。
罗定直起身，朝司机摊手。
我把手机上的字递给司机看：“问的是等不等女儿，不能换成热不热。”
罗定转过脸来。他看着我，笑意还在，只是嘴角不再动了。
“行啊。你就在这儿守着他。不过他出了什么事，你负责。”
我没接那句。他又转向司机，说先把其余愿意走的送走，别一车人陪着耗。
前面那辆车的侧门已经合上。郭阿姨在窗后抬手拍了两下玻璃，声音被发动机压住。我绕过车头，停在车身侧面，朝她指手机。
她摇头，拉了一下门把，门没有开。
我敲驾驶窗，请司机问问后面的乘客是不是要下车。司机放低窗，还没说话，罗定已经跟了过来。
“郭姐，你东西都装完了。你儿子那边我会说。”
郭阿姨隔着玻璃，嘴张得很大，说的是开门。
驾驶位上的人回头看了一眼，把锁解了。门从里面拉开，郭阿姨一条腿先伸出来。
她的鞋被装在脚边的一个纸箱卡住，低头拔了两次。罗定扶住车门，声音不高地说，下去了这趟就不等，搬家费还得算。
“算就算。”她说，“我儿子说地址不对。我要跟他打完电话。”
“你刚才不是已经确认过？”
“我确认的是河园。”
她把卡着脚的纸箱推到旁边，终于踩到地上。罗定没拦她，手却仍压着车门，冲里头人说，其他已经安排好的别跟着着急。
我站到一边，让郭阿姨给儿子打电话。她手很抖，连续点开两次相册，我替她返回了通话页，没有替她说。
电话接通，她一开口，先骂儿子为什么才接。
儿子似乎也急，声音从听筒里蹿出来。我只听清一句，别让人家拿你手机。
郭阿姨把手机贴回耳边，瞪了我一眼。我朝她摊开手，她才发现是自己刚刚把手机递给我的。
她往旁边走了两步。
罗定又去叫车里的另外两个人。一个女人坚持去，因为已经约好亲戚在原地址碰面。司机核对自己工单，却说这辆车只去南浦。
这一下连那个女人也不肯走了。
罗定拿出手机，给司机换调度，说两处衔接本来就有先后，都是去住，哪怕先把行李送过去也一样。
司机不再接他的手机。
“你重新下单吧。我这单不是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的。”
小唐从我身后挪过去，接住一个被人从车上推出来的箱子。他没有把箱子扛走，只放到乘客脚边，让人自己点。
车厢里有人说少了一个红袋子，另一个人又说自己的被褥在另一辆车上。原先排好的一队，忽然变成了几处各自找东西的人。
罗定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他喊梅锦，让她把单子拿来，一个一个交接。梅锦站在楼门里，怀里抱着那个掉皮的文件夹，没有动。
她先看了看袁长山，随后越过罗定，把一只黑手机递给他。
袁长山立刻接住，拇指在屏幕上抹了两下，没亮。他抬头找我，我按亮侧键，屏幕上还有九成多电。
梅锦说：“中午就充满了。”
罗定叫了她一声。
她把空着的手放进工作马甲口袋，又拿出来，攥住文件夹的下沿。
“我没跟他女儿说老人在车上。你让我说的，我没说。”
“你现在拿着住户信息往外跑，出了问题谁担？”
“我没给别人。”
梅锦往路口看。车流中，一辆警车正打着转向灯，靠向这条窄路。她抱紧文件夹，转身往那边走。
罗定伸手，抓的是文件夹，不是她。纸页被扯出来，散了一地。
我那时正把袁长山的手机字体调大，听见小唐喊别抢，抬头看过去。梅锦已经松手，后退到门柱旁。罗定捡起文件夹，说要交也是由负责人交，她没资格擅自拿走。
何秀从楼里出来，站在他们身后。
她没有再背那只大包，只把证件装在了身前的小布袋里。助行架的两只新脚垫沾着水泥灰，一落地，声音很稳。
她对罗定说：“那你先把袁师傅的包还他。”
提包的男人正从侧门回来，包夹在胳膊下面。他看见警车，脚步顿了一下。
罗定让他把包放下。他便往厅里走，说在那儿点。
袁长山看见自己的包，跟着迈步。我拦住的不是他的人，是把手机屏幕移到他眼前，请他先等。他停下来，低头看字。
