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雪落领证夜
宋晚的指尖在民政局台阶上冻得发僵。
雪粒子斜着扫过来，打在脸上像碎瓷末子。她把婚书卷成筒，往大衣口袋里塞，纸边刮过掌心，留下一道浅白的印。陆珩走在前头两步远，黑色大衣被风掀开一角，露出里面那件灰毛衣。他步子稳，踩在薄雪上咯吱响，没回头看她一眼。
“陆先生。”
他停下来，侧过半张脸。路灯刚亮起来，黄光落在他眉骨上，眼窝里尽是冷影子。宋晚张了张嘴，原本想说“协议书我收好了”，出口却成了：“雪大了，你车停哪儿？”
“东边。”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停车场方向，“送你回去。”
她跟上去，雪灌进靴筒，脚趾头缩成一团。两个人之间隔了半臂宽，谁也没往谁那边凑。风把婚书在口袋里吹得哗哗响，她伸手按住。陆珩忽然停了步，回头看她。
“手。”
宋晚愣住：“什么？”
他没解释，直接伸手把她右手从口袋里拽出来。掌心向上，五根指头冻得通红，指节处泛着紫，虎口上还有一道旧年烫伤的疤。陆珩低头看了一眼，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掌心对掌心，五指收拢，握紧了。
他的手掌干燥、温热，像刚从暖气片旁边抽出来的。宋晚整个人僵在原地，雪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一片一片化成小水珠。她听见自己心跳撞着耳膜，咚咚咚，比踩雪的脚步声还响。
陆珩把她的手连手腕一起拢进自己大衣口袋里，隔着布料能觉出他腿侧的温度。她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别多想。”他说话了，声线平得像念条款，“合约里写了，合作期间维持基本体面。你冻坏了手，后面修复进度要拖。”
宋晚盯着他大衣的第二颗纽扣，嗯了一声。她把手抽回来，插回自己口袋，指尖还留着他掌心的余温，像攥了一小块炭。
婚书在口袋里被她攥得发皱。纸页间夹着签完字的协议书副本，三折对叠，边角戳着大腿。她想起刚才在窗口办手续，工作人员递来印泥，陆珩先按了手印，指腹蘸得饱满，压下去红得清楚。轮到她时，印泥已经被他按出一个浅坑，她使劲蹭了两下才够色。两个红手印并排落在婚书上，她那个偏小，指肚圆滚滚的，像枚发错位置的私章。
“走吧。”陆珩把围巾往上提了提，遮住半截下巴。
车停在路边，暖风开得足。宋晚坐副驾驶，膝盖并拢，把婚书摊在腿上展平。折痕太深，纸面鼓着两道棱，怎么也抹不平。陆珩打方向盘时瞥了一眼。
“回去找本书压着。”
“嗯。”
“你那儿有修复工具吧？湿气一蒸再压。”他顿了顿，补一句，“专业的事你比我懂。”
宋晚没接话。她盯着婚书上并排的两个名字——陆珩，宋晚。黑字红印，挨得紧，却像两条平行的墨线，同一个版面，各走各的。她把婚书合上，折痕硌着掌心。
车到巷口，陆珩没开进去。老小区路窄，两边停满电动车，他这车进去就出不来。宋晚解开安全带，手搭在门把上。
“明天早上九点，我让搬家公司过去。”他说，眼睛看着前挡玻璃外的雪，“你东西多的话，今晚先收拾一部分。”
“知道了。”
“地址发你微信了。”
“嗯。”
她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陆珩又叫住她：“宋晚。”
她回头。他手搭在方向盘上，视线偏过来一点，雪光映在侧脸，表情看不太清。
“协议期一年。到期之前，你随时可以提要求，合理范围内我会配合。”他停了一下，“反过来也一样。”
宋晚点点头，关上车门。走出七八步，身后引擎声远了。她站在单元门口摸钥匙，手抖得对不准锁眼，试了三次才捅进去。
屋里暖气片烫手，她把大衣一脱，婚书从口袋掉出来，啪一声摔在地上。捡起来一看，折痕更深了，纸页中间鼓出一道白棱，像旧书脊裂开的断口。她把婚书搁在桌上，转身去烧水。
水壶呜呜响的时候，她站在厨房瓷砖上发呆。掌心还留着陆珩的触感，干燥、果断，一握就松，连过渡都没有。她慢慢攥了攥手指，把那种温度攥进骨头缝里。
水开了，她灌了半杯，坐到桌前。婚书平摊着，她拿过镇纸压上四角。灯底下看，折痕里夹着什么东西，薄薄一片，从纸页缝隙探出个白角。
宋晚抽出来。是一张修复委托单，抬头印着“砚白文化”四个字，底下是委托方信息：陆宅旧藏一批，含古籍十七种，待修。落款日期比她签婚约早了半个月。经手人签名龙飞凤舞，一个“周”字占了半行。
她翻过来看背面，有陆珩的字迹，钢笔写的，就两个字：暂缓。
宋晚捏着那张委托单，纸边割着指腹。镇纸底下，婚书的折痕被压得更平了些，可那道白印还是清清楚楚，像雪地上踩过的脚印，太阳出来了也化不掉。
宋晚把委托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砚白文化，她听过这个名字，城南那家做古籍修复的小公司，接私活多，正经资质不全，在圈子里口碑一般。周。她想起陆珩提过一嘴，他爷爷那批旧藏一直搁在老宅阁楼上，潮湿、虫蛀，乱七八糟堆着，早该整理，但家里没人懂这个。半个月前她就听他说“等找到靠谱的人再说”，原来中间已经有人递过委托单，被他压下来了。
暂缓。两个字写得潦草，笔锋往下拖，最后一笔拉出个尖，像扎了个钉子。宋晚把委托单搁在桌面上，跟婚书并排放。一个白纸黑字，一个红印黑字，中间隔了不到一掌宽。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陆珩的微信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地址，冷冰冰一个定位，连个标点都没有。
她打了几个字：委托单我看到了。
发出去之后又觉得太直，想撤回，手指悬在屏幕上还没落下去，对面回得倒快。
“嗯。”
就一个字。宋晚等了几秒，没有下文。她咬了下嘴唇，又打：为什么暂缓？
这次等得久一点。她灌了口热水，杯子放回桌上时磕出轻响，手机屏亮了。
“周砚白。报价低得离谱，我找人打听过，他手里压了十几单没交活。你接手之前，我不想让陆家的东西再经第二道手。”
宋晚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遍，抓到个刺眼的词：再经第二道手。也就是说，之前已经有一批东西经了周砚白的手。她翻回委托单，委托内容写的是“含古籍十七种，待修”，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备注：首批五种已交付鉴定，余十二种暂存。
她直接拨了语音过去。响了三声，接了。
“第一批已经给了周砚白？”她问。
陆珩那边有翻纸的沙沙声，像在办公室。“给了。上个月的事，家里老人经不住人劝，周砚白上门说的，嘴甜，报价又低。我回去才知道。”他停了一下，声音平得很，“后来我让人要回来，周砚白说东西进了修复流程，不好中途撤。拖到现在，只还回来三种，剩下两种说在修，一直没给。”
“哪两种？”
“一本宋刻残本，一册明抄本。不算顶值钱的东西，但陆家收了几十年了，老爷子心里搁着事。”
宋晚捏着手机在桌边坐下来。她脑子里转得快，周砚白这个人她打过交道——去年有个客户拿了一册清刻本找他修，三个月没动静，最后东西还回来，书页倒是补了，补纸颜色差得离谱，跟打补丁似的，客户气得在群里骂了半个月。但这事圈子里没闹大，周砚白照常接活，靠的就是低价和嘴上功夫。
“你让我接这批活，是想把剩下十二种拢过来，顺便把那两本在周砚白手里的抠出来？”
陆珩没否认。“你名正言顺接陆家的活，周砚白那边我去要。合约里写了，修复周期和交付节点你定，我不插手技术上的事。但有一条——”他声音压低了点，“周砚白要是找你，别搭理。”
宋晚哦了一声。挂了语音，她把委托单重新夹回婚书里，合上，镇纸压回去。水杯凉了半截，她一口闷掉，起身去翻柜子里的收纳箱。搬家得先收拾修复工具，那套镊子和起子她用了四五年，手柄磨得发亮，包在蓝绒布袋里，得单独装箱。她蹲在柜子前扒拉东西，脑子里却一直在转陆珩最后那句话。别搭理。说得笃定，像提前堵了一条她可能会走的路。
收拾到一半，手机又震。她以为是陆珩，拿起来一看，陌生号码，归属地本地。接起来，那头是个男生，自来熟地笑。
“宋老师？我周砚白。听说您接了陆家那批古籍的修复？恭喜恭喜，那批东西我上手看过，品相杂，活儿不好干。我手里还存着两本没交，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我给您送过去？您过过眼，咱们交流交流。”
宋晚蹲在地上，手里还攥着半截胶带。她想起陆珩说的“别搭理”，也想起自己去年那个客户骂娘的语音。她慢慢把胶带放下，对着手机笑了一声。
“周老师啊，那两本您先留着修。等您修完了，陆家那边验收合格了再说。”
那头静了两秒，笑声又响起来，比刚才虚了点：“宋老师这是不信任我手艺？”
“我信不信不重要。”宋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东西是陆家的，得陆家说了算。您跟陆先生对接吧。”
她挂了电话，把号码拉黑，想了想，又截了个图发给陆珩。配了四个字：他找我了。
这次陆珩回得快，就一行：“知道了。明天搬家公司九点到，你东西别收太晚。”
宋晚把手机扔到沙发上，重新蹲下来收拾工具箱。蓝绒布袋摊开，镊子、起子、排刷、浆糊刮子，一样一样数过去。她数到第三遍的时候忽然停了手，抬眼看了看桌上镇纸压着的婚书。纸页压得服帖了，折痕淡下去，但夹在里面的委托单翘出一个角，白晃晃的，像雪地里露出来的石头尖。
2 纸补丁
搬家公司九点整到楼下，一分不差。宋晚站在单元门口，看着四个穿工装的男人把她那三个纸箱和一个工具箱往面包车上搬，忽然觉得自己二十五年攒下的家当实在单薄。师傅问她还有没有，她摇头，把钥匙从钥匙圈上拧下来，搁进信箱里，给房东发了条短信。
陆家在西城，车开了四十分钟。宋晚坐在副驾，工具箱搁在膝盖上，怕磕碰。搬家的师傅倒很客气，问她是不是搞研究的，箱子里装的是不是仪器。她说是修书的，师傅哦了一声，说那跟裁缝差不多。宋晚想了想，觉得也不算错。
陆珩不在。房子是三层的小楼，门口有个巴掌大的院子，石阶上薄薄一层雪没扫净。搬家的把箱子卸在一楼客厅，拿单子让她签了字就走了。宋晚站在客厅中央，四下看了看。装修是冷的，白墙灰地，家具不多，沙发像个摆设，茶几上连个杯子印都没有。唯一有人气的地方是玄关鞋柜边上一双拖鞋，摆得齐整，一看就是搁久了没人动。
她把工具箱提到二楼。陆珩前一晚发过消息，说二楼朝南那间空着，给她做工作间。推开门，房间比她想的大，一张旧长桌，两把椅子，窗子朝南，光好，桌面连灰都没落。桌上摆了一盏台灯，新的，插头还缠着塑料膜。宋晚把膜撕了，摸了摸灯罩，热的，想必是提前开过来试过。她心里动了一下，又把它按下去。
下午她拆箱归置。书归书，工具归工具。镊子起子排刷按顺手的位置摆开，蓝绒布袋叠成方块压在桌角。陆家那批旧书下午送来的，十二种，装在四个樟木匣子里，匣盖贴着清单。她先没动手，戴着白手套一本一本翻，翻到第三本的时候指尖就停住了。书页受潮，边角发霉，前几页粘在一起，得先蒸后揭。这种活儿急不得，她做了一下午，只拆了两本，拿软毛刷刷了浮尘，在纸上记下每本的破损位置和纸色。
修书讲究“整旧如旧”，补纸的颜色要跟原书配。配纸是笨功夫，她翻出随身带的那匣子旧纸，一片一片对着光比。比到天色暗下去，台灯自己亮了——她没开，是陆珩在楼下用手机把灯控打开了。她探出头往下看，客厅灯也亮了，玄关多出一双皮鞋，人却不见影，大概是上楼换衣服去了。
她没去打招呼，低头继续比纸。
修书这行当里，各人有各人的暗记。师傅教她的时候说，补纸别只图好看，得留一处让人认得出是你补的。她学成了习惯，凡经手的书，都在最后一页背面贴一枚极小的纸补丁，指甲盖的一半大，用同色旧纸裁的，边缘毛着，不细看不显眼。这习惯跟了她四五年，没人知道，也没人问过。她裁那枚小纸片的时候，忽然想起陆珩白天说的“名正言顺”——他大概以为她修书修得规规矩矩，不会动什么手脚。她抿了下嘴，把纸补丁贴好，压平。
