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庆拿走供桌上的半包烟，把一张收货单压在我爸遗像下面。
“你签了，我叫车来。”
照片里，我爸穿着借来的西装，领口没扣好。那颗扣子当时是我替他扣的。他嫌勒，拍完第一张就偷偷解开了。
我把单子往外抽。纸角被香炉压住，带出一条灰。
品名一栏写着：桥西修理棚内全部设备及余料。
价款抵六万八。
“我爸什么时候欠你的？”
“你回来得少，当然不知道。”
洪庆说完，把烟塞回供桌。他没点，像是来办一件不大合时宜、但总得办的事。
门外停着一辆蓝色平板车。司机蹲在花圈旁吃面，见我望过去，端着碗挪了两步。
我爸昨晚才送回来。
“这会儿不谈。”我说。
“行。后天早上八点，粮站那边清场。你今天不签，明天也得谈。”
他给我看手机。那是旧粮站的通知，周一进场整理，南侧的棚子要腾空。通知落款在十天前，我爸还活着的时候。
我掏自己的手机，找我爸最后一条消息。
前天傍晚，他发了一张照片。电饭锅里煮着半锅粥，锅边搭了只白瓷碗。
下面两个字：吃了。
我回了个好。
那时他已经知道棚子要没了。
有人从洪庆身后挤进门。女人穿着油污没洗净的棉外套，手里捏一张粉红收据。
“先还我的。八千四。我那车从夏天修到现在，再不弄好，冬天怎么出摊？”
她叫方桂芬，在桥头卖面。
我请她坐。
她没坐，把收据放在那张收货单上。
不到半小时，来要账的已经站了七个人。
来帮忙的姑妈原本在剥蒜，手停在盆里。她把我拉到灶间，压低声音说，你别一见人就认账。
“那怎么说？”
“我哪知道。”
她又把声音放低了些。
“你爸这个人，答应人比撒盐还顺手。”
院子里，洪庆已经找了张小方桌。父亲的徒弟周岚坐在一边，正在用纸巾擦桌上的水。零件店的许有财抱着头盔，陆秀芝拿一只牛皮纸袋，他们像是早就说好，来我家开个会。
剩下两个人在门口。
一个矮胖男人穿着白衬衫，袖口扣得齐整。我不认识他。他旁边的小冬我认得，十九岁，右脚有些跛，平时给附近几家店送东西。他的车停在巷口，座位底下露出一根临时捆上的木条。
七个人里面，只有他往我爸面前放了一枝菊花。
花用旧报纸包着，纸上留了湿圈。
我把小方桌搬出灵堂。
“有事到院里说。”
洪庆没反对。他拿椅子时先抬起两条腿，没让椅脚在地上拖。
这个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客气。也知道哪种客气，能让别人不好意思翻脸。
司机放下手机，从车上拿出一条旧吊带，进门问洪庆：“钥匙呢？我先去看地方。”
我挡住他。他有些为难，看了一眼灵堂，把吊带卷回胳膊上。
“先一样一样说。”我从姑妈的抽屉里拿来练习本，“姓名，多少钱，为什么欠，有什么凭据。”
许有财立刻伸手。
“我有。每一笔。”
他的单子最多，钉在一起，厚得翻不开。十八个月，零件、润滑油、砂轮片，末页欠款一万八。
周岚只拿出一个小本子。
二万四，工资。
她说到数目时，没有抬头。
我问多久了。
“前面欠一点，后面欠一点。到上个月。”
“我爸说你们生意还行。”
“他说什么都行。”
周岚把本子翻到最后。字是两个人写的，细的小字记工时，粗重的字在旁边写“下月补”。
粗字我认识。我爸握惯扳手，写字总像要在纸上拧出一个洞。
陆秀芝说她八千。
她把一张老收据装在透明袋里，上面写的是“设备合购款”，不是借款。
我还没看清，洪庆就说：“那个没用了，合购的人早散了。”
“散了也得说清楚往哪儿散。”陆秀芝把袋口压紧，“不能散进你车上。”
方桂芬哼了一声。
矮胖男人等大家都停了，才说：“我叫陶广。我不要钱。我哥的刀，还给我。”
“什么刀？”
“车床刀。木匣子里，六把。上头打了安字。”
他的哥哥叫陶安，从前在粮机厂干活。我听过名字，没见过人。他已经去世四年。
“我妈还活着。”陶广说，“一直以为那套东西在我这里。我不能老说放在柜子里，等天好再拿给她看。”
最后轮到小冬。他站着不肯坐，抠了抠右手大拇指上的一块硬皮。
“沈叔说，周日给我弄车。”
明天是周日。
他说完，朝屋里望了一眼。那种眼神使我忽然想起来，死的不只是我爸，也是谁明天本来还会见到的人。
我把七个名字记在纸上。
洪庆拿笔，想在自己名字旁边补数。我按住练习本。
“你的单子，我还没看明白。”
“你爸签的字，还不明白？”
收货单下方确实是我爸的名字。长字的末笔向上翘，是他写顺手了的毛病。日期在两个月前，签名上面印着一行字：双方认可全部设备用于结清相关款项。
我把纸举向光。
“相关款项是哪几笔？”
“房钱，垫款，仓储，搬运。我给你找。”
他收起单子，开始翻手机。
周岚突然说：“签那天，我在。”
院里安静了一下。
“那天说的是清掉后院那些不用的东西。你带了一张纸过来，沈师傅没仔细看。”
洪庆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没看，也不能说我逼他。他是成年人。”
周岚没有继续争。她知道我爸不是个看不懂字的人。
我也知道。
我小时候考砸了，他能把卷子上每一项扣分都看清，唯独轮到自己签字的时候，眼神就不够用了。
洪庆从包里抽出另一张纸，推到桌子中间。
“你们的难处，我也考虑了。这棚里值钱的东西，拆了卖，未必够各家的。这样，我吃点亏，一家给个数，你们把账给我。我统一处理，省得都耗着。”
许有财把纸拿过去。
一万八的配件账，他愿意出一万二。
周岚二万四，他出八千。
方桂芬八千四，他出三千。
陆秀芝的八千，后面画了个圈，没有金额。
“我不是慈善。”洪庆说，“你们要现钱，我也得担风险。”
方桂芬将纸拍回去。
“你买一辆车三个价，说得比谁都苦。”
许有财却没说话。他掏出手机，看了一个催款消息，又把手机收回去。
我忽然明白，这七个人不是一起来的。把他们凑到同一天的，也未必是我爸的死。
“谁通知你们今天过来？”我问。
周岚指了指洪庆。
“他说人没了，赶紧来认账。不来，设备拉走就认不清了。”
洪庆没有否认。
“我这是提醒。”
我把他带来的收款方案折好，还给他。
“明天中午前，我给你们一个回话。今天让我把我爸送了。”
“你拿什么回？”许有财终于开口，“不是我不近人情。我上面也有人等钱。我女儿店里跟我说，下周再还不上，就把我的货退了。”
我看了一眼姑妈。
她已经别过脸。
办完丧事剩多少钱，她知道。我知道。我们都不愿意当着这七个人的面算。
“有多少，算多少。”我说，“但我不拿别人的东西给你们还。”
洪庆点头，像是在夸一个刚入行的年轻人。
“行。你慢慢学。”
他走的时候没带走平板车。司机吃完面，坐回驾驶室，关上门打游戏。
葬礼到下午结束。
往骨灰盒上盖布时，我把边角折了两次，仍旧不平。姑妈过来替我整，嘴里说你爸连裤脚都不知道收拾，哪里讲究这个。
她说完，手也停在了布上。
回家路上，父亲的旧棉帽在我腿边。出门前没人想起拿，姑妈后来装在包里，到了那里才发现已经用不上。我想把帽子放进后备厢，她不让，说沾着香灰，别碰脏了车。
那是我借来的车，灰色的座套洗得发硬。
我把帽子扣在膝上，一路没有摘。
傍晚到修理棚，门上挂着两把锁。
一把是我爸的。
另一把新得发亮。
洪庆在锁扣上贴了张纸：已估价设备，勿动。
周岚站在门里，手从铁网间伸出来。
“我下午进去找账，回来就多了这把锁。小门能出去，东西出不去。”
棚子后面的小门只容一个人侧身。以前我嫌我爸没事搭这么多隔断，他说冬天漏风。那时候我没留意过，一个人想出去，和一台机器想出去，是两回事。
我给洪庆打电话。
他正在路边吃饭，声音里有碗筷响。
“不是锁你，是锁货。你要清点，我明天陪你。”
“把门打开。”
“你今天刚忙完，歇一夜。有些东西你也不懂，别弄伤了。”
我没再跟他吵，转头去找粮站值班的人。
值班室里，老冯正拿抹布擦烧水壶。他在这里看门十几年了。我爸死的那天早晨，就是他发现人没起来。