何秀却顺着台阶，向那个男人走了过去。
“就在这儿点。我早上就说不走，你让我上楼。上了楼又说要等你下来。现在都在这儿，别再换地方了。”
她的助行架放在台阶边，右脚还在上一阶。那男人急着错开她，把包从右手换到左手，包角擦过架子。
何秀的右手松了一下。
我只来得及跨过去，扶住她的肩。她往我这边倒，整个人的重量沉下来，我的脚跟撞在车轮上。
那是我的电动车。刚才为了给搬家车让路，我把它停在柱边，前轮偏着，车撑压在一道排水槽上。
我用后背顶住车把，另一只手抓到门框。车铃响了一声，很短。电动车在我身后歪下去，箱子砸在砖沿，里面那副备用头盔滚出去，撞上了郭阿姨的纸箱。
何秀没摔。
她两只手死死抓着我，指甲隔着衣服掐住胳膊。我说别急，脚先站稳，别急。
她的嘴唇抖着，没有回答。
门框上的木刺扎进我掌心，我不敢松。小唐跑来把助行架挪回平地，司机帮忙移开倒下的车，何秀这才把脚一点一点放下来。
她站稳以后，仍抓着我的衣服。
我没有说没事了。我也不知道她刚才那一下有没有伤着，只弯着身，让她先坐在司机搬来的折叠椅上。
她坐下才缓过气，先问我的车。
“车在旁边。”
“摔了没有？”
“摔了。”
她抬头，脸上是很难堪的神情。
我把她那只挂歪的布袋扶正，说：“你先坐。我看看手。”
到场的人已经把提包的男人和罗定叫到另一边。有人问何秀是否需要就医，她先说不需要，动了动脚，又改口，说想检查一下，刚刚吓得说不清哪里疼。
我替她拾起助行架，架子没有歪。一只新脚垫上，被包边擦出一道黑印。
罗定隔着几个人，仍在说是正常搬迁、住户情绪波动。他说我持续鼓动投诉，何秀自己下楼，现场有视频可以看。
这次没有人只站在他面前听。
几名住户被请到旁边分别问话，司机拿出工单。梅锦报了自己的姓名，说有些实际安排在她的工作手机里，愿意交代，但她不知道所有收费。
郭阿姨打完电话，主动把两个地址亮给询问的人看。她说自己要去的是这个，不是那个，刚才下车前就说了。声音比上午大了许多。
袁长山坐在低凳上，两只手抱着终于还回来的包。他把手机放在最上面，像怕它再被拿去充电。
我给他打出“会有人单独问您”，他看了两遍，点头。
随后的事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快。
并没有谁在路边听完几句话，便把所有争执判个分明。要问的人很多，有人已经离开，有人只签过一张纸，讲不清钱交给谁。两个地址到底对应什么，也需要核实。
我能确定的是，袁长山没有再上那辆车，何秀也没有被要求跟着搬走。
那几个想先等等的人，把自己的东西放到了身边。
袁长山的女儿赶到时，鞋带跑散了一只。她在人群外喊爸，袁长山没听见。我朝他指过去，他顺着我的手看见女儿，忽然站了起来。
女人一把抱住他，紧接着又松开，攥着他的袖子看。
“你怎么就……”
后半句停住了。
袁长山望着她，等她继续。她低头吸了一口气，从包里找出纸和笔，写了几个大字，举到父亲面前。
“回哪儿？”
老人看着那张纸，慢慢伸手，往长乐楼楼上指了指。
“我的暖瓶还在上头。”
她点头，把那张写过字的纸折起来，收进包里，没扔。
小唐推着我的电动车到了路边。车把歪了，电池仓的外壳裂开一道缝，他没敢通电。餐箱侧边凹进去，保温布露在外头，像被谁掀开了棉衣。
他蹲下来，想把裂缝合拢，弄了两下又停住。
“先找店。”他说，“别自己乱试。”
我摸口袋里的钥匙，摸到半天没摸出来。
小唐问我是不是手疼。我张开手，掌心有一道小口，里面留着细刺。刚才一直不觉得，这会儿才像有根很长的针，沿着手臂往里扎。
他给我找了一张干净纸巾，让我别再抠。
何秀要去检查，袁长山的女儿说陪她一起。她们商量好了，我没再揽过来。有人留下我的联系方式，约我稍后把所见经过说明白。
我看见何秀朝我的车望，便推着车往前走了一点，让箱子的破口背着她。
小唐一下就看出来了。