夜里十点多，她泡了碗面，坐在工作间吃。吃到一半听见楼梯响，脚步声停在门口，没敲门，也没走。她回过头，陆珩站在门框外，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扣子解了一颗，手里拎着一瓶水。
“还适应么。”
“嗯。”宋晚把面碗放下，“书今天下午到了，我拆了两本，剩下的慢慢来。清单上有一本明抄本没在匣子里，是不是还在周砚白那儿？”
陆珩走进来，把水搁在桌角，没坐。“两本。一本明抄，一本宋刻残本。回头我去要。”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书，伸出手指点了点那本受潮的第三册。“这个能修？”
“能。费工而已。”宋晚说，“蒸揭要稳，一急就伤纸。快的话十天。”
陆珩嗯了一声，视线移开，落在她摊开的工具上。镊子、起子、排刷排成一排，蓝绒布袋叠得方正。他看了两秒，没说什么，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住，头也没回地丢下一句：“晚上冷，暖气自己调。”
宋晚应了一声好。门没关，脚步声上楼去了。她低头吃面，面坨了。
接下来几天两人照面不多。陆珩早出晚归，有时候她一整天见不着他，只在玄关鞋柜上发现他留的条子——“米在第二个柜子”“物业费单子别动，我来交”。字迹跟婚书背面那两个字一个路数，横平竖直，下笔重。宋晚把条子攒起来，夹在工作台抽屉里，也不知道留着做什么。
她的作息渐渐乱了。修书到了蒸揭的环节，湿度得顶着，一揭就是三四个钟头，中间不能断。她索性把铺盖搬到工作间，累了往桌上一趴，睡醒了接着干。第三天夜里，她揭完一册书，眼皮沉得抬不动，手还攥着镊子，就那么趴在桌上睡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她半梦半醒间觉得肩上沉了一下，有东西压上来。她没睁眼，闻见一股很淡的皂角味，混着冷气。然后桌角轻轻一响，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放下了。她撑开一条眼缝，看见陆珩的背影已经走到门口，灯调到最暗，只留她头顶这一盏。肩上搭着他那件灰呢外套，还带着外头的凉。
她没动，也没出声。门带上了。她才慢慢直起身，把外套从肩上拉下来，抱在怀里，愣了半晌。外套口袋里硌手，她掏了掏，摸出一张超市小票，买了一盒牛奶和一包饼干，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半。
第二天早上她在楼梯口碰见他，把叠好的外套递过去。“你昨晚放的。”
陆珩接过，抖开穿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你趴桌上睡，我总不能看着。”他扣好袖扣，补了一句，“合约里没写不能多管闲事。”
宋晚张口想接，又觉得没什么好接的，就点了下头。陆珩下楼走了。她站在原地想，这话听着像解释，又像是先把话说死了，省得她多想。
她回工作间，把昨晚揭完的书压上板，翻到最后一页，照例贴了纸补丁。贴的时候她忽然想，他那些条子，她攒着，也不知道算不算一种补丁。
下午她清点送来的十二种书，按清单对号，对到最后一个匣子，底下压着一本没有编号的线装书。她抽出来看，封皮是靛蓝的，纸捻松了一边，书脊处有一道撕口，从顶到底，像被人一把扯过、又硬压回去的旧痕。她翻了翻，内页无款无印，纸是竹纸，墨色发暗，少说也过百年了。清单上没它，匣子里却混着它。
宋晚捏着那本书的封皮，指腹在那道撕口上来回蹭了两下。这书不该在这儿。是被错放了，还是有人存心夹带？她把书搁在桌上，没敢马上动。
她先给陆珩发了条消息，把书的事说了，附了张封皮和撕口的照片。消息发出去十分钟没回，她也不等，戴上手套把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竹纸发脆，翻页得用竹起子托着底，一页一页挑。翻到中间，她发现有两页的版心对不上——前一张版心是“卷三”，后一张跳成了“卷五”，中间缺了一帖。缺帖的地方被人用空白旧纸衬过，衬纸颜色配得不算差，但纸纹是横的，原书是竖帘纹，不对着光看不出来。
宋晚把书合上，对着窗子举起来看。光透过书脊那道撕口，能看见里头纸捻断了几股，是硬扯断的，断口毛糙。她又翻回缺帖的位置，拿放大镜看衬纸的边缘——毛边是剪的，不是撕的，剪口齐整，说明动手的人手里有家伙，不是随手一塞。
她正琢磨着，手机响了，陆珩回过来：“书先别动，我晚上回来。”
就这一句，没头没尾。宋晚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把手机扣在桌上。她本来也没打算动，这种来路不明的书，搁在修书行里叫“黑活”，碰了说不清。但不动归不动，看还是能看的。她把书搁在樟木匣子旁边，拿张宣纸盖了一半，只露书脊那道撕口，坐在那儿想：十二种书是周砚白那边清点过的，清单上没这本，那要么是周砚白漏了，要么是有人趁搬动的时候塞进来的。塞一本旧书进匣子，图什么？总不能是嫌她活儿少。
晚饭她煮了粥，就着半块腐乳吃了。吃到一半听见院门响，陆珩比平时回来得早，皮鞋在玄关磕了两下。她端着碗走到客厅门口，见他正把大衣往衣架上挂，肩上落了一层细雪。
“书呢？”他问。
宋晚领他上二楼。陆珩站在桌前，没急着上手，先弯腰看了看那道撕口，又翻到缺帖的地方，拿她搁在桌上的放大镜照了照衬纸。他看东西的样子跟她修书时有点像，不紧不慢，先看再碰。
“这本我见过。”他把放大镜放下，“在周砚白书房里，搁在茶几底下，拿报纸盖着。我当时以为是他随手扔的。”
“那怎么进了我的匣子？”
陆珩没答这句，反而问：“缺的那帖，你看出来是什么内容没有？”
宋晚摇头。“版心跳了两卷，中间至少缺一帖。前后文气倒还连得上，像是被人挑着撕的——专撕一卷。”
陆珩把书合上，手指在封皮上敲了两下。“周砚白那批书里，有一本明抄的《山堂考索》，清单上有，匣子里没有。他说找不着了，让我缓缓。我当时没多想。”
他转过身，靠着桌沿，看着宋晚。“现在这本没编号的，纸是竹纸，明中期的东西。清单上那本明抄也是竹纸。两本前后脚不见，又前后脚冒出来——你觉得是巧？”
宋晚把宣纸掀开，指着书脊撕口给他看断掉的纸捻。“这书是被人硬扯开的，扯开就为抽掉一帖。抽帖的人知道这帖值钱，或者知道这帖里有东西。周砚白要是真想藏这本书，不会把它塞进给我修书的匣子里——太扎眼。”
陆珩接得快：“除非他想让这本书‘名正言顺’地到我手里，又不落他的面面。”
宋晚看了他一眼。他没往下说，但两人心里都明白：周砚白跟陆家那点过节，婚书背面写着呢。把一本来路不明的书混进修书的匣子里，修书的人要是没多看一眼，按常规走完流程，这书就干干净净进了陆家的账，谁也说不出什么。偏她多看了一眼。
“书我先压着，不动。”宋晚说，“但缺的那帖得找回来。没有那帖，这书修了也是残的。”
陆珩点了下头，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这回转过身来，看着她：“你今晚要是还趴桌上睡，我就把工作间的暖气关了。”
宋晚愣了一下。他已经下楼了，脚步声踩得比平时快。她低头看那本靛蓝封皮的线装书，手指在撕口上蹭了蹭，忽然觉得这道口子撕得不算齐——像有人撕到一半，手抖了。
3 夹层
宋晚把工作间的门从里面插上了。
不是防谁，就是不想让人瞧见她手抖。暖气片烧得足，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雾，她拿指腹抹出一道缝，外头的雪正斜着下，落在院里那棵老石榴的秃枝上，化了又积。她把靛蓝封皮的旧书挪到灯下，压上镇尺，先没急着动手，拈了根竹起子，从书脊的裂口探进去。
昨晚她想了半宿。撕口断得不齐，像撕到一半手抖了——要么是撕的人慌了，要么，是撕到一半不忍心了。无论哪种，都说明这帖东西对撕它的人要紧。
揭起来比预想的松。浆糊年久失修，竹纸发脆，她不敢用湿揭，只拿镊子一点一点挑开衬纸。纸屑细得像蛾翅，落在灯下几乎看不见。她屏着气，鼻尖快贴上桌面。
衬纸揭到第三层，底下露出一角折得极小的纸。颜色比书页白些，纸料也不同，像是后塞进去的。宋晚的镊子停住了。
她没立刻夹。先看折痕。折了三折，压得平，边角却起了毛——被人打开过不止一次。她把镊子换到左手，右手把镇尺挪开半寸，拿竹起子从那角底下轻轻一托。
纸片滑出来，薄得透光。
展开的时候，她闻到一股极淡的气味。不是霉，也不是墨。是皂角。老式的、硬邦邦的皂角，洗完衣裳手上一整天都散不掉的那种。她母亲的衣柜里常年搁着半块，外头裹一层纱布，怕化了。宋晚小时候翻柜子，总被那味道呛得打喷嚏。
纸上的字是用钢笔写的，蓝黑墨水洇了一点，笔锋往右斜。她母亲写字就爱往右斜，说是当年抄大字报练的，改不过来。宋晚盯着第一行，只看了半句，手指头就麻了。
“……雪夜送到巷口，你说别回头，我到底回了。回头看你在路灯底下站着，肩上落了一层白，我心想这个人傻不傻，棉袄不穿，就为了少走两步送我……”
字很小，挤在纸面上，行距越来越窄。宋晚一行一行往下挪，脑子跟不上眼睛。她母亲年轻时在街道工厂做临时工，后来进了图书馆，再后来……再后来就不提了。她只知道母亲和陆家有过往来，具体什么往来，母亲到死也没说全。她一直以为不过是老邻居、旧同事，顶多有些龃龉，才让陆家那头对这门婚约冷冷淡淡。
可这信里写的，不是龃龉。
“……你那天说，往后各走各的路，让我别等。我嘴上应了，心里没应。我等了。等了三年，等到你调走，等到信都退回来，等到我嫁人那天，翻出你从前给我的那块手绢，想了想，到底没扔……”
宋晚读到这儿，手抖了一下。镊子从指缝里滑出去，“叮”地落在桌面上，弹到地上。她没去捡。
信末没有称谓，也没有完整的落款。只写了一个字——晚。
就一个字。“晚”。后头连句号都没有，像是写到一半停住了，或者觉得多写一个字都是多余。宋晚把纸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只在右下角有一小块水渍，洇得字迹发虚。
她认得这个水渍。她母亲写信爱舔笔尖，蓝黑墨水沾了口水，落纸就洇。她小时候抄生字，母亲在旁边看着，总说“笔尖别咬，有毒”。自己却改不了。
宋晚把信纸平放在宣纸上，拿镇尺压好，直起腰来。后脊梁贴了一层冷汗，贴身的棉毛衫冰冰凉。她张了张嘴，嗓子里发干，咽了口唾沫，又咽了一口。
门外头楼梯响。陆珩的脚步声她听得出来，沉，但不重，皮鞋跟先着地，走到三楼半的拐角会顿一下——那儿有块松了的踢脚板，他每回都得绕半步。今天没顿，直接上来了。
脚步声停在门口。
宋晚没动。她看着桌上那封信，脑子里转得飞快。这信为什么在这本书里？书是周砚白塞进来的。周砚白手里有她母亲和陆家的旧材料——他自己说的。那这信，是周砚白放进去的，还是原本就夹在书里、周砚白也不知道？
她母亲写给谁？
信里那个“你”，在雪夜里送她母亲回家，肩上落一层白，棉袄不穿，少走两步。她母亲说“这个人傻不傻”。
宋晚攥了攥拳。她想起领证那晚，雪粒子打在脸上，陆珩把她的手揣进大衣口袋，掌心烫得她心口发慌。他说“合约义务”。可他耳朵红了。她当时看见了，没敢多想。
“宋晚。”陆珩在外头叫了一声，敲门，两下，不轻不重，“书修得怎么样了？”
他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尾音压得比平时低。宋晚听出来——他急。这人催什么都用“合约”两个字，从来不直接催，今天连“合约”都忘了提。
她把信纸对折，又对折，塞进围裙口袋里。手心全是汗，纸角立刻软了。她又抽出来，夹进一本摊开的《说文解字》里，合上，搁到书架最上层，踮着脚够的。
“宋晚？”他又敲了一下。
“来了。”她应得比平时快，嗓子劈了，自己听着都心虚。她拿凉手背贴了贴脸，走到门边，拔了插销。