听说新锁，他抓起钥匙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
“沈照，锁能叫他开。可清场的日子，改不了。你爸欠着最后两个月房钱，粮站一直没催狠。周一开始，里面要做装卸点，车都订好了。”
我说我知道。
“我只想今晚进去看看。”
老冯给洪庆拨了电话，没客气，让他半小时内回来。挂断后又对我说，能搬的早搬，别等别人替你决定。
他递给我一只小盒子，里面是我爸的手机和一串钥匙。
“派出所来人问过情况，看过屋子，这些说交家属。你爸那晚上还跟我下棋，输了两盘，硬说不算。”
我接过手机，屏幕已经裂了一角。
最后那个“吃了”，就在这块裂纹后面。
我按了一下，没电。
老冯又问我吃饭没有。
我摇头。
他开抽屉，找出两块压扁的饼干，像觉得不大拿得出手，正要收回去，我拿了。
“我爸是不是早就想找我？”
“他说你忙。”
老冯没有往下讲。我也没有追问。那句话我听过太多次，有时是我爸替我挡人，有时是他替自己挡。
洪庆来开锁的时候，带了两个人。
他们没进去，站在门边抽烟。他把钥匙放回包里，先拍了一遍棚内的东西。
“咱们都留个底。别回头丢了什么，说是我。”
我也拿出手机。
相机对准那台灰绿色的车床时，我停了一下。
床脚上有一道很浅的白线。我走到跟前，蹲下去，用手擦开浮灰。
白线不是漆。
是有人刚刚拆过固定在底座上的东西，留下的干净边。
旁边那两颗小螺丝还在，螺丝孔是空的。
我问周岚：“这儿原来装着什么？”
她走过来看了看。
“牌子。一直有块牌子。”
“上面写什么？”
她摇头。机器有型号牌、警示牌、保养牌，人天天从旁边经过，很少会逐个看。
洪庆在后面说：“旧铁片早烂了，我让人清理掉了。卖机器，收拾收拾还不行？”
我站起来，没接他的话。
这台车床我认识。十四岁那年，我爸想教我车一只小铁环。我第一次摸控制手柄，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他站在我身后，没催，只说慢慢来，手别越过去。
后来我离开这里，干了六年二手设备的活。
我知道卖东西的人通常先擦铭牌。
很少有人先把它拆了。
洪庆不许我碰机器，说配电箱已经断了。
我没碰，只给那两个孔拍了照片。镜头刚往旁边移，他就伸手指向棚后。
“先认你爸的东西。那边那辆三轮，方姐的。电机卸在里屋，明天让她拿走。”
方桂芬听到消息，正好端着一锅面过来。她不愿意欠丧家的饭钱，却又知道棚里这些人今天都没正经吃，索性连锅搬来。
她把锅往门口一放。
“拿什么走？扛背上？”
洪庆把手套递给一个工人，让他先把门边的铁架挪出去。
铁架后面是方桂芬的车。厢板卸了，挡风罩叠在货斗里，前轮瘪着，两个后轮底下塞了砖。那是台老式脚蹬电动两用车，方桂芬腿不好，近几年才添了电机。
八千四，是给她换厢、整架子和重新配电的钱。
我爸收了钱，拆了车，却没有买新的车厢。
“东西凑齐就好办。”洪庆说，“你们自己清点。今天我这车还空着，方姐要是嫌麻烦，车我按废铁收，也给你少算点运费。”
方桂芬拎起汤勺。
“我拿它送你上路，你看麻不麻烦？”
门边两个工人笑了。洪庆也笑，没跟她计较，低头接电话去了。
我绕到车后，摸了一下轴头。没有散架，卸掉的只是传动部分。前轮也不漏气，是气门芯被拔了。
我问周岚芯子在哪。
她指着窗边的饼干盒。我拿来一看，里面有新旧两种。我挑旧的，擦干净，拧回去。
“新的一样能用。”她说。
“先把这辆车原来的东西找齐。”
她看了我一眼，转身去找脚蹬链条。
我以前不爱干这些。父亲教我时，我总是跟他对着来。他说这个螺丝没拧够，我就故意多上两圈，最后把牙拧坏。他骂，我摔扳手，一顿饭吃到凌晨谁也不理谁。
后来去了外地，老板让我拆机身，我拆；让我把油槽里的渣掏干净，我戴双手套，蹲半天也掏。
谁给钱，谁的话就没那么刺耳。这一点我一直没肯向我爸承认。
周岚把链条拿来时，方桂芬已经盛了三碗面。
“先吃。”
“油还没擦。”
“吃到肚里又不是修车。”
她将筷子横放在碗沿上，端到我跟前。看见我袖子上的黑纱，筷子又往里挪了挪，免得滑下来。
我蹲着吃了两口，问车刹还在不在。
周岚说在。她刚调好，还没来得及试。
“那先把它推出来。电的今天不做，链条装回去，能蹬就先蹬。厢板绑好，别继续堵里面。”
洪庆结束电话，立即走过来。
“不能挪。车斗里还装了别的件，混着走，算谁的？”
我将汤碗放到地上，把车斗里的东西一件件搬下来，摆到他脚边。
一只电机，一包螺栓，两片旧铁板。
“你拍。我念。”
他没有举手机。
我叫周岚拍，她站到车头，方桂芬把收据贴在挡风罩上，说出姓名和车牌末尾的数。那车牌早失了颜色，能辨认的数还跟收据上的车号对得上。
洪庆终于退到一边。
“好，你们自家的车，我不拦。可是人力、场地、借你们的工具，不能都不算。”
“工具谁借的？”周岚问。
“这棚里的设备，是沈长根写给我的。”
周岚把扳手从手上摘下来，翻过柄的一面。那里刻着两个字母，是她名字的拼音首字母。她又从衣袋里拿出一支小套筒，也让他看。
洪庆没再说话。
方桂芬在旁边吃面，忽然夹起一块肉，放进周岚碗里。
“我一直说这姓沈的买扳手小气，原来真不是他的。”
周岚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我们把车从铁架旁边推出来。出门时，车斗卡了一下，洪庆带来的工人下意识要伸手帮。我还没道谢，洪庆叫他回去看车。
那人只好收手。
方桂芬骂了句脏话，自己来抬。她腿使不上劲，一用力，脸先红了。
我让她去扶车头，跟周岚一人抬一边，挪过那道弯。车落地时，前轮晃了两下，终于正过来。
小冬在巷子里等着，赶紧去推另一边。
他推得很轻，像怕别人说他碰坏了东西。
方桂芬坐上去试了一段。车行得慢，脚蹬每转一圈，链子发出一声短响。到了街口，她没有掉头，径直把车推去自己家门前。
我喊她刹车再试一次。
“知道！”她远远地回，“我活着比你久，还能让一辆破车吃了？”
洪庆脸上那点笑收了。
他让司机把平板车横停在棚前，留出能过人的缝。
“明天吊机不好转，我先占个位置。”
我看着车头离门柱不到半米，知道他并不只是在找车位。
他临走前，给许有财打了个电话。
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到一句：今晚过来，钱现在就能转。
棚里只剩我和周岚。
她把拆下来的旧皮带卷好，放进自己的工具袋，问我明天还在不在。
我说在。
她又问：“你是想把账查清，还是想证明你爸没错？”
“有区别？”
“很大。”
她拿起方桂芬没收走的碗，去水龙头下冲。
水落在她左手腕上。那里有一条宽而平的伤疤，颜色比周围浅些。我下午就看见了，以为是修车留下的。
“这怎么弄的？”
“棚里起火的时候。你爸拿木挡堵着那道门，说能挡雨。人往外跑，车倒下来，门开不了。”
她拧紧水龙头，水仍旧滴。
“后来他跟别人说，是我自己回去拿包。”
我张了张嘴。
她没看我，把碗一只只倒扣。
“我确实回去拿了。我妈那个月的生活费都在包里。我也确实被堵在门边了。你爸两件事只肯讲一件。”
我记得那场火。父亲打电话来说烧掉一点东西，人没大事。我那时正在给店里拍机器，说没大事就好，缺钱跟我说。
他回了一句，不缺。
我也就没再问。
“他给你付过……”
“该付的有付。欠我的工钱也一直在欠。别搅在一起。”
她把工具袋背上。
“我明天上午还来，不是白干。今天给方姐装车，算我帮她。明天帮你清东西，多少钱，先说好。”
我问她一天多少。
她报了个数，两百八。
我当面转给她。
她看见钱到了，才把棚后小门的钥匙递给我。
“沈师傅的账在床底。床边那个纸箱别扔，我的东西。”
这是她当天第一次给我留下一样能接着干的东西。