“你转什么？都摔了。”
“看着闹心。”
“我也闹心。让你请顿饭，你的饭碗先砸了。”
他把我的头盔捡回来，擦掉上面的灰，扣在车把上。头盔没裂，只添了一道长长的白痕。
四点二十二，他看了一眼手机。
我说你走吧。
他还想帮我推到店门口。我说这儿到修车铺只有一条直路，又不用辨认四〇三。
小唐瞪了我一下，终于笑出来。
“那倒是。修车铺要是也认错，我真不回来接你。”
他骑走后，我独自把车推过路口。
下午的风终于起来了，路边的招牌吱呀响。我手掌不能用力，只能把车把搭在腕弯里，走两步就得停一下。
街对面有人拎着外卖袋，朝赶来的骑手挥手。骑手连说了两声不好意思，把袋子递过去，重新拧动车把。那点轻快的电机声，在我耳边追了很远。
修车师傅看见我，先说今天怎么这么早，紧接着看清车，蹲下来检查。
他问摔在哪儿了。
我说台阶。
“人呢？”
“人没摔着。”
他抬头看我一眼，没再问。
车架要查，电池也要单独检查。师傅不肯让我骑回去，给我找了辆旧自行车。他说是邻居放在这里代卖的，要借得先问人家。
电话打通，对方答应借两天，别丢，后轮容易跑气。我付了押金，拿一支小打气筒塞进包里。
那辆自行车的座位比我的高，调节处锈住了，拧不动。我踮着脚跨上去，裤脚差点挂在链条上。
师傅在后面笑，说腿不够长，勇气倒挺多。
我也笑了一下。推到街边，手机响了，是平台核实人员。
我把车支住，告诉对方我现在能说。但需要先找个地方处理手上的刺，晚一点回电行不行。
她说行，约定半小时后再打。
这一天，我第一次给人报了一个自己能做到的时间。
晚上，我坐在住处的小桌前，右手裹着一块纱布，左手用筷子戳饭。
小唐发来一个视频。天已经黑了，他弟弟坐在饭桌边，认真给一幅画上色。画里是一辆特别大的电动车，两个轮子不在同一条线上，后座坐着一只鸡。
小唐说，他弟以为骑手都只送炸鸡。问我今天是不是救了一只不愿意被送走的鸡。
我笑得饭差点掉出来，回他，车为什么比楼高。
他说这是尊重我们这行。
过了一阵，何秀也发来消息。检查已经做完，她暂时跟袁长山父女在一家小旅馆住下，第二天再商量住处。医生交代的事情她拍在自己手机里，不需要我帮她判断。
消息末尾，她问我的车多少钱。
我告诉她还没修好，暂时不知道。
她发来一笔钱。我没有收，打电话过去，说事情经过已经登记，该怎么处理以后再说，今天先别隔着手机把什么账都结了。
何秀在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那不是账。”
我没有马上回答。
桌上的饭团被我戳得散开，米粒粘在左手指头上。我听见她那头有人问暖瓶放哪，她回了一声放桌底，然后又对我说，明天她还想回去拿点东西。
“您跟他们约好时间，找人一起去。”
“约好了。袁家姑娘跟我去。”
“那就行。”
她停了一下，像等我再说什么。我看着屏幕，最后只问她，今天吃上热饭没有。
她说吃了，面里放了葱，挑半天。
我没忍住笑出声，她也笑了。
第二天上午，我骑着那辆高座自行车去粥铺。平台还没恢复接单，我只能接老板自己的几个电话订单，都是他熟客，范围不远。
老板见我单手扶车，先问清楚能不能骑。我说慢一点能，他让我把东西放下，先在店里帮忙装袋。
我以为他是照顾我，到了高峰才知道自己想多了。十几种备注，一会儿要糖一会儿不要糖，两个包子换一个馒头，我看得脑门发热。外头有人喊自己的粥怎么还没好，老板一面盛粥，一面叫我别把贴好的袋子又挪乱。
我以前在店门口催餐，嫌那几分钟长。
轮到自己站在里面，才刚对上一张单，取餐的人已经催了两遍。
小唐过来时，故意站在我最常站的位置，抬手敲台面。
“顾师傅，二十六号好了没？”
我把袋子举给他：“好了，你再敲也不会多一块肉。”
他笑着要走，我叫住他，把另一小袋递过去。里面是一根冰棍，冰柜里拿的最普通那种。
“给你弟。别再挣人家钱了。”
小唐捏了捏袋子，说这趟远，怕化。