陆珩站在门口，大衣没脱，围巾松着，头发上沾着雪粒，一进屋就化，额角湿了一小片。他往她身后扫了一眼，目光落在书桌上那本靛蓝封皮的旧书上，又收回来，看她。
“修到哪儿了？”
“衬纸揭了两层，还得再看。”她没让路，手扶着门框，“有事？”
陆珩没答，嘴唇抿了一下。他平时不这样，平时问一句答一句，像填表。这会儿站在门口，靴尖对着门槛，来回蹭了半寸。
“那本没编号的，”他终于开口，“你翻的时候，有没有……夹带别的东西？”
宋晚心口一跳。
“什么东西？”
“不清楚。”他别开眼，看向走廊尽头那扇窗，雪光映得他侧脸发白，“周砚白那个人，什么都做得出来。书是他经手的，里头要是塞了什么，未必是善茬。”
宋晚看着他。他耳根没红。这次是真话，还是装得比上回像？
“没看见。”她说，语气平得自己都意外，“衬纸倒是有几层后补的，我还没揭完。”
陆珩点了下头，没再问。他退后半步，手插回大衣口袋，忽然说：“晚上想吃什么？阿姨请假，我下碗面。”
宋晚愣了一下。这是他们住在一个屋檐下头一回，他问她晚饭。
“都行。”
“那就都行。”他转身下楼，走到楼梯口又停住，“书修好了叫我。别夜里赶，暖气我调高了。”
脚步声下去了，拐角处顿了一下——这回是水泥地，没踢脚板，他照样顿了一下，像给自己喊个刹车。
宋晚关上门，插好销，回到桌前。她把《说文解字》抽下来，翻开夹信的那页。信纸上的蓝黑墨水在灯下泛着一点光，那个“晚”字孤零零挂在末尾，笔画收得急，最后一捺拖出去，洇了。
她母亲落款从不单写一个“晚”字。她给宋晚写信，落款是“妈”。给同事写便条，落款是“老宋”。这个“晚”，要么是写给同辈的昵称，要么——是她母亲年轻时用的名字。
宋晚坐下来，手搁在膝上，攥着围裙边。外头雪还在下，石榴枝被压弯了一截，咔嚓一声轻响。她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太静了，静得能听见陆珩在楼下厨房里拧水龙头的声音，哗啦，停了，又哗啦。
她摸出手机，翻到母亲的旧号码。那号早就注销了，她一直没删。拇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半天，到底锁了屏。
信里那个雪夜送她母亲回家的人，棉袄不穿，在路灯底下站着。她母亲回头看，心想“这个人傻不傻”。
陆珩领证那晚也站在雪里。她上了出租车回头看，他也是那样站着，大衣扣子都没系。
宋晚把信纸重新夹回书里，搁进书架最上层。然后拿起镊子，蹲下去，从桌脚边捡起来，擦了擦。
夹层里还有一块。她刚才只揭了三层，底下还压着东西。不敢再动了。至少今晚不敢。
她开了一条门缝，冲楼下喊：“陆珩——”
“嗯？”声音从厨房传上来，混着水声。
“面里搁个蛋。”
楼下静了两秒。“煎的煮的？”
“煎的。”
“知道了。”
宋晚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她听见自己心跳得又重又快，像有人在里头擂鼓。她低头看自己的手，不抖了。可她知道，等夜里躺下，这双手还得抖一回。
4 委托单
沈知意是踩着上午十点的雪来的。
她没打伞，肩上落了一层，进门先跺脚，鞋底在玄关蹭了三下，才把怀里那只牛皮纸包递过来。“你们这院子台阶太陡，我差点连人带书滚下去。”她嘴上抱怨，眼睛已经越过宋晚往客厅里扫，“陆珩不在？”
“一早出去了。”宋晚接过纸包，沉得压手，里头是沈知意替她从馆里调的补纸和两瓶小麦淀粉，“你电话里说就行，何必跑一趟。”
“跑一趟怎么了，我是来看你住进金丝笼没有。”沈知意换了拖鞋，往二楼走，走到一半停下，鼻子嗅了嗅，“你熬浆糊了？这味儿比馆里还正。”
工作间的门开着，桌上摊着那本靛蓝封皮的无编号旧书，竹起子、镊子、排笔各在各的位置。宋晚把纸包搁在空处，顺手将旧书往旁边挪了挪，用一块干净棉布盖住。
沈知意没在意，一屁股坐在矮凳上，从包里掏出一沓复印纸。“你要的《天禄琳琅》残页影印，我求了资料室老周半天。”她翻到最末几页，“还有，你上回让我打听的那批陆宅旧藏，我顺嘴问了一圈。”
宋晚手上拆着纸包，没抬头。“怎么说。”
“你那十二种，原先在周砚白公司压着的事，圈里都知道了。”沈知意语气轻飘，像在说别人的闲话，“不过有件事挺怪。去年秋末，我们馆里来过一个人，说是砚白文化送来的委托，想找馆里做一批古籍修复，数量对得上——十七种，跟陆宅那批一本不差。”
宋晚拆纸的手停了半拍。
“馆里没接。”沈知意翘起一条腿，“条件太苛刻，工期压得又紧，报价还低得离谱。老周说，那架势恨不得让人拿牙咬着修。后来他们就转去别处了，再后来，你也知道，压到周砚白自己手里五本。怎么问到这个？”
宋晚没答。她把补纸一张张摊平码好，动作比平时慢，指尖在纸面上压过去，像在数什么。
“你等等。”她拉开抽屉，翻出那只装委托单的信封。单子是跟婚书折痕里一起找到的那张，砚白文化抬头，委托方陆宅旧藏十七种，落款日期清清楚楚。
她盯着那个日期看了两息。
“知意，去年秋末，你们馆里收到委托，大概是什么时候？”
沈知意凑过来看那张单子，眉毛一挑。“就这个日子前后。我记得老周在例会上提过一嘴，霜降前后。”她伸手点了点落款，“你这张也是这时候。怎么，有问题？”
宋晚把单子翻过来，背面是陆珩那两个字，“暂缓”。笔锋压得很重，力透纸背。她记得发现这张单子那晚，只当是委托交接里的寻常事，如今再想，陆珩写这两个字的时机，比她签婚约还要早半个月。
霜降。
那时候她还不认识陆珩，至少，还没在民政局门口见那一面。那时候她刚辞了馆里的临时差事，正蹲在老小区屋里给旧书做私活，一单三十块五十块地攒着，压根不知道世上有一批陆宅旧书、一个叫周砚白的人、一张写着自己名字的委托单在暗处转。
“你这脸色不对。”沈知意收了笑，“宋晚，出什么事了？”
宋晚把单子搁回桌上，压平。“没事。这张单子是夹在婚书里给我的，我一直没细想时间。”
“夹在婚书里？”沈知意声音拔高，“谁夹的？陆珩？”
“回头跟你细说。”
“你少来这套。”沈知意站起来，手叉腰，挡在她和书桌之间，“我替你递委托、跑资料，末了你拿‘回头’打发我。这单子落款比你们领证早，那就是有人在你们签约前就铺好路了。周砚白那个人，笑一笑都得称称斤两，他能平白无故把一批古书压手里烂着？这里头有算计。”
宋晚知道她说得对。她何尝没想过。只是那晚发现单子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活她能不能做，做了算不算帮陆珩。其余的，她没敢往深里挖。
“你先别嚷嚷。”宋晚按了按她手背，凉的，沈知意一激动手指就发凉，“你想想，馆里收到的那份委托，经手人是谁？”
沈知意愣了愣，忽然别开脸，去够桌上的茶杯。“老周经手的。我那时候……帮着递了趟材料。”
“你递的？”
“我那时候不知道是你这摊子事！”沈知意急了，耳根泛红，“周砚白底下那个助理找的我，说是一批私藏要寻馆里做，我一看单子齐全，顺手就转交了。谁知道后来没成，再后来这批东西东转西转，转到你手上——我要是早知道，打死我也不能替他们牵这个线。”
宋晚看着她。沈知意被她看得发毛，把茶杯重重一搁。“你别用这种眼神。我替你做错事了，你骂我两句成不成。”
“骂你做什么。”宋晚垂下眼，把那张委托单折好，塞回信封，“你转交的是公事，单子齐全，馆里自己没接，怪不到你头上。再说，那时候我连陆家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话虽如此，她心里那根线却越缠越紧。周砚白先找馆里，馆里不接，他就押着书不还。陆家老人经不住劝，把首批五种交了出去，退回来只剩三种。然后，一张委托单不知怎的进了婚书折痕里，落款早于婚约半个月。像是有人早早算好了，这批书迟早要转到她宋晚手上。
为什么是她？
她想起那本无编号旧书，想起书脊上撕到一半的裂口。那本书从周砚白书房茶几底下到了陆家修复匣子里，缺一帖，夹层里藏着她母亲的信。信是写给谁的，她还没想透，但周砚白手里攥着这么一本书，又故意让它混进陆家的书匣——他到底想让她看见什么？
楼梯上有脚步声。沈知意回头，陆珩已经站在工作间门口，大衣没脱，肩头雪还没化净，显然是从外头回来直接上了楼。
“陆——”沈知意刚开口。
“委托单的事，我知道了。”陆珩声音平得没有起伏，目光越过沈知意，落在宋晚手里的信封上，“馆里那份，经手人查过了。周砚白底下的人递的，日期跟这张差三天。”
宋晚抬眼看他。他什么时候查的？昨晚她只跟他说了单子落款早于婚约，他应了一声就去打电话，难道那时候就在查了。
“所以在婚约之前，他就已经在铺这盘棋。”宋晚说。
陆珩没接这句。他走进来两步，停在桌边，视线扫过沈知意，又回到宋晚。“沈小姐今天来送什么？”
“补纸、淀粉，还有——”沈知意被他的目光一逼，后半句矮了半截，“还有我嘴欠，说了些不该说的。”
“该说的。”陆珩把大衣扣子解开一颗，像是屋里暖气终于焐透了，“你不说，她也迟早查到。周砚白做事不留白，留白就是鱼钩。”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常，可宋晚注意他解扣子的手，指节绷得泛白。他在压着火。
“陆珩。”她叫他名字，声音不大，“你早就知道这批书跟周砚白有关，你让我接手的时候就知道。”
“我知道书在他手里。”他顿了顿，“我不知道委托单的事。那张单子——”
“夹在婚书里，我告诉过你。”
“你告诉我的时候，只说有张单子，落款早。”他看着她，眼神沉下去，“你没说经手人是沈知意。”
沈知意立刻举手。“是我递的，但我递的是馆里的公函，走的正规流程，我那时候压根不知道宋晚跟陆家……”
“我知道。”陆珩截断她，语气缓了一分，“你帮忙调资料的事，宋晚跟我说过。今天这话出了这个门，别再提。”
沈知意张了张嘴，到底把话咽回去，只重重点头。
屋里静了几息。暖气片发出细微的咕噜声，雪水从陆珩肩头滴下来，在地板上洇了一小片深色。
“知意，你先回吧。”宋晚开口，“补纸我收下了，回头补给你钱。”
“钱不钱的。”沈知意拎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宋晚，有事别自己扛。”她看了陆珩一眼，到底没再多说，蹬蹬下楼，大门开合，冷风灌进来又收回去。
工作间只剩两个人。
陆珩没走。他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人靠在书架边，跟满架旧书中间隔着半步距离。“你想问什么。”
宋晚把信封搁进抽屉，推上。“周砚白找馆里，馆里不接，他就把书压着不还。陆家老人等不起，把首批五种送过去，只回来三种。然后这张委托单出现，夹在婚书里，落款比婚约还早。这时间线，怎么看都像有人一步一步把书往我手里送。”
“送书是假，试你是真。”陆珩说，“他想看看，你接了这批书，会不会翻出不该翻的东西。”
宋晚心里一沉。母亲的信。那本缺帖的书。周砚白知道那本书里有夹层吗？
“他试我做什么？”她问，“我不过是个修书的。”
陆珩没立刻答。他伸手从书架最上层抽出一本《说文解字》——正是昨晚她放信的那本——翻了两页，又合上，放回去。“你母亲跟陆家的旧事，他知道一些。知道得不全，所以想借你的手，把缺的那块补上。”
“补全了好拿来做筹码？”
陆珩看她一眼。“你不笨。”
“你也不笨。”宋晚学他的口气，话出口自己先愣了一下，声音软下来，“你昨晚就知道委托单的事，今天沈知意来，你赶着回来，是怕她跟我说什么？”
“我怕她一来，周砚白就知道你这边开始查了。”他站直身子，“他那个人，你动一寸，他能在你背后铺一丈。”
宋晚没应。她把桌上的棉布掀开，露出那本靛蓝封皮旧书，指着书脊裂口。“这里头还有一层我没敢动。你说周砚白想让我翻出东西，那我翻，还是不翻？”
陆珩看着那道裂口，眼睫垂下去，遮了半截眼睛。半晌才说：“先搁着。等我把他手里那两本要回来，把缺帖配齐，再动夹层。”
“要得回来？”