我在棚里充好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弹出十几条消息。有人问修车，有人发了一张饭菜照片，还有个送货的问，沈师傅，您还要不要那块皮带，到了。
我不敢往下滑。
手机可以继续响。那些约好的事情，一件也不会因为他死了就自动知道该怎么办。
床下有三只纸箱。账本装在最里面，外头压着一件我的旧校服。
袖子短了，肩上的白条也发黄。我初中毕业那年嫌丢人，不愿意再穿，他把名字剪掉，留着干活。
校服底下是一个铁皮盒，里面有零散现金、过期的票和一张没有发出去的快递单。
收件人是我。
寄件物品一栏写着鞋。
我看了眼床底，那双黑皮鞋还在塑料袋里。父亲前几年说过我参加同学婚礼总穿运动鞋，不像话。我说这年头没人管，他不信，后来就没再提。
鞋买小了半码。
我把鞋塞回去，才去翻账。
第一页写着一个大大的“清”。下面不是算式，是一串人名。
有周岚，有方桂芬，有许有财。
没有洪庆。
我往后翻，看到四个名字并排写在同一张纸上。
沈长根。陆秀芝。许有财。陶安。
每个人后面都是八千。
纸张已经脆了，右下角烧掉一小块。那是二十年前买车床的账。我试着翻到背面，才发现它不是贴在账本上的，只是夹着。底下还压着一张搬运收条，写着粮机厂东门，二号库。
我给陆秀芝打电话。
她接得很快，像是一直等着。
“那台车床是四个人买的？”
“是。”
“我爸为什么一直说是他的？”
她在电话那边叹了一口气。
“他管着，用着，后来就顺嘴了。我们当时也没有天天提醒。”
“合购的牌子呢？”
电话那边停了两秒。
“你看见了？”
“被拆了。”
“是块铜牌。上面四个姓，编号写在下面，四号。买回来那年，我们怕东西混了，让老陶用冲子打的。”
我找了一张纸，把她说的记下来。
她告诉我，当时粮机厂处理一批旧设备，几个人凑钱买，放在我爸租的棚里。许有财给人配零件，我爸干修理，陶安能做精细活，陆秀芝从厂里出来后负责收钱记账。
后来陶安病了，陆秀芝去帮女儿带孩子，许有财另开了店。四个人没正式拆过伙，只是人渐渐散了。
我问剩下几个人还拿钱吗。
“最早有。后来机器修，棚子也修，长根说没得分。我们看着他不容易，都没再追。”
“就一直没查？”
陆秀芝没立即答。
“我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
她说她今天拿八千的收据来，就是怕机器被收了，连一句能问的话都没有。
“我不是非要现在把八千块揣回家。可你爸不能连问都不问，就替我们送人。”
我把电话挂断，重新照了车床底下那两个孔。
那张收货单上的字忽然有了另一层意思。我爸不是把自己的东西卖便宜了。
他把别人的份，一起写了进去。
十一点多，我回家拿充电器和换洗衣服。姑妈在水池边洗白天用过的碗，盆里的水已经凉了。
她听说车床的事，先骂洪庆，骂到一半，看见我的脸，又不说了。
“你爸手头紧，也不能这么干。”
我说我知道。
姑妈把碗放好，拿出一个红包，里面全是零散钞票。办完丧事，余了四千一百二十。
“先放你这。”
我没接。
“你垫的那部分先拿回去。”
她瞪了我一眼。
“现在跟我算这个？”
“要算。后面还多。”
她看了我一会儿，抬手把一张一百元钞票抽走。
“行。我拿一百，给你爸那条狗买点粮。它趴你家门口一整天，喂什么都不吃。”
我这才注意到门槛外有团黑影。那条老狗趴在我爸每次停摩托车的地方，听见动静，只动了动耳朵。
我蹲下去摸它，它凑过来闻我的袖口。
我袖口只有机油味，没有烟味。
它闻了很久，又把头放回爪子上。
姑妈跟出来，说你爸这些年嘴硬，越过得差，越不肯让你知道。我说我也一样。
她没听清。
“什么？”
“我没有上班了。店关了，两个月前。”
姑妈站在门口，手里的毛巾掉了一角。
我爸最后一次问我工作，我说挺好，忙得很。他说那就别回了，来回车票贵。
我们隔着手机，把对方的日子都说得不错。
“他给我买了双鞋。”我说。
姑妈低头擦手，擦了两遍，毛巾还是湿的。
“买的时候拉我去了。他说不知道你脚大没大。我说三十多的人，脚还能怎么长。”
我笑了一下，没笑出来。
夜里回到棚子，许有财正坐在门口的平板车上。
洪庆也在。
我刚走近，许有财就起身，把手机收回兜里。
“沈照，我不能等你。”
我看见洪庆手里多了一叠订好的单据。
一万八的零件账，许有财按一万二给了他。
洪庆把转账页面朝我晃了一下。
“现在不只是你爸欠我钱。别人也愿意让我处理。”
许有财没有看我。他走到街灯底下，打给供货的人，说钱先到一部分，剩下的再宽几天。
电话里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他一声声应着，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头盔。
洪庆走到我旁边，把院门上的纸重新贴平。
“你想替谁保东西，先看看人家是不是也愿意替你等。”
第二天六点，方桂芬的电话把我叫醒。
“门口那个车，怎么连面摊都挡了？”
我在父亲的小床上睡了三个小时，起来时腰像被拆开过。窗外天还暗，平板车不见了，换成一辆更长的卡车，车尾正堵住棚门。
方桂芬的车靠在另一侧，前面也没有路。
司机说他只管开车，停车的位置是老板说的。人没齐，不能动。
我去看粮站院子另一边。那里有一条通往后街的窄道，从前运过煤，现在堆着旧托盘和水泥管。小车能过，车床过不了，转弯处窄了一截。
方桂芬说她今天不上摊，坐这里跟他们耗。
我问她锅里有没有面。
“一早熬了汤，面还没下。”
“先卖。我们把车从另一头推过去。”
她不肯，说这会儿哪有心思。
我打开车厢后门。昨天临时绑好的板子还牢，炉子摆回去了，方桂芬做了一辈子吃的，舍不得坏掉一锅汤。她嘴里说不上摊，盐、葱和醋已经全部装好。
我跟小冬把车倒进窄道。车头挨着墙过弯时，他伸手去挡，我赶紧把他拉开。
“碰墙算我的，别拿手塞。”
小冬缩回手，脸涨得通红。
“我以前会推。”
“我知道。”
把车送到后街，我买了三碗面。方桂芬说不用钱。我把钱压在她收款盒里，说以后都是邻居做买卖，谁也别靠不好意思过日子。
小冬端着面笑，差点把汤洒到裤子上。
“你说话跟沈叔反着。”
“我爸怎么说？”
“他说钱往哪儿跑，自己有腿。”
方桂芬掀锅盖的手顿了顿。
“这不跑没影了。”
我也笑了。这回是真笑了一下。吃到一半，周岚过来，把一天的干活安排写在纸上：方桂芬的车先不动电，找齐拆卸件；盘工具；确认车床重量和搬出路线。
她把“查账”写在角落，只占了一小格。
“你自己查。”她说，“我不陪你在那儿生气。”
我向她借一把卷尺，又拍了车床底座、机身和工作台，给以前认识的一家搬运队发过去。
对方问从哪里出门。
我拍了门口的卡车。
他回得很快：门这样堵着，不接。扯皮比干活贵。
我发了后街的照片。
他又问转角多少。
我量了两次，数字都不够。机身能过，突出的一截传动箱转不过去。拆了也许行，但不是我一个人拿扳手就能决定的。我不想为了抢时间，把一台好好的机器拆成废铁。
陆秀芝带着陶广到了。她包里装了好几张旧照片，没急着给我看，先让陶广认刀。
他哥哥留下的工具不在常用架上。周岚翻了几只抽屉，都没有那只木匣子。
陶广的脸一点点僵下去。
“他是不是卖了？”
没人答得上来。
他拿起一柄长把扳手，靠在桌边，又放下。想发火，却连该对谁发都不知道。
“我哥活着的时候，最护那套刀。别人借，刃口磕一下，他能惦记一星期。沈长根跟我说，还在，还在。我来过三次，每次都说忙，给我放好了。”
他从钱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是个瘦高男人站在机器边上，手里举着一个亮闪闪的小零件。照片上没写名字，背面有他母亲写的日期。
那时候车床还是深绿色，下面果然钉着一块小牌。