老板在后面说拿个保温袋啊，你们俩不是干这个的吗。
我们两个同时低头看了一眼各自手边的餐箱，笑得一时接不上话。
午后，平台的核实结果更新了。
关于我上门要求改评的投诉，现有联系记录和当事人说明没有支持对方所述，接单限制解除。提醒后面仍有一长串注意事项，我把它从头看到尾，没有一键划掉。
何秀后来专门联系了核实人员。她没有一句话把七次评价全说成误会，哪次送得不好，哪次是她另有意图，都分开讲了。
几条不实的评价随后处理了，剩下两条还在。
汤洒了。
汤凉。
我盯了一会儿，关掉手机，去把老板放在灶边的那盒粥重新装好。盒盖有一道没压紧，手指沿边按过去，发出很轻的一圈响。
那天傍晚，我去把所见经过补充清楚。
说到第一次上楼，我记不得罗定原话是“她搬走了”还是“已经搬走了”，便说只记得大意。说到拉扯文件夹，我也不能肯定每张纸的内容。
对面的人让我讲亲眼所见，不必把没看见的补上。
我把手上的纱布往袖口里收了收，重新从自己站的位置说起。
离开时，梅锦坐在外面，马甲脱了，抱在膝上。她眼睛红着，见我出来，站起一半，又坐回去。
我问她等多久了。
“一会儿。”
她说，有些提醒住户赶紧签字的话是她自己催的，不全是罗定教的。她怕拖了进度拿不到钱。之前别人问她是否愿意过去，她也总说愿意，没每个人都问清。
“这些我说了。”
我点头。
她抬起眼，像想问我是不是觉得她坏。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这样想，也不知道该给怎样的答案。过了片刻，我只问她今晚住的地方有没有着落。
“住我表姐那儿。她来接。”
正说着，有个女人从楼梯口走上来，手里拿着一件薄外套。梅锦站起来，走了两步，又折回座位，把那件蓝马甲叠了叠，放进塑料袋。
她没有扔进门口的垃圾桶。
我下楼后，接到修车师傅电话。车还能修，检查和更换的费用合起来，比我原先存着换手机的钱多出一点。
我问能不能先修一半。
师傅说影响安全的不能挑着修，箱子可以暂时不换，贴住先用。他把每样要动的地方拍给我，我看完，还是让他修了。
旧手机的屏幕右上角有一条裂痕，已经用透明胶贴了三个月。我拿指甲把翘起的胶角按回去，答应第二天去取车。
回去的路上，那辆自行车后轮又软了。我蹲在路边打气，打了几十下才想起，借的时候人家提醒过，我竟然又嫌麻烦没看。
有辆电动车从旁边过去，骑手问要不要帮忙。我说气筒有，就是慢。他停下，把自己的大气筒从箱子侧面抽出来给我，等我打足，又接回去。
我们都没问对方名字。
何秀重新找住处，比找一个愿意听她说话的人还费时间。
长乐楼的租约到月底，月底前她可以住回去，但三楼让她实在害怕。她想搬到一楼，附近一楼不是开店，就是太潮。袁长山的女儿找了两处，她嫌一处贵，一处离菜市场远。
袁长山先跟女儿回了她家，两人约好，下一次看房一起去。他把助听器拿去找原来配的地方检查，暂时仍靠手机上的大字。何秀告诉我，他不肯再把“听不清”应付成一句“行”。
郭阿姨的箱子最终由儿子来接走。她先随儿子住一阵，原来交给服务方的费用还在处理，没有谁能许诺当天全退。她见何秀时仍不高兴，只把自己那只装被子的袋子分给何秀一个。
“拉链坏了，你会缝就缝。”
何秀接过来，第二天把拉链头换了，再送回去。郭阿姨说既然修好了，那你继续用。
四百块介绍费，何秀没有分给那两家，拿着转账记录按接办人员给的联系途径说明，单独留好，等后续处理。她给我看过一次，后来再没提。
她忙的是自己的房子。
有天下午，她打来电话，说找到一处一楼，跟人合住，想让我有空经过时看看楼口到路边的坡。她自己已经去过，只想听听一个天天在路上跑的人怎么看。
我说得晚一点，七点后。
她说那就七点半，不要一边看表一边替她出主意。
七点二十八，我到了。
房子在粥铺后面两条巷子，门口有一道不高的坎，旁边留着一条缓坡。不是新房，窗框上有旧纱网，走廊里能闻到别人做饭的酱油味。