“要得回来。”他答得干脆，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这回没东西给他踢，他自己顿了一下，“晚上我不回来吃饭。别修到半夜，暖气我调了定时，十二点断。”
“知道了。”
门关上。脚步声下楼，大门开合，院子里雪被踩实的咯吱声远了。
宋晚坐回桌前，把委托单又抽出来看了一遍。落款、编号、批注，字字清楚。她翻过背面，“暂缓”两个字墨色沉得发亮，像写的人下笔时咬住了牙。
她忽然想起昨晚陆珩说“别动，晚上回来”时的语气。他那时候脸色就不太对，只是她满心都在母亲的信上，没顾上细看。
晚饭她煮了碗面，自己吃了。工作到九点多，把今日补好的几页压平，起身去厨房倒水。路过一楼书房，门虚掩着，里头灯亮着，陆珩的声音压得低，但夜静，字句从门缝里漏出来。
“……查他去年霜降前后经手的所有委托，对，砚白文化那几单，我要原始单据。”
停了一会儿。
“她不能卷进来。这件事到她结束为止，再往前一步都不行。”
宋晚端着杯子站在走廊里，没动。杯里的水汽凉下去，指尖上凝了一层湿。
书房里又说了几句，听不真切。她轻手轻脚退回楼上，把杯子搁在工作间桌上，坐下来，翻开那本靛蓝旧书的扉页。纸很脆，她不敢用力，只用指腹贴着纸面慢慢抚过去。
“再往前一步都不行。”
她盯着书页上模糊的藏印，心想，陆珩，我已经在里头了。
5 没签字的协议
水倒进杯子时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凉的。
宋晚把杯子搁回工作间，没开大灯，只亮着桌角那盏。靛蓝封皮的书摊在面前，书脊那道裂口像一条没愈合的旧伤，她拿竹起子探进去，又停住。陆珩说先搁着，等他配齐缺帖再动。她应了。
可方才书房门缝里漏出来的那句话，一直在她耳边转。
“她不能卷进来。这件事到她结束为止，再往前一步都不行。”
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水已经温吞。窗外的雪压着院里的枯枝，每隔一阵便簌簌落一阵。她坐了许久，起身下楼。杯子空了，总得再倒一杯，这个理由够她走一趟一楼。
走廊只开了壁灯，书房门已经掩严了，里头没声音。陆珩出去前说过晚上不回来吃饭，这会儿怕是已经走了。她路过书房门口，脚步没停，走过去两步，又退回来。
门没锁。
她推开门。书房里灯关了，只有窗外雪光映进来，桌面一片青灰。她本只想把杯子搁在门边柜上就走，可目光扫到书桌左手第一个抽屉，抽屉没关严，露出一线白纸的边。
那抽屉她见过陆珩开过一回，取印泥。她当时站在门口，没往里看。
现在她站在书桌前。
手指搭上抽屉铜环，停了一息。她知道自己不该动。可“再往前一步都不行”这句话像一根细刺，推着她。她把抽屉拉开。
里面码着几份文件，最上面一层是陆氏那边的往来函件，她没碰。往下翻，指腹碰到一个硬壳文件夹，抽出来。牛皮纸面，没有标签，打开，第一页抬头一行黑体字——提前解约协议。
她盯着那五个字，呼吸轻了。
往下看。甲方陆珩，乙方宋晚，婚约期限由原定一年缩短至三个月，届满即行解除，双方互不追责。条款列得清楚，连补偿数目都拟好了，比原协议还详尽一档。落款处空白，甲方签字栏也空着。
没签字。
她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来。整份协议干干净净，没有一个字落笔。可它被打印出来，被装进文件夹，被放在他书桌抽屉最里头。
宋晚捏着纸边的手收紧了。纸页挺括，她捏出两道折痕来，又慌忙松开，拿指腹去抹平。
她忽然想起他昨晚脸色不对。想起他说“别动，晚上回来”时绷着的下颌。想起他站在走廊里那通电话，“查他去年霜降前后经手的所有委托”。
她那时候以为他是在护她。原来是在盘算怎么把时间缩到三个月。
——三个月，够他把周砚白手里的事料理干净。够了，他就解约。她这枚棋子用完了，就该从棋盘上拿下去。
她站在书桌前，雪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得她手背发青。杯里的水早凉透了，她忘了自己是来倒水的。
把协议放回文件夹，塞回抽屉，照原样推演。她退出来，带上门，站在走廊里。心跳得很重，压在耳朵里。她攥了攥空着的那只手，指节发白。
上楼的时候她走得很慢，一级一级，像踩在薄冰上。工作间里那本靛蓝封皮的书还摊着，她坐下来，看了半天，一个字没看进去。
她拉开自己抽屉，把攒着的那些字条翻出来。他的字迹，一条一条，短得吝啬。“暖气阀在阳台东侧。”“楼下冰箱有粥，自己热。”“补纸在书架第二格。”她一张张看过去，看到最后，把字条叠回去，压在抽屉最底下。
那枚她昨天才贴好的纸补丁，在靛蓝旧书的末页，小得几乎看不见。她摸了摸那块补丁的边，心说，你也是多余的。
陆珩是第二天中午回来的。
她正在工作间补一页虫蛀的序文，听见楼下大门响，脚步声上来，在她门口停了停。往常他会敲两下门框，说一句什么。今天没有。脚步直接过去了，进了他自己那间。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脚步声又回来，这回停在她门口，门被推开。
陆珩站在门口，大衣还没脱，肩头落着半化的雪。他没进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到她脸上。
“书房抽屉，你动过。”
不是问句。
宋晚手里的镊子没停，夹着一小片补纸往虫洞上贴。“我下去倒水，路过。”
“路过能路过到抽屉里。”他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在桌面上磕了一下。
她把镊子放下，抬头看他。他站在门口，脸色沉，眉心拧着。她想起那份协议上干干净净的签字栏，忽然觉得他这副样子有点可笑——东西都拟好了，还防她翻。
“找东西。”她说。
“找什么。”
“印泥。”她自己也觉得这个谎拙劣，可嘴比脑子快，“昨天补的那页要盖藏书印，我找不到印泥。”
陆珩看了她两息。“印泥在书架第三格左边。我跟你说过。”
“忘了。”
他没再追问。可她看得出他不信。他站在那儿，大衣袖口滴下一滴水，落在门槛上。半晌，他说：“我书房里的东西，你别动。”
宋晚低下头，重新拿起镊子。“知道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这次连门都没给她带上。
她听着他下楼的脚步声，手里的补纸捏皱了。她展开，抹平，再捏皱。反复好几遍，纸都快烂了。她索性把镊子一搁，趴到桌上。
协议的事她半个字没问。问什么？问他是不是早就想解约，问她这三个月该怎么熬？她问不出口。她要是问了，就等于告诉他，她翻了抽屉，她在意。在意到心凉。
可她确实凉。从昨晚看见那五个字起，胸口就揣着一块化不开的冰。
下午她把靛蓝旧书收进樟木匣，搁到书架最上层，不修了。沈知意发来消息问她补纸够不够，她回了个“够”，没多说。知意又发一条：“周砚白那边又托人来馆里打听你，我没搭理。你自己当心。”
她盯着“周砚白”三个字，想起陆珩说“要得回来”时的干脆。现在想来，他那么急着要回那两本，大概也是为了三个月内把事办完。
傍晚她下楼煮粥，厨房里陆珩在。他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锅里是白粥，咕嘟咕嘟冒泡。她站在门口，进退不是。他侧了侧身，让出半边灶台，没说话。
她走过去，从碗架上拿碗。两人隔着半尺，一个搅粥，一个盛粥。粥盛好了，他端着自己那碗去了餐厅，她留在厨房站着喝。碗沿烫手，她换了好几回手。
夜里她睡不着，翻来覆去，最后披衣起来，到工作间开了灯。靛蓝旧书又从匣里取出来，翻到夹层那道裂口。她拿竹起子探进去，够到那层衬纸，没揭。手指停在那儿。
母亲的信还收在她抽屉里，那个“晚”字，那点皂角味。她忽然想，母亲当年是不是也这样，等一个人，等来等去，等到的是一张没写字的纸。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陌生号码，本地座机。她本不想接，可夜里静得发慌，她还是划开了。
“宋小姐。”那头的声音带笑，不紧不慢，“周砚白。别急着挂，我这儿有样东西，你肯定想看。”
她攥着手机，没出声。
“你母亲的手稿，不止一封信。”他顿了顿，“还有些别的。我留着也没用，想物归原主。明天下午三点，城南那家老茶馆，我等你。”
“我跟你没什么好见的。”
“那封信你翻出来了，对吧。”他笑了一声，“夹在那本没编号的书里。你知道那本书为什么在我手上？你母亲当年把它押给谁了，你不想知道？”
宋晚站在灯下，手心里全是汗。
“明天三点。”他说完，挂了。
忙音嘟嘟响着。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掌心在裤腿上蹭了蹭。靛蓝旧书摊在面前，裂口朝上，像一张没合拢的嘴。
她该告诉陆珩。可一想到书房抽屉里那份协议，那点念头就凉了。告诉他，他大概会说“别去”，然后继续在电话里查他的委托，掐他的三个月。
她坐回椅子里，把书合上。窗外的雪又落了一层，院子里静得只剩风声。
6 正面争吵
宋晚把茶馆地址存进手机备忘录时，顺手设了个提醒。三点二十分，她换了件深灰外套出门，围巾绕了两圈，下巴埋进去。雪粒子打在脸上，不大，针尖似的。
走到巷口，陆珩的车停在路边，双闪亮着。车窗降下来，他没看她，看前头。“上车。”
她站着没动。“你怎么知道。”
“你手机定位开着，我早上看你出门。”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暖气扑面，镜片蒙了一层白。她摘下来擦，听见他说：“周砚白给你打电话那晚，我在书房看着通话记录。”
“你翻我手机？”
“你落在厨房桌上了。”他打灯并道，声音平得像在报数据，“他约你几点？”
“三点。”
“我陪你去。”
“用不着。”
“宋晚。”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语气没起伏，“他去年的手段是把别人公司的尽调材料卖给对手，赚了笔快钱。你一个人去，他递给你一张纸你就得接，接了就有文章可做。”
她把眼镜架回鼻梁。“那我的事，你打算怎么管？继续在电话里掐委托，还是直接替我回绝？”
他沉默了一个红灯。绿灯亮时他踩油门，说：“我打算提前解约。”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协议。婚约。”他目光没偏，“我昨晚让律师拟了补充条款，双方无责解约，你搬回原住处，修复工作继续做完，但不再以陆家名义。你母亲的事我来查，查清楚告诉你，你不需要跟周砚白见面。”
“你昨晚拟的？”
“今早改完的。”
“什么时候决定的？”
他没答。
宋晚盯着他侧脸，下颌咬得紧，喉结动了一下。她忽然想起来，书房抽屉里那份没签字的解约协议，日期落在她搬进来之前。当时她以为是他的退路，现在他亲口说了出来，她反倒像被人从胸口掏走一块，空得慌。
“理由。”她说。
“周砚白已经知道我这边有人在查委托的事，你顶着修复师的名头进出陆家，他迟早拿你做文章。”他打了把方向盘，拐进茶馆那条街，“解约之后你回馆里，他找不到由头。”
“那我母亲的信呢？那本缺帖的书呢？”
“我查。”
“你查你的，我修我的。这两件事不冲突。”
“冲突。”他把车停进车位，熄火，才转过头看她，“你在我这儿，就是他的靶子。”
宋晚攥着围巾角，指节发白。“陆珩，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碍事？”
他眉心拧了一下。
“从搬进去第一天起，你留字条，你半夜回来放小票，你外套披我肩上转头说不算多管闲事。你样样都做，样样都留半句。”她声音不高，语速快起来，“现在你连商量都没有，直接通知我搬走。你到底是在护我，还是嫌我麻烦？”
“宋晚——”
“你书房抽屉里那份协议，我上个月就看见了。”她到底说出来了，胸口那口闷气顶到嗓子眼，“日期比我搬进去还早。你早想解约，对不对？我住进去是碍了你的眼，现在周砚白一闹，你正好顺水推舟。”