牌子太小，看不清字。但位置对得上。
我请他把照片借我拍一下。
陶广抬眼看我。
“我来要我哥的东西，不是来替你救场。”
我把手机放下。
“先找东西。”
床底已经翻过，只有周岚那个不能扔的纸箱没动。我问她能不能看，她点头，自己来打开。
里面有旧饭盒、一件备用外套，还有几张表。最底下垫着一本维修手册，她拿起来时，一张卷边的纸掉出来。
纸上记着火灾之后送去别处修整的东西。
六把合金刀。送刘木匠做匣，陶字。
我爸没把刀卖了。
可那张单子的日期，已经过去十四个月。
周岚拿着纸看了一会儿。
“那匣子烧坏了，他说找人重新打。后来老刘找他拿钱，他拖着没给。我还问过一次，他说已经结了。”
我打给街尾的刘木匠。他听我报名字，先问沈长根的事是不是真的。得到回答，他沉默了半天，说东西在，过来拿。
陶广没有催我。我把账本留给陆秀芝，跟他步行过去。
木匠店的卷帘门只开了一半。老刘从墙架最上面取下一个布包，掸了掸灰。
“二百六。木头不值钱，里面的槽一点点刻的。”
我把钱给他。
他递东西前看了看我，又把六十退回来。
“算了。”
我把钱推回去。
“收着吧。东西放了一年多。”
他就没再退。
陶广打开盖子，六把刀躺在各自的槽里，刀头包着油纸。柄上的安字很浅，指尖摸过去才能摸到。
陶广把其中一把拿出来，没有说话。
我站在门口，等他看完。他用袖子擦了一下鼻子，问我哥的那份，沈长根后来有没有算过。
我说我现在只找到最初的交款账。
“我哥走的时候，你爸来家里。他拎了一桶油，一袋米，还给我妈五百。后来每到年前也来，有时带点吃的。他说机子不值钱了，我们也没追。”
他合上木匣。
“我妈不在乎那五百，她等的是他坐下说两句我哥的事。”
回去的路上，他把照片递给我。
“你拍吧。”
他不是因为二百六十块就替我站了队。他只是拿回了一样他来时确实想拿回的东西。
我拍好照片，又问他，机器的份额该找谁商量。
他指了指家那边。
“得让我妈知道。我不能替她说不要。”
我们约好中午去她家，陆秀芝也一起，把能说清的说清。
回到棚里，我发现周岚和小冬正在跟洪庆争。
洪庆要把车床的配电盒拆下来。他说买家怕运输颠坏，先分开包装。小冬站在机器前，不让工人过去，周岚则把接线的位置拍了一遍，叫他们别碰。
“我付了钱，还得听你们的？”洪庆看见我，马上转向我，“你不是要核账吗？账给你了。我也不能一直陪着。”
他放了个文件袋在工作台上。
我没去拿，先走到工人跟前。
“谁叫你们拆的？”
“老板。”
“机器共有的，有人不同意。先别拆。拆坏了，谁负责，你现在叫他写给你。”
工人握着螺丝刀，看了看洪庆。
洪庆把手往兜里一插。
“你让沈长根出来跟我说。”
小冬脸一下白了。他推了一下洪庆的胳膊。
我立刻把小冬拉开。洪庆往后退了半步，掏出手机，镜头已经对准我们。
“看好了，我来拿货，有人动手。”
“没人跟你打。”我把小冬挡到身后，“你拍全。那边陆姨也在拍。”
陆秀芝站在门口，手机举得不高，镜头却稳稳对着机器。
我叫老冯过来。他看过大家的纸，说自己分不清谁欠谁，但今天谁也别在站里拆别人的东西。他把那份清场通知拿出来，让洪庆看最后一条。
“要求腾空，不等于让你提前处理争议。你是来收东西的，又不是承包这个场地的。”
洪庆说这机器是沈长根抵给他的。
“那你们说清楚。你这车也给我挪开，后面送消防水带的车进不来。”
洪庆看了看老冯，终于让司机往前挪。
卡车让出一半门。我没松口气。门能开，钱仍旧没有，机器也没有地方去。
洪庆蹲下来，帮工人把工具收进包。
“沈照，别把别人当傻子。我不是怕你。我是生意人，不想在白事后面惹口舌。”
他站起来，压低声音。
“但我明天要交货。那边定钱收了，车和人也都是钱。你要我停，可以。今天下午四点之前，把能结的账结了。过了这个点，我不会只跟你坐着说话。”
“谁买的？”
“你问这个干什么？”
“机器有争议，他得知道。”
洪庆笑了。
“想绕开我卖高价？这行是你才学的，还是我才学的？”
他走后，我拆开文件袋。
六万八，被分成三项。
借款两万，有转账。
替交租金一万二，有粮站的收据。
另外三万六，写的是整备、周转及保管费用，没有明细。那张纸上也有我爸的签名。
我问周岚，哪台机器送洪庆那里整备过。
她摇头，说过去一年，修理都在这个棚里，洪庆送过一次油漆，带过一辆吊车，吊车还是用来拉他买走的钻床。
我知道这不能只凭一句话下结论，就拿着单据去找老冯核租金。
一万二确实交了，是我爸拖欠的前六个月。最后两个月仍欠三千六。
“六个月一万二，两个月怎么才三千六？”
“前头带了旁边的小间。后面你爸把小间退了。”
我回到棚里，对照签字的日期，才发现我爸那张抵债单，不是一次就写到这一步。
最早借两万，转账备注写的是购料周转。父亲的账本在同一天另记了一行：方车厢料四千，待取。
后面那四千一直没划掉。次日的支出却先去了旧修理费、欠款和电费。方桂芬预付的钱更早就拆进别的开销里了，父亲想借新钱补，最后也没补齐。
后来又缺房钱，洪庆替他垫了。
最后，整棚东西被写成一张单，数字也成了六万八。
我给以前的同事打电话，问这类旧设备打包抵账，整备费通常怎么算。他说各家谈，不是别人列了一个数，你就只能照收。但签过字的纠纷也别以为说两句就会消失。
“你先把这台机子到底谁的弄明白。”他说，“你要替父亲把所有字都认下来，我也没法帮你算。”
我挂掉电话，坐在工作台边，把父亲的两张签名摆在一起。
他不是完全糊涂，也不是被人一句话骗得什么都不知道。
至少他知道那台车床不全归自己。知道周岚的工资没结。知道方桂芬的车拆开后，别人没法推着散件去卖面。
他也许每次都想着再挣一笔就能补上。
一笔没有来，下一笔也没有来。
我把纸收好，去洗手。水龙头不肯停，底下的搪瓷盆快满了。我蹲下来，拧紧下面的阀，水终于不滴了。
周岚站在旁边，看了我一会儿。
“他让我把这个换掉，说了两个月。”
“怎么没换？”
“买回来就搁那儿了。”她指指窗台，“后来我们也总说，等空了。”
我把窗台上的新龙头拿下来，拆开盒子。
她蹲下递给我一把合适的扳手。
我们谁也没有再提我爸。
十点半，陶广带我们去见他母亲。
老人住在一楼，进门先问我们吃了没有。陶广把木匣子放在她膝上，她用手摸了摸盖子，问怎么换了个新的。
陶广说原来的坏了。
她不满意，说原来的那个是他哥哥自己做的，底下垫过一块红布。
木匣底层还在。老刘怕放东西刮坏，把那块烟熏过的底板磨薄，衬在了新匣子下面。陶广翻过来给她看，她看见那个被刻歪的安字，才肯松手。
陆秀芝坐到老人旁边，先说沈长根没了。
老人盯着她，隔了好一会儿才问，什么叫没了。
陶广已经跟她说过一次，她把“去世”听成了“去市里”。这回听明白，她弯下腰，把木匣子放到脚边，过了一阵，又捡起来抱着。
“他答应给我换灯。”
客厅灯一共有三组，只亮中间的一组。陶广拿了梯子，说自己今天就换。
老人说她不是这个意思。
谁也没有再劝。
等她缓过来，陆秀芝把我们来意说清。老人听到机器要拉走，先问能不能分一点钱。她外孙前阵子换工作，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家里有一笔房租要交。
这句话让我的心沉了一下。
我刚在路上想过，老人的怀念能不能帮我留下机器。坐到这里才知道，怀念和眼下的难处，从来不按我的需要分开。
我说如果她愿意卖，我们会把能核实的东西列出来，找人估价，不会因为我是沈长根的儿子，就替她决定拿不拿钱。
老人看着我。
“你爸来，都是说先放他那儿，往后有的是用。”
我没替父亲找理由。
陶广给嫂子打了视频。陶安的妻子这些年跟女儿住在外地，听完，她叫我们别急着拿她婆婆的那句话做准。老机器牵着当年的几个人，钱和东西先别让陌生人拿走，之后一家人一起确认怎么处理。