何秀坐在门内，膝上放着一只橘子。她没有急着问我，等我从坡上来回走了两遍，才说她白天试过，扶着架子能过去，雨天不知道怎样。
房东是个退休的女人，闻言拿来一桶水，泼在坡上，说不必光想，可以先看。我拦了一下，让何秀别急着试，三个人先把坡面上的青苔位置看清了。
女人没有说保证什么事都不会出，只答应入住前清理，并把门口乱堆的盆搬开。何秀把这些写进自己那本小本子里，又问了一遍房租和水电怎么算。
她问得很慢，房东有点烦，最后搬来板凳坐下，说你一条条问，我一条条讲，别等搬了又怪我。
我坐在旁边，把何秀塞给我的橘子剥了。
果皮有点干，白筋黏得紧。我剥到一半，听见她们为厨房能不能同时开两口锅争论，又忍不住笑。
何秀回头瞪我，让我少出声，她正说正事。
我点头，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很酸。
她最终租下来了，先签短一点，住不惯再商量。
搬家那天，我负责的只有把她的旧凳子和花盆送过去。其他箱子，她请了普通搬家公司，写清起点终点，直接跟司机核对，自己点东西。小唐刚好路过，帮忙搬了一盆，又惦记着他弟的学校作业，匆匆走了。
谁也没把那天弄成一场送别。
门铃贴纸是何秀自己揭下来的。她没有把旧门铃拆走，只把那张发黄的“按一下，等一等”带到了新住处。
新门口用不着门铃，敲门就能听见。她仍把纸贴在了门里，说省得自己走得急。
我把花盆放好，准备去接单。手机上跳出一条章师傅发给她的语音，说新地方什么都好，就是饭没长乐巷的香，问她粥铺还送不送那么远。
何秀按着语音回他：“送。你拿锅去接，别把碗晃碎了。”
她看我笑了，便把那条语音转给我，叫我有空跟老板讲。
随后她拿出一个布套，套在我餐箱破了的那边。布是她那只旧被套拆的，深蓝底，几朵很小的白花。她量过，角上还留出扣带的位置。
“不是赔车。”她说。
我摸着那层布，没再往下问。
罗定那边的事还没有完全结束。后来我又补过一次材料，知道有关人员正在核实服务地址、收费和当天的行为。能确定的进展，何秀会接到通知，涉及别人的，我不清楚。
南浦那边终于给了何秀一个明确答复：他们没有答应提供宣传里的住宿，也没有委托罗定向她收取那笔核验费。她原先以为自己只是听错、记错的几句话，被一条条写进了补充材料。
罗定给她打过一次电话，愿意先退她的钱，叫她别再跟其他住户议论。何秀把这次联系如实记下，按原来的途径处理退款，没有私下替袁长山和郭阿姨答应结束。
有人问我是不是端掉了一个很大的团伙，我说我只认识那栋楼里几个人。
对方嫌这个回答没意思，话题很快换了。
我也没有把七个差评截图发到网上。有两条确实是我的错，剩下几条背后的人，现在正一点一点把自己的生活搬回自己手里。她没有说愿意让所有人都来认识她。
天气再凉一点的时候，我又送了一次何秀的粥。
这回地址只写到一楼。取餐前，我看见备注里多了一句：不要葱，别跟店里吵。
我把那句给老板看，他抬头朝我笑了一下，特意又把勺子放进袋里。
我骑到巷口，远远看见何秀站在门外。她扶着助行架，身旁有一袋刚买的菜。新房东拿着钥匙，正在给隔壁开门。
何秀看见我，把菜袋往里挪，给车留了位置。
我停好车，把粥提出来，检查过袋底才递给她。她没有接，先低头看我的手。
掌心已经好了，只留一小块浅色。她看完，把袋子接过去，摸摸盒底，说今天热。
我应了一声，转身去戴头盔。
“后头还赶吗？”她问。
我看了眼手机。还有一单，距离不远，时间也够。
“不急。”
何秀便把小凳往外推了一点。
“那等我过这道门。桌上有橘子，你自己拿。”
我扶住凳子，没有去催她。
她把助行架提到门里，停稳，再抬脚。
这一次，我从头等到了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