他脸上那层平静裂了一道缝。“你翻我抽屉。”
“我找印泥，看见了，没动。”她直视他，“你解释。”
他解开安全带，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敲了两下，停住。“那份是备着以防万一的，没打算用。”
“现在打算用了。”
“现在用，是因为周砚白。”
“周砚白周砚白，你嘴里就这一句。”她伸手去拉车门，“我自己去见他。”
他一把扣住她手腕。力道不重，但准，正好卡在她腕骨那圈。她挣了一下，没挣开。
“你听我说完。”他声音压得低，“你母亲跟陆家的事，我查到的比你多。我母亲前几天跟我说了半截话，又咽回去。周砚白手里那些材料，十有八九是从我家老的嘴里套出去的。你住在这儿，他递什么你接什么，最后脏水泼你身上，我洗不清。”
“所以你替我决定。”
“我在替你挡。”
“你挡之前问过我一句吗？”她甩开他的手，推开车门，“陆珩，合约里写没写你替我做主？”
她摔上车门，大步往茶馆走。走出七八步，听见身后车门响，他追上来，没拉她，跟她并排走，步子比她大，放慢半拍。
“三点谈完，我们回去再说。”
“不用回去。”她盯着茶馆那块旧匾，“谈完我就搬。”
他脚下一顿。
宋晚推门进去。茶馆里暖烘烘的，老木头味混着水汽。周砚白坐在靠窗的卡座，穿一件驼色开衫，笑得眼睛弯起来，抬手招呼：“宋老师，这儿。”
她走过去。陆珩跟在她斜后半步，没坐，站在卡座边上。
周砚白笑容没变，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哟，陆总也来了。这阵仗，倒像我是外人。”
“东西呢。”宋晚坐下，把包搁在膝上。
周砚白从脚边提上来一只牛皮纸袋，搁在桌上，手指按着袋口。“先别急。宋老师，我这人做事讲究个名正言顺。你母亲当年的手稿，我收了一批，有几页跟陆家老宅的账目封在一块儿，拆不开。你要全拿回去，得有个说法。”
“什么说法。”
“你在陆家修书，修着修着就发现夹层里的东西，这事巧得不像话。”他呷了口茶，“外头已经在传，说你是陆珩安在古籍圈的一步棋，专门从旧纸堆里翻材料。”
宋晚手指在包带上收紧。
周砚白把纸袋往她面前推了推。“我替你把话圆了，就说是你主动找我核实的。条件简单，你把那本没编号的书原样还我，缺的那帖我补给你，你母亲的稿子全归你。”
“那本书是陆家旧藏。”
“那本书是押在我这儿的。”他笑，“你母亲亲笔押的。”
陆珩在旁边开口：“押单呢？”
周砚白抬眼。“陆总，押单不押单，得看宋老师怎么选。她选好了，我自然拿出来。”
宋晚盯着那只纸袋，袋口露出半截发黄的纸边。她忽然想起母亲那封信上的皂角味，想起那个“晚”字最后一笔拖得长，像没写完就被收走了。她伸手，没碰纸袋，把包里那本靛蓝旧书取出来，搁在桌上。
“书在这儿。”她说，“你先把押单拿出来，我看一眼，确定是我母亲的字，再谈换不换。”
周砚白笑得更深了。“宋老师果然细心。”他手伸进内袋，摸出一张对折的薄纸，在桌上展开半截。宋晚看见上头红印和蓝黑字迹，字迹确实是母亲的，但那枚印——她只来得及看清边角。
陆珩忽然俯身，指尖点在纸上：“这印是陆家祠堂的收书印，不是押印。”
周砚白脸色微变，手一收，把纸折回去。“陆总好眼力。”
“你拿陆家的收书印充押印。”陆珩直起身，“宋晚母亲当年把书交给陆家代管，盖的是收书印，不是押。你从我家老人手里连书带印一起套走，现在反过来讹她。”
周砚白把纸揣回去，笑容淡了，眼睛还弯着。“陆总说套，就套吧。那这书我不换了。”他站起来，把牛皮纸袋夹在腋下，“宋老师，东西我给你留着。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来找我。不过——”他走到过道里，侧过头，“外头的风声，我可管不住。你回去问问陆总，今天中午他们公司楼下，是不是已经有人在聊你了。”
他走了。茶馆门帘晃了两下，冷风灌进来。
宋晚坐着没动，手还搁在桌上，靛蓝旧书就在手边。陆珩坐进周砚白腾出来的位子，隔着半张桌子看她。
“回去收拾东西。”他说。
她抬头。“你听听你说的。”
“我说回去收拾东西。”他伸手把那本书拿过去，翻到裂口，“你搬走，我才能放开手查。你在外头，他递什么你接什么，我不拦着，但你也别拦我。”
“你早想好了。”
“我想了一夜。”
宋晚站起来，椅子腿蹭地一声响。她抓过包，把书从他手里抽回来，塞进去。“行。我搬。”
回程一路无话。车停进车库，她先上楼，进了工作间把匣子一只只打开，清点她经手的东西。十二种书，修复进度她记在本子上，哪本蒸过几遍、哪页补了纸、哪处贴了暗记，一条一条列清楚。写到最后一页，笔尖顿了顿，她又添了一行：靛蓝旧书一本，缺帖待补，暂存我处。
陆珩上来时，她正把本子合上。他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个文件袋。
“协议改好了。你看一眼，没问题签个字，我让律师走流程。”
她没接。“放桌上。”
他放了。没走。
“宋晚。”
“还有事？”
他嘴张了一下，又闭上。最后说：“纸补丁的事，你继续做。书修完之前，暗记照贴。”
“那是我的习惯，跟协议没关系。”
“我知道。”他往门口退了一步，手搭在门框上，“所以我说，你继续。”
她忽然把手里那本刚合上的记录本摔在桌上，声音不大，闷闷一声。“陆珩，你今天在车上一口一个解约，现在又让我照贴纸补丁。你到底想让我走，还是不想？”
“我想让你安全。”
“我安全不安全，我自己说了算。”她走到桌边，从抽屉里抽出那份婚书，硬壳封皮，烫金字，当初领证时一人一本。她把它拍在桌面上，往前一推，推到他那边，“你要解约，行。你自己撕。”
婚书滑到桌沿，一半悬空。他伸手，指尖碰到封皮，停住。就那么悬着，没拿起来，也没推回去。
过了几息，他把手收回，垂在身侧。
“我不撕。”他说，“律师那边我撤了。你搬出去住可以，协议不解。”
“你这人——”
“我再说一句。”他抬眼，目光很定，“周砚白在酒会上放话的事，我今晚去问清楚。他说你是棋子，这话不会是空穴来风。你搬出去，正好让这话落一半，剩下一半我来堵。”
他转身下楼。脚步声一级一级远了。
宋晚站在桌前，婚书还搁在桌沿，烫金字在灯下反着光。她拿起来，翻开，第一页是两人并排的签名，她的字小，他的字大，中间隔了两指宽。她合上，塞回抽屉最里头。
手机响了。沈知意的语音，连着三条。她点开第一条，师姐压着嗓子：“晚晚你在哪儿？今晚鼎盛那个行业酒会，周砚白到处跟人说你的事。他说你是陆珩派去古籍圈卧底的，说你手里攥着陆家老底，还说——”语音断了，第二条接上，“还说陆珩的婚约是障眼法，就为把你安进圈子里查他老对头。现在半个场子都在传。你赶紧想想怎么回。”
第三条只有一句：“陆珩今晚是不是也来？他来了你俩得好好说辞，别各说各的。”
宋晚攥着手机，指腹在屏幕上停着。窗外雪大了，斜着打下来，后院那盏路灯罩了层白。
她拉开抽屉，婚书还在。她抽出来，翻开到签名那页，用手机拍了张照，发给陆珩。
附了四个字：你今晚来。
发送。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拉行李箱。
7 旧怨公开
宋晚到鼎盛门口时，雪已经积到脚踝。她没穿那件长羽绒服，只套了件陆珩留在衣帽间的旧呢大衣，肩线太宽，袖口挽了两折。门口迎宾的侍者扫了一眼她的请柬——沈知意十分钟前发来的电子版，转了两道手，二维码已经模糊——还是侧身让了。
厅里暖气烘得人发昏。酒会过半，人散成几簇，声音嗡嗡地浮在半空。宋晚刚接过一杯没气的香槟，就听见身后有人笑了一声。
“这不是陆太太吗。”
周砚白从人群里踱出来，西装外面搭了条灰格围巾，手里没酒，倒捏着一份对折的文件。他站定，不急着说话，先拿那文件在掌心轻轻敲了两下，像在掂分量。
“来得正好。”他说，声音不高不低，恰好够周围三五个端着杯子的人转过头，“我正想找个人给我这材料做做见证。你母亲，宋明澜，当年在陆家做过事，对吧？”
宋晚握着杯脚的手指收了一下。
“陆珩他父亲，陆敬恒，一九八九年下海之前，家里有一批古籍要处理。你母亲经手清点，后来这批书去向不明。”周砚白把文件展开一半，露出泛黄的复印件边缘，“我手里有当年陆家内部的一封信，提到‘宋’姓经手人‘手脚不净’。陆太太是修复师，最懂书的价值，也最懂——”
“周砚白。”宋晚打断他，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你手里那封信，敢不敢整封亮出来？”
周砚白笑，把文件又折回去：“场合不对。不过圈子里传一传，也够用了。”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母亲那封情书，我也有耳闻。一个‘晚’字，写给谁不好，写给陆家。你说陆珩娶你，是图你这个人，还是图堵住你手里那点旧材料？”
周围安静了两秒。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端着杯子往别处挪，但耳朵都还留在原地。宋晚看见人群缝隙里沈知意正从门口挤进来，围巾歪着，一脸急。
她没动。香槟杯搁在旁边的吧台上，杯底磕出一声脆响。
“你说完了？”她问。
周砚白挑眉。
“第一，”宋晚把大衣袖口又往上撸了一截，露出细瘦的手腕，指节上还沾着没洗净的淀粉浆，“我母亲在陆家经手的那批书，有清点单。清点单上每一本的编号、册数、破损位置，我手里有抄本。第二批书从我手上过的时候，我逐本对过，一本不少。你说的‘去向不明’，是你自己扣着两本没交。”
周砚白脸上的笑淡了一层。
“第二，”她从大衣内袋摸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举到人群能看清的高度，“这是陆家第一批委托给砚白文化的修复清单，十七种。经手人沈知意，日期在去年霜降。那时候我跟陆珩连面都没见过——婚约是今年开春才提的。你说我是陆珩安进古籍圈的棋子，时间对不上。”
沈知意已经挤到她身侧，喘着气接话：“对，这单是我递的。馆里没接，因为报价低得离谱，还要求一个月交十种。我后来才知道是周砚白在背后攒局。”她扫了一眼周砚白，嗓门不小，“周总，你当时跟我说是替一位老藏家问的，可没提陆家。”
周砚白把围巾往上拢了拢，皮笑肉不笑：“沈小姐这是要替师妹站台？”
“我站的是证据。”沈知意从包里抽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展开，是馆里那份没接的委托单回执，日期、编号、经手人签名俱全，“原件在馆里档案柜锁着，要看随时调。”
宋晚等那阵窸窣的议论声落下去，才开口说第三件事。她声音不高，但周围已经没人再交头接耳。
“你说我修书是为陆家做幌子。我修过的每一本，末页内衬都有一枚纸补丁，指甲盖大小，是我自己调的纸浆，颜色比原纸深半度，不细看看不出。”她顿了一下，“我接手陆家这批书之前，先修的是一本没编号的靛蓝封皮线装书。那本书的补丁，贴在我经手之前就有的旧裂口上。你如果非要说我替陆珩做局，那我问你——我贴补丁的时候，还不知道那本书是从你书房茶几底下混进来的。”
周砚白的下颌绷了一下。他当然知道那本书。书脊上那道硬扯的撕口是他自己拽的，缺帖也是他抽的，本想借修复流程把一本有问题的书洗白送回陆家，让陆家吃了哑巴亏还说不出口。他没算到宋晚会把补丁贴得那么规矩，日期、层数、纸浆配比全对得上。
“你母亲的信呢？”他换了话头，声音沉下来，“‘晚’字落款，写给陆家哪个？陆敬恒？还是陆珩他叔？一个未嫁的姑娘往有妇之夫家里递信，这叫什么，你比我清楚。”
宋晚的指尖凉了。母亲的字迹她认得，那封从衬纸夹层里揭出来的信她也读过，雪夜、路灯、肩上落雪、等了三年、信被退回。信里没提收信人的名字，只一个“晚”字落款。她不知道这封信写给谁，也没来得及问陆母。周砚白掐的就是这个空档。
“周总，”她慢慢说，“你把那封信的复制件也亮出来。整封。别只截‘晚’字那一段。”
周砚白不接话，只把手里那份文件往大衣里收了收：“场合不对。改天专门开个说明会，请圈里各位来评。”