“你要继续用，先约期限，先说收入怎么记。”她对我说，“不然过几年，又只剩谁勤快谁管着。”
我把这句话记下了。
陶广拿来一张纸，让老人先看我们写下的安排：这次只把设备移到安全处，不出售；陶家的份额单独列着，后面的使用、收入和退出办法，家里知情的人商量过，再一起确认。
老人看了半天，问陆秀芝是不是真的还愿意管账。
“我眼睛没花。”陆秀芝说。
“你上回给我买菜，找零还落人家案板上。”
“那是顾着跟你吵西红柿生不生。”
老人终于笑了一点。她把纸递给陶广，说帮我收好，别再拿给别人一搁就是二十年。
我正要走，她叫住我，把一个旧信封拿出来。
里面是我爸这几年送去的钱，她记了日期。有些钱已经用了，纸上却写得清楚。
“那些是他给的。”她说，“你别说他一回也没来过。”
我接过信封拍了照片，再还给她。
父亲给过的要记，欠下的也要记。一个本子装得下，没必要撕掉哪一面。
回去路上，陶广问我，是不是恨我爸。
我说有时候。
“那你为什么还管？”
“机子要是拉走，欠周岚的钱也没了。方姨的车还得弄。你哥的东西不是已经拖了一年多了吗？”
我停了一下。
“还有，我也想回去干点什么。别老跟他一样，遇见事就说挺好。”
陶广点点头，没把我的话说得多高尚。他家有一辆小货车，答应下午把不重的东西拉两趟，油钱我出。他明天要上班，不陪我们通宵。
我记下他的时间，打给一个做家具喷漆的老同学，问他知不知道附近有小厂房可借。
他给了我两个号码。第一个报价太高，第二个在河堤外，一间废了几年的洗车棚，地面不平，电也不够。
我跟房东约好中午去看。
父亲的手机这时响了。是一条去年建的修理群消息，有人拍了门口的卡车，问桥西是不是要倒了，收了修理费的人该找谁。
消息下面，洪庆回了一个联系电话，说他会协助处理。
没过多久，另一个人发出一张照片。
父亲与洪庆站在车床前，手里一起拿着那张单据。我爸对着镜头笑，洪庆的手搭在他肩上，像一桩彼此都满意的买卖。
配文是：生前已经自愿结清，家属现在不认。
我点开照片，先看日期，随后看左下角。
铜牌当时还在。
照片不能让我赢。父亲的笑甚至会让很多人觉得我没道理。可它至少证明，在那张单子签过以后，铜牌仍然钉在机器上。
我把照片保存了，发到陆秀芝手机里。
随后在群里只回了一条：设备来源和债务正在核对，有人的车、有人寄存的工具，请带凭据联系我；我不替所有权人签交接，也不否认已经核实的欠款。
洪庆很快打过来。
“别在群里说得这么硬。你爸已经收了我的钱。”
“你昨天让我签的，是交接确认，对吧？”
“是把事做完。”
“里面还有一句，家属确认棚内设备不存在第三方争议。你让我替谁确认？”
他没回答这句话。
“你要真懂这个，就找人帮你办。别拿几张老照片跟我磨。”
他挂了。
我盯着手机，才知道他不是忘了那块牌。
他是知道，只要我把最后一张纸签了，他就能把不属于父亲的那一截，也往我手里塞。
我把昨天拍下的单据打印出来，将那句确认单独划出，又复印了四份。原件仍在洪庆手里，我要留下的是我没有签的这一份，以及没有签的原因。
中午去看新棚时，我带上周岚。
她进门没先问多少钱，先看墙、地面、门宽和通道。走到里边，她直接摇头。
“车能放，机子不能马上用。电得检查，地也得重新看。你要今晚搬进来，明天接活挣钱，别想。”
房东在一旁说以前洗车也用电，机器应该没问题。
周岚转头问他接过多大的设备，线路谁做的，什么时候查的。他一个也答不上来，便不再说没问题。
我量完门宽，跟房东商量先租一小块，存东西，等找人检查过能不能做工，再谈长期租。
他不愿意按天折腾，最后答应先按一个月收，六百押金，六百租金。水电不算在里面，没确认好不许开机。
我当着周岚的面，把用途写在收条上。
出门时她说，这地方不坏，离桥头有点远，方桂芬不会来，人要自己找。
“你愿意过来吗？”
“你想让我拿欠的工资入股？”
“我没这个意思。”
“最好没有。”
她走了几步，又说，真要做，就得有工时和报价，谁垫的钱，谁的件，每天记。钱不够开工就不开，不能一看见人有难处，答应完再叫干活的人熬。
我说我能记。
“你会看机器，不一定会做买卖。”
“你教我。”
她回头看了一眼，像是觉得这句话不太像沈长根家的。
我手机响了，是以前店里的同事。他知道我在卖摄影器材，替我问到一个收二手的人。相机、镜头、灯架和笔记本，打包一万三千二。
“你真要卖？这价低，单卖还能多点。”
我摸着肩上那只旧相机包，里面还有我上周给一家店拍的样片。离职以后，我原想靠这些接散活。卖了，下次有人找，得先租设备。
“今天能付？”
“当面验。”
“叫他来。”
周岚等我挂断，问我卖多少。
我报了数字。
“你留着一点。”
“我来时的积蓄一万四千六，已经花的另记。”
那是离职结算后剩下的钱。我在外地欠的房租已经结清，退房时房东扣了五百清洁费，我跟他争了半小时。现在要把一万多的东西一口气卖掉，反倒没有力气争。
不是钱忽然不重要了。
是门口那辆卡车，替我把价钱压得很明白。
回到棚里，买相机的人已经到了。他验东西很仔细，镜头对着窗外试，屏幕又翻过来翻过去。
父亲遗留下来的饭碗就在镜头后面。
我把碗挪开，免得他碰倒。
试到最后，他说电池老了，要再减两百。我把另外一块备用电池放上去，说谈好的，一万三千二。
他看看我，点了头。
转账响起，我反而没有马上松开相机带。
那人等了几秒，没催。我把带子从手腕上一圈圈解下来，交给他，才去翻记账本。
父亲铁盒里两千一百八。
丧事剩下四千一百二十，扣掉给狗买粮的一百。
我的一万四千六，相机一万三千二。
把已经付出去的也加回去，这次能拿出的本金合起来三万四。
支出单另列：周岚白天清点、夜里搬家，按说好的两班五百六十，已付一半，另一半搬完再付；陶广木匣子二百六，临时棚一千二，都已经付过。扣完这两千零二十，剩下三万一千九百八。
这不是够不够的问题，是钱一放到纸上，就看见后面还有很多张嘴。
许有财在门口站了半天。
他看见我卖相机，没进来，等买家走了，才把一个小纸盒递给我。
里面是车床底下的铜牌。
“你从哪拿到的？”
“小冬给我的。”
我看向门外。小冬坐在自己那辆三轮车旁，右脚伸直，脚尖晃得很慢。
许有财说，昨天洪庆让人清理底座，把牌扔在废料桶里，小冬捡了，怕再被人说偷东西，先交给了他。
“你怎么现在才拿出来？”
许有财摸了摸裤兜。
他的一万二就是昨夜拿到的。
“我怕钱退回去。”
这话难听，他说出来时，耳朵也红了。
我没骂他。他还有供应商，还有女儿店里的事。我没有资格要求他先替一个死了的人守面子，再去跟活人解释为什么拿不出钱。
但我也不能当什么都没发生。
“你的零件账给他了，合购的份额呢？”
“没给。”
他从衣袋里拿出昨晚签的纸。上面转的是零件款，列着单号，没有车床份额，也没有授权洪庆处置机器。
“那你当面说清楚。”我说，“别只跟我讲。”
他点头，隔了一会儿才又说，他女儿店后面有块空地，能暂时放些不怕雨的东西，不收钱，但只能放七天。
我把七天记在纸上，没有客气地说不用，也没有顺嘴答应能全部搬进去。
小冬仍坐在外面。
我走过去，把铜牌放到他手里。
“谢谢。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他认真说了时间，指给我看废料桶的位置。那会儿洪庆正让人拍设备，没人注意他。
“你怎么没直接给我？”
“我不知道你信不信。”
他说完，用指甲刮了一下铜牌边缘的污垢。四个姓露出来，下面是一个被敲歪的四。
“沈叔答应修车，不是因为我穷。”他忽然说。
我坐到旁边的砖上，等着。
“他答应过，说会跟别人讲，那回卖旧料是他叫我去的。”
一年前棚里丢过东西，有人说小冬趁看门的时候卖了。我爸当时只叫他别来了，没把话讲明白。附近几家修理店也听过这事，他后来去问能不能学修车，没有一家肯留。
“我拿去卖的钱，一分没留。”
他盯着我的鞋尖，像是在等我问证据。