“那你今天在酒会上放什么话？”沈知意的声音拔起来，“半截材料到处撒，跟往井里投毒有什么两样——”
“知意。”宋晚拉住她袖子。她转头看周砚白，目光平平的，“周总想开说明会，可以。我这边把清点单抄本、委托单回执、修复记录、纸补丁的纸样全带上。你那边把整封信、陆家那批书的完整流转记录带上。少一页，这局你就输了。”
周砚白没应声。他环视了一圈，周围的脸从好奇变成掂量，有人已经开始往后退。他笑了一下，把围巾重新系好：“陆太太好口才。那就等通知。”转身拨开人群走了，步子不快，但也没停。
厅里的议论重新浮起来，调子变了。有人凑过来想跟宋晚搭话，沈知意挡在前面：“让让，我师妹手凉，得喝口热的。”
宋晚确实手凉。她攥着手机，指节发白，掌心全是汗。沈知意把她拉到角落吧台，要了杯热水塞进她手里，低声说：“委托单的事你怎么不早跟我对？我刚才差点接不上。”
“我也是昨晚才把时间线理清楚。”宋晚喝了口水，烫得舌尖一缩，“你那回执帮了大忙。”
“那信呢？周砚白说的那封——”
“先别问。”宋晚垂着眼，“我得先弄清楚那封信到底写给谁。弄不清楚，他下次还能拿这个做文章。”
话音没落，手机震了。陆珩。两个字：出来。
她抬头看沈知意。师姐把大衣往她肩上一按：“去吧。这边我盯着，谁再嚼舌头我记名字。”
宋晚推开侧门，冷风兜头浇下来。雪没停，路灯底下白蒙蒙一片。陆珩站在台阶最下面一级，没打伞，大衣领子竖着，肩头已经积了薄薄一层。他手里捏着手机，屏幕还亮着，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有下颌线绷得比平时紧。
“我在里面听了后半截。”他说。
宋晚站在台阶上没下去。两个人隔了三四级，雪落在中间，簌簌地响。
“协议的事，”陆珩把手机收进口袋，仰头看她，“律师那边我下午已经撤了。”
“我知道。你昨晚说过。”
“我说的不是那个。”他往前上了一级台阶，雪在他靴底咯吱一声，“我是说，今晚这事出来，协议解不解、搬不搬、律师撤不撤，都不算数了。”
宋晚看着他肩上那层薄雪，忽然想起母亲信里写的那句——不穿棉袄站在路灯下，她回头看见他肩上落雪。她攥紧了手里的杯子，热水已经温了。
“什么叫不算数？”
陆珩又上了一级。这回离得近了，她闻到他身上冷冽的雪气，混着酒会里沾的一点木质调香水，底下还是他惯用的皂角味。
“意思就是，”他抬手，把她大衣领口往下翻的那一截折回去，指背蹭过她脖颈，凉得她缩了一下，“从今晚起，我不拿协议跟你说事了。”
8 撕协议
陆珩说完那句“不拿协议跟你说事”，转身就往侧门里走。宋晚愣了一瞬，杯子往台阶上一搁，跟上去。
走廊里暖气烘人。周砚白正端着酒跟两个人说话，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半个厅听见“陆家那些旧事”。陆珩径直走过去，宋晚跟在他半步后面，鞋跟敲得急。
“周砚白。”
厅里安静得极快。周砚白转过身，笑还挂在脸上：“陆总，酒会还没散——”
陆珩把一份折了三折的纸拍在他面前的桌上。宋晚认得那纸的折法，是她签过字的那份婚约协议副本，陆珩那栏留着签名的位置。
“你拿这东西做了两回文章。”陆珩的声音不高，四下里却没人敢说话，“头一回，你说陆家拿婚约套住宋家，好让她替你修书。第二回，你说这婚约是遮羞布，遮陆家跟她母亲的旧账。”
周砚白笑容淡下去：“陆总，话都是你自己往外漏的，我不过递了递。”
“那现在你听清楚。”陆珩捏住纸的一角，从中间撕开。纸裂的声音脆得刺耳，他又叠了叠，再撕。碎纸落进周砚白脚边的垃圾桶，有几片飘到外面，他看都不看。
“这协议不作数了。”陆珩说，“从今天起，我陆珩追宋晚，跟合约没关系，跟陆家旧账也没关系。你要再拿这东西说事，我律师函一封一封寄，寄到你公司门口。”
周砚白脸上那层笑彻底掉了。他看了眼垃圾桶里的碎纸，又看了眼宋晚，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端着酒往人堆里退。
宋晚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她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干得发不出声。陆珩回头看她一眼，那眼神很短，像只是确认她还在。
“陆珩。”她终于叫出他的名字。
“等会儿说。”他抬手示意门口。
门口进来的是陆母。宋晚见过她的照片，真人比照片上瘦，披着一件深灰羊绒披肩，头发挽得一丝不乱。她径直走到厅中央，跟陆珩站了个并肩，目光扫过在场的人，最后落在宋晚脸上。
“今天这事，我来说清楚。”陆母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我跟宋晚的母亲，是几十年的旧识。那封信是我收着的，写的是姐妹间的话。‘晚’字是她落款，也是我们约好——晚来的和解，总比不来强。”
厅里有人交头接耳。陆母从手包里取出一个旧信封，抽出信纸，展开半页。
“这信写的是她等了我三年，我因为家里的事一直没回。她嫁人那天翻出手绢没扔，说的是我们俩当年一起绣的那块手绢，不是别的。”她顿了顿，“周砚白手里那些材料，掐头去尾，把姐妹信说成私情，把两家的旧账往婚约上扯。我陆家欠宋家的，是当年那笔没结清的修书款，不是别的。”
宋晚眼眶发热。她低头盯着自己鞋尖，怕一抬头就兜不住。沈知意不知什么时候挤到旁边，塞了张纸巾进她手里。
“宋晚。”陆母叫她。
她抬头。陆母走过来，把那封信递到她面前：“你母亲的笔迹，你认得。你看清楚了，拿回去收着。这东西不该在别人手里传来传去。”
宋晚接过信纸。蓝黑钢笔字，往右斜，末尾一个“晚”字，背面水渍还在。她手指摸过那个字，喉咙里堵得厉害。
“谢谢陆姨。”她声音发哑。
陆母拍了拍她的手背，没再多说，转身对陆珩点了下头，由助理陪着往外走。
周砚白已经不见了。有人看见他从侧门出去的，大衣都没拿。
厅里人散得差不多了，沈知意被几个同行围着问补纸的事，故意把声音扬得高高的，把话头往修书上引。宋晚退到窗边，手里还攥着那封信。
陆珩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窗外雪下得密了，路灯底下白得晃眼。
“你妈那封信，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宋晚问。
“比你早半个月。”
“为什么不告诉我？”
陆珩沉默了一会儿。他侧过脸看窗外，玻璃映出他的轮廓，下颌线松下来，不像方才那么绷着。
“我怕你知道你妈跟陆家有这么一段，就不肯接这单活了。”他说，“更怕你知道以后，连婚约都不签，直接走。”
宋晚攥着信纸的手指紧了紧。她想起自己签婚约那天，手冻得发红，他捂紧掌心又松开。那会儿她以为他只是按条款办事。
“你查了这么久，就查出个‘怕’字。”她说。
陆珩转回来，看她。他抬手，把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她耳廓，凉得她偏了下头。
“合约里没写不能多管闲事。”他说，声音低下去，“也没写不能怕。”
宋晚没接话。她低头把信纸折好，折得整整齐齐，塞进大衣内袋贴着心口放。
“那现在呢？”她问，“协议撕了，婚约不作数了，我明天还修不修书？”
“修。”陆珩说，“修到我追到为止。”
“追到又怎样？”
“追到了，重新签。”他顿了顿，“这回不写条款。”
宋晚看着他。雪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他肩上，像那晚台阶上的薄薄一层。她忽然想起信里那句“肩上落雪”，心口那处折好的信纸跟着发烫。
“陆珩。”她叫他名字的时候声音很平，“你追归追，书该修还得修。那本缺帖的，我还没找回来。”
陆珩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压住了。
“行。”他说，“那本我陪你找。”
宋晚没再说什么，把大衣拢了拢往门口走。陆珩跟上来，从衣架上取下她那件围巾递过去。她接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还是凉，但没躲。
外面雪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吱嘎响。宋晚的鞋跟细，走两步滑一下，陆珩伸手扶她胳膊，她没甩开，只是把步子放慢了些。
“你车停哪了？”他问。
“地铁。”
陆珩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说了句“门口”。不到两分钟，一辆黑色车从停车场绕过来，停在他们面前。
“先送你回去。”他拉开后座门。
宋晚站着没动：“你刚才当着那么多人说那些话，明天圈子里能传遍。”
“传就传。”
“你妈那边——”
“她今晚亲自来的。”陆珩打断她，“你说她什么意思？”
宋晚想了想陆母方才那番话，把信递给她时手上微微使的劲，那力道像在交托什么。她弯腰钻进车里。
车里暖风开得足，宋晚把围巾解了搭在膝上。陆珩坐在另一边，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司机问地址，宋晚报了，车拐上主路，雪被轧得发亮，路灯的光一道道从车窗上划过去。
安静了一阵，宋晚先开口：“周砚白手里那些材料，除了信，还有什么？”
“你母亲当年的几页日记复印件。他找人从旧书堆里翻出来的，断章取义拼了一通。”陆珩靠着椅背，声音里带着倦，“我查清楚来源了，是宋家老宅那边流出去的。你二叔经的手。”
宋晚转过头看他：“我二叔？”
“他欠了周砚白人情，拿你妈的东西抵的。我已经让人去谈了，东西要回来，原样封存。”陆珩顿了顿，“你要是不放心，回头我列个清单给你过目。”
宋晚没应声。她二叔跟她家这些年走动不多，逢年过节打个照面而已。她妈的东西为什么会在他手里，她得回去翻翻旧物才知道。
“那本缺帖的，”陆珩忽然说，“我让人查了拍卖记录。五年前在港城出现过一次，后来流到私人藏家手里。姓方的，做纺织生意的，跟你母亲那边有点远亲关系。”
宋晚眼睛一亮：“你有联系方式？”
“有是有。”陆珩侧过身来，手肘搁在扶手上，“但这个人不好打交道。他收东西不出，前年有人出高价想买他一对清中期瓷瓶，他宁可捐给博物馆也不卖。”
“那怎么办？”
“我约了下周去拜访。”陆珩看她一眼，“你跟我一起去。带上你妈那封信，还有你修书的底样。他既然收着你母亲的旧帖，总得给个说法。”
宋晚点头。她心里飞快盘算着那本缺帖的版式、纸张、可能的修补方案，嘴上却没停：“他要是死活不肯让，我能不能在他家做？我带着工具上门，修完再还。”
陆珩嘴角那点压着的笑这回没压住，嘴角弯了一下又收回去：“你倒想得周全。”
“修书的事我不含糊。”
“看出来了。”
车拐进宋晚住的那条街，路窄，雪没清干净，司机放慢了速度。宋晚看着窗外熟悉的便利店招牌，忽然说：“你刚才在厅里说的那些话，我还没回你。”
陆珩偏过头。
“追不追的，你追你的。”宋晚把围巾叠好放在座椅上，手搁在车门把上，“我修我的书。两条线，不耽误。”
“那就是让我追。”
“我说的是不耽误。”宋晚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她缩了下脖子，又回头补了一句，“下周去见方先生，你提前一天跟我说，我把工具备齐。”
她下了车，关上门。陆珩把车窗降下来，探出半张脸：“宋晚。”
她站在楼道口回头。
“信收好了。”他说的是陈述句。
宋晚拍了拍大衣内袋的位置，没说话，转身进了楼道。脚步声在水泥台阶上响了几下，没了。
陆珩把车窗升回去，靠回椅背。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见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散干净的弧度。
“陆总，回哪？”
“公司。”他顿了一下，“把方家那个纺织厂的资料调出来，越细越好。他做外贸那几年跟谁走的近，查一遍。”
车重新汇入主路。雪越下越密，雨刷来回扫，前挡风玻璃上积了一层又化掉。陆珩掏出手机，翻到宋晚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发过去四个字：早点休息。
宋晚那边隔了五分钟回了一条：工具单我明天列给你，你让方家那边有个准备。
陆珩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声。司机从后视镜里又瞄了一眼，没敢问。
第二天一早，宋晚在工作室里翻箱倒柜。她把母亲留下的几个纸箱从柜顶搬下来，一箱一箱拆封。旧照片、账本、几方砚台、半刀宣纸，翻到最底下那个箱子，她摸到一本硬壳笔记簿。翻开，里面夹着一张便笺，上面是她二叔的笔迹：姐，这几页我先借走用用，回头还你。
日期是七年前。宋晚捏着那张便笺，手指微微收紧。她拿手机拍了张照，发给陆珩。
陆珩回得很快：我让人去要。你二叔那边今天就得给答复。
宋晚放下手机，把那本笔记簿摊在桌上，一页一页翻过去。她母亲的字她认得，有几页明显被撕掉了，毛边还在。她对着光看毛边上的纸纹，心里记了一笔：撕走的至少四页，纸是竹宣，她妈常用的那种。
她正低头做标记，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沈知意。
“宋晚，出事了。周砚白昨晚回去发了条朋友圈，说你跟陆珩那婚约是演戏，陆家拿你当枪使对付他。截图传开了，修书圈里有人问是不是真的。”
宋晚把笔搁下。
“他还说什么了？”
“说陆家那批古籍来路不正，经不起查。”沈知意压低声音，“这要是闹大了，你那单活可能得停。”
宋晚看着桌上那本被撕了页的笔记簿，没吭声。过了几秒，她说：“知意，你帮我把那条朋友圈截个完整的图，连评论一起。我这边也有东西要发。”
9 雪地重演
宋晚把最后一页衬纸揭下来的时候，窗外已经白了。
雪从前一晚开始落，不大，却密，一层压一层，把院子里那棵老石榴的枝桠都压弯了。她直起腰，在围裙上蹭了蹭手指，指腹被浆糊和竹起子磨得发亮。工作台上摊着那本靛蓝封皮的线装书，缺帖从卷三补齐，纸是沈知意送来的旧竹宣，颜色比原书浅了半度，她调了三遍才勉强压住。
她掀开书脊衬纸，把自己写的那页补记贴进去，又在外头加了一层薄皮纸。整本书压进木板底下，等干。
手机在抽屉里震了震，是陆珩发来的：方家那边回了，二叔昨晚把撕走的四页送回来了，在你门口。
她走到楼梯口，果然看见一个牛皮纸信封塞在门缝底下，边角带着雪水洇开的潮痕。她捡起来拆开，四页竹宣，她母亲的字，跟笔记簿里剩下的那几页严丝合缝地对得上。纸页间夹着一张字条，二叔写的，只一行：姐的东西我不敢留了，你收好。
宋晚捏那四页纸站了一会儿。楼下传来门响，陆珩的声音从玄关处传上来：“我上来看一眼就走。”
“不用上来了，”她朝楼下喊，“书压好了，等干。”
楼梯上还是响起了脚步声。陆珩出现在门口，大衣没脱，肩头落了一层雪，头发上也有。他扫了一眼工作台，目光落在那本压进木板里的靛蓝封皮上。
“补全了？”
“补全了。”宋晚把信封递过去，“二叔送回来的。四页，一页不少。”
他接过去翻了翻，没急着看内容，先看纸——“跟你母亲笔记簿里的是一个纸样。”
“竹宣，她惯用的那种。”宋晚说，“撕口也对得上。”
陆珩把四页纸放回信封，搁在桌角，像搁一件已经了结的事。他退后半步，这才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动作比平时慢。宋晚注意到他眼下有一层青，周砚白那件事收场不过三天，他怕是没怎么睡。
“你坐。”她搬了把凳子过来。
他看了她一眼，坐了。两人隔着一张工作台，谁都没先开口。窗外的雪落得无声，偶尔有风扫过来，把檐口的雪沫子吹成一小片白雾。宋晚低头收拾桌面，把镊子、竹起子、棕刷一样一样归进笔筒，浆糊碗的边沿结了薄薄一层皮，她用指甲一挑，整片揭下来，碗里还是白的。
“那批书，”陆珩先开了口，“方家接手之后查了一遍，十七种，除了这两本，其余都在馆里过过账，没问题。”
“周砚白那边呢？”
“砚白文化那间办公室退了租，人还没找到。”他顿了一下，“不过你二叔那四页送回来，材料链就齐了。他再想拿你母亲的事做文章，没处下嘴。”
宋晚点点头。她其实不太想问周砚白了。这几天圈子里的风向往回摆，沈知意一条一条截图发她，说有人在群里替她说话，说周砚白那张朋友圈删了，评论也锁了。她看完就关掉，没转没评。
她伸手把木板掀开，指腹试了试书页，干透了。靛蓝封皮上用棉线重新订过，针脚细密，跟原线一个走向。她翻开封面，翻到卷三，把补进去的缺帖指给他看。
“这一帖，我从沈知意那儿找的旧纸，颜色浅了。做旧调了三遍，还是差一点。”
陆珩凑近看了一眼，又看整页。“我看不出来。”
“你看不出来就对了。”宋晚把书合上，双手平托着递过去，“修完了。你这批书里最难的一本。”
他接过去，没急着翻，先掂了掂分量，又看封皮的针脚，最后才打开，从第一页慢慢翻到最后一页。翻到卷五末尾，他停了。
那里夹着一张对折的纸。
宋晚的手还托在书底下，指尖有点发僵。她看着他抽出来，展开。纸是新的，馆里发的那种修复记录笺，竖排，她的字，一笔一画写得规规矩矩。
抬头写的是“婚书”两个字。
底下正文只有三行：宋晚与陆珩，自愿结为夫妻，无期限，不附条件，不作解约之议。落款处她签了自己的名，留了他那一边的空白。
陆珩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你写的？”
“我写的。”宋晚把书往回抽了抽，没抽动，他手指压在书脊上。“旧的那份你撕了。我想着，总得有个新的。”
“你连问都不问我。”
“你要是不要，就还我。”她伸手去拿那张纸，被他躲开了。
陆珩把婚书对折，揣进大衣内袋，动作快得像怕她反悔。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冷风灌进来，宋晚打了个哆嗦。
“你干什么？”
“下来。”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雪地里站一会儿。”
“大冷天——”
“就一会儿。”
宋晚裹上羽绒服跟他下楼。院子里的雪积了半尺，石榴树底下没人踩过，平平整整一片白。陆珩走到院子中间站定，等她过来。
她踩着雪过去，鞋底发出咯吱咯吱的响。走到他跟前，他忽然伸手，把她右手捉了过去。
宋晚一愣。
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了看她被竹起子磨出茧的虎口，又看了看冻得发红的指尖。然后他把那几根手指拢进自己掌心里，两只手合起来捂着，低头呵了一口热气。
“这次不是义务。”他说。
宋晚没抽手。雪落在两个人中间，落在他睫毛上，落在她手背上，很快化了。他的掌心很烫，烫得她指尖发麻。
“领证那天你就这么捂的。”她说。
“那天我就想这么捂。”
“那你为什么说是义务？”
陆珩没答。他把她的手往自己大衣口袋里塞，跟领证那天一模一样的动作，只是这回没松。口袋里有他那张揣进去的婚书，纸角硌着她的指节。
“宋晚。”
“嗯。”
“你写落款的时候，怎么只签了你自己的名？”
“你那半张空着，等你签。”
他偏过头看她，嘴角动了一下。“合约里可没写我不能签。”
宋晚也笑了一下，别开脸去看石榴树上的雪。树枝被压得低低的，有一只麻雀落在上头，扑棱两下，抖了一团雪下来。
“书修完了，”她说，“你那批东西全齐了。明天我可以把清单结了。”
“不急。”
“你不急我急。我工作室那边堆了三个月的活。”
陆珩把她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翻过掌心，在她虎口那层茧上摁了一下。“还差一样。”
“差什么？”
“婚书是补了。”他松开手，退后一步，踩得雪地嘎吱响，“可我还没求过婚。”
宋晚看着他。雪落在他们中间，他站在那儿，大衣扣子没系，头发上白了一层，像个临时起意又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的人。
“那你求啊。”她说。
陆珩张了张嘴，半天没出声。最后他弯腰从地上抓了一把雪，团了两下，递到她面前。
“我不会说好听的。”
“我知道。”
“我爸妈那桩婚事，我从小看到大，一直觉得这东西靠不住。”他把雪球托在掌心里，雪水顺着指缝往下滴，“但你这张婚书，我愿意签。”
宋晚伸手把雪球接过来。冰凉的一团，压手。
“陆珩。”
“嗯。”
“你求婚就送个雪球？”
他愣了一下，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
“我……”他清了清嗓子，蹲下去，在雪里扒拉了两下，扒出一块冻得硬邦邦的石榴落果，半埋在雪里，皮都皱了，“这个，行不行？”
宋晚看着那颗皱巴巴的果子，没忍住笑出了声。她蹲下来，把雪球搁在膝盖上，接过那颗石榴，掂了掂，轻的，里头怕是空了。“你倒是会就地取材。”
“你院子里就这个。”
“这是我妈种的石榴，二十来年了，年年结，年年没人吃。”她拿指甲掐了一下果皮，露出里面干成丝络的籽，“酸得很。”
陆珩伸手把石榴拿回去，在雪里蹭干净了，往大衣口袋里一塞，跟婚书搁一块儿。“酸的也收着。”
宋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她看着他把那颗石榴塞进口袋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尖有点酸，不知是冻的还是怎么。她低头把手里化了一半的雪球扔到石榴树根底下，拍拍手。
“上楼吧，我给你煮碗面。你眼睛底下青得能刮下来一层。”
“有鸡蛋吗？”
“有。”
“两个。”
“你倒不客气。”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屋里走，雪地上踩出四行脚印，两深两浅。宋晚走到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院子，石榴枝上那只麻雀已经飞了，抖落的那团雪在地上砸了个小坑。她想起母亲笔记簿里夹的那句——雪落无声，书成有信。那页纸背面还贴着一小片石榴皮，干透了的，黑褐色，她当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现在也没全想明白，但好像不那么要紧。
进门的时候，陆珩在玄关处换鞋，忽然说了句：“清单明天结。后天你有空没有？”
“干什么？”
“去民政局。你那张婚书我签好了，得盖个章才算数。”
宋晚回头看他。他弯着腰解鞋带，说得跟约人看场地似的。
“后天我工作室那边——”
“挪一天。”他直起身，“就一天。”
她没应声，进了厨房拧开灶火。锅底烧热了，她倒油，磕鸡蛋，滋啦一声响。陆珩跟进来靠在门框上，看她把两个蛋煎得边沿焦脆。她盛面的时候，他在旁边说：“你那张婚书我看了，落款空着半边，我明天填上名字，后天带上。”
“你什么时候这么利索了？”
“你逼的。”
宋晚把面碗推到他面前，自己端了另一碗坐到对面。两个人隔着热气腾腾的两碗面，谁也没再说话。窗外的雪还在落，密密的，把白天剩下的光一点一点收走。她吃了几口，忽然想起来什么，放下筷子。
“对了，沈知意问我，你那批书里有没有一本《雪窗闲话》，她说想借去核一个批注。”
陆珩抬头，筷子停了。“《雪窗闲话》？”
“怎么了？”
“方家那十七种书的目录我过了一遍，没有这一本。”他把嘴里的面咽下去，“但周砚白退租那天，他办公室里搜出来一摞还没登记的散书，其中有一本，封面撕了，我瞥了一眼内页——就是《雪窗闲话》。”
宋晚的筷子顿在半空。
“那本书现在在哪儿？”
“在馆里，锁着，等清点。”陆珩看着她，“你妈那个笔记簿里，提没提过这本书？”