我说：“你当时送到哪儿了？”
他把地址念出来，念得太熟，像早就练过很多遍。
那家回收站没有关门，接电话的人还记得小冬。他说一个走路不方便的孩子，载着两筐旧电机过来，怎么会不记得。
我问当时谁收的钱。
他说有单，但旧单放在库房，得找。今天人手少，不可能马上给我翻。
小冬听着，肩膀慢慢松下去。
我把号码记给他，说这件事要接着查，今天不能光凭一句“记得”就替他宣布所有问题解决。
他反倒点头。
“你肯问，就行。”
周岚从棚里出来，叫我们过去看一件东西。
父亲床边的纸箱被重新归整了，她找到小冬三轮车要换的衬套，包在一张废图纸里。纸上画了两道线，写着车座晃，右侧低，先量。
小冬拿过那包东西，嘴张了张，没出声。
父亲没忘。但没忘与做了，始终差着一双肯动的手。
周岚拿卷尺去量车座，让小冬坐上去。他不好意思，推说回头再弄。
“现在量。不用开机。”她说。
我在一边扶住车，周岚把晃动的位置标出来，又发现支撑木条并不是牢靠的替代件。她当面告诉小冬，这两天先别载重，手头的旧件不能随便顶上去。尺寸记好，等设备恢复、材料合适，再做。
小冬从座位底下拿出一卷零钱。
周岚没有收。
“现在没修，收什么。”
他看向我，我把那张尺寸纸拍了一份，留他一份。
“我爸答应的，我只认我能做的。今天量了，后面做好，给你看明白，再试车。”
他将纸折好，仔细放进衣袋。
午后一点多，洪庆把买家带来了。
买家姓郑，开着一辆银色面包车，穿布鞋，一进门就直奔车床，没有先跟洪庆寒暄。他抬手摸了一下床身，问上次用是什么时候。
周岚说三天前。
“试个件。”
“线路断了，现在不能随便接。”
“那你们收我定钱的时候怎么说能试？”
洪庆把他拉到一边，说这两天有白事，临时的，机子没问题，拉回去随便试。他能负责。
郑老板没有马上点头，蹲下看导轨。
我把合购的照片和铜牌拿出来，放在工作台上。
“这机子归谁，还没有谈完。您先看清。”
洪庆立刻挡住我。
“你们内部说完再说。别见着买家就演。”
郑老板抬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块牌。
我没给他讲父亲一辈子的事，只说四个人出资，当年签抵债单时，其余三家没同意。我不能替他们签确认，更不能保证他今天拉走之后没人找。
“我不懂你们的纠纷。”郑老板把手从机身上拿开，“我只买能当场试、当场交清的东西。你们弄好，叫我。”
洪庆脸色变了。他追到车边，说之前说得好好的，别让一个年轻人几句话弄黄了。郑老板关上车门前，给我留了一句，旁边的铣床如果单独卖，可以拍一下型号给他。
洪庆听见了。
“那也是单子里的。”
“我说你们谈好以后。”郑老板把窗升起来，走了。
棚里静了好几秒。
我本以为买家知道有争议，洪庆会松一点。他却把手机塞进包里，叫两个工人把车床周围的散件全放进带锁的铁笼。
我上前拦，他指着收货单，说既然没谈好，就谁也别用。
这次他没有碰那些刻着周岚名字的工具。只拿父亲常用、暂时看不出归属的卡盘、刀架和附件。每拿一件，工人念一次，另一人拍一次。
他不再给我抓住“偷着拆”的机会。
周岚看着刀架被锁进去，没跟他抢，拉住我的袖子。
“少这个，就算运到新地方，也做不了活。”
我知道。
洪庆已经不急着争谁有理。他知道我们买不起另一套，也等不起一场没期限的争执。
“六万八，加许有财的一万八。”他说，“你不接受拿设备结，那就谈钱。该付的付了，东西想往哪里放，随你。”
我把三万六那页纸翻出来，问他到底做了哪些整备。
他报了几个项目，翻找照片。里面有钻床，有旧吊钩，还有一辆已经卖掉的货车。
我从父亲账本里把对应那几页找出来，放在旁边。钻床当时另有结算，吊钩是按次租的，货车根本不在这次收货范围内。
洪庆不肯认我划掉的每一项，反问我，沈长根签字的时候，难道不是自己心里有数。
我说我不替他认这个数。
“好。”洪庆将纸收起，“那就慢慢弄。你们先把自己明天往哪儿去想明白。”
他拿出手机，取消了原来约好的吊机。我听见那边问临时取消定钱怎么说，他说扣就扣。
随后他当着我的面，给附近另一家搬运队打电话，问他们今天还有没有人，自己这边有活。
周岚的脸沉下来。
能处理这种重量的队伍，本来就不多。洪庆是在告诉我，他愿意花钱，让我找不到便宜的帮手。
我没再堵他，转身去找自己的路。
以前的同事给了我外镇搬运队的电话。对方看过照片，愿意来，但来回距离远，要四千八，还得确认道路和机脚能否操作。如果现场不具备条件，出车费用照算。
四千八，不包括我租的新棚，不包括给老冯的房钱。
我在工作台边算了三遍。
父亲那台立铣床，是能动的最后一块钱。八年前买来，他以为能接更多活，后来周边厂子越搬越远，大多时候罩着布，只有我过年回来，他才专门掀开，说这个是自己攒钱买的，没欠谁。
这回，我不能只信他说过。
我找到购买记录，给原来的卖家打电话，又让陆秀芝、许有财各自核对是否用过合购的钱。陆秀芝翻出分开记账后的记录，许有财也说那次父亲卖了自己的旧面包车，凑款买机器，他们没有出钱。
几个人把意见写在同一张纸上，附上各自能说明来源的材料。陶广也收到照片，跟家里确认过。它不像一张符，谁看见都得让路，但至少我不再靠父亲那句“我的”做决定。
我把铣床照片发给郑老板。
他先问是不是洪庆让卖的。
我说不是，目前还在协商，价钱先谈，不能谈成就先不收定金。
他报两万两千八。我同事看过照片，说价偏低，但急卖正常，再往上找买家得等。
我答应了报价，约定必须等争议清楚、机器能交接再付款。
洪庆看见我重新给机器拍照，知道我在找买家，过来把旧布扯回去盖上。
“你现在就卖，是不是太早？”
我握住布角，没有跟他拉。
“我出一个办法。”
他等着。
“你有转账的两万，粮站一万二，我认。许有财那笔账，你付了一万二买，我知道，你也确实付了。你把这几项、收货单和那三万六，放在一起谈。别一会儿拿东西，一会儿又说全要钱。”
“一万二买来的账，就只值一万二？”
“我没说你必须照这个数收。你报你的，我报我的。今天能拿到的钱，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拉走的东西，你自己算。”
他看着我，眼神终于不像在看一个回家奔丧、只能等别人摆布的人。
“你能拿多少？”
“四万六。前提是所有相关款项一次写清，收货约定一起撤掉，附件当场清点。铣床卖给谁，由我们确定来源后另卖。你那三万六，我没承认，也不会写成我付了一部分。”
洪庆笑了一声。
“你算得真好。连我买账的成本都替我算了。”
我不说话。
许有财站在旁边，眼睛盯着自己的鞋。他昨天割了六千块才拿到现钱，现在又得看别人拿这笔账讨价。
我没有因为他拿出铜牌，就替他把那六千补回去。我补不起，也没有跟他约过。
“你把家底掏干了？”洪庆问。
“你要看我卡吗？”
“不用。”
他往外走了几步，打电话。我听不见他说什么，只看见他在街边停了很久，一只手拿着烟，一直没点。
陆秀芝凑过来，问我最后还剩多少。
我把算到一半的纸递给她。
她把搬家、房租和已经支出的几笔圈出来，抬头看我。
“这机器搬过去，你拿什么吃饭？”
我没答。
她把纸压在掌下。
“长根就是在这里一回回掉进去的。你今天要是为了显得能扛，把后头也答应满了，过两个月周岚还得追着你要工资。”
这话使我比洪庆逼我时更难受。
我用笔划掉了原本写给周岚的“一次结清”。我根本没凑到那笔钱，只是先把四个字写上，好像写了就能做到。
周岚站在旁边，看见了，也看见我把它划掉。
“欠的工资，另列。你愿意还多少，什么时候还，说实在的。”
“先别签新的。”我说，“等这些钱结完。”
她点头。
没有谁因为我卖了相机，就说我已经替父亲做得够多了。这让人有点狼狈，也让人终于不用继续装成一个马上就能解决所有问题的人。
两点四十，洪庆回来了。
“四万八。”
我摇头。
“四万六。那两千我拿不出来。”
“机器没搬，钱先拿不出来？”
“搬出去才有后面。不搬，这场买卖你也得重新找人谈。”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转头问陆秀芝和许有财，是不是都不让他拉车床。
陆秀芝说是。
许有财先咳了一声，才说零件账已经转给你，车床的份没有，两回事。
洪庆又看陶广。陶广把手机里家人的回复给他看，没让他拿走，只说东西暂存，不卖。
父亲独自管了多年的棚子，这一刻，终于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洪庆收起自己的手机，坐到工作台前。
“写吧。”
真正写下来，又用了一个多小时。
洪庆要把三万六写成我承认、他减免。我不同意。最后只写这一次如何结算，哪些款项到此处理完毕，原来拿设备抵账的安排不再执行。他不愿意说自己多报过价，我也没让他写认错书。
他还想把所有争议都装进一句“各方再无异议”，周岚把笔按住。
“我没拿钱。我有异议。”
洪庆看了她一眼，将“各方”改成这笔结算的双方。周岚那本工资账独立装回了她的包。
许有财拿出昨天转账的凭据，确认零件款这一项如何并入。陆秀芝逐条念了一遍，所有能对应的单据放在一起，复印件各留一份。
老冯过来看了一会儿，说他只能说明场地里的东西有没有搬，钱是谁欠谁，他不替人保证。没人再逼他往纸上签一个他不明白的名字。
郑老板回来时，带了个懂机器的师傅。他们查过铣床来源，检查了外观和配套，跟我们确认了能接受的现状。他没有因为我们着急就立刻转钱，也不愿替洪庆的纠纷兜底。
最后，洪庆先在同意按这次条件解除整棚收货安排的纸上签了字，注明款到后交还清单、解除控制。郑老板确认自己的购买物另列，才把两万两千八转给我。
我手机上第一次出现五万多的余额，只停了不到一分钟。
四万六出去，剩下来的数立刻缩短。
洪庆盯着自己的手机，等收款提示出现，才让人打开铁笼。
周岚拿着下午的照片，一件件核回附件。她检查刀架时发现少一个压块，没让人关笼。工人翻了两遍，终于从手套里倒出来，说是顺手放的。
“顺手也得还。”周岚把它装回盒中。
洪庆没有拦她。他把收货单从文件袋里取出，与当天的结算材料钉在一起，双方留底，旧约定标明不再据此提货。
我没有撕。
父亲写过的字，我不能当它没发生过。
洪庆收起包，问我以后是不是打算留这里干。
“还没想好能做多大。”
“别做大。”
他朝空了一半的棚子抬抬下巴。
“你爸就是哪样都不想丢。最后哪样也没守住。”
这话他说得讨厌，也有一部分是真的。
我没跟他争。
洪庆的卡车开走时，方桂芬刚收了摊，从后街推回来。她看见门前空了，忙问是不是好了。
我说账谈了一部分，机器还没出去。
“那你怎么像又让人剥了一层？”
“差不多。”
她看看我手里的纸，又看看地上的空相机包，没有再问，转身把汤桶提下来，让我们趁热喝两口。
外镇的搬运队五点到。
领头的师傅先绕着机器看了一圈，没有急着卸工具。他看完地脚，又量了一遍出口，指着上方的横梁说，这里过不去，门口那个铁棚顶也挡设备。
“照片里看着空，实际不空。”
我抬头，那是我爸后来加的半间雨棚。梁下挂着旧轮胎，越往外，位置越低。
师傅给我们两个选择。要么清开这段，按现场条件调整，再试。要么等另一种设备过来，时间至少到明天下午，费用另算。
周一八点进场。
老冯说过，日子改不了。
我去找粮站负责人，告诉他我们想拆掉父亲搭的这段棚顶，恢复原来的出口。对方让老冯拍给他看，确认拆的范围，强调主梁和原有结构不能动。
搬运师傅也说他们只干自己确认能干的部分，棚顶要找合适的人处理，别拿几把扳手逞能。
我望着那间歪歪斜斜的小棚，第一次觉得父亲留下的每一层“先这样吧”，都会在某一天变成一道门槛。
陶广说他认识装雨棚的师傅，住得近。他打过去，人正在吃饭，答应来看看，但得先说价。
对方报价六百。
我手里的预算已经不够了。
许有财把手机掏出来，说他出。
我没立即点头，先问是借我的，还是算机器共有人这次搬移的费用。
他被问得有点窘，随后说后一种，记上，别往沈长根的旧债里塞。
陆秀芝把六百写进去，当场告诉陶广，后面的公共支出也要让各家知道。陶广应了。
雨棚师傅赶来，跟搬运的人一起确认。屋檐上那排旧轮胎先拿下来，几块铁皮一块块移开。周岚把工具收出工作范围，叫小冬站远，不让他帮着接。
天黑得很快。
原来挡着出口的那道影子退开了，棚里几盏灯全亮起来，地上的油斑、烧黑的墙角都露了出来。
周岚站在那扇旧门前，久久没动。
我过去问是不是累了。
她摇头，抬起手摸了一下门框。木挡已经拆走，只剩固定时留下的孔。
“那天我在这里，叫了好几声。”
我站到她旁边，忽然不知道该怎样把这句话接住。
她没要我接。
“你爸后来给我买过药，给我妈送过菜。他每次来，都先问好些没有。我说好些了，他就松口气。”
她把手缩回袖口。
“可我不是想让他一直赔着笑。我就是想听他说，那块木挡，是他不该放。”
我低下头，看见自己下午拧龙头时划破的一道小口。那点伤过了一阵就不疼了，我早忘了。
她那道疤却跟着她过了一个夏天、一个冬天，现在又回来站在这扇门口。
“我爸做错了。”我说，“这件事，不能只讲你回去拿包。”
周岚望着空了的门口，过了很久才点一下头。
“你记着就行。我不要求你替他说。”
搬运师傅叫我们让开。车床在他们的操作下一点点离开原来的位置，机脚下露出四块没有沾灰的地面。
我站在划好的范围外，手里捏着附件表。每一件重量、每一个该固定的位置都由干活的人确认，我没有再凭自己拍过几年机器就上去指挥。
父亲以前总说，抬东西要大家一口气。我小时候觉得他喊得响，就是本事大。现在看着这些人停下来确认、重新调整，我才知道，有时一口气不能逞到底。
机器到门口，师傅叫停。
有一个附件盒放错了位置，转向时可能碰到。他让人把盒子挪开，再检查一次。小冬捡起地上掉下的一张纸，跑来交给我，那是父亲留下的尺寸图。
风吹起纸角，我下意识想去压，脚向前迈了半步。
周岚拉住我。
“纸丢了能再量。你别过去。”
我收回脚，把图纸塞进衣服里。
车床终于越过门槛时，没有谁喊好。大家只是长长出了口气，继续清点，继续固定，接着把能放上车的附件放上去。
陆秀芝把铜牌重新装进小盒子，让我带着。
“别急着钉。到新地方，先把账列清楚，再钉。”
郑老板的师傅留到最后，等铣床也交接装好。他们付过的钱没有再加减，走前把我爸盖机器的旧布叠好，递还给我。
我接过布，不知道还能拿它盖什么。
那台铣床我爸以前很喜欢。碰巧有活用得上，他会故意把动作放慢，喊我去看。我总说看过了，看过了，你忙你的。
现在他喜欢的东西，替他付出去一截债。我连留着它怀念的权利，都得先去问别人的日子答不答应。
晚上九点多，第一车到了临时棚。
机器只作存放，没有通电。搬运师傅照约定处理好安放，确认好离墙和通道的位置，才收工。周岚挨着各处拍照，连地上的垫块都拍。
我付了四千八，给他们买水。水钱是陶广掏的，他说这也记一下，不是怕我不给，是他嫂子交代，第一天就不能糊涂。
我把小票装好。
又回了两趟，剩下的东西才清出来。许有财店后放了几件不怕雨的铁架，每一件贴上日期，七天内再挪。方桂芬的拆卸件跟着她的车回家。周岚带走自己的工具袋，没有留在新棚里。
父亲那张小床最后才拆。
床板翻过来，下面压着一张小纸条。不是遗书，是他记给自己的买菜单：豆腐，萝卜，狗粮，鞋垫。
我把纸条拿下来，叠好。
纸上只有四样他以为还来得及买的东西。
周一早上六点半，我把空棚交给老冯。
最后两个月的三千六房钱结清，我请他把押着的旧钥匙和租金凭据一起核一下。父亲以前另租的小间早退了，没有新的钱可以退给我。
不算口袋里另留的零碎饭钱，这笔搬家清账的预算，最后只余三百八。
老冯看着空出来的地面，伸手摸了一下门边。
“你爸刚来的时候，这里就这样。”
外面已经有车按喇叭。新的装卸点要进材料，几个人穿着干净的工装，站在门口等。
我把父亲的钥匙从那一大串上摘下来，一把一把还回去。摘到后门那把时，手指停了一下。
老冯说可以留着，锁以后也得换。
我摇头，把它放下。
钥匙还给他，门就真正和我没关系了。
出了粮站，我忽然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临时棚里没有床，家里没开灯，我也还没想明白接下来能挣多少钱。
方桂芬在后街喊我。
她已经出摊，车停得比昨天正。看见我，她往空凳子上拍了一下，让我吃饭。
“这顿我请。你别给我往盒里塞钱，塞了我也给你挑出去。”
我坐下，手放在膝上，才发觉它一直有点抖。
她把面端来，又拿一只小碗，拨出来半碗。
“你小时候嫌烫，就得给你倒腾。你爸端回去，手红得跟煮过一样，嘴上还说一点也不烫。”
我端起小碗，面汤的热气扑到脸上。
原来有些事不用我去翻。它们就在别人的日子里，偶尔端过来，还会烫手。
后来的六个星期，没有第一天那么热闹。
东西搬了出来，也不会自己长出钱。
我先接的是两桩旧机器代拍的活。
没有相机，就拿手机，借同事的灯。对方嫌照片没有从前亮，我告诉他灯光可以补，但机身磨损和漏油的地方不能替他抹掉。他换过一个人，过了两天又来找我，说上回那套图，买家来了说货不对，白跑一趟。
我把报价发给他，连到现场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一起写清。他回了一个好，定金到账，我才背着空了大半的旧包出门。
钱不多，却够我先给自己买饭，不必从机器周转的钱里抽。
姑妈让我回家住，说房子又不会因为你爸不在了，就不让你睡。我第一次回去，仍旧绕到院子后面，想从父亲常留的侧门进。摸了半天才想起来，钥匙在我手里，正门也可以开。
我开灯，给狗添水，再把自己放在厨房的账本拿进屋。睡前没有算父亲还欠多少，只把第二天要带的插线板、卷尺和水杯摆好。
要做的事终于能排到明天，不用每一件都挤在天亮之前。
临时棚的线路与地面重新找人检查，哪些能用、哪些必须整，写成一张单。陆秀芝不许我把单子揉成团塞进裤兜。她拿回去复印，四家各一份，费用另议。
最后大家同意先存，再按条件试着开工。设备仍按各家的份额记，使用只约半年；新投入的费用不混进旧账，每月把实际收入和支出摊开，谁想退出，按到时候共同确认的办法谈，不能谁管机器谁就替全部人作主。
陆秀芝和许有财各垫三千，陶家商量后垫两千。八千是新的周转款，单独记着，先用于检查整修和场地，收回多少，每月都列，不能靠一句有股份就算进去了。我一时拿不出这一份，大家没有替我填成已交。
等设备具备开工条件，周岚介绍来两个老客户，先做小件。每张单的材料款单放，买完件有余就记回那张单，做完确认后再收工钱。我仍接代拍和外出清点，除去生活开销，先攒了四千多，拿来负担方桂芬的材料、周岚为那辆车做工的费用，以及小冬用的新件。每笔付过了，才在单子上划。
陶家的意见，是陶广跟母亲、嫂子和侄女商量后带来的。他母亲还问过，那块铜牌有没有钉回去。
陆秀芝说，快了。
许有财没有把那六千损失算到我头上，也没有装作不在乎。他来给设备配件报价时，一块钱都不肯少，嘴上说亲兄弟明算账，眼睛却总往新写的账本上瞟。
我们后来找他买东西，能现付的现付，不能现付的就不拿。他那天转出去的是一笔旧债，不是以后可以无限赊的情分。
周岚每周来三天，工钱按约结。
其他时间，她要陪母亲，也给别的店做活。我不问她为什么不多来，订单接不下就往后排。第一次有客户催，我差点顺嘴说今晚给您赶出来，话说到一半，先看了她一眼。
她正洗手，已经准备走了。
我改口说，明天下午，接受不了的话，可以先给您退下单的钱。
那人嫌慢，找了别家。
我看着空下来的工位，心里直疼。周岚拧好自己的水壶，只说了一句，疼一回，总比以后让别人替你疼强。
欠她的二万四工资，仍在独立的旧账里。父亲没有别的可以立即变现的东西，我把后来愿意承担的还款写清，按自己真实能做到的数逐步付，不拿她未来的劳动抵旧钱。
第一个月，我给了她一千五。
那是这个月余下的工钱和代拍收入。陆秀芝让我先把下月生活费留出来，我留下了，没再为了凑个整数多转。
她收了，写上日期，余额二万二千五。没说不急，也没说算了。
方桂芬的车最后没有换成原来那样漂亮的新厢。
我们先把拆掉的东西完整交还，再重新商量能做的方案。她看过材料和工钱，选择修整原来的车厢，必要部件换新，合起来三千八；她之前交的八千四，扣去这部分，尚待退还的四千六单独记着。
她拿着写清的单子看了半天。
“长根每次都说再给我弄好一点。我其实就要能出摊，下雨不漏。”
修好后的第一次试车，周岚陪她走了两条街，回来又检查了一遍。方桂芬说现在能出摊了，四千六你每月还一点，哪天生意差，先告诉我，别让我追到门口才知道。
我答应这一句，没答应年底一定全部还完。
她接着说，哪天我再犯你爸那种毛病，她连汤带锅扣我头上。
我说那锅还挺贵。
“所以你最好想清楚。”
小冬的事，比修车多花了些日子。
回收站找到旧单，父亲当时写的代送说明也夹在一起。日期、两筐旧电机的数量、收款去向都对得上。小冬不是自己偷了去卖，钱去了父亲的账户。
但父亲当时为什么听见别人议论，只叫小冬别来了，没有解释，我已经没法问他。
我把能核实的材料拍好，得到小冬同意后，发回最早议论这事的那个群。父亲在里面说过的话，我不删，只把事实和查到的出处写清。
许有财在下面回复，说他当时也跟别人提过小冬的事，是自己没弄清楚。他又把说明转给那两家拒绝过小冬的店。
并不是所有人都来道歉。
有一个人只回了个“哦”，有一个人说这么久了，谁还记得。小冬看见那些消息，把手机揣回兜里，说至少以后再有人问，他能拿东西给人看。
他的车在第五个星期修好。座位不再往右偏，几个需要更换的部件都列了出来，试过之后，才让他继续接原来的活。
他还是拿来那卷零钱。我没收修理的人工，只把这笔支出写进我自己承担的那一栏；材料用了多少钱，让他看了。父亲的承诺到了这里，才算由实际东西交出去。
小冬问能不能留下来学。
周岚没有马上答应。
“能学。先做不碰机器的事，该懂的规矩学会了再往下。你不能因为我们帮过你，就什么活都硬接。”
他点了两次头，第二次点得很慢，像怕点得快了，别人以为他只是答应得好听。
陶广来钉铜牌那天，带了他母亲。
老人坐在门边，抱着六把刀的木匣，不肯让儿子替她拿。临走前，她揭开盖子，朝车床的方向转了转，又慢慢合上，拢回怀里。
陶广把铜牌擦干净，没有磨掉旧痕。四个姓按原来的顺序排着，最下面那个四号，仍旧歪了一点。
他拧紧小螺丝，回头叫母亲看。
老人眯着眼，辨认出陶字，伸手在膝上拍了两下。
“行了，回去吧。中午给你们煮饭。”
她走后，我在机器边站了一会儿。陆秀芝正在对这个月的账，遇到一笔看不明白的，就喊我过去。小冬蹲在门外整理废料，分不清的放在另一边，没人催他快些。
周岚把一张单子夹在工作台前，那是今天做完的活，客户已经取走。她伸手时，袖口往上退了半寸，露出那道疤。
她发现我看见了，没遮。
我也没再说一句替父亲道歉的话。
这天晚上关门，我把全部现金点了一遍，和陆秀芝记的数对上，才把盒子锁好。欠周岚的二万二千五，欠方桂芬的四千六，都没从纸上消失。
我拿他的旧布盖住工作台，关掉大灯。门外，父亲那条老狗从窝里起来，慢慢走到我脚边。
姑妈打来电话，问我吃了没有。
我差点说吃了。
手伸进裤袋，摸到父亲那张买菜单。我把话停住，说还没有，今天下工晚，想吃豆腐。
姑妈在那边开了水龙头。
“你回来吧，锅里给你留着。”
我把门锁好，试着拉了一下。然后牵起狗，沿河堤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