宋晚放下筷子，起身去工作台底下翻那个装笔记簿的木匣子。她翻到最后一册，手指顺着目录往下走，停在某一页的边角。那一页的页脚被折过，她之前翻的时候没留意，折痕很浅，压得平平的。
她摊开那一页。母亲的字迹在灯下显出来，只有半行，笔迹比别处潦草，像是随手记的：宛平路三十七号，书在人在。
宋晚抬起头，陆珩已经走到她身后，低头看那行字。
“宛平路三十七号。”他念了一遍，“那不是周砚白退租的那间办公室？”
“是。”宋晚把笔记簿合上，指腹压着那一页的折角，“我妈去过那儿。”
10 雪落婚书
宋晚把最后一册笔记簿摊在灯下，逐页翻过去。
宛平路三十七号那半行字之后，隔了十几页空白，才又出现母亲的字，笔迹更淡，像是隔了很久才落笔：雪窗闲话，缺帖在衬纸。后面没有解释，也没有日期。她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半晌，忽然想起那本无编号靛蓝封皮的旧书，缺的正是卷三到卷五之间的一帖。衬纸。她当时从书脊裂口揭出信纸，撕口齐整，可衬纸底下还贴着一层，她没往下揭。
“还有一层。”她站起来。
陆珩已经回书房拿了外套，车钥匙在指间转了一圈。“现在去馆里？”
“现在。”
夜里十点多的古籍馆只留了值班的灯。沈知意接到电话赶过来时头发上还沾着雪，一边拿钥匙一边骂周砚白祖宗十八代。“他退租那批散书堆在三号库最里头，还没来得及编目。”她推开库房门，冷气裹着樟脑味扑过来，“《雪窗闲话》我下午核过一眼，封面没了，扉页上有‘方氏藏书’的印，缺帖——跟你那本对得上。”
宋晚把那本靛蓝旧书搁在库房的长桌上，又从陆珩手里接过那只装衬纸残片的纸袋。手电打光，竹起子顺着裂口探进去。这一层衬纸贴得比上面紧，她用镊子一点一点挑，沈知意举着灯，陆珩站在她身后半步，谁都没出声。
镊子尖挑起最后一角，一张薄得透光的纸片滑出来，落在桌面上。上面是蝇头小楷，墨色旧得发褐，正是《雪窗闲话》卷四那半帖。沈知意凑近看了一眼，倒抽气：“真在里头。”
宋晚把残帖和那本散书搁在一处，指尖发凉。母亲当年修过这本书，缺帖没补，只把它夹进衬纸里，像是留了个记号，又像是等人来找。她翻开散书扉页，方氏藏书的朱印旁边，有一行极淡的铅笔字，小得几乎看不见，她眯眼辨认，是个日期，算起来比她出生还早三年。
“她那时候才多大。”她轻声说。
陆珩没问“她”是谁。他把散书和残帖一并拢进纸袋，递给沈知意：“走手续，明天我补委托单，这本书算陆家的。”
沈知意接过来，看看他又看看宋晚，忽然笑了：“行，你俩慢慢磨。”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周砚白那边，今天下午托人递话，说想拿这本《雪窗闲话》换陆家撤诉。我替你回了，让他滚。”
门关上，库房里只剩两个人。宋晚还站在长桌前，手指压着那行铅笔字的位置，指腹上沾了点旧灰。陆珩走过来，没说话，先把她的手从桌上拿起来，抽了张湿巾递过去。她擦手，他擦桌子，两个人各自忙完，他忽然开口：“你妈那封信，背面有个水渍。”
“嗯。”
“舔笔尖留的。”他站在灯下看她，“我查过那批旧档，方家当年请她修书，工钱给得紧，她一天赶两册，笔尖分叉了就舔一舔。那本书你修完，缺帖补上，算她的活干完了。”
宋晚低头看纸袋里那半帖，墨色虽旧，笔画却稳。“她没补，是没来得及。”
“那你替她补。”
她抬起眼。陆珩把外套搭在臂弯里，语气跟交代一桩寻常差事没两样：“后天吧。明天我把婚书上缺的名字填了，后天带上。”
“你昨晚上说过了。”
“怕你忘。”
宋晚把纸袋收好，关了库房的灯。外面雪下得密，路灯底下白茫茫一片。沈知意临走前把馆里备用的一把伞塞给她，她撑开，陆珩接过去举高，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往停车的地方走。雪落在伞面上，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头顶筛面粉。
第二天上午，宋晚在工作间补那半帖。陆珩在楼下书房填婚书，隔着地板她听见他打电话，声音压得低，像是在跟什么人交代陆母那边的事。下午他上来一趟，把填好的婚书搁在她工作台角上。她低头看，乙方那栏她的名字旁边，他的字一笔一划落得齐整，落款日期写了，空着月日。
“怎么不写全？”
“等后天。”
她没再问，拿镇纸把婚书压平，继续补帖。
后天是个大晴天。雪停了，天蓝得透亮，地上积雪被太阳晒得发软，踩一脚陷下去半寸。陆珩把车开到巷口就停了，说走着进去。宋晚下车，他已经绕到这边来，手里拎着那只装婚书的牛皮纸袋。
“民政局离这儿还有一段。”
“知道。”他把纸袋往她手里一塞，往前走两步，又回头，“你跟着我。”
巷子里扫过雪，两边墙根堆着脏了边的雪堆。陆珩走得不快，走到巷子中段那盏路灯底下停住。宋晚跟上来，看见他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个东西，不大，红绒布包着，搁在路灯底下的石墩上。他把绒布揭开，里面是一枚金戒指，素圈，没有花样。
“上次在民政局，我提的是协议。”他站在雪地里看她，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这次不提协议。”
宋晚低头看那枚戒指，又抬头看他。
“合约里没写不能多管闲事，”他说，“你那天问我，合约里有没有写不能喜欢你。”他顿了顿，嘴角动了一下，“我回去把条款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确实没写。”
“陆珩。”
“嗯。”
“你什么时候捋的？”
“你问我那天晚上。”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又憋回去，伸手把戒指从石墩上拿起来。圈口不大不小，她套进无名指，正合适。陆珩看了一眼，伸手把她的手握住，跟领证那夜一样揣进自己外套口袋里。这回没松开。
“婚书。”他另一只手摊开。
宋晚从纸袋里抽出婚书，新纸，新墨，他填的名字旁边她刚补的那半帖的拓影被当作夹页附在最后一页，沈知意出的主意，说这叫“以书为证”。她把婚书递过去，他从口袋里摸了支笔，借着路灯把她名字底下的月日填全了。
“走吧。”他把婚书合上，夹在臂弯里，另一只手还揣着她的手。
两个人并肩往巷子外走。太阳照在雪上，晃得人眯眼。宋晚踩着他的脚印走了一段，忽然开口：“那本《雪窗闲话》修完，放哪儿？”
“陆家书房。你妈修的，你补的，搁一块儿。”
“方家那边不要回去？”
“方家早散了。”他偏头看她，“书在人在，你妈写的。现在书在，人也得在。”
宋晚没接话，攥了攥他口袋里的手指。走过巷口最后一盏路灯时，头顶的树枝被风吹了一下，积雪簌簌落下来，落在他肩上，也落在她怀里那本婚书上。她低头拂了拂纸面，雪粒化开，洇出几个小小的湿点。
陆珩伸手替她把婚书拿过去，抖了抖，夹回臂弯里。“回家再擦。”
“嗯。”
两个人踩着湿雪往车那边走。宋晚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路灯底下那方红绒布还搁在石墩上，被风吹起一角。她没去捡，陆珩也没提。雪水顺着墙根往下淌，滴滴答答的，跟那天民政局门口暖气管道化雪的声音一个样。
车开到陆家楼下，宋晚先推开门下去，站在单元门口等他锁车。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几天，物业还没来换，陆珩走过来的时候她跺了跺脚，灯没亮，倒是他掏出手机给她照路。“明天我找人来修。”他说着，拿钥匙开门，侧身让她先进。
屋里暖气烘得人脸颊发烫。宋晚把婚书从牛皮纸袋里抽出来，摊在餐桌上，又把那半帖拓影的夹页翻开看了一遍。陆珩在厨房烧水，隔着半堵墙问她喝什么，她随口说都行。等他把两杯茶端出来，她已经坐到沙发上，婚书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封皮。
“看什么呢。”他把茶放她面前，坐下去，顺手把她膝盖上的婚书抽走翻了翻。
“想我妈当年为什么没把缺帖补上。”宋晚端起杯子，“她修书的手艺，补一帖用不了半天。夹在衬纸里，又不写明白，像是等谁自己发现。”
陆珩翻到拓影那页，看了一会儿。“她留那行铅笔字，日期比这书修成早三年。方家请她修书是后来的事，她可能先见过这帖，后来才等到整本拿来修。”
“先见过？”
“你妈年轻时候在城西那家旧书店帮过工。”他把婚书合上搁回茶几，“我查方家旧档的时候顺带看到一条，那书店老板姓秦，专收残本拆着卖。方家这册《雪窗闲话》原来缺的不止一帖，你妈从秦老板手里淘换过几页，拼回去的。”
宋晚放下杯子。“那这几页她从哪儿弄来的？”
“档案里没写。但秦老板那家店九几年就关了，存货盘给了一个姓顾的。”陆珩看了她一眼，“顾家现在还有人在城南开旧书铺，专做修补配页。”
她沉默了一阵，低头看着茶几上那本婚书。新墨新纸，旁边搁着母亲的字迹拓影，两样东西搁在一块儿，像是把隔了几十年的两头接上了。
“你是说，我妈手里可能还有别的帖。”
“至少她留了线索。衬纸里夹这一帖，别的本子里未必没有。”他站起来把茶杯收走，“那本《雪窗闲话》你补完，我陪你去城南找顾家问问。秦老板那批存货要是还在，说不定能对上。”
宋晚“嗯”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你查方家旧档查到哪一步了？方家散了，书散出来，我妈经手那批不止这一本。”
陆珩在厨房水槽边冲杯子，回头看她：“你想顺着这条线往下捋？”
“那行铅笔字写的是日期，不是名字。她没署名，但留了日子。”宋晚站起来走到餐桌边，把婚书翻到最后一页，看着自己名字底下他刚填全的月日，“她在等一个知道这个日子的人来找她。你查到的那些档案里，方家经手人有没有记过什么日子？”
陆珩关了水龙头，擦干手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过婚书，翻到夹页看了一眼那行铅笔字。“有。方家账本上记过一笔，九三年三月十七，支出一项写的是‘雪窗补帖，秦记代购’。”他顿了顿，“你妈写的那个日期，同一年，同一个月，日子差两天。”
宋晚抬起眼。
“她那天去秦老板店里，可能不是淘换，是送东西过去。”陆珩把婚书搁回桌上，“方家付了钱，秦记代购，可她先拿到了帖——差的那两天，她在补。”
“补完了没交？”
“或者补到一半，方家那边出了别的事，书没修完就散了。”他看着她，“账本上那笔之后隔了半年才有下一笔修书支出，换的是另一家。”
宋晚慢慢在椅子上坐下来。厨房里水壶烧开跳了闸，咕嘟咕嘟响了两声，没人去管。她盯着婚书上那行拓影，脑子里转的是母亲笔记簿里那些没头没尾的短句子，隔几页冒一行，她从前以为是随手记的闲话，现在看，每一行都可能是断了的线头。
“城南那家铺子，”她开口，“明天去？”
“你帖补完了？”
“还差最后一角。”
“那就后天。”陆珩把水壶提下来，重新给她倒了半杯热水，“明天你把帖收尾，我去趟档案馆把方家那批支出的底档调全。后天带婚书去城南，顾家那老头认不认账另说，先把秦老板那批存货的单子要到手。”
宋晚端起杯子，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下。“陆珩。”
“嗯。”
“我妈当年没补完的那本书，除了《雪窗闲话》，可能还有别的。”
他没接话，把水壶放回灶上，转过身来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她笔记簿里夹的那几页空白，不是没写完，是被人撕了。”宋晚把杯子放下，声音不高，“撕口在装订线那边，刀裁的，不是手扯的。有人在翻她东西之前，先抽走了几页。”
陆珩的眼神沉了一下。“方家散了以后，那批书和笔记经手过谁，档案里有记。”
“那就连这个一起查。”她把婚书拿过来合上，搁进牛皮纸袋里，抬眼看他的时候嘴角微微绷着，“我妈留了日子等人找，现在有人不想让这日子被人找着